二人暂住鬼阿门掌管的罗刹炼狱，话说是离得近，好随时了解分离魂魄的情况，实则是放在眼皮子底下好看管。


    “鬼阿门原身是罗刹族屋脊上的兽头，罗刹族经地藏王菩萨渡化后，他也化身成形，给自己取名‘鬼阿门’，曾掌冥界刑罚。”


    栖恨浸泡凉水中，隔一扇屏风，同莲采儿缓缓道来鬼阿门的来历。


    “地藏王菩萨渡化罗刹、夜叉两族时，解宙中只有上天玉京和人界，冥界尚处于混沌。鬼阿门于冥界，堪比人界开天辟地的盘古。传说他化身成形后，在那片混沌中修炼几十万年，几十万年后，修为高强的他意欲用强悍的法力，将其置身的那片混沌驱散，形成同人界那样的天与地。”


    莲采儿倚靠在窗沿，耳朵在听他说话，心神却放在识海里的两只拌嘴的小鬼身上。


    段许墨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摸黑解开哥哥段句章身上的捆仙索，噘嘴咕哝：“都跟你说吉墓鬼说的话，不可信！偏不信我！阿姊身边有法力高强的修士，他们可一句都没提，可恶！这是什么地方？”


    段句章在弟弟的帮助下，轻而易举地挣脱捆仙索，他念诀施法，殊不知这识海能压制他们的法力，磨蹭半天，愣是见不着半点法力的影子。


    “我们的法力消失了。”段许墨俨然放弃挣扎，“早知道就让你先带阿姊走，现在情形，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段句章闻言生气道：“她根本不是阿姊！我们跟随阿姊十世轮回，她底子薄弱，无法修行。这个阿姊身法诡谲，力大如牛，她即便不使法术，我也能看出，她分明是个修士，断然不会是阿姊！”


    段许墨面露惊讶，但他对此不太相信，争辩道：“西极王室都承认她是郡主，段阎肯来欢都，其间缘由，她占大半，她就是阿姊，怎么会有假？！”


    “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对阿姊杀我们之事耿耿于怀，她是凡人，能有更好的方法解咒，阿姊一定不会杀我们！”


    段句章斩钉截铁道：“愚笨！”


    “你我在尧安蛰伏许久，难道不知晓西极王室宗亲就是一群提线人偶？！段阎肯来欢都，说到底是因为西极朝堂内乱，他借故躲避祸患而已！”


    段许墨仍然狡辩：“那也不能证明阿姊是假的！”


    段句章忒烦他弟弟这榆木脑袋，点明道：“人死不能复生，你忘了，我们是看着阿姊入棺的。”


    他们飘荡在尧安城，等待四月初四槐序令打开，好从北陵进入冥界。可七日刚过，就在尧安城外的破烂庙里听老乞丐讲，欢都郡主诈尸了……


    “哥。”段许墨讲道：“她真的不是阿姊，那我们是不是，还不了无名和尚的恩情了。”


    说到这里，他心生感触，坐到地上两手托腮，“一万年，我跟随她一万年，还是把她弄丢了。”


    段句章安慰弟弟：“没准儿，阿姊已经投胎转世，我们碰巧错过了呢？”


    段许墨蔫头耷脑，“更有可能，阿姊，不在了。”


    识海里的空气干凝冻结，两只小鬼丧气地发呆。


    栖恨出水，随手取一件里衣穿上身，他衣衫半敞，露出紧实的胸膛，上面几滴未擦干的水顺着肌肉线条滑下。


    公子出浴，春光潋滟，可惜待他走出屏风，窗沿上的莲采儿没了人影。


    罗刹炼狱，什尤堂。


    十二尺长的老虎往长明灯中添一盏灯油，他身后跪满一地大小鬼差，个个面如死灰。


    老虎放下添油的匙，虎掌合十，闭目无声念诵几句经文。堂下鬼差大气不敢出，默默等待他祭奠完这块无字牌位。


    这牌位摆在什尤堂十万年，小鬼无从得知它位属于谁，只有一些年老的老鬼才知道，它是冥界不可提及的禁忌。


    在罗刹炼狱，哪只不懂事的鬼稍提及什尤堂的无字牌位，换来的皆是一众老鬼担惊受怕，和连连劝阻他们闭嘴。


    鬼阿门有十万年未在别的鬼口中，听过他的名字。


    老虎鼻中喷出一团粗气，堂下鬼差们瑟缩低头。


    鬼阿门睁眼，琥珀竖瞳闪过一线决绝的光，“老鬼仍记得，你本无名。”


    那是在冥界混沌初始，罗刹一族受地藏王菩萨点化后，做为其屋脊兽的鬼阿门生出意识，其中一缕意识飘到一片混沌，诞生于世。


    上万尺长的老虎前后掌上下支撑，露出锋利尖长的黑爪，鬼阿门两掌抓住混沌中某个细微差别的两端，幽绿的法力从两掌间汹涌而出。


    一时间，那片混沌中电闪雷鸣，飞沙走石，恶灵咆哮。


    鬼阿门嘴里不住地低吟，全身法力汇聚两掌间，随着一声震彻混沌的虎啸，他大喊道：“开！”


    混沌中浑浊的物质不断下沉，上亿年的昏暗撒进第一缕光亮，那束光照到的地方越来越大，光线越来越明亮。


    鬼阿门伸出一只虎爪触摸那束期待已久的光亮，咧嘴大笑起来。


    他变回原身，十二尺长的老虎躺在混沌之间，看天与地分开，兴奋地撒欢打滚。


    “——轰隆”


    混沌中，似有毁天灭地之力的一声闷雷炸响。


    鬼阿门竖起耳朵，警觉地翻起身。老虎看向千里处还不算天的边际，恶灵在欢呼，飘舞，下沉的浑浊物质重新上升……混沌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急速愈合。


    琥珀色的眼中，瞳孔急剧收缩成一条细线，随后扩散成圆状。


    三千零一次，创造新的天地，他失败了三千零一次。


    鬼阿门两只虎掌无力地垂在身侧，他耷拉耳朵，在混沌中蜷缩成一团，细长的尾巴捂住眼睛，泪水洇湿上面粗硬的细毛。


    这样的失败，家常便饭，他累得沉沉昏睡过去。


    然后，老虎做了一个梦。这场梦醒，他才知道，有一个地方叫做太虚台。


    梦中，模糊的光影飞到鬼阿门身前，光影扒开老虎紧闭的双眼，声音和蔼，说道：“你叫鬼阿门？修炼几十万年，只为劈开那片混沌，志向坚毅，不错。”


    鬼阿门脊背炸毛，他跳开几丈远，两掌抓地，嘴中发出警告似的低鸣，道：“你是谁？敢到老虎梦境中，我要吃了你！”


    光影大笑，“真是只脾气暴躁的老虎。”他飞到一口井旁，朝鬼阿门招手，“倘若劈开那片混沌，你要给那片天地取个什么名字？”


    一听是有关混沌，鬼阿门围绕光影逡巡几圈，才稍稍放下戒心，他三两步跳到井边，琥珀色的竖瞳紧盯那潭清水。


    他像是听到某种召唤，虎掌不自觉地伸到井中掬起一捧清水。清澈的井水在他掌中化作点点星光，如同萤火虫般萦绕他飞舞。


    “冥界。”鬼阿门道：“老虎想要给亡灵一片故乡，天上玉京，地上凡尘，再往下，就叫它幽冥！”


    光影点头，“冥界”二字呈现于井中。他模糊的手一挥，鬼阿门顿觉自己如坠深渊，不断向下沉。


    光影在他头顶上方，声音空旷，道：“金照山，泣地。”


    传说古神同时陨落，创造解宙法则，名曰天道。


    冥界的诞生，离不开天道为鬼阿门解惑。


    时至今年，鬼阿门总会忆起曾经，若是当年未曾梦游太虚台，他与泣地，是否会酿下此残局？


    人界，金照山。


    稀薄云雾缭绕，冲天而起的高山中，小和尚撞响孤亭的梵钟。天边破晓，旭日东升，金光普洒半边山顶，单脚独立于孤亭的云鹤向阳腾飞。


    梵钟撞响三声，身着僧衣的小和尚双手掌印，眯眼睛朝一颗歪脖老松笑道：“施主万里而来，小僧在此迎你。”


    话毕，小和尚眉心金莲印记亮起，身后金轮佛印显现，他隔空劈出一掌，金照山中响起一声惨叫。


    鬼阿门倒了血霉，硬生生接下一掌，全身二十六根肋骨断了十四根。


    “你趁虎之危！”鬼阿门向小和尚扑身而去，小和尚双手合十，笑眯眯地站立不动，他嘴中念道：“罗什十二印。”


    鬼阿门及时停下，飞身掠身上亭顶。


    小和尚气定神闲地转身，睁开双眼，幽绿色的瞳孔倒映老虎匍匐前身，蓄势待发的凶狠神情。


    “阿弥陀佛，吓唬施主罢了。”小和尚收敛周身法力，气定神闲道：“施主大闹金照山方圆禅宗，不为杀生，不为抢盗，若为比试，败局已定，早些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


    鬼阿门掌下幽绿法力大涨，他的竖瞳冒着精光，声音粗犷，龇牙说道：“金照山属你法力最强，老虎找你。”


    好些年不见找死的，小和尚道：“施主不远万里来找小僧，倘若小僧不把你打趴下，施主是不会服气的。”


    他眯上眼睛，眉心隐约渗透出淡淡的黑气，“如此，收你一命。”


    山顶孤亭，树木隐去，瞬息间，耸入云霄的山顶如同被一把无形利刃斩去一截，平坦的地面印出“邬杀”二字，大阵以小和尚为中心，淡金色符纹笼罩整座山头，人间四时，天地法规，须臾刹那，诸同此阵无干系。


    邬杀，即为阵中法。


    足下未踏实地的鬼阿门定在半空，大阵四开，他才从空中落下。


    老虎后掌撑地，直立站起身，“老虎曾闻古神陨落，余下神魂创立凌驾众生之上的法则，称为‘天道’。不记得多少万年前，这寰宇内邪气横行，生灵怨念激涨，叫为‘解宙生归’。”


    小和尚身上的粗布僧衣一尘不染，他立于大阵中央，全身几乎透明，散发着金灿灿的光芒。


    他面无波澜，道：“归也，趋从无方。”


    鬼阿门变大百倍，掌中挥出幽绿法力，大阵中飘浮的淡金色符纹被这一掌拍散。


    小和尚身后金轮佛印转动，拍散的符纹重归方位。


    老虎接下一句，道：“趋从无方，万劫不复。”


    小和尚泰然自若地睁开双眼，同鬼阿门法力颜色一般无二的幽绿色瞳孔，怒焰高涨，“施主的嘴，真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