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翔快被妒火吞噬掉理智。


    但他面上依旧挂着笑，说：“走吧。”


    商知行侧头看他一眼，上台阶，“不高兴不用忍着，”


    许翔目光微滞，听他说：“你的眼神——”


    许翔立刻摸把眼睛，“什么？”闭上的瞬间，伪装得平静。


    商知行沉默，不再说话。


    许翔却有些胆战心惊，他刚才的眼神肯定有恨意，商知行看见会怎么想？


    他不禁找补：“我的微表情你也要观察？”


    商知行：“不是。”


    气氛有些死寂，僵持。


    商知行说：“别让情绪影响你。”


    “来到c市，你不容易。别因为一些不平而做出后悔的事情。”


    许翔：“……”


    他突然有点想笑：是在嘲讽自己吧？


    大家在c市都过得不错，为什么他就不容易？因为出身，长相。是吧。


    许翔：“你在说什么呢？我哪可能犯事。”


    他上前推开门，“大少爷，请——”


    “叮。”


    kitten：学长下午好呀！


    kitten：[表情包]


    商知行打开手机，就看见一个光头趴在桌下，七彩睫毛扇着，目光可怜地盯屏幕。配字：在干嘛？


    “……”


    再看kitten的头像，鬼图很亮眼，原本疲惫的心也得到宽慰。


    真羡慕，要不他去当傻福吧。


    无忧无虑的，什么都不用想，纯折磨别人就行。


    z1x：吃饭。


    kitten：哦——在吃什么呀！


    z1x：鱼。


    池宿一骨碌地坐起来。


    他在猫咖，身上是无数毛茸猫儿，此时都有些受惊在他身上乱爬。


    池宿把头顶的小猫抓下来，抱在怀里，“别挠我耳朵。”


    “喵...”


    店员路过，惊讶：“你在干嘛？待会儿人类看见怎么办！”


    池宿捂住猫耳，说：“我不是故意的。”


    谁叫商知行说鱼！


    他一激动，就——


    “你得做榜样，怎么修成人形还控制不住情绪。”店员把拖把丢在角落，“你尾巴……”


    雪白且松软的尾巴冒出。


    小猫儿们一瞧，登时扑上去抓挠。


    池宿扯不回来，一瘪嘴，“我不开心。”


    店员不帮他，变作只黑白相间的猫就扑上去，尾巴被咬得快秃掉。


    “……”池宿委屈得不行。


    “我是一只失败的猫。”他说，“不是榜样，你才是。”


    “哈！”奶牛猫店员狂喜，“真假的！”


    池宿把尾巴抱回来，点头：“真的，我想跟你一样。”


    他做事一点也不果断，见吃的就馋，是坏猫。


    池宿心情十分低落，店员问：“什么！你要跟我一样神经？”


    池宿眨下眼，有点困惑。


    “叮。”


    z1x：你呢？


    “你是咋想的？”店员说，“不想当正常人、也行。”


    听到提示音，他探头去看，“……”


    池宿歪头，有些呆，“不能说吗？”


    他正想听当“神经”的秘诀呢。


    店员：“？”


    你见过人吗？


    鬼图头像、猎奇表情包，你得坐裁判位。


    池宿见他不说话，去回消息：[没有呀。]


    z1x：还有困难？


    z1x：兼职有去找吗？


    池宿鼓脸，想一下，回：嗯，但有点难，不收大学生。


    店员：“你在找兼职？”


    池宿：“不是，骗他的。”


    店员松口气，“行，你也别总顾着它们，自己在外要吃饱，攒下的食物不用经常送来。”


    池宿：“噢。”


    店员把身上的猫儿扒拉下去。


    “叮。”


    z1x：[转账]


    一百元。


    z1x：有困难就说。


    池宿差点跳起来。


    店员一惊：“你干啥？”


    池宿正经地说：“我有新的任务，去当保镖。”


    “？”


    “你现在的工作是特工？”


    店员一脸崇拜，“你是榜样！”


    ……不，他是拿钱办事。


    商知行今天跟许翔吃饭，肯定有风险！一百元是他的保护费。


    池宿十分开心，“你待会儿开店——”


    店员：“不用！你去干自己的事！”


    开玩笑，谁能打扰一个特工办事。


    池宿在众猫崇拜的目光里离开。


    --


    “老商？”


    许翔问：“你咋不吃？”


    商知行关上屏幕，“等下。”


    铁盘烧得作响，红亮的汤汁浸着鲜嫩的鱼肉，翠绿的葱花和白芝麻都散发出香味。


    “……现在的兼职不收大学生吗？”


    许翔埋头吃得正香，闻言说：“咋可能！”


    商知行也觉得不可能，他是蠢的才问、


    许翔吞下鱼肉，“怎么突然说兼职的事？你跟家里吵架了？”


    商知行闭下眼，“没。”


    但在许翔看来，就是。他继续说：“断供也别怕，我能接济你呢。”


    商知行：“不需要。”


    他眼里的幸灾乐祸快要溢出，商知行看得头痛。


    他不想跟许翔来往，但母亲的态度十分强硬，容不得他拒绝。


    “啪！”


    一声响，饭店的玻璃门被推开。


    许翔瞪大眼睛，“你怎么来——”


    池宿：“我不能来？店你开的呀？”


    “……”


    他什么都没说呢，池宿就堵回去，可见敌意有多大。


    许翔不想拌嘴，压低声音问商知行：“我们走吧？”


    商知行抬头，跟池宿对视一瞬。


    池宿别开目光，不太自然地找个位置坐下。清瘦的身形配上端正的坐姿，显得很乖顺。


    商知行：“不用。”


    许翔不大乐意，“行吧。”


    池宿正在看菜单，被价格惊得不行，一份炸鱼干，竟然要28元！


    很肉疼。


    猫儿一直在超前消费。


    池宿点完菜，心里是虚的。商知行也不想关注他，但神情太呆，跟受惊的小动物一样，有点萌。


    “……”他在想什么。


    “老商？”许翔夹一筷鱼肉，问：“怎么在走神？”


    商知行摇头，打字：[不收？有什么顾虑？]


    “叮。”


    一声响，池宿僵住。


    ——完！他音量开得很大！


    池宿控制住尾巴，防止冒出。整个人有点颤，去调静音。


    “叮”


    z1x：。


    屏幕上，明显的试探。


    池宿一抖，很慌。关闭声音，余光瞥见商知行抬首，眼神探究。


    完！


    心中警铃大作，池宿快控制不住尾巴。


    他急中生智，点开联系人，发去语音：“有什么事？”


    商知行一顿，收回目光。


    “……”


    池宿松口气，应该不会出问题吧？


    他侧开身体，尽量不跟商知行对视。


    半晌，炸鱼干上桌。


    池宿很开心，商知行见他模样，则有些发怔。


    他向来不信巧合，刚才池宿的态度反常，眼底是藏不住的慌乱，分明是害怕什么被发现的模样。


    他跟山顶洞人身形相似，商知行原本就怀疑他，但有一点不明白——


    同一个人，现实跟网上的态度差距大得离谱，在学变脸呢？


    商知行不能笃定他的身份，但见池宿清瘦一团试图藏角落里，往嘴里塞鱼干。


    ——他得去试探一下。


    池宿被商知行突然起身吓一大跳。


    他鼓起脸，嚼鱼干吞下去，有点心神不宁。


    许翔：“老商，干什么去？”


    “点菜。”商知行说，“我去后厨一趟。”


    “行。”


    老板不在前台，城里人不肯吆喝一声，许翔也管不着。


    跟自己无关。池宿放下心，正准备尝鱼干，


    等下！商知行怎么往他的方向走！


    去后厨必须经过他所在的位置，但怎么看、商知行都像是冲自己来的。


    池宿有点不安，他肯定是在怀疑自己。


    不行——


    池宿一把将鱼干塞进嘴里，脸鼓得跟仓鼠一样。


    万一真暴露打起来，可不能浪费食物。


    商知行：“……”


    他有点想笑，也很无奈。


    “你要噎死自己？”他说，“让一下。”


    “布。”池宿说，“你自己绕路。”


    “……”


    商知行：“你很倔。”


    “但耿直、热情，我很欣赏你。”


    “？”


    商知行直白地说：“加个——”


    零帧起手怎么躲！


    池宿的心直跳。


    完！


    他只有一个微信！


    蛋！


    他的计划就要失败了。


    对不起铲屎官，对不起大家，他是一只没用的猫。


    “微信”二字刚出口，店门就被推开。


    “池宿。”


    门口，身穿黑色鱼尾裙，踩着尖高跟，大波浪卷发披在腰后，妆容浓丽，三十来岁的女人说。


    “……店长？”


    池宿揉下眼，惊讶地看她——背后的破旧面包车。


    几天不见，后视镜只剩框架，半个车身都凹陷下去。


    何青大步流星，气势十足。看见商知行，“哟，外国佬。”


    商知行：“……”


    池宿：“店长，他不是——”


    “长得真顶，加个微信？”


    池宿：“！”


    何青捏住池宿的后颈，“急什么，不回我信息？”


    “……什么？”


    何青夹住他的嘴，问：“小帅哥有事？”


    商知行沉默一下。


    池宿一直在他的视野里，没碰过手机，她不是请来“演戏”的。


    所以、真是巧合。


    商知行：“小事，你们聊。”


    何青：“行。”


    她拉池宿坐下，“我说真的，你不打算负责？”


    池宿呆住，“什么？”


    许翔八卦地竖耳朵，商知行在后厨点菜，也有在听。


    何青嗔怪，“就、那事呀，可别装傻。”


    “……”池宿歪下脑袋，不懂。


    但见店长暗示的眼神，他若有所思，很乖地点头。


    “什么！”


    “你真不负责！”何青说，“渣男！”


    “！”池宿睁大眼睛，“在哪？”


    他的目光悄然落在商知行身上。


    “……”


    何青捏住他的后颈，“你、办完就不负责，我弟在家哭得死去活来的。”


    ——大瓜！


    池宿说不出话，委屈地低下眼。


    他明白店长的用意，但让商知行不疑心自己的办法有很多，这种...未免太毁声誉了些。


    但池宿只会对外人凶，在内里委屈得不行，唇一瘪就要躲。


    何青：“干什么？”


    恰碰商知行点完菜，两人撞上，池宿捂住额头，“……不开心。”


    他声音很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商知行也听见，挑下眉，难得有“调侃”的心思。


    “你——”


    池宿抬眼，他蓦地词穷。


    眼型圆润，瞳仁呈浅褐、被泪裹住后，像漂亮的玻璃珠。长睫湿漉漉地颤，是散不尽的可怜。


    商知行轻咳几声。


    池宿担忧问，“你身体不舒服？”


    “……不是。”


    “噢，生病就别出门。”池宿擦下眼睛，说：“不能传染我。”


    “……”


    商知行活了十九年，头一次当受气包。


    他干脆离开，许翔跟在身后，“诶！现在走，点的菜咋办？”


    池宿抬头，“你不能浪费粮食噢。”


    “……”


    商知行平静说：“点的炸鱼干，送你的。”


    店门关上，却能听见许翔的声音：“我c！车冒黑烟，真不怕炸啊！”


    池宿拢下眉，“店长，开车有风险吧？”


    何青点头，“有，想修来着，但穷。”


    “……修的话、要多少？”


    “五十。”


    池宿眨下眼，松口气。


    “这个月工资我不要，你拿去修车吧。”


    何青：“嗯？为什么？”


    “炸的话，会受伤。严重会死的。”


    何青看他一会儿，“行。”


    “现在先告诉我，你在做什么？”


    池宿心虚地垂眼，他就知道店长肯定要问。


    在大妖面前撒谎，池宿做不到，就把事情全盘托出。


    ……


    “你确定他就是渣男？”


    “嗯！”池宿说：“我不会听错的！”


    “……不。”


    “光听是假，见也是假，只有真正的理解，才能明白对错。”


    何青：“你不该去管人类的事情。”


    “等下、店长，我听不懂。”


    池宿歪下脑袋，很懵。


    “……”何青扶额，“真应该让你去读书。”


    池宿瘪下嘴，“我很聪明的。”


    “在我能力内，能去帮的事情，我不想漠视。”


    何青沉默一下，“行吧。”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光是照片、语音，在人类的感情里并不重要。”何青说，“你不懂的应该问我。”


    池宿犹豫，“我需要做什么？”


    ---


    商知行回到宿舍，冲完澡就上床休息。


    “叮。”


    一声响，他打开手机，做好被表情包突脸的准备。


    “……”


    是置顶的红点。


    来自备注“mother”的视频通话。


    商知行有些沉默。


    刺耳的响铃不肯停歇，时间一到自主挂断，却再度打来。


    “嘟——”


    商知行点击接听，跟视频里的母亲对视。


    她今年四十，因保养得好，脸上并无岁月痕迹。眼里是温和爱意，“在国内过得怎么样？”


    “可以。”


    商知行很安静。


    她也不在意，“嗯，我最近看见一个新剧本。”


    画面开始轻微晃动，商知行见她翻出一本书，有瞬间僵硬。


    “mother。”他语气艰涩。


    “在。很离谱的一本，”她说，“男主有个心怀鬼胎的兄弟，因看不惯他去下药，结果一夜情——”


    “别误会，不是让你去干事。但你有个室友，对你恶意很大。”


    “……”


    “fairytale。”


    她突然说，“别去阻拦，我期待事情发生。你简直像生活在小说里一样。”


    商知行闭上眼。


    ——像一尊提线木偶。


    不，准确的来说，他就是。


    从出生，他是母亲对“小说桥段”的实验品。认识什么人，过怎样的生活，得按照“剧本”来。


    而他从未离开牢笼。


    商知行：“您早点睡吧。”


    他其实想说，不想再这样下去。


    但已经失去勇气。


    “嗯，你记得举止要符合标准。”挂断前，她说：“我爱你，有时间订机票回来。”


    “……”


    商知行有点恍惚。


    “叮”


    kitten：学长，在干嘛呀？


    kitten：[表情包]


    一只黑山羊直立，探头往猪圈里盯。


    疲惫的心突然有点想笑。


    z1x：在休息，你呢。


    kitten：我在等你回消息！


    z1x：为什么。


    池宿有点扭捏，说：“你平常打游戏么？能带下我吗？”


    商知行：“不打。”


    池宿不开心：“你是在拒绝我？”


    “真不打。”


    “噢。”池宿点头，意识到商知行看不见，回：[好吧。]


    他有点失落，毕竟店长说打游戏也是增进感情的一种。


    但商知行跟他遇见的人都不一样。


    真奇怪。


    店长也说：真去报复他，就不能有羞耻心。网恋是虚伪的，见面才有感情。


    池宿不开心，见面可麻烦呢。


    他不开话头，商知行就闭上眼休息。


    有点累。


    许翔在外面，“老商，睡了？晚上吃饭不，点个外卖？”


    也不想回。


    一切都平静下去。


    许翔不再敲门，心里有团火在烧。


    他刚才分明听见商知行的屋里有声音，肯定是醒着。但不肯理自己。


    ——凭什么？


    今天在饭店里，他也在，可大家却只能见到商知行，同他说话。


    不断被忽视，许翔愈发嫉恨。


    他从小县城里出来，到c市的顶尖学府，一路不容易。本是耀眼的，不能被遮住。


    他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去嫉妒。因为不平而做出后悔的事情，不值得。


    可真到此局面，他无法忍受。


    离开？


    不是朋友就能规避一切。


    不！他都受两年委屈！不在商知行身上要到利益他不甘心！


    ……


    等他平步青云，商知行还能无视他吗？


    许翔不得不承认，有一瞬间、他想毁掉商知行。


    而机会就在眼前。


    国庆节假期，包下的温泉庄园，做什么都有天然的掩饰。


    可是他——


    许翔有点看不清路。


    真的、要去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