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忙碌下午
“我把话带到了啊, 代木柔让我问你的,去不去你都自己跟她说去,反正你也爱伺候人, 伺候谁不是伺候,伺候代木柔她姨姥姥你能吃得胖胖的长得壮壮的兜里满满的心情、心情好好的……”
沈妙真说到后头都没话了, 她是一个话特别多的人, 但面对木头一样的崔春燕也没法子。
她也不说话,就抱着柴火闷头往家走, 沈妙真才不想去她家,看她爹那副炫耀得了儿子的面貌。
“去不去你都自己跟代木柔说啊, 我答应她的事情办完了。”
崔春燕的衣服不知道又是谁的破衣烂裳改的,单薄的胳膊细细一条。
“谢谢……谢谢代知青, 我不去, 我也, 不喜欢伺候人。”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崔春燕竟然会反驳人了, 沈妙真觉得这是个好现象, 她得汇报给代木柔。
她今天事情特别多, 办完一件还有一件的,沈妙真转了个弯又去村支书家。
她胳膊上挎着个挺重的包,里面装的是最新的《红旗》杂志,还有新分配下来的一个高音喇叭,竟然不用接电线也能发出大声音来,真厉害, 以后再不用敲锣打鼓扯着嗓子开大会了。
沈妙真今天下午没上工,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就是去县生产部门领这些东西, 以前都是老会计去的,但今天他有事儿脱不开,派别人去都不放心,总有人看着挺聪明,但其实粗心又马虎,上回就是,那人不仅算错账,还扛回来一把坏锄头,让村里吃了大亏,后来她们又去找生产部,那边竟然不认了,说出了门概不负责。
所以这种事就找沈妙真这种精明的人了,能争能抢的,这不,这回就给村里抢来个放电影的名额,不对,放电影的名额谁都有,但村支书总是很谦让,所以新的胶片多少都轮不到核桃沟,她们年年回回月月都看那几个老掉牙的,沈妙真台词都要会背下来了!
这回让她逮住那放映员了,说什么新送来的胶片也得让核桃沟先放了!
正好快收秋,借着看电影机会动员大家伙。
沈妙真把那高音喇叭的说明书又拿出来翻看了一下,村支书也不是什么聪明人,教他也得费点事了。
她正蹲在村支书家门口琢磨那些按钮,大门“哐”一下从里面打开了,吓沈妙真一大跳,她站起来一看,竟然是袁清,袁清在这干什么?他成天都不跟人交流的。
“哎!”
沈妙真笑着跟袁清打招呼,能叫上名字的沈妙真都会打个招呼,哪知道他理都不理沈妙真,就盯着自己脚尖,一会儿就没影儿了。
真是,她今天这么招人厌吗。
沈妙真摸了摸鼻子,推门进了村支书家。
跟支书汇报今天情况的时候,她隐约闻到空气中有一种,有一种很酥的油香味道,不是炒菜的那种香,是带着甜的那种,是饼干的香!
“您家今天来客人啦?吃什么好东西呢?”
沈妙真这人有点没大没小,但她觉得奇怪的事儿就一定得琢磨明白。
“没,没,这时候谁来我家啊,又不是过年过节的。”
沈妙真疑惑地瞧了他一眼
,但怎么也没想到袁清身上。
又办完一件事,但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她前段时间不是在重新组建的县戏剧团卖头发了嘛,因为价格给得很好,后来她又介绍了两个姑娘去那里卖,跟剧团团长也算是脸熟了,那是个很小的剧团,前些年被打散了,剧团人员都回家种地去了,今年又组建起来,要什么没什么,剧团团长还一个个去人家地里做思想工作,好不容易才凑差不多齐。
沈妙真抱着没话找话的心思问他那缺不缺拉小提琴的,沈妙真第一回听到见识到小提琴就是在钟墨林那,她不懂欣赏,只是觉得好听,特别好听。
按理说一个戏曲剧团不可能需要拉小提琴的,但事情就是这么的巧,因为样板戏里用了管弦乐队,所以不仅是交响乐歌舞团那些文艺团体需要小提琴了,连传统戏剧也需要,因为演奏那些才是他们工作的主流,或者也可能是他们工作的全部,现在最让剧团团长头疼的就是没有一个会拉琴的!
“我们那有!我们那有个知青吹拉弹唱什么都会!一个顶十个用,北京来的呢,长得也体面。”
沈妙真极尽说钟墨林的好话,她真觉得钟墨林挺可怜的,好像老天专门跟他作对一样,更何况自己还吃了他的红烧肉。
这是最后一件事,她脚步匆匆地往知青点赶。
“钟墨林!钟墨林你出来下!”
“什么事。”
钟墨林好像瘦了不少,脸上也有点白得发青,跟上回感冒就没好一样。
“我有一个大好消息要告诉你,猜猜!”
“什么?”
钟墨林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沈妙真看了有点气不打一处来,但想到自己没少吃人家东西,就耐心了许多。
“你不用干农活了!你不是讨厌下地干活吗,我给你找了个新工作,你去县剧团里拉小提琴,不用风吹日晒,坐在戏台子里拉小提琴就行,下乡还有演出补贴呢,而且,而且没准儿有被推荐先进积极的机会,那样你就能被推荐上大学了。”
前面说得还算真实,后面就越来越不靠谱,县剧团自己人都没法全安置好户口问题呢,只能跟村里算借调,怎么可能有推荐工农兵学员的机会。
沈妙真就是特意夸大了说的,她希望钟墨林能打起精神来。
“行,谢谢你,沈妙真。”
钟墨林声音还是沙哑,沈妙真赶忙嘱咐。
“还好跟他约的时间不近,你赶紧趁着这两天好好吃饭,长长肉啊,技术一定得过关啊,别丢我的面子,我可跟人家夸大海口了,说我们核桃沟有位北京来的大音乐家!”
“哎!现在几点了?”
沈妙真往前凑看钟墨林的手表,她跑了一下午,人累得可算是够呛。
“你这表真高级。”
钟墨林的手表上没有数字,表针也细,一点也不实用,沈妙真有钱了才不会买这种。
“一二三……”
但数着还挺好玩的。
天已经转凉了,但沈妙真走路急匆匆,还是出了一身汗,再加上她前段时间剪了头发,头发又多,现在还扎不上来,脖子也闷出汗,她一边看这块儿新奇的表一边给自己扇风。
“哗——”
端着水盆的袁清从门口出来,好像被什么惊吓住了,一盆子的水都浇到地上了。
沈妙真看看这边看看那边,觉得今天怎么这么多怪事儿。
“哎!代木柔,我有重大消息。”
主要是把这个事情分享给代木柔。
“这算什么重大消息,你又没把崔春燕说服。”
“我要能说服她早就说服了好吗,你少在这说风凉话。”
崔春燕的名字还是沈妙真教给她写的,她没上过学,沈妙真用木棍划在地上教给她。
代木柔也知道崔春燕是软硬不吃,不论你讲多少大道理都是唯唯诺诺点头听着,但一点不改,还是什么全都拿回家里去。
“我再想想办法,我觉得这事我们不能放弃,多好的机会。”
“对。”
——
“就去县城取个东西你忙到现在?”
“我的事儿多着呢好吧。”
“你还有什么事?”
“怎么,你是我领导我要给你打报告?”
沈妙真看见贾亦方手里的书就发怵,她今天真有点不想学习。
“但是我有个好消息要跟你分享!”
“什么好消息?”
沈妙真就是装不住话,她想说钟墨林工作那个事,但说到那件事就要讲她跟戏剧团长是怎么认识的了,就要讲头发的事儿,那贾亦方就不会那么感动了。
“好消息就是——明天我们队里就有大喇叭了!”
呼——
贾亦方把蜡烛吹灭。
“我今天真的可以不学习?”
“对,但是我要学习。”
第22章 沈老师
“哎, 只可惜我不能跟你们一起去收秋了,说实话,还挺想跟大家一起去劳动的。”
类似的话语沈妙真已经说了不知道有多少遍了, 但贾亦方就是故意不说恭维羡慕她的话,也不接她的话茬。
“哎, 还要写备课笔记, 真复杂,好多字呢, 你们割地掰棒子就没有这种烦恼。”
贾亦方把手头的书放下,拿起沈妙真压在胳膊底下的本子, 他上回给沈妙真买的本子,她一直没舍得用, 这倒用上了。
“干什么!你看得懂吗!”
沈妙真的短头发终于长长了点, 能拢着扎起来了, 不然不长不短的很耽误干活儿, 不过偶尔还是有几缕会散落下来, 她有些不耐的用小指勾到耳朵后。她的脸很窄, 鼻子小巧精致, 故意惹人嫌时候会微微皱起鼻头,再加上眼珠子黑黑的,有种恶劣的懵懂感,但是不讨人厌。
神采奕奕的沈妙真在暗暗的烛光里,显得朦朦胧胧的。
“我不识字?”
贾亦方转过头,挑眉看了沈妙真一眼。
他刚冲完澡, 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倚靠着柜子,两条腿长的显眼, 鼻骨特别高,挡住了一部分蜡烛光,就显得五官有些晦暗不明。眼珠又特别黑,黑的能把人吸进去一样,肩膀上有一块很显眼的结痂,扛口袋磨破的,沈妙真给他缝了个布垫隔挡着才算好点。
修长的手指夹着封页翻过去,他手指还有些潮湿,留下痕迹沈妙真不会饶了他的。
备课笔记的第一行写着,教学目的与要求。
“树立为人民服务的思想。”
“还给我,这是我的机密!”
“给村小代两天课算得上哪门子机密。”
村小离核桃沟有三里地,不只是核桃沟一个村子的小学,是临近三四个村子的小学,但凑的学生拢共也是有数的,农村对孩子的要求大部分就是能写自己名字,认识数字别算错钱就行了。在里面教课的老师水平也有限,到了农忙时候有农忙假,老师会被安排到自己所属生产队去抢收庄稼,抢收给的工分高。
但去年秋收时候出了个事儿,有个年纪小的小孩在地里帮忙时候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为了方便使力气,秸秆都是挨着根部斜着往上割,截面就比较尖锐,一下子就扎那小孩眼睛里去了,一只眼睛瞎了。
所以今年不少家里有小孩子的就想让学校别放农忙假,最起码有人管,不至于孩子乱跑,干活都干不放心。
所以沈妙真就被派去代课了。
“当然,你知道他们有多难教吗?”
“多难?”
“就我一个老师,有一二三四五年级!得把她们归拢到一个教室去,还有那个程大姐,她家小孩才走路利索,收秋没人能照看,也要给我送过去,要是你,你自己一个人能看得过来吗?”
贾亦方摇摇头。
“哼。”
沈妙真骄傲地扬起头来。
沈妙真坐着,贾亦方站着,她扬着头也没有做到想象中睥睨他的效果。
“我们该睡觉了吧。”
贾亦方假模假样地看了眼柜子上的表,他们俩现在都懒得每天调那两分钟了,也不知道现在慢了八分钟十分钟还是
有半小时了。
“我不要,我还要继续学习呢。”
沈妙真用手护住蜡烛芯,不让贾亦方吹。
她知道他什么意思,他也知道她什么意思。
沈妙真其实不是不想,但出于一种很微妙的心理,谁让他以前装得冰清玉洁的呢,总把被窝儿掖得严严实实的,沈妙真就爱看他现在吃瘪的模样。
秋收的季节总是忙碌的,沈妙真倒好不容易能慢下来,今天天气好,太阳很大,把哪哪儿都照得亮堂堂的,沈妙真头发丝都被晒得毛茸茸,她心情很不错的夹着自己的斜挎包,脑子里想着今天的安排,刚走出村口,就被人截住了。
“沈妙真!凭什么你去当代课老师啊,我学历比你高多了,懂得也比你多,选代课老师也应该选我。”
关系亲近点儿,代木柔就愈加不讲理,沈妙真看着她似笑非笑。
“行,那你请半天假跟我去瞧瞧怎么教,你要是能教得了那从明天起就你教。”
有时候去西坡上工会路过村小,代木柔知道村小,外面看挺破的,但没想到里面更是破得别有洞天。
宽敞透风的一间教室里乱七八糟摆着些桌椅,坐着些乱七八糟的小孩,有高的有矮的,还有背上背着小孩的,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又从教室门口进来个大娘,把怀里的孩子放地上就走了!
代木柔看着一屋子脏兮兮大大小小的孩子还没缓过神,沈妙真就已经开始安排他们搬桌子调座位,四五六年级的就四个,他们是搬桌子的主力军,沈妙真安排她们坐后面,其中有个女孩还背着个小弟弟,睡得正香,布袋在她胸前打着节,她正低头翻书。
前面是年龄小的,最小的那个还没桌子高,坐在一个长筐里,那个平时就是用来装小孩的。
很奇怪,但更怪的是那一群小孩竟没一个哭的,就连那个矮萝卜一样的小孩也仰着头很认真看着这两位老师,她们对沈妙真不陌生,有时候她会来代课。
那小孩这么乖是有原因的,农忙时候没人顾得上他,不来学校的话要不被拴在家里,就是拿根绳子拴到炕沿上,要不被带到地头让太阳晒着,别看他年纪小,但不是傻子。
“同学们,在上课之前咱们还是跟以前一样,不洗手?”
“脏兮兮!指甲盖里都是泥!爱干净!洗小手!争……”
代木柔目瞪口呆看着沈妙真安排那群小孩洗手,眼睁睁看着那清水越来越浑,甚至沈妙真还教其中一个小孩擦鼻涕,他到处乱抹,袖子蹭的都结了一层块。
然后她就开始教前头的小孩写字,写数字,有的小孩不会写字,有的小孩不会削铅笔,沈妙真就给他们削铅笔,还握着小孩的手写字。等这边安排得差不多了,她就又去后面,后面有一块小黑板,她教高年级的学生算数跟诗词。
让代木柔挺刮目相看的,沈妙真不是照着书本读一遍解释两句就让学生抄写,背诵。她讲得很有意思,前面低年级的同学也频频回头看。
等完成上午的教学任务,还有剩下时间,沈妙真又教她们唱歌。
“太阳出哎一出哎红满天——”
“红满天!”
参差不齐的小孩拉着长长调子扯着嗓子唱,淳朴又可爱。
“红光铺满丰收田——”
沈妙真的声音特别圆润饱满,跟玉珠落地一样响叮当。
“丰收田!”
看得出大部分小孩相比上课都更喜欢唱歌,个个卯足了劲儿地吼,那睡得香的小孩都被吓醒了,教室外头大树梢上站着的鸟儿也被惊的扑棱扑棱飞走了。
到中午沈妙真才来得及喝口水,有的小孩是回家吃饭,有的小孩不回家,学校外头有炉子,沈妙真三两下给火点着,把自己带来的饼子跟别的小孩带来的午饭一起热了,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带的糊糊面,那是种挺珍惜的面子,需要用热水冲,小孩吃完都会伸舌头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的,因为太好吃了。
糊糊面不好搅,没搅开那小姑娘就迫不及待要吃,沈妙真不让,接过来她碗细细地搅,不泡开是硬的,老人说会梗在肠子上,沈妙真不知道真的假的,但会肚子疼是真的。
她搅拌到一个硬块儿没有了才交给那小姑娘。
沈妙真忽然才想起来代木柔还在,她最开始是抱着想让代木柔好好瞧瞧她的厉害的心态的,后来忙起来就真忘了。
“怎么样,要不要你来教?”
代木柔摇头。
沈妙真就知道,光握着那些小黑手写字代木柔就不可能做得来。
“你中午吃什么?”
沈妙真把手里的杂粮饼子给代木柔掰了一块儿,代木柔竟然罕见地没露出嫌弃表情,也没说什么风凉话,而是认认真真吃了。
还不如说风凉话呢!给就伸手呀!自己的午饭自己不记着拿!
沈妙真真是有苦难言,少那一口她就吃不饱了。
“沈妙真,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说,关于钟墨林的。”
代木柔忽然说道,她没抬眼看沈妙真,垂着睫毛盯着空气中虚无的某一处。
沈妙真疑惑地抬起头,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代木柔,发现代木柔真的很白,白到脸上有一些细小的,浅棕色的小雀斑,在鼻子旁边。
竟然有一点小可爱。
“什么?”
第23章 半只烤鸡
秋天的傍晚总给人一种凉飕飕的感觉, 不知名的秋虫趴在草叶上啾啾地叫,月光如水流淌在大地,远处的小山村散出朦胧的黄光, 几声犬吠,几声孩童哭啼。
秋收的夜晚来得会格外早, 人太累了, 下了工早早便要休息。
沈妙真不累,她今年代课的日子格外长, 下学她就去割猪草,农忙下工晚, 天要擦黑,贾亦方那种扛口袋的就更晚, 不知怎的这几天他垫了棉布片肩膀头子也高高肿着, 沈妙真一边骂他没用的金贵, 一边心疼他, 就不让他割猪草喂猪喂鸡了。
不只是自己家的, 还有秋月婶子家的, 秋月婶子虽然跟二叔离婚了, 但她没娘家,以前是跟着杂技团漂泊的,户口就落在核桃沟了,也随大流,姓了崔,不过沈妙真还爱叫她秋月婶子。
要年底分粮食, 就得干活攒工分,秋月婶子也一样干活儿,但她手巧, 有时候就用绣的花样儿顶工分,这样也是可以的,公社给分工分,少给几成钱,不过前两年她闪着胳膊有影响,最近好像又捡起来了,沈妙真不清楚,但秋收她也跟着忙的,掰棒子。
她是养猪的好手,原先沈妙真二叔那院儿的猪养得很好,长长一条,但离婚时候二叔跟那寡妇什么都不让她拿,连个鸡蛋都不行,那猪自然就无缘了。
秋月就自己又抱了小猪仔,其实那会儿已经不是适合养小猪仔的季节了,一般都是开春抱小猪仔。
秋月婶子前两天给沈妙真送过来一大篮子山葡萄,山葡萄个不大,籽却大,皮硬还酸掉牙,一般人都不爱吃,沈妙真爱吃,她连皮都吃,嚼两下就“呸呸呸”像发射炮弹一样把籽吐出去。
沈妙真就也给秋月婶子割了不少,这样下工就不用再辛苦割猪草了,她背后背着一个很大的背篓,最底下的草用脚跺了跺,压得很实,上面的稍微松软一些,高高摞着,挡住了她的脑袋瓜,背篓底到她屁股底下了,远远看着跟一个背篓成精长着腿跑了一样。
沈妙真力气大,不然这一大背篓草就能把人压趴下了,背上的汗湿浸浸的,单薄的衣料贴着肉,汗也沿着她额头往下流,一阵凉风过,她有点打冷战,但又不敢有太大动作,本来背篓上的草就往下掉了一路呢。
她还是太贪多了,下回绝不这样,但她最近也忙,家里人上工,她放学要收自留地里的粮食,不早点收有人手脚不干净,今天装一裤兜,明天薅一把的,沈妙真她们家分的自留地靠路边,不过也有好处,鸟雀少,有些人家还得特意找个小孩赶鸟。光指望年
底按人头分的那些肯定填不饱肚子,就想着今天多割点儿,后几天省点力。
沈妙真走得快,但步子迈得很小,头也顺着背篓的力道压得低低的,只垂着头盯着脚底下那一小块路,好在通向村里的每一条大路、小路,她早就了然于心,这个姿势会让她更省力,背上的草更听话,少掉点。
她走着走着,忽然眼前出现一双男人的鞋,不是贾亦方,贾亦方只有那双黄胶鞋,还漏了个洞,沈妙真用硬布给缝上了。那是一双白底蓝边的运动鞋,看得出有些年头,已经白得发黄,但还是洁净的,有一种不属于乡土的干净。
农村人就不会买白鞋。
真不会过日子。
“沈妙真?”
谁挡她道,真没眼色,沈妙真抬头,背篓顶头冒尖尖的猪草果然掉了一小捧。!!!
打乱了她干活的节奏,不知道还能不能背起来了!
“钟知青呀,什么事?”
沈妙真有点没好气,但事情都发生了,她放下背篓索性直起腰舒展舒展身体,像朵皱巴巴的花舒展开了瓣儿。
又没有声音了。
皮肤白的人在月光下就会显得格外白,冷不丁一瞧白得发青,就显得眉毛更黑,嘴唇更红,钟墨林又戴个细边框的眼镜,他推眼镜的动作总是慢吞吞的,食指轻轻地往上推。
其实他都没必要,因为他鼻梁骨很高,那不牢牢卡着呢吗。
沈妙真想不清楚他怎么那么白,还有贾亦方跟代木柔也是,太阳怎么就晒不黑他们呢。
“沈妙真。”
“啥事,我不在这呢吗。”
后背离了背篓被汗浸紧贴着肉的衣服就露出来,冷风一吹,真凉,头发也乱了滑落下来挡住眼睛,跟汗粘在一起真难受,沈妙真索性扯下来发绳随便拢了拢。
沈妙真有点不给钟墨林好脸色,因为他她都被代木柔骂了,她原本以为给钟墨林提供个尝试机会,能让他精气神好点,日子有个盼头,没想到代木柔说她父亲正想办法把他们两个都调回去,钟墨林的档案要不在核桃沟就给他添麻烦了。
沈妙真心想那钟墨林看着都没心气了,代木柔她爹靠不靠谱还两码事,她多少回说马上要走了这不也没走。
反正沈妙真觉得自己没做错。
“沈妙真,谢谢你,我……”
在这个人的尊严可以随便就被摔得稀碎的时代,沈妙真身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空灵的东西。
“你拉琴通过啦,恭喜你,好好拉啊,可别给我丢人,我也算介绍人呢。”
沈妙真以一种很自豪的邀功语气说道,她其实连小提琴是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一根棍子在几根弦上据来据去就能发出好听的声音,可是人听了好听的声音又能怎样呢。
但不妨碍她恭喜钟墨林。
沈妙真身上有一种浓浓的青草味道,细密的汗珠在皎洁的月光下是晶莹剔透的,长长的睫毛翘阿翘的,一笑起来,深深的梨涡就像是盛了蜜一样。
现实情况要比想象得要好。
音乐是崇高的是自由的是不能被条框框住的,如果有人禁锢了你的身体,但一定禁锢不了你的灵魂,音乐就是打开灵魂的那扇门。
如果是幼年时的钟墨林,一定会对献身于样板戏的自己嗤之以鼻,宁愿再也不碰那小提琴,但那个钟墨林早死了,他珍惜这个机会,又因为是沈妙真给的而更加珍惜。
他那时已经很久没碰过琴了,但拉了第一个音,熟悉的感觉就充盈着身体,他没拜过什么师,都是他母亲教的,拉给那剧团领导听时,还没拉完一曲,就拍板定了。旁边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干瘦老头,一直盯着他看,钟墨林心中有欣喜,但也不多,串村子的演奏,跟下乡也差不多。
谁知道那干瘦老头是市群众艺术馆的馆长,下来考察工作,跟这剧团干部是老相识,无意便听了钟墨林的这一曲,他手里有几个知青招收名额,除去各种原因被预订走的,还剩下一个。
就给钟墨林了,他对于有才华的人还是赏识的。
钟墨林想把这件事说给沈妙真听,还想对她说,跟他走吧,她以后都不用干这样辛苦的活儿,背着比她还要高的草,把脊背压得那么低,低的像是要埋进土里一样。
“很顺利,谢谢你。”
他还是没说,他已经养成了稳重的性子,等调令过来了再说也不迟。
他从身后掏出来一包油纸,递给沈妙真。
沈妙真这回可没推辞,直接就接了过来,这是她应得的,她本来还有点酸溜溜,要是她也会拉劳什子破琴就好了!
一揭开,喷香的肉味就涌出来,烤鸡!是半只烤鸡!
“给给给我的?”
沈妙真激动得都结巴了,什么背篓什么猪草全都忘到一边。
“对,另一半我吃了。”
他的钱只买得起半只。
“那我可就真收了啊。”
沈妙真收得挺理直气壮的,介绍工作这样的大事,半只鸡,也不过分吧。
“嗯。”
钟墨林看着沈妙真贪婪的小模样,弯着嘴角笑了笑。
沈妙真还是中午吃的饭,也没饱,有个小孩的杂粮馍让狗叼走了,她只能忍痛掰下来半拉,一下午她肚子都空落落的,现在更是到边界点,她马上就要饿死啦。
想也没想就照着最肥美的鸡腿咬了一大口,这鸡烤的真好,肉皮滋出油来,里面包裹着的肉又很筋道,牙咬下来一缕一缕的,实在太香了,沈妙真从来没自己拥有过半只鸡。
一不留神,她就吃完了一只腿。
“哈哈,谢谢你钟知青,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轻松拿下,毕竟第一次听你拉琴,就觉得那是……那什么天籁之音。”
瞎说的,沈妙真听不出好赖。
“也谢谢你。”
钟墨林说这话时一直看着沈妙真,沈妙真低头专心吃鸡腿时候他好像也在看着她,沈妙真说不上来,她觉得有点凉飕飕的,也可能入秋了天冷。
“行,谢谢你钟知青,那我就先走了啊。”
沈妙真蹲下身把背篓重新背到身后,把剩下的半只鸡紧紧揣在怀里。
钟墨林要帮她背,但她不用,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控制不准那力度的,准得掉,再说了她又没受伤的,让一个男人帮忙背算什么样子,她自己有的是力气。
别过钟墨林,沈妙真一边往前走一边思考,幸福之后是烦恼,按说她应该把这剩下的半只烤鸡拿回家分享,一人吃上两口也是好的,但她又不想让贾亦方知道这事儿,哎,不只是卖头发买折扣钢笔,以前贾亦方跟钟墨林关系不怎么好的,好像还有过口角,但沈妙真也不确定了,时间太久她有点忘了,也可能是她记错了。
反正她有点不想告诉贾亦方这事儿。
那鸡咋办啊。
沈妙真好忧愁,甜蜜的烦恼,哎,她背着背篓坐下来,靠着,不知不觉又开始吃那半只鸡,这次是最最美味的鸡翅,她把骨头都嗦得很干净。
等她再反应过来,半只鸡都要全进她肚子里去啦!
哎,她怎么这么,怎么这么……
沈妙真有点自责,但很快又把自己哄好,没事的,谁也没看见,谁也不知道,再说她已经这么累这么饿了!大不了,大不了过年吃猪肉的时候她少吃两块!
她这样想着,旁边传来咔嚓一声,沈妙真机敏地抬起头,是崔春燕!
崔春燕先是看到坐在地上休息的沈妙真,然后目光又移到她手上拿着的没吃完的烤鸡翅。
崔春燕正在捡柴火,她好像有过于强的忧患意识,就比如秋天还没怎么着呢,她就开始准备冬天过冬的柴火了,也是,她手腕细的跟随时要断掉一样,估计上山砍柴火也困难。
核桃沟过冬都靠柴火,有时候去火车道旁边溜溜,运气好能捡到几块煤,一条铁轨路过核桃沟,这代表着城市的、先进的文明。
但从不会驻足,哪怕是一小小会儿,总是“嗖”的一下就飞过去。火车通车那一天核桃村的男女老少都跑过来
看,但除了带过来一阵风,再什么都没有了,更何况还是在很远的山坡那儿。
“过来崔春燕!我知道你看见了!”
崔春燕低着头不答话,继续抱着柴火匆匆地往前走。
沈妙真不想让第二个人知道,她有点着急,话想也没想就出了口。
“你要是不停下我就告诉代木柔,她送你的酥饼你一口没吃全拿家去了,她以后就再也不给你了!”
崔春燕停下脚步,回头盯着沈妙真。
崔春燕特别瘦,脸像是要凹进去一样,眼睛却大得吓人,盯着人看的时候更吓人了,她可能也知道,所以从来不跟人对视。
“过来!我让你过来!”
“闭上眼我就不告诉代木柔。”
崔春燕嘴巴里被塞了什么东西。
……
“好吃吧,是不是很香,很贵的呢。”
沈妙真有点小炫耀,最好吃的鸡腿跟翅膀都已经进她肚子里了,她们俩在扯着其它地方的肉吃,都啃得干干净净,崔春燕甚至连小块的鸡骨头也要嚼烂。
“我告诉你,我盯着你呢,这是我的鸡,你偷拿走一块儿回家我都饶不了你。”
沈妙真一边吃一边盯着崔春燕。
她给崔春燕吃是好心,可不能进了她那可恶的爹娘的肚子里。
“嗯。”
崔春燕小声应答,她小心翼翼地啃着一块骨头,翻来覆去的在嘴里捣鼓。
沈妙真有点看不下去了。
把剩下的分成两份,其实也没多少了。
“咱俩一人一半啊,我得看着你吃完。”
沈妙真一边吃一边盯着崔春燕,一边还当代木柔的说客。
“你要是去了城里给代木柔的姨姥姥当小保姆,这鸡你随便吃,还有烤鸭,还有什么蜗牛,有钱人都爱吃蜗牛,还能识字,要不是我结婚了,我肯定争着去!”
沈妙真胡说一通,她总这样。
崔春燕又不说话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嚼的速度慢了很多,甚至好像有些,痛苦?
她用力咽着,最后全进肚子里了。
沈妙真为了以防万一,还用石头刨了个大洞,把骨头全埋进去,还上去跺了两脚。
天黑得更深了,沈妙真背着背篓先给秋月婶子送了一小半,她有点又紧张又心虚地往家走,刚一进大门。
“啊!”
“没事吧!”
就跟往出迈步的贾亦方撞了个满怀。
“没事儿,没事儿……”
沈妙真又摸了两下嘴巴边,生怕被看出油水来。
“不是说了吗,别割这么多,太重,压着对你身体不好。”
“哈哈,没事儿,小菜一碟。”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不是说要早点回来去大姐家里瞧缝纫机吗?”
贾亦方平时下工如果沈妙真没回来,是会去接应她的,今天是因为他跟沈妙真姐夫去城里拉缝纫机了,得用板车,比较费力气,沈妙真早就天天念叨了。
沈妙真针线活儿好,但是不会用缝纫机,主要是家里没钱买,存的钱全用来盖房子了。
“哎对,缝纫机,缝纫机。”
沈妙真嘴里又重复着,贾亦方觉得今天的沈妙真有点怪。
第24章 应该是她想多了
“怎么不对, 哪出问题了……”
沈妙真自诩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所以沈妙凤演示了一遍缝纫机用法她就迫不及待上手了,沈妙风知道这个妹妹听不进人话, 嘱咐又嘱咐,出门时候还不放心, 但她得去给崔大勇送饭去。
“你有问题等我回来解决, 别自己瞎捣鼓,蝴蝶牌的, 贵着呢。”
沈妙真非常纯良地笑着,露出小虎牙, 她有两个很不明显的小虎牙,只有特意微笑时候才会露出个小尖尖, 很大力地点头。
沈妙凤一走沈妙真就迫不及待从头开始, 这几天她每天都早早来沈妙凤家报到, 琢磨那个缝纫机, 早上饭都不好好吃了, 就胡乱扒拉一碗。
先把机头搬上来, 人坐正, 然后引线,要从左往右,别在那压脚后头,再上底线,“啪哒”一声把梭壳装上,拿一块儿拆了缝又缝了拆的小破布放压脚底下, 接下来就是她最喜欢的步骤——
“嗡嗡嗡”地蹬缝纫机,沈妙真听代木柔讲过弹钢琴,弹钢琴好像就要这样踩着, 看起来差不多嘛。
她踩得很高兴,但不知怎的就卡住踩不下去了,她用力也不行,往出扯线也不行,捣鼓来捣鼓去都缠成一大团了。
这回真是完蛋了,早知道听大姐的不动就好了。
沈妙真着急,一着急就把机头放回膛里,缝纫机收拾好,甚至把扇布都铺得整整齐齐的,就跟没人动过一样。
就在沈妙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时候,小涛进来了,小涛是沈妙凤跟崔大勇的儿子,她生的双胞胎,女孩叫小冉,都在县里读初中呢,这个小涛不大聪明,但还挺爱学习,他捧着书来问沈妙真数学题目。
“小姨,这道题咋解啊。”
沈妙真瞥了一眼,可真是个大笨蛋,她上学那会比这难十倍的都会做。
但面上不显,笑得很温柔。
“先坐这儿,我瞧瞧啊,这题目有点复杂。”
小涛就坐到了缝纫机前,那也是他们的书桌。
沈妙真故意把一道简单的题目讲得很复杂,又用到了很多公式转换,小涛佩服得连连点头,他觉得今天的小姨真好,知识渊博又温柔。
沈妙凤回来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她还夸奖沈妙真成家了就是稳重不少,有个小姨样,比以前靠谱多了,以前调皮,还总是欺负小冉小涛。
沈妙真点头,又好礼貌地跟姐姐道别,她还得去学校给学生上课呢,今天有件大事要办。
因为今年是个丰收年,秋天各种作物赶趟儿都忙不过来,沈妙真就带着学校的小孩一起去帮忙,这叫实践支农,她们去还没来得及收的谷子地里赶鸟儿,搭稻草人,去收完红薯花生的地里溜缝儿,溜缝儿就是收二回,生产队第一回收完的作物是不让个人去捡的,第二回收完才行,但这会子忙,又来不及收第二回。
沈妙真就接了这个活计,带着大大小小的小孩背着背篓去忙,大的小孩干活,小的小孩不捣乱就行,红薯花生地没什么危险的,顶多□□枯了的藤蔓绊着个□□趴,哭两声就好了。
沈妙真干活细致,带出来的小孩干活也细致,她还分出来两个小组做比赛,大家都兴致昂扬的,干完活儿的空余时间沈妙真还领着大家去摘山梨,山梨特别小,皮厚,但是里面的瓤熟透可好吃了,酸甜到人心里去,就是吃多了倒牙,还有山毛桃,也小小的,好吃,就是毛多,不小心弄脖子脸上能痒痒一天,沈妙真不让她们碰,都她去河边洗完了再给大家分,反正每天放学每个小孩兜里都满满登登的。
丰收年,小孩也沾沾喜气,沈妙真还给她们蹦玉米粒,中午在学校热完饭,就把玉米粒扔进还没烧完的火炭里,用铁钩子扒拉扒拉,不一会儿就蹦出一个玉米花来,放学时候也总给她们塞一兜子花生,大队的就是自己的,谁都拿,凭什么小孩不能拿。
要不是这群小孩里有太小的,跟不上趟儿,沈妙真能带大家玩的事情更多,她从小就爱往山里跑,哪有野菜哪有野果她门清,以及谁在山里偷种了一亩黄豆,不过她也不是多事儿的人,冬天了她还去套兔子呢。
好玩是好玩,但也是真辛苦,一只只小手在地里抓得黢黑,手指头上的倒刺都掀起来,因为都是已经挖过一遍的红薯,第二回就得拿手伸进土里去掏看有没有遗留的,有的长得深,就得挖得更远,一般遗留下来的都是个头小的,这种不好拿铁锨挖,要一不小心挖两
半了那就白瞎了。花生也是,这种长土里的都不好查二遍。
每回结束沈妙真都带她们去洗手,然后抹一层擦脸油,是贾亦方给她买的,沈妙真平时自己都不舍得用这么多,每次都只用指甲戳一小点儿。
“瞧孩子们收得多干净,小孩眼睛尖,比往年都干净,给生产队帮了不少忙呢,得给她们点奖励。”
“这事儿我说了不算,得跟干部们商量。”
沈妙真就天天往大队跑,问他们商量好了没。
最后拗不过,再加上沈妙真要求也不算过分,就几斤白面,又不是大鱼大肉,不过白面也是稀罕东西,村支书再三要求沈妙真一定得跟孩子们做好思想工作,要知感恩,沈妙真连连点头,目的达到了都好说。
这一天是沈妙真跟小孩老早都期待的一天了,她们每个人都从家里拿点东西,有的是花豆,有的是红豆,有的是细棒子面,反正什么的都有,当然家里条件不好的不拿也没事儿,沈妙真拿的是两瓶羊奶,从她姐夫那搞来的,还有一手掌心的白糖,她最开始想蒸的是糖包,但糖太贵了,不过年过节的谁家那样吃,所以她就有了其他想法。
还是听代木柔讲的,那什么苏联杂志上讲怎么做蛋糕,要用牛奶和面,她没牛奶,但是有羊奶,羊奶更腥膻一点,不过加一小块姜煮开就好了,但核桃沟的小孩都不怕这种腥膻,谁小时候没喝过羊奶。
沈妙真挑出来不少个头大一点的红皮黄心红薯,用火慢慢地烀熟,烀熟没那么多水蒸气,会更甜,等好了就把皮揭掉,千万不能用刀切,要用饭勺背面压,跟煮熟烂的花豆一起压,压成面面的泥状当馅儿,当然了,还要滴点油放上白糖,这样会更甜,这种黄心红薯主要是面,管饱,没那么甜的。
沈妙真第一次用羊奶和面,不敢放太多,怕发不起来,还好一切顺利,不然她真成罪人了。
她就开始包包子,红薯做的馅儿,当成糖包吃,锅台旁边围着好几个小脑袋,沈妙真赶她们好几回也不管用,总有人过来闻,这个闻了那个就也要,不肯让一个人多闻。
学校的锅灶很小,得蒸好几锅,沈妙真怕他们烫着,收在盘子里说等会儿再分,沈妙真有点发愁,这一锅也不够一人一个,得掰开分了。
这时候大队里的干部过来了,说要来帮忙,沈妙真都干完了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可帮的,他们倒是不客气,一人抓了一个宣软的白包子,其实也不算太白,加了羊奶就发黄,但手指头肚抓上去就留下个黑印子。
他们吃就算了,还嚷那些激动的小同学,说谁再说话就不给谁吃了,有小孩踮着脚吸着鼻子夸张地闻包子的香味,他们还笑那孩子馋的找不着北,长大成不了大气候。
沈妙真气死啦,但又无可奈何,她还想趁着今年收成不错跟生产队提提能不能购置点教学用具,可不能得罪这些人。
那伙人想伸手拿第二个时候沈妙真真是忍不了了,委婉又直接地把人送走了,他们来就是为这个,见再吃小孩都不够分就走了,走之前还说几句大话,那种回回开大会都说的一点也不实在的大话。
其中有个小孩一直踮脚往过瞧,沈妙真知道她,她跟着她爷爷奶奶长大的,日子很苦,但今天还拿了一大把花豆,她要把馒头带回家跟爷爷奶奶一起吃。
这帮饿死鬼托生的,沈妙真在心底骂那些干部,他们每回去县里开会都能在食堂吃上肉,就这么几斤白面,还来跟小孩抢,真是!
出锅沈妙真就开始分,还好她最担心的事儿没发生,够吃,每个人能分到一个,沈妙真包的个头很大,但还煮了一锅棒子面的稀粥,谁没吃饱就喝粥。
最后还剩了一个,沈妙真就给自己,她也想尝尝自己手艺,忙忙活活这么些天。
有的小孩拿到手就狼吞虎咽,有的小孩小心放碗里留着回家跟家里人吃,还有的小孩一小口一小口地嚼,恨不得一口能嚼个百来下。
都说好吃,比糖包还要好吃,沈妙真很满意,她张开嘴,也要咬一口。
“哇——”
有个小孩趴在地上哭,沈妙真赶紧放下手里的包子匆忙跑过去。
就是那个要把包子给爷爷奶奶带回去的小孩,她想把包子放在教室里,怕在外面沾了土,但走得太急了,脚被绊住,整个身子向前摔去,馒头咕噜咕噜向前滚,沾满了脏土,两只手掌也搓的都是血,小石子都搓进肉里去了。
沈妙真忙给她抹紫药水,把小石子挑出来,但她还是一抽一抽地哭着,沈妙真知道为什么,除了手掌心的疼,还有别的。
“正好老师不喜欢手里这个形状的,太瘪了,咱俩换吧。”
那小孩就不哭了。
沈妙真蹲在房檐底下一点一点的往下撕沾了泥土的馒头皮,不知怎的,她忽然想到崔春燕。她请她吃烤鸡没想到还好心办了坏事,差点儿没害死她,原来因为她从小到大几乎没吃过油水,冷不丁吃了,肠胃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就开始疯狂拉肚子,到后头拉的都是水了,她本来就瘦得离谱,这差点儿就要了她的命。
要是所有人都吃得起烤鸡,吃得起馒头就好了。
哎。
但是她又能做什么呢。
哎。
沈妙真正蹲在学校屋檐底下惆怅呢,有个人挨着她蹲下来了。
“钟知青啊,你来什么事儿。”
市里调查的人来摸钟墨林的底了,就是查他下乡期间的表现,这下大家都知道他不是要去县里的戏剧团,而是直接去市里,听说还是那什么什么馆长听了他拉琴亲自拍板的呢。
总之是,一跃上枝头变凤凰啦,以后都吃公粮了。
真是有人欢喜有人忧愁。
沈妙真也恭喜他,恭喜里夹杂着艳羡,也夹杂着妒忌,她怎么就没那么好命呢,哎。
“你在吃什么?”
“掉地上的包子,你吃吗?”
钟墨林竟然点了点头,沈妙真就给他掰了一小块。
“你喜欢在农村种地吗?”
钟墨林忽然问道,他最近精气神儿好不少,整个人神采奕奕的,说话也慢条细礼,整个人都文质彬彬的。
就是没想到问这种蠢问题。
“喜欢能怎么样,不喜欢又能怎么样?喜不喜欢我都得种。”
“我说,我是说,如果有机会能去城里,你去吗?”
“这不是傻子问题吗?能去的话谁不去呀。”
沈妙真语气不大好,她还在为不知道烤鸡还是沾了土的包子悲伤。
钟墨林忽然靠过去,他跟沈妙真离得有些近了,沈妙真都能看到他眼镜片后头的瞳仁了,他瞳孔颜色真浅,有点像羊。
沈妙真想笑,钟墨林忽然伸手过来。
“有片落叶。”
他手指间夹着一片落叶,沈妙真觉得他刚才好像摸了一下自己脑袋。
没准儿是她想多了。
应该是她想多了。
第25章 护秋
沈妙真的代课生涯结束了。
沈妙真还有点失落。
“沈……不对, 今天不应该叫老师了。”
再加上前面回头的贾亦方有些似笑非笑地挑着眉,不怕事儿的“咚咚”敲了两下铜锣,他可没忘沈妙真前两天耀武扬威的模样。
“贾亦方, 我告诉你你别没完!”
沈妙真没好气儿地瞪了贾亦方一眼。
“哎,我说真的, 我觉得你当老师比那些正式老师教得好多了, 同学们明显也更喜欢你,你的教案……写得也不错。”
贾亦方想到那个为人民服务的教学目的停顿了一下。
但等贾亦方真正夸奖人了, 言之凿凿地说完还拍了拍沈妙真的肩膀。
沈妙真却不好意思起来,马上把手指头竖在嘴巴上。
“嘘嘘嘘, 别瞎说,这种话让别人听见了怎么想我。”
她在前面走, 贾亦方看不清她脸上神色, 但一定笑的小梨涡深深的。
还没两分钟, 沈妙真又放慢脚步, 撞了贾亦方胳膊一下,
她想撞的是肩膀, 只可惜个头上存在差异, 但贾亦方也感到有人往自己怀里涌。
她歪着脑袋对着贾亦方眨眼睛,机敏地四周望了一圈儿。然后声音小小地说。
“是吧,你也这样觉得!”
沈妙真就开心起来,兴高采烈地往前走。
“咱俩可得快点,别让代木柔跟上来,我才不想领她那个娇小姐, 她准坚持不到明天早上换班时候,梁头离村子那么远,她要回去怎么办, 万一送她回去时候庄稼让野猪祸害了那就完蛋了,咱俩工分都得被扣没!还得挨一顿骂!”
核桃沟沟里头还藏着一片地,是那些年吃不饱时候开荒开的,没上报,靠着这片地当年少饿死不少人,核桃沟人民对于这块地有着挺特殊的感情,再忙都会偷偷去打理,所以在收秋尾端时候就开始轮流去护秋了,护秋就是看山猪獾子那些野兽别来祸害庄稼地,离村子近的地没什么祸害的,人气儿旺,那些深山老林的就危险了。
因为之前忙大秋收没来得及照看这儿,所以已经有一小片遭了殃了,秸秆都倒地上,玉米也被啃得豁豁牙牙的,这种人没法吃,公粮更不可能收,只能留着喂牲口了,真可惜。
山猪白天不爱从老林子下来,所以护秋的人都是傍晚去,待一晚上,第二天可以不上工在家里补觉,所以一般轮到护秋还都挺乐意的,就当是休息了,护秋的人都拿着铜锣,那个破铜锣中间都敲的反光了,还有炮仗,就是过年放的那个炮仗,总之就是要弄出大动静来,吓唬那些动物别往山下跑。
说实话那山猪还是挺吓人的,尤其是带着崽子的母山猪,护起崽子来不要命,暗夜里那个玉米地哗啦啦的声响,以及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音,冷不丁能把人吓半死。
所以沈妙真不放心贾亦方跟别人搭伙儿,他脑袋摔了之后有时候办事儿就缺心眼儿,这些年因为看山猪可出过不少事情。
“喂,贾亦方,你知道赵大爷那手怎么弄的吗?”
赵大爷右手有残疾,少两根手指头,平时在村里都干轻快活计。
“不知道。”
“他年轻时候看山猪被枪炸的,那会儿野兽更多,半夜还有狼下山,他使土枪,扣动扳机时候不知怎的枪膛炸开了,就把手指头炸断两根。”
以前枪支管得不严,后来就都收上去了。
还差点儿烧死个小孩,过夜的地方是个搭建的茅草屋,煤油灯半夜被风刮倒了,火就把屋子燎着了,轮番守夜的人眯着睡着了,还好最后没出大事。
“相信沈妙真同志可以保护好我。”
贾亦方也学着沈妙真的样子撞她肩膀,结果一不小心把沈妙真撞到一边子去了,沈妙真整整洁洁的衣服被钩到了小树杈上,土布很粗糙,刮出来线丝儿。
“对不起。”
贾亦方有点尴尬,他本来就不是活泼的性格,有时候学习沈妙真的一些生活习惯,反而弄巧成拙。
他手上拎着不少东西,毕竟今晚是要在山上过夜的,他都放在地上,然后蹲下身把沈妙真褂子上的树杈摘下来,那种细密的树杈很尖,扯开把布料钩出来个洞。
他动作轻柔,也很认真,贾亦方跟那些爱赤膊一身臭汗的男人一点也不一样,他认真往下扯,指腹上的温度通过衣料传到了沈妙真的肌肤,他的睫毛也很长,有点像小孩,不浓密,但是安静垂着。
沈妙真本来一肚子气,但贾亦方蹲下时候颔首,露出的脖颈白皙又修长,后颈中央还有一颗黑痣,老人都说那是聪明痣,聪明的人才长的。
沈妙真撇撇嘴,她怎么没有呢。
短短的发茬也毛茸茸的,沈妙真伸手摸了两把。
“你干什么?”
贾亦方抬起头。
他觉得沈妙真的手法特别像她喂猪时候。
把猪“嘚嘚嘚”叫来吃饭,沈妙真就会照着猪屁股拍上一下,说句。
“好小猪子,多吃点!”
“怎么,摸摸你还不行啦,你天天摸我我都没说什么。”
“你这个人……”
贾亦方的脸上好像有个开关,沈妙真有时候不小心说了什么就触碰了那个开关,唰一下就红了。
但贾亦方早已经习惯沈妙真这样,他吸了口气压一压脸上的燥,换了个话题。
“钟墨林这两天是不是就要走了。”
“谁知道呢,我跟他又不熟。”
沈妙真摸了摸鼻子,她从路边摘了一捧野枣,往嘴里扔,然后再吐得很远。
路边还有很多黄色的小菊花,趴趴着长在地上,但是很好看,等闲了可以摘着晒干,冬天在炉子上煮水喝,冬天烧炕容易上火,这个清热的。
“这个叫霜花,它一开就说明到晚秋,要霜降了。”
沈妙真还有空跟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土老帽做科普。
“你不想去城里吗?”
贾亦方紧紧盯着沈妙真,不愿意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沈妙真觉得他们一个两个都挺有毛病的,问问问就知道问,谁不想去呀,沈妙真当然想了,她多想成为一名光荣的工人。
“当然想去呀,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
贾亦方没话了,他目前确实没什么办法。
他对那部电视剧并不熟悉,只知道很少的一些关键节点,但钟墨林想回城里,就着这个机会回去,明年再参加高考似乎也影响不到什么。他离开了,之后跟沈妙真有关的事情自然不会发生,以及,贾亦方对跑运输物流什么的不感兴趣,也就不会落得个车毁人亡的下场。
所以之后,他们的人生大概不会产生什么交集,有些机遇是个人创造的,贾亦方没有过投靠趋附钟墨林之类的想法,当然他也没有提醒的义务。
“如果有机会呢,你想,或者说你渴望跟钟墨林一起回去吗。”
沈妙真愣了一下,她没发现贾亦方跟钟墨林还挺心有灵犀的,钟墨林也问过她这个问题,说是要报答她给提供的机会,让她跟贾亦方假离婚,跟他假结婚。
沈妙真觉得太荒谬了,她倒也没魔怔到那个地步,再者,她跟代木柔也算是朋友吧,虽然代木柔性格挺糟糕的。
她可干不出来这种缺德事儿!
“怎么一起回去?咱俩可生不出来这么大的儿子啊。”
“你……”
贾亦方被说得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沈妙真,你想要的以后我们都会有的。”
他认真盯着沈妙真的眼睛。
“你少说这些空话,干好你的活儿得了!”
沈妙真对贾亦方这一套早就免疫了,她从路边摘了一把小山楂塞到贾亦方嘴巴里。
山里的果子都很好吃,就是核太大,果肉太少。
沈妙真最喜欢的就是秋天了。
天边被晚霞烧得粉粉的,晚霞红丢丢,明朝大日头,这么一大片,明天的天气指不定多好呢。
“快点儿。”
沈妙真回头对着后面的贾亦方喊道,她总容易被任何东西吸引注意力,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的,这不跑在前头,就嫌弃贾亦方慢了。
“袁清,过来。”
白剑扔出去手里的牌,把别在耳朵上的烟点着,恨恨叫了袁清的名字。
这牌真臭!
屋子里再没人搭腔,一桌打牌的人调笑着,围着几个抱着膀子看热闹的,还不停发出唏嘘声儿,让人猜不出是出对了还是走错了,也有两个趴在炕上捧着蜡烛给家里写信的,知青点有个大通炕,但睡不开,有几个就睡在木头搭的架子床上,春夏好说,到了冬天就受罪,被窝儿冷得跟冰坨子一样。
钟墨林在墙角最靠里的木床上,正举着一根蜡烛看书,翻页时发出很细微的唰唰声,袁清的床在他旁边,袁清很怕冷,每年冬天都把自己佝偻成一只虾子,几乎没伸展开过。
袁清很缓慢地挪下地,他看向钟墨林的位置,其他人也看向钟墨林的位置,钟墨林没说话。
“呦,今天没人照着你了呀。”
白剑又扔出一张牌,他身边的人都笑,知青点爆发出热烈的调笑
声。
袁清喏喏着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好在白剑只是叫他去兑洗脚水。
回到床上时他看向钟墨林,他也,他也不想的,是村支书,村支书说有办法有名额的!他在信里不停央求姐姐给他寄东西,可那些东西什么作用都没起,那个老实本分的村支书,总是一脸为难又憨厚地提出新的要求。
他不是故意的,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袁清又开始神经质地咬扯自己的指甲,他的手指总是掉皮,露出猩红的内胆,他控制不住自己。白剑说他恶心,问他是不是还没戒了他妈的奶,但好在他恶心的手指让他不用再给他洗袜子。
白剑才恶心,白剑的袜子恶臭的能立起来。
他怎么不死他怎么不死他怎么不死……
袁清在心底疯狂地呐喊。
钟墨林又翻了一页,他熟视无睹又置身事外。
没上成大学又怎样,对他造成伤害了吗,他要去市里拉琴了呢,就算读了大学也不一定能拉琴呢。
袁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的手,他也会,他小时候也会。
他们又比他高贵多少!
砰——
隔壁传来什么东西打碎掉地上的声音。
“代木柔,你到底在找什么。”
正在看男朋友从兵团寄来信的短发女生忍不住皱眉问道,代木柔做事情总不在乎别人感受,找东西跟蝗虫过境一样,哪里都翻得稀巴烂。
“哎呀,你别管,我手电筒哪去了……”
代木柔把柜子翻个底朝天也没找出来,知青女生宿舍里顶她东西最多了,还没有规章。
“不行,那个沈妙真肯定不会等我的,待会儿我真追不上她了!”
代木柔说着,把床上的东西随便归拢到包里拎着就走,还不忘披着一件厚衣服。
说实话,她其实没吃过什么大苦,顶多只是身体上的劳累,跟很多人相比,她父亲是个太会审时度势的人。
她一心想跟着沈妙真去护秋,她还从没在荒山野岭过过夜呢,怎么也不能错过。
她还知道沈妙真嘴巴馋,上次她妈邮寄来的巧克力她还留了两块。
沈妙真——
“是不是有人叫我名字?”
沈妙真有点疑惑,老沟里四面都是山,再加上有风口,所以一点小声音都被放得无限大,像个天然喇叭一样。
贾亦方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沈妙真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不过还是等她自己发现吧。
“代木柔!这个可恶的代木柔!都说了不领她了,怎么这么烦人!跟狗皮膏药一样!”
沈妙真这么说着,但还是停了脚步。
又没好气儿地冲着身后手指肚大小的人影儿喊。
“慢点跑,不着急,等着你呢!”
代木柔笨死了,要是不小心摔了瘸了不更是给自己添麻烦吗。
哎。
第26章 明亮的夜晚
“哎沈妙真, 我发现你这个人可真小心眼儿,还装模作样的,下工前我跟你说好几遍是不是, 让你别忘了等着我。”
等追上了,代木柔喘过气儿来就不是她了, 一边用木棍扒拉火坑里的火, 一边翻旧账。
沈妙真在心底翻了个白眼,要等她指不定等到什么时候, 但嘴巴里含着人家的巧克力,话就得委婉点。
“我能等你, 野猪可不能等我们!要是等你的时间地里被野猪光顾了,那我跟贾亦方的工分都得被扣光光, 明年得饿一年肚子!”
沈妙真故意往严重了说, 其实就算被祸害了也没啥, 没法避免的, 人身安全最重要, 可不能硬碰硬的, 听老人说以前野猪下山还吃过小孩, 半张脸都吃没了。所以顶多挨一顿骂扣点工分。
“那么严重啊?好吧。”
代木柔严肃地点了点头,又扒拉扒拉火,里面埋着沈妙真放进去的红薯土豆子还有野鸡蛋,她还留了套,但是没套着野鸡或者兔子,不然她们今晚能加大餐了。
“可是野猪不吃庄稼吃什么啊, 它们又不知道庄稼对人的重要性,它们吃庄稼跟吃山草吃野果一样,地球也是它们的家啊, 谁让人类要把地种到它们眼前呢。”
沈妙真掏了掏耳朵,打了个哈欠,火光照在她脸上红彤彤的,浓密的睫毛忽闪忽闪的。
“等所有人都吃饱了再想那些问题吧,野鸡蛋要熟了你吃不吃?”
“吃。”
代木柔刚说完,“砰”的一声,一个野鸡蛋爆开炸了,把代木柔吓一跳,她坐在一个不怎么牢固的小木凳上头,不知道哪个年月的人搬来的,这儿边有个茅草屋,平时没人来的时候都被野生动物占着,燕子总来屋顶衔草,屋里有时候能找着松鼠藏的山核桃榛子什么的。
那木凳不牢固,代木柔差点儿仰后边去。
“哈哈哈哈哈哈——”
沈妙真笑,代木柔就有点恼了。
“把我的巧克力吐出来!”
沈妙真就不笑了。
“其实巧克力吃多了也没那么好吃了。”
沈妙真给自己找补,用木棍子夹着野鸡蛋扔到小溪里过凉水,核桃沟泉眼特别多,尤其今年雨水又充足,野鸡蛋要比家鸡蛋小不少,壳还是蓝绿色的。
“就应该不老是给你吃,你天天想着念着就好吃了。”
因为晒化了,是代木柔隔着包装袋又滚圆圆的,北方的节气太准时了,一到立秋,日头准就开始变,代木柔的桌子就暴露到阳光下了,把她的奶粉都晒结块了。
沈妙真无声哼了一声,撇撇嘴,但还是把那个没炸开烧得最好的那个野鸡蛋给代木柔扒好,因为怕烫着她,沈妙真还摘了一个大树叶隔着,那树叶可大了,赶上沈妙真脸大了。
溪水很小,但这是片石头路,走着很硌脚,水流起来也哗啦啦地响,远处的一盏煤油灯不起什么作用,因为月亮已经够亮了,银澄澄的,照的溪流跟绸缎似的。
别的村又走了几个知青,就连她们村也走了一个,还不算上钟墨林,沈妙真想可能城里的招工政策放松了,所以似乎有一种离别的味道,这种味道会让人变得宽容,沈妙真就不大在意代木柔的脾气了。
她自己的那个野鸡蛋就是炸开的,沾了不少灰,不过她都认真洗过了,蛋清膨出来里面空了一块,还好蛋黄还是完整的,沈妙真最爱吃蛋黄了,贾亦方不爱吃蛋黄只吃蛋清,贾亦方是神经病。
沈妙真想着,把剩下的半个好的蛋清掰下来,去塞进茅草屋里贾亦方的嘴里。
贾亦方守着一盏煤油灯,垂着眼睛,坐在椅子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沈妙真发现贾亦方有时候就爱发呆。
“那你吃山梨吗?”
沈妙真像个小耗子一样忙忙碌碌的跑来跑去捣鼓她那一兜子好吃的,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冷落贾亦方了,但她又觉得跟贾亦方天天都待在一起,睡一个被窝儿,也不差这一天的。
“你再跟我讲讲电影吧,你看过的电影,看过的书,还有那什么那什么音乐会,你是不是还看过外国人跳舞!”
沈妙真从小就爱听老人讲故事,小时候那个把手指头当胡萝卜吃了的鬼故事一度让她不敢自己一个人睡觉,半夜抱着被子跑到姐姐那屋去睡。她能忍受嘴巴毒死人的代木柔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她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知道很多沈妙真没见过的事情,从代木柔的嘴里,沈妙真对遥远的北京有着很好的印象。
“那是什么稀罕事儿吗,有什么可讲的。”
代木柔看着沈妙真的眼神像是在看土老帽一样,但她还是清清嗓子开始说了。
其实她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她也讨厌卖弄,但沈妙真就喜欢这些没劲的事儿。
“你们村,真有小孩让野猪吃了吗?野猪虽然是杂食动物,但不至于吃人吧。”
代木柔也有好奇的、不知道的事情,她就问沈妙真。
“谁知道呢,可能是真的,有人都看
见就剩下半张脸了,也可能是假的,大人为了骗小孩别乱跑最爱编吓人的瞎话,不过也可能就是真的,挨饿,挨饿是很恐怖的。”
沈妙真想到自己小时候饿肚子时候把添了耗子药的玉米粒子往嘴巴塞,人饿时候是不具备一切美好品质的,动物饿时候应该也差不多,没准儿还更恐怖呢,毕竟是兽嘛,兽性。
“你们以前挨过饿?”
代木柔把下巴支在膝盖上,歪着头看沈妙真。
她不说话时候真的很美丽,或者少说话时候。
“当然!哪个村子没经历过,还有人被活活饿死的呢。”
“挨饿时候也要交公粮?”
“当然啊。”
沈妙真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代木柔,她抿了一下嘴,一般她觉得什么人什么事很蠢的时候就会抿一下嘴,那个深深的小梨涡就露出来。
两个人忽然很沉默,小火堆木柴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月亮高悬在夜空中,今晚的月亮真奇怪,怎么这么大、这么亮。
沈妙真看看月亮,又看看火堆。
觉得火堆里缺东西,缺条鱼,缺个野鸡野兔子,不然架着挂在上头烤,烤得“滋滋”冒油,得多美啊。
她就又从兜子里掏出来几个苹果扔火堆里,烤苹果很好吃的,沈妙真手里的苹果也好吃,是那种很小的青色的,果肉很硬,牙口不好的咬不下来。代木柔第一次见不肯吃的,因为她觉得这苹果太丑了,上面通常还有黑色的纹痕,擦也擦不掉,跟人脸上的斑一样,长得也丑,奇形怪状。
但吃了一次就被征服了,无它,太苹果了,代木柔觉得如果苹果味道有一个标准的话,那就是核桃沟梁上这苹果的味道,不够甜,不够脆,不以人类意志为转移,丑陋的,朴实的,就是这样的苹果。
代木柔把目光转向沈妙真的脸上,她心底涌上一种怜悯,沈妙真就跟这苹果一样,永远不为世人所知地隐藏在这偏僻贫穷的小村庄里了。
这怜悯又转成一种愧疚。
奇怪,她有什么可愧疚的呢。
“下露水了。”
不远处的茅草屋里,贾亦方掀起稻草编织成的门帘,对着两个人说。
“是哎。”
沈妙真摸了摸身边的草叶子,湿漉漉的,上面起了细密的小露珠。
“我们进屋里去吧。”
很奇怪,人和人坦诚相见后又会相顾无言,沈妙真觉得她跟代木柔算是好朋友了,但这好好像也没好得那么纯粹,就不像她跟王小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个送给你。”
沈妙真从大兜里掏出来一个更小的包,是个钱包,还做了好几个隔层,她现在对于缝纫机说不上多熟练,但照着版剪样儿做一个小手包还是绰绰有余的。
代木柔对着煤油灯照了照,线很整洁美观,样式也不错,就连布料也不像沈妙真身上穿得那么硬,老土布。
“好看吧,你是不是不会用缝纫机,这点上我打败你了吧!”
“谁要跟你比这些无聊东西。”
茅草屋本来就是黄的,再加上煤油灯的光,整个屋子显得暖烘烘的,代木柔想到小时候看过的《格林童话》。
“下个月我回家应该就不会来了。”
天凉,代木柔吸了吸鼻子,继续说。
“你先别跟别人说,我宿舍里有些东西不方便带走,就送你了。”
“啊,哦,谢谢你。”
虽然知道这一天早晚要来,但沈妙真还是觉得有点难过,但她觉得自己不应该难过,毕竟这是代木柔梦寐以求的,她多讨厌这些劳累。
但想了想她又说。
“那你回北京,钟墨林去太原,你们不就分开了吗?”
“我们本来也没在一起过啊,小时候是家里人开玩笑的,后来又……总之没什么,我们之间更像是知根知底的朋友吧。”
“他……没看起来那么正常,不过也不全怪他,谁经历那些事儿也没法阳光积极。”
“哦。”
沈妙真想了想,还是没问,干巴巴回了句哦。
“我困了,我要去床上睡。”
代木柔理所当然指了指铺了层毯子的小木床,那是沈妙真的毯子,沈妙真她们辛辛苦苦背过来的。
真讨厌!
第27章 变故
“要这样用力。”
沈妙真教贾亦方把柴火立起来在砸出来的小坑上固定, 然后扬起手腕往下劈,就着这股劲儿,那木柴就劈成两瓣儿了, 对于烧炉子里来说还是大块,要再把稍大的那一半再劈开, 这会儿再劈就好劈了。
沈妙真她们过冬时候要提前做一些事情, 一是备冬菜,下霜冻很多菜都会被冻坏, 要用秸秆放在上头护住,这样一般只把外头一层菜叶冻住, 冻了又化冻了又化就会变干变硬,反而能保护里面的菜心, 冬天直接扒开吃就行, 这种经过霜冻的反而会更好吃, 有一种甜味, 沈妙真最近天天煮青菜汤, 不过大部分菜还是真的会被冻死的, 所以其他的备菜方式反而更多。比如腌菜, 腌酸菜,沈妙真最喜欢酸菜馅饺子,要是加点油渣就更好了,还有腌萝卜腌芥菜腌黄瓜腌葱叶腌豆角什么的,以及晒成干,屋檐底下挂着编的整整齐齐的大蒜, 还有红彤彤的辣椒,这是沈妙真用线串起来的,还有葫芦条, 葫芦条已经晒干了,盘成一团一团的。
沈妙真早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这一切,所以她们家已经到了备冬柴这一步骤。
贾亦方可能还是找不准力度,他把斧子抡得很起劲,但一斧子下去柴没怎么着呢就被震得手腕疼,也不是疼,是发麻,他不好意思说,就低着头硬干,又一斧子下去差点劈偏。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反正都拉家里来了,慢慢劈不着急,我带你去拢柴草。”
沈妙真看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儿,反正那么多活,这个干不好干那个就行,再说了,家里不还有爸妈,他们谁没事儿时候劈点都够烧了。
拢柴草就比较有讲究了,不能老是照着一个地儿砍柴火,柴火砍没了就留不住土,一下大雨发大水就把山根的地全冲没了,露出来大石头什么都种不了,所以他们能砍着过冬的柴火并不多。更多的是一种很轻的柴草,这种草比较好搂,还轻,似乎是一种青蒿,就是不着烧,但烧起来没那么多呛人的烟。
不过扎手,得戴着手套搂,以及来回的路不好走,要路过一片阴坡跟,那温度低很多,结的冰特别滑,稍不小心就摔个跟头。
这是个累人的活儿,一对年轻夫妻也得干个十天半个月的,上了年纪的人更别想了,光是走个来回就够呛,上下坡陡得很。
所以有的人家就搂不上柴草,只能烧秸秆,秸秆不够烧还得跟人借,冬天顿顿都得烧大锅,不然炕太凉,落下病根儿以后有的疼。
贾亦方在前面拉着车,那种二轮子的小车,一根绳子勒着,人在前头拉,车年头太久了,轴承有点生锈,拉起来费劲,但也比人扛要省劲儿多了,沈妙真特意在她姐那借的,过两天就得还回去,因为她们也得搂柴草了。
这季节牲口也爱生病,沈妙真姐夫忙,偶尔还被别的村借走,过几天才开始搂,不过他们家柴火不够烧去大队换也行,崔大勇当兽医工分多,不心疼。
沈妙真跟在后头整理手上的绳子,一出门就遇到那寡妇了,就是她那新二婶,那寡妇见着沈妙真,掐着腰恶狠狠就朝着路中间“呸”了一口,眼睛看着天顶上,扭着腰走回沈九臣他们家院儿去了。
沈妙真懒得理这种人,翻了个白眼拉着贾亦方就走了。
“弄完咱家的柴草,给秋月婶子家也搂点儿,她个子矮,手还伤着过,不好搂。”
秋月以前在那路上摔着过,那之后一走那段结冰的路就心底发抖,越抖越走不了,干不了搂柴草这活儿。其实也跟她小时候的
经历有关,她刚到戏团时候嗓子细小,声音出不来,记性也不好,唱不好歌小调什么的。那就得练别的,其中有一项就是手肘撞大冰,那种脸盆那么厚的冰坨,其实里面藏着一道缝,但小孩总找不准那劲儿,不行就得重新练,胳膊上都是冻疮红疤。
“嗯,都听你的。”
贾亦方觉得自己跟生产队那头老牛有点像,怪不得有时候怎么撵它它都不动,上坡是有些费力气。
“还不是我那个不是东西的二叔!你说那破事儿干都干了,现在又装模作样地恶心谁!”
这段时间都搂柴草呢,他半夜偷偷往秋月婶子院儿里扔了两大捆,让他后来那媳妇儿抓个正着,她就不干了,半夜又哭又嚎又把沈九臣脸都抓花了,邻居都披着衣服拎着煤油灯出来看热闹,沈妙真睡的熟,都没醒,还是贾亦方捏着她鼻子把她叫醒的。
不只是后来那媳妇一个人抓挠他,她带着那小儿子也动手了,那男孩虽然年纪不大,但五大三粗的,一脚就够沈九臣的呛了,他本来还是个瘸子。
挠完沈九臣她还不解气,站在秋月门口,就是贾亦方那老院子那就开始骂,她的嘴巴可不干净,难听得要死,秋月不理她,就把柴火从院里扔出去,回屋吹了蜡烛就睡觉,把那人气的更不行,要跳墙进去把窗户砸了。
沈妙真不惯着她也不怕事儿,上去就跟她理论,她不敢怎么着沈妙真,沈妙真干活利索,是积极分子,在村里人缘也好,跟无亲无故的秋月不一样,再加上,旁边还立着一个个高劲大的贾亦方。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贾亦方看起来很有书生气,但所有人都不自觉认为贾亦方是个很鲁莽的人,不能轻易惹。
沈妙真越想越气,骂的声音就比那女人还大,这也情有可原,这是贾亦方的老院儿,是她的房子,有人说要砸自己房子的玻璃,谁能忍。
那小兔崽子还不服气,他随着前边的爹姓王,气得鼻孔一张一合的,但也不敢怎么着沈妙真,毕竟她不好惹,尤其是她有时候还是代课老师,学校的学生都喜欢她。
事儿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儿,反正她们是结下仇了,但沈妙真不稀罕跟那种人来往。
不过其实也有点唏嘘。
“以前他们感情可好了,就是二叔跟秋月婶子,每回去搂柴火他都不让秋月婶子走那条难走的路,让她在冰边等着他,秋月婶子就坐旁边给他唱歌,秋月婶子嗓子好,声音传得远,干活的人都能听到,那会儿我最爱跟他们一起干活了,我喜欢听别人唱歌。”
沈九臣是瘸子,以前没人对他那么好过。
见气氛有点压抑,贾亦方换了个话题。
“你怎么还不去拿代木柔落在知青点里的东西。”
“我那么猴急干嘛?跟我早知道跟代木柔串通好了一样,我得等大家伙儿都知道了再去,我就说代木柔还欠我野鸡蛋跟糖,反正他们也不知道。”
“你不用推,我拉得动。”
贾亦方放慢脚步,他更喜欢跟沈妙真并排着走路。
沈妙真就走到他旁边去。
“人和人好奇怪,说不清什么时候哪一面就是最后一面了,哎,不过代木柔还给我她的地址了,说以后能给她写信,就是不知道她回到热闹的北京还能不能记得核桃沟里小小的沈妙真了,哎。”
“你不是不喜欢她吗,你们总拌嘴。”
贾亦方皱着眉头,其实大部分时候他也分别不出来。
“你这人也太狭隘了吧,人和人之间就只能有喜欢和不喜欢两种感情吗?当然、当然……”
沈妙真当然了一会儿也没当然个什么出来,她也不说话了,盯着自己脚底下那一小块儿地。
“不过代木柔也不是什么都会,这世上也有她解决不了的事儿,你看她最后也没把崔春燕说动,我就知道,哎。”
贾亦方觉得自己换的这个话题也不能让沈妙真开心起来,但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了,大多数时候,沈妙真都是他们这段关系里话题的绝对主导方。
“你看云变得真快,刚还聚拢着一大块,马上就吹散了,人变得也很快,政策变得也很快,现在你觉得不可能的事情,没准以后就会实现。”
贾亦方抬头,对着前面说,这个季节风大,云团很快被吹散,在山底下时候觉得站在山顶上伸手就能够到云彩了,等上了山,才发现还离得远。
“嗯,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沈妙真靠过去,隔着手套捏了捏贾亦方的手。
不管别人是怎么样的,她相信她跟贾亦方是不会变的。
“奇怪,但是钟墨林那边儿怎么还没动静呢,按说他应该比代木柔走得要早呀。”
沈妙真想到,有些疑惑地说。
贾亦方也皱着眉,他不希望有什么变故。
“哎,你快看那怎么聚着一堆人!”
沈妙真眼睛尖,她瞥眼睛就看见村子里谁家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人,最里边的人正在争吵,然后一个人好像打了另一个人,一个很瘦小的人挤开人群跑出去。
她们走挺远的了,村里的人都小小的跟芝麻一样,再加上几乎都穿的青蓝色褂子,她一时半会儿也分辨不出来谁是谁,除了体型特别明显的那种。
她眯着眼睛又瞧了瞧,感觉越看越不对。
“不行!咱俩得赶紧回去!”
第28章 救小羊羔
“哎。”
趴在炕桌上写信的沈妙真又长叹一口气, 把写好的信看了又看,还是觉得措辞什么的不够礼貌,她们文化人讲究得可多了, 就又重新写,还好她早就料到了, 没用新的信纸, 要改好几遍才誊到信纸上去。
“你说代木柔是不是早就把我忘啦,她怎么一封信也不回?邮局里没有退回来的信, 她应该就是收到了,我写的字很多吗她懒得看?还是刚回去太忙了没时间回?听说她是被推荐去读大学了, 可是我真的有要紧事情哎……”
沈妙真惆怅的都想咬笔头,跟学校里那些脏小孩一样。
沈妙真头很低, 低地趴在炕桌上, 贾亦方怕蜡烛烧到她头发上, 挪了下位置。
“可能她回信了, 但还没到。”
“不可能!我寄得特快, 最贵的那个, 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 再怎样有回信也能收到了,我怕送的慢,天天去邮局问,人家都烦我了。”
沈妙真坐起身,又有些泄气地撇撇嘴。
“我可不是要强迫她做什么,只是她以前说的, 要想办法说服崔春燕去给她姨姥姥当保姆,这回崔春燕答应了,她那边儿却是没信儿了。”
那天她跟贾亦方在山坡上见到的打架就是崔春燕跟她爹, 她爹要把她嫁给另一个县的一户人家,甚至连彩礼都收了,那户人家当然有问题,而且所有人都知道。
沈妙真也知道,那男的得过麻风病,听说已经治好所以从麻风村出来回家了,但也落下不少后遗症,没眉毛睫毛什么都是轻的,因为面部神经问题他的眼睛永远不上,眼珠就一直很浑浊的红红黄黄的样子,鲜红的角膜也露在外面,手腕也不好用,垂着像个爪子一样,脚也跟手一样垂着,得拖着走路。
说好听点是找老婆,说不好听了就是找个任打任骂的保姆,有点良心的父母是不会把闺女嫁到那种人家里的,所以他们家彩礼就给得格外高。
崔春燕她爹就心动了,他寻思崔春燕留在家里干多少年活也没有卖得这一笔钱多,况且自从有了儿子,他胸口的气就顺了,现在干活拿工分也积极,不缺燕子丫头那一点儿。
但不知怎的,崔春燕这回忽然就不听摆布了,他那天气不过,才动了手,崔春燕的娘就在旁边哭,哭她的命苦,哭崔
春燕的命苦,哭崔春燕她爹不是东西,把女儿往火坑里推,但抹完眼泪又红着眼跟崔春燕说,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这就是她的命。
崔春燕是半夜来找沈妙真的,脸上还带着巴掌印,衣服薄的,整个人像个片一样。
她说她愿意去北京当保姆了。
沈妙真觉得她可怜,但又气不打一处来,特别想问她,早干嘛去了!代木柔都走了!她能有什么办法!
但还是抓紧写了一封信,对着代木柔留下的地址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第二天就去邮局,还咬咬牙寄了特快信,她从来没寄过这么贵的信。
这事儿上沈妙真是真的帮不上一点忙,城乡户籍制度是非常严格的,没有介绍信去哪儿都寸步难行,况且农村人去城市是领不到粮票的,城市粮食都是定量的,那吃什么呢,而且要是被当成盲流清退,就更麻烦了。
沈妙真只是核桃沟第二生产队的一个小小社员,这种面对庞大运行机制的难题她当然没有办法,她能做的只有一封又一封给代木柔写信,又怕自己太招人烦。不过不行就不行,办不了就办不了,最起码给个回话啊。
沈妙真之前听代木柔说过,开始办个几个月的探亲,这种能得几个月的临时居住证,然后再想法子,有些家里小孩多的城市家庭是会用这种方法,不过不能说是保姆,因为雇佣关系是变相剥削,权利不平等,所以都说是亲属投靠什么的。
好在男方那家怕把人逼得太紧想不开寻死什么的,不着急让崔春燕过去,说等明年开春了也行,给了缓口气的时间。
但那也很急了,这都寒冬腊月了,转眼就是开春,可沈妙真急也没有办法。
“你说代木柔是不是觉得很麻烦不想管这事儿了?”
沈妙真问贾亦方。
“有可能。”
“哎,那崔春燕怎么办呢,再怎么怨她自己不争气,抓不住机会,但她其实还是个小孩,还不满十八岁呢,懂什么呀,哎……”
沈妙真拿着笔的另一边去戳蜡烛油,然后又把凝在笔帽上的蜡油抠干净。
“哎,钟墨林也很可怜,他走不了了,王小花跟我说他政审有问题过不了,不是他身上问题,村里给他的评价挺高的,是他父亲那边,听说是北京卡的,但我记得最开始没听说他有那么大问题呀……”
知青来之前村子里都会传的,现在已经过了必须揪出什么人,没有硬薅也要往出薅的阶段了,除了最开始那几年必须响应号召开批斗大会,这几年都比较平稳,就算是“黑五类”子女,最起码的人权也是有的,更何况钟墨林家里好像也不是,那波知青里只有袁清的问题比较大一些,他家里有国外关系,还有个什么远房叔叔好像在海峡那边,所以即使都看出来他在知青点里挨人欺负,也没人帮他出头。
他们刚来时候沈妙真还兴致勃勃的去看过,毕竟核桃沟太小了,从没有过身份这么复杂的人,顶多就是地主,被撵出去就都缩着脖子好好改造了,沈妙真想去看看是不是跟收音机里说的大资本家,还是特务什么的一样,但她看了一眼就觉得很失望,袁清整个人都是畏畏缩缩的受气样儿,一点也不像收音机上说得那么恐怖,那么耀武扬威。
沈妙真觉得他不仅不像是人民的敌人,反而像是要被人民给欺负死了。
哎。
“你为什么总那么关心钟墨林?”
“啊,我有吗?”
沈妙真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嗯。”
贾亦方点了点头,他半侧着对着沈妙,昏黄的蜡烛照亮他一半的侧脸,高挺的鼻梁骨挡着,另一半陷在黑暗里,他没看沈妙真,只是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落下道暗暗的影儿,入了冬,他白的更夸张了。
沈妙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她有点心虚,毕竟这事深究起来跟她有很大关系,要不是她推荐钟墨林也没有那个机会。但要是她知道钟墨林政审过不了,她肯定不会推荐钟墨林的,这样让人看到希望又把希望浇灭,太残忍了。
沈妙真绞尽脑汁想怎么圆回去,似乎她提到钟墨林的次数似乎有点多。
“因为,因为我这人就是热心肠……”
砰砰砰——
沈妙真话还没说完,响起来一阵激烈的敲大门声,没等她们有什么反应,正屋的屋门就吱嘎推开了,沈妙真她爹披着棉袄,先是呸吐了口痰清清嗓子,然后对着大门外嚷。
“谁啊,大晚上的。”
“爸,是我,大勇,我找妙真!”
“哎哎来了来了……”
沈妙真听见自己的名字了,赶忙把衣服穿上,贾亦方跟在她身后,今晚真是冷,一推开屋门呼出的气儿都冒白烟,沈妙真觉得自己鼻涕都要被冻住了。
“怎么了姐夫?”
沈妙真搓着手心问。
“妙真,快,快帮帮忙,今晚两只羊下羔子,有只要冻死了,我顾不来,这只交给你了……”
崔大勇说完这话扭身就走了,沈妙真立马接过来抱在怀里。
“去,把炉子再生起来。”
为了节省木柴,一般晚上都会压一些烧过的大块木柴炭,这种炉火不旺,烧得慢,但时间久,能到早上,但对刚从母体里出来的羊羔来说就冷了。
沈妙真一边指挥着贾亦方,一边熟练地把炕头的毡子掀起来,这是炕上最热的地方,铺上一层稻草,跟沈妙真的旧棉袄,小心把小羊羔放上去。
干木柴一放炉子里温度就上得快,沈妙真又指使贾亦方倒盆热水,她洗块布小心地把小羊羔擦拭了一遍,崔大勇只来得及把口鼻上的黏液清理,身上还糊着黏液羊水什么的,沈妙真都擦了一遍,又把脐带消了毒,小羊羔一下生就会站,但是站的不稳,四条小腿总是抖着,眼睛跟黑葡萄一样,身上的毛卷卷的,两只耳朵垂着,鼻尖粉粉的,细声咩咩叫着往沈妙真身上拱。
“行了,把羊奶倒瓶里给我吧,不能太热。”
这小羊羔还没来得及吃初乳,它妈妈下了两只,另一只出来得晚,没气了,不过心脏还在跳,不知道崔大勇能不能救回来了,就只能把这只稍微健康的送沈妙真这来了。
以前崔大勇经常被借到别的村去,沈妙凤害怕不敢自己一个人睡,沈妙真就去陪姐姐,见过怎么侍弄小羊,冬天太冷,是会把小羊羔搁屋里的,后来崔大勇忙不过来的时候就会送沈妙真这来。
羊有专门的玻璃奶瓶,沈妙真举着手往它嘴里送,笨羊羔不知道吃,就会饿得咩咩叫,沈妙真到自己手心里,往小羊羔嘴边抹,它才拿过闷儿来,开始咕噜噜往嘴巴里喝。
能喝奶就没事儿,这羊羔肯定能健康长大。
“剩下的留着下回热吗?”
炉子上热了一小盆,除去倒羊奶瓶里的,还剩下不少,崔大勇来时候拎很大一桶的。
“不用,它喝不完的,趁着热你喝了吧。”
崔大勇拎那么多来就有这个意思,再说沈妙真帮这么大忙,这个可不计工分的,喝点羊奶怎么了。
“我不喝。”
贾亦方看了看沈妙真怀里的小羊羔,它站着站着就歪歪倒倒,奶瓶里的奶就流到炕上,沈妙真索性把它抱在怀里,举着奶瓶喂它。
“这有什么的,真是,不知道你脑子里整天想什么,那放那儿,待会儿我喝。”
沈妙真有些时候真不理解贾亦方,这种有营养的好东西他都不喝。
小羊羔喝饱了很快就睡着,身上也让沈妙真用干燥的布擦干净了,两只绵软的耳朵很柔顺地贴在稻草上,呼吸声浅但是平稳。
沈妙真摸了摸它耳朵,觉得还是凉,就把自己用来热脚的热水袋从被窝拿出来搁在小羊羔身边,小羊羔朝着温暖的热水袋拱了拱。
“今晚,今晚这个东西要跟我们一起睡吗?”
贾亦方停顿了一下问沈妙真,他难以想象,他要跟一只羊睡一起。
“什么什么东西,这是羊,我们每年就靠这些羊才能比别的村多吃上点肉呢,靠羊绒才能添点收入,单说羊奶,就养大了多少核桃沟的小孩。”
“我没有否认它的重要性,只是……”
“没有只是,不乐意你睡地上,还有,不止今晚,有些羊羔离了羊妈妈,羊妈妈就不认,不让喝奶了,咱们得养一阵子,养到它能吃草料了再放出去。”
“还有,今晚咱俩轮班睡,我前半夜你后半夜,羊羔醒了就得喂奶,它笨
,有时候不叫,你瞧见它睁眼了就得摸摸它嘴角,它要是舔又用鼻子拱,那就是饿了。”
以前沈妙真自己一个人看整夜都不敢睡的,因为她睡眠太死了,一睁眼就到天亮,小羊不得饿死呀。
沈妙真下地把剩下的羊奶咕噜咕噜喝了,然后在炉子上温上新的。
“谢谢你小羊羔,沾你的光啦。”
沈妙真又摸了摸羊羔的耳朵,这回不凉了,她冲向羊羔那边,低下头时候耳边的碎发落下来,她头发长得很快,到锁骨的位置了,炕桌上的蜡烛摇摇晃晃,沈妙真的腰身映到了墙上,那弧度如此显眼,头发落下去,她后颈没被太阳照到过的地方白的晶莹,她身上有些地方的肉那么软,软得像是要溢出去一样。
贾亦方闻到了羊奶那种,温润的腥味。
“你可别小瞧这些羊,要不是它们,核桃沟那些年指不定饿死多少小孩呢,就不饿死,也不会那么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羊奶很有营养的。我们吃羊的肉,等我们死了埋进土里,地面上又长出羊吃的青草,就是这样的,都是这样的……”
贾亦方觉得沈妙真的声音很近,又觉得沈妙真的声音很远。
第29章 出事了
天越来越冷了。
“你别跟着我。”
贾亦方在扫地, 他转身对在他身后的羊说。
他真拿这羊羔没办法,已经过去小半个月,这羊羔养得很壮实, 棕白色的毛卷卷曲曲的,很细软绵润, 犄角旁边还有一块黑的, 像戴了个小帽一样,按说能送回羊圈里去了, 但只要一往屋外领它就咩咩叫个不停,蹭着沈妙真不离开。沈妙真就说今天太冷了, 这个冬天太冷了,再待两天吧。
白天它在院子里瞎跑, 把沈妙真她爹屋檐底下晒的烟叶子都扯下来祸害, 沈妙真她妈晒得鞋垫子它也去乱嚼, 贾亦方也不待见它,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它老是咬贾亦方衣服, 就后腰那里, 沈妙真每回看见了只笑, 还不阻止。
全家人除了沈妙真都盼着这淘气的小羊羔快点回羊圈去,贾亦方天天问,沈妙真也不点头。
贾亦方还得跟在那羊羔后面扫羊粪蛋蛋,不过好在它现在不用睡炕头上,在外屋炉子旁边给它铺点儿稻草就行。
不过说,它长得是很可爱的, 无害,尤其是那双眼睛,十分洁净。
“滚开。”
这只长着洁净眼睛的小羊羔又要咬贾亦方屁股。
说实话这不是最恐怖的, 有天夜里正要那什么,贾亦方一抬头,两颗亮着的蓝绿色的眼珠站在炕沿前,那晚月光特别好,羊羔嘴巴上微笑着的弧度也能看出来,真是什么心思都没了,把贾亦方吓够呛,沈妙真还老拿这事情取笑他。
贾亦方用脚把羊羔隔一边去,他走还不行吗,他去院子里劈柴,掌握好劲儿之后就不会震得手腕疼,墙角整整齐齐摞着很多木柴块。
沈妙真刚从秋月婶子院儿出来,她老担心秋月婶子烧不上柴火,冬天冻着自己,殊不知人家也不是傻子,总有办法的,她去河边用镰刀割了不少蒿子,这种蒿子烧起来味大,不禁烧,但混着秸秆一起烧也行,也把炕烧得热热的,再加上沈妙真又给她扛了一袋子木头疙瘩,木头疙瘩就是刨的小树根,枯根子,很好烧的。
沈妙真觉得人真的挺奇怪,那会儿她那个不靠谱的二叔说什么就要离婚,一点时间也不愿意等,非要跟那寡妇一起过,这才几个月过去,忽然就长了良心一样,老是愧疚的往秋月婶子院儿那瞧,闹的新家也是鸡飞狗跳的,她真看不懂那种人心理,那当初是图啥呢,哦,一时的新鲜感过去了开始理智了,开始反思了。
秋月婶子可不敢跟他有什么交集,也不想,每天远远躲着他,还好他是个瘸子,追不上来。
秋月是个特别会过日子的女人,勤快人好,这十里八乡的都知道,所以自从她离婚了不少踏上门来介绍的,秋月一个也没答应,说就要自己过。沈妙真知道,她是觉得自己当么小时候练杂技伤了身体,生不了小孩,毕竟跟沈九臣那么多年也没有一个,秋月后来想通了那么利索就走了,也是觉得自己也有对不住的地方。
沈妙真有点忧伤,她觉得自己这种情绪是忧伤,最近怎么那么多不顺心的事儿呢。
她继续往前走,见到转角那一小块红衣角马上止住脚,转身就想走。
但还是被人抓住了。
“妙真,妙真姐,代知青怎么说的,我能去吗,我什么时候走?我早就准备好行李了,我还把自己吃胖了,你看,我胳膊上有肉了,我能干更多的活儿了……”
沈妙真低着头就看着自己脚底下那一块儿土,根本不敢抬头。
“还是,还是代姐姐生气了?气我以前不知好歹,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那样……你帮我跟代姐姐求求情好不好……我真的不想嫁给那个怪物……我晚上做梦都被吓醒……”
很长一段时间人们都觉得麻风病是天刑病,意思就是报应病,是祖上坏事做多了引来的脏病,再加上即使治好了很多也会落下面部畸形或者肢体残疾之类的,就更加增加恐慌,还有“过疯”这个说法,意思是吹同一阵风都会传染。
那户人家的大哥好多年前是当兵的,后来调去给个大领导开车,特别会来事儿,长得也好,不知怎的就跟领导的女儿在一起了,领导安排他去工农兵大学上学,回来就提干了,也还是在领导手下,但可不是开车了。
所以他们家有钱,房子是村里面盖得最敞亮的,就算小儿子倒霉染上了这么个病,也能靠钱给他说上媳妇儿。
沈妙真知道麻风病痊愈了就没有传染性了,没有那么可怖,但她没法从这个角度去安慰崔春燕。她也想大义凛然地说都新中国了,没有包办婚姻那一说法,让崔春燕勇敢地反抗,但怎么反抗呢,跑?跑到哪里去?没有介绍信连张车票都买不着,就算偷摸买着了,她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崔春燕好像忽然就看明白了想通了,她的两个姐姐都是被她爸妈卖了才回过点神的,但还是会偷偷往娘家送东西。
小时候秋月婶子给沈妙真讲戏团是怎么训小猴的,沈妙真觉得崔春燕爸妈比那些人还会训,每个女儿都是那么的忠贞于那个对她们并不好的家。
崔春燕明白了,就开始迟来的叛逆,她把那家人送来的粮食蛋糕都塞自己嘴里,把暖和的布料往自己身上裹,一件件反驳她爹妈嘴里对她的不值钱的好。越清醒,她就越觉得以前的自己恶心,她总是长期处于那种心理,对自己越差,对家人越好,心里越满足,身体上的痛楚和饥饿让她着迷,让她认为她在那一刻是伟大的。去北京,她才不去,她放心不下爹妈,放心不下弟弟,虽然他才那么小一点,但他以后会是她的依靠,没有他,她会一辈子都过得特别惨。
这话,从她很小时候就开始听她爸妈讲,即使那时候她还没有一个弟弟。
原本可能她就会这样过下去,被爹妈以各种理由给到一户不那么好的人家,继续自欺欺人地过下去。但癞子那家给的太多了,他们又是如此渴望给还在襁褓里的小儿子铺路,小舅子可不是外亲,没准儿子以后也能当大官呢。
“燕子呀,你爹也是为了你好,你看他家条件多好,十里八村也没有比他家更有钱的了,你去了生个儿子,以后什么不都是你的?再把你弟弟领上……”
崔春燕觉得自己似乎听不懂人话了,这真是为她好吗?把大姐嫁给个鳏夫因为给个收音机,把二姐嫁给个六指因为能给一袋白面,到了她,因为有
了儿子所以想要的更多。
代木柔说过的话开始延迟性的滋滋啦啦的响在她的耳边,她忽然想到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件事,她们姐三个去拜年,那是一户富裕人家,给了她们三个一人一块酥糖,那可是酥糖啊,她激动地吃到肚子里,把渣都舔干净,大姐二姐瞪着眼睛看她,回家大姐二姐把糖拿出来邀功一样给爸妈。
“燕子你的呢,你吃了吗,你不知道,穷日子还在后头,我们得攒起来,生你那会儿最穷,全家人都喝米汤,你大姐二姐饿得直哭,我也不给她们一点干的,大粒的都留给你……”
她妈对着她叹气,似乎很失望,她太小了,她还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做错了,以后不要再这样错了。
另一边是其乐融融的一家四口,很小的崔春燕站在墙根,发誓,以后她要比大姐二姐做得都好。
“妙真姐,妙真姐我知道你是好人,是大好人,你帮帮我,代知青到底怎么说的,求求你告诉我,我以后会报答你的……”
崔春燕的眼泪往下流,顺着她瘦骨嶙峋的脸,她的手像干枯的树枝一样紧紧抓着沈妙真的衣服,腿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又抱住沈妙真的腿。
沈妙真脑子轰隆一下,赶紧抓住崔春燕袖子把她拎起来,她顾不上什么了,只能实话实说。
“我没收到一封北京的回信。”
我没收到一封北京的回信。
崔春燕的动作停住了。
“切,他以为他是谁,你们那是不知道他以前的事儿,他家那才是人民的敌人呢,要不是看他可怜……”
白剑不说了,他冲着门口努了努嘴,也不在乎钟墨林有没有听到,他早就看钟墨林不顺眼了,要不是看在代木柔的份上才不会让他好过,不过现在代木柔也走了,哎。
他下乡有一部分是代木柔的原因,还有一部分是他不愿意听他老子的去部队,他过不了有人管着的,人外有人的日子,在这小地方,不管干了什么好赖有人能给他擦屁股。
白剑说完,其他人也附和,有人是看不上钟墨林的,仗着肚子里有点墨水从来都不合群,像是谁都看不起一样,来到这就没闲着过,天天争这个积极那个积极的,积极来积极去也没什么名堂,不还是跟他们一样在这小地方待着呢吗,挪都没挪一下。
袁清背对着所有人,面对着墙壁,偏过脸对着钟墨林的床铺勾着嘴角笑了笑,心底是从未有过的顺畅。
“妈的,你笑什么笑?真瘆人!”
白剑的一只鞋飞过来砸到袁清脑袋上。
“三天内,四天内,不,一个星期内吧,一个星期内代木柔要是再不给我回信,那我就再也不跟她好了,对,再也不跟她好了。”
沈妙真一边走一边在嘴里磨叨着,虽然昨天已经去过邮局了,但她还是决定再去一回,万一就错过了呢,是有骑着自行车送信的人的,但他们配送得比较慢,着急的人都自己去邮局取。
天很冷,沈妙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就露出来一只眼睛,实在是有点夸张了,但她秉承着织都织了的想法,冬天出门就会把自己弄得很臃肿,主要是那条围巾,用了很多毛线呢。
围多了就显得累,沈妙真有点气喘吁吁,她叉着腰歇一会儿,前两天下了场雪,已经化了,不过远处山尖上还覆着一层白。
“冰还没冻上呢,又有死小孩到处乱跑。”
不远处的河边坐着个人,沈妙真可能有点老师后遗症,见到小孩做危险事情就想去说道说道,过年时候河套差不多就能被冻上了,但因为地理环境原因核桃沟不算太冷,冰层冻得不够结实,以前有小孩砸冰洞钓鱼时候被淹死的,他本来会水,但棉衣吸了太多水就扑棱不上来,岸上的小孩也拉不上来他。
越靠近河边风越大,呜呜的风声从岸边的枯黄芦苇丛里吹过来,河面没封上,但也结了薄冰,薄冰碎了又结,结了又碎,互相碰撞着,摩擦着,发出咔嚓嚓的声音,一齐往岸边涌,锋利的冰片映着日头惨白的光。
沈妙真走得累了,低头把脖子上的围巾松松,心想也没那么冷,要不摘下来别戴了,再一抬眼睛。
就看见远处坐着的那个小孩,不,不是个小孩,站起身来犹豫也没犹豫一下。
就跳到河里了。
——
贾亦方正在劈柴火,他熟练了之后越来越快,还没一小会儿,旁边就摞了一摞又一摞。
“有人在家吗啊!铁康大叔!铁康大叔快出来!你们家妙真丫头跳河了!”
锵啷——
贾亦方站起身。
斧子掉到了地上。
沈妙真不是给秋月婶子送柴火去了吗。
第30章 跳河
“妙真, 妙真啊……”
刘秀英跪坐在炕上隔着好几层厚厚的棉被抱着沈妙真哭,一边哭一边拍大腿,屋里生着好几盆炭火, 邻里都把自己家的搬来了,炉子里的火也旺盛极了, 上头的烧水壶咕噜噜的响。身边围着好多人, 最里面那层是关系近的亲戚朋友什么的,沈妙凤把炉子上温得很热的白酒端过来递到沈妙真嘴边。
沈妙真已经缓过神儿来了, 她的右手腕子开始疼,还是抻着了, 真的很险,她不仅差点儿没把钟墨林拉上来, 还险些自己也爬不上岸, 还好最后岸上那笨重的长围巾起了作用了, 把钟墨林拉上来了。
沈妙真手腕子疼懒得伸胳膊, 就就着沈妙凤的手喝了一大口, 得祛寒气。
“嘶嘶——”
沈妙真从没喝过白酒, 以为只是辣, 她很能吃辣椒的,但没想到是这种辣,真难喝!太难喝了!沈妙凤还特意借的高浓度的,呛得沈妙真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再不张嘴了。
“我不喝这个, 我要喝红姜汤,还要加鸡蛋,加多多红糖!”
“哈哈哈哈哈哈——”
冬天家家户户相对都比较清闲, 又爱看热闹,门口窗户前都围了人,听见沈妙真中气十足地提要求,大家伙都笑起来。
“喝喝喝!把你舌头都烫掉,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是不是!逞什么能逞能!”
沈妙凤一肚子气,横着眉毛给她倒姜汤,沈妙真被窝里捂了不知道几个热水袋,沈妙凤的,小冉小涛的,妈的秋月婶子的……反正能拿来的都拿来了,沈妙真闷得热,悄悄用脚指甲偷偷支出个缝儿,想透透气。
沈妙凤瞧见了照着就狠狠拧上去。
“不能招风给我闷一下午!尿尿你都得给我尿炕上!”
“大姐!”
沈妙真梗着脖子跟沈妙凤顶嘴,大姐老是把她当小孩。
“去去去去都回自己家去!有什么好看的!我们家妙真就是心善救了个人!”
沈妙凤把围着的人全部撵走,大门口还围着人往院里张望,村里人就是爱看热闹,沈妙凤把那些人也都撵走了,啪一下就把大门闩插上了。
“你疯了你!他那么大个子你去救他,你是不是不想活了!你要死了爹妈咋办,你还让不让爹妈活了!”
“能咋办就咋办呗,谁离了谁也能活,那我就先到地下盖房子去,等爸妈来了时候正好住,连炕都不用烧了呢。”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让你再胡说八道!”
刘秀英抓住炕边沈妙真绣了一半的鞋垫就往沈妙真脑袋上砸。
“妈!妈别冲动!妙真才刚缓过来……”
沈妙凤又去拉架,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混乱的时候沈妙真用很小的声音说。
“这都是一名医生该做的。”
“屁,你是屁个医生!天天瞎胡闹,你小时候就应该看着你不让你到处乱跑,不学好东西!”
“什么叫不学好东西!柏医生她们那是有理想有追求!无私奉献!真正响应指示,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培训赤脚医生……”
“没人爱听你那些大道理,说说吧,怎么一回事儿,上午还好好的呢,没事儿你往河边走干嘛,那钟知青又怎么掉进去的,挺大个人了的,还干这种二百五事儿。”
沈妙凤没好气地打断。
“我本来是要去……”
沈妙真迟疑了一下,代木柔要让崔春燕去北京当保姆的事儿她们谁都没跟说过,不是她不信任自己家人,而是,而是她们太小心她了,知道准不让她掺进去,崔春燕父母都是很出名的难缠不讲理,万一崔春燕真走了,要是知道了是经沈妙真手的,能烦她一辈子。
好多年前有过一批医生来核桃沟做赤脚医生培训,沈妙真那时候还是个小孩,年纪不够,字也没认识多少,但爱凑热闹,就非要去听,本来不让小孩去的,因为是同时培训好几个村子的,人本来就杂,小孩能闹,不能去。但沈妙真哭着非要去,她还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大姐姐呢,那当中有个姓柏的医生,不爱笑,但是特别美,美得跟天上的仙子一样,好多人都跑来看她。
她就让沈妙真跟后排一起听了,可惜那时候沈妙真太笨了,天天学也算不上特别优秀,不过她清楚地记得柏医生教的溺水急救知识,要先清理口鼻,要做胸外按压,要人工呼吸什么的。柏医生给过她一本《赤脚医生学习手册》,还跟她说,没有什么会是永远正确的,只有暂时正确,要有自己的判断能力,她说手册上的内容也不全是准确无误的。
沈妙真特别喜欢柏医生,所有小孩都喜欢她,虽然她冷冷的,但她是好人,她还救了二旭的娘,二旭娘难产,孩子是横着的,要不是柏医生就死在炕头上了。
但有一天柏医生忽然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谁都没跟说,就像没来过一样。
不过沈妙真一看见那本赤脚医生手册,就知道自己没做梦。
“我早上吃得太撑了,肚子胀气,就沿着路溜达消化食,走着走着,一抬头就看见——”
沈妙真觉得自己说钟墨林是跳下去的好像不太好,不知道这会不会给他带来什么麻烦,就换了个说辞。
“就看见有个人不小心落水了在河里头挣扎,我一想到妈平时的教导,要多做好事!要积德积福!就想也没想——”
“屁!你再胡说八道!我啥时候让你大冬天的跳下河去救人的!”
刘秀英气得脸红脖子粗,真想给沈妙真一巴掌,但看她鼻眼通红浑身发颤的可怜模样,也没下去手。
沈妙真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都不冷了,但身体还在抖,可能是当时用的力太大缓不过来了吧,也可能是精神上在后怕,但沈妙真觉得自己没太大问题了,尤其是又喝了那个高浓度的白酒,她觉得自己浑身暖洋洋的,跟飘在半空中一样。
“这也就是你结婚了,你要是没结婚才麻烦呢,救上来好好地你扒开人家衣服做什么。”
是一群卖柴火的小孩看见的,冬天小孩经常三五结伙上山砍柴火然后扛到县城去卖,价格挺低的,有人还看是小孩故意往低了压价,不过也够他们买一兜子零嘴解解馋了。
那群小孩跟飞毛腿似的,反应特别快,按着沈妙真的要求就往村里跑,到村头了一边跑一边喊,有些大人一瞧就知道怎么回事,赶忙通知沈妙真她家人。
赶着两辆牛车下去的,鞭子抽得都要冒火星子了。
沈妙真没事儿,就是冻得浑身打哆嗦,牛车来了钻进被子里就往家里送,沈妙真她妈在家里早就开始烧火,把家里最好的柴都抱出来烧,不要钱一样往里加。
钟墨林要更严重一些,他水都吐出来了,也有微弱的呼吸,但睁不开眼睛,整个人惨白的跟死了三天一样,牛车拉上他就往县医院赶。
不知道会不会落下什么病了,以前村里有个大姑娘就是跳河救上来的,但是也不怎么脑子憋住了窒息了还是什么的,反正变成只会傻呵呵笑的傻子了。
没两年瞎跑在火车道被撞死了。
火车道周围是围着铁丝网的,但总有人钻进去捡煤,就有不少扯出来的洞,那大姑娘就从那钻进去的,她家人也没说什么,其实早就不想养着这样一个负担了。
“还是感谢爸,要不是爸小时候教我游泳刨水,我肯定没法儿救人。”
沈铁康一直坐在炕最那边,没说一句话,沈妙真怕他担心特意很俏皮地点到。
“可别谢我,我宁愿没教过你,你是个大姑娘了,做事别不过脑子,你知道外人会怎么传你?”
刘秀英自己骂沈妙真行,别人骂就不行,她扑棱一下从炕沿坐起来站地上。
“哦外人怎么看,你就指望着外人的看法活是吗?也是,您多伟大啊,伟大地看着自己兄弟进了城里工作,搬进了小楼里,还跟傻X一样往人家手上送东西,一点不争不抢,要不是你不争气没有城市户口!妙真何至于白读那么多年书,连个工作也分配不上!”
“你有完没完!你有完没完!天天吵吵这些……”
“行了!要吵回你们那屋吵去,让妙真好好休息!”
沈妙凤发话了,她最近就不爱回家,因为大爷上班的炼钢厂最近分房子了,他们一家人都搬进筒子楼,他们落了好一向都要回村炫耀一番,这刘秀英跟沈铁康就又开始吵架。
等人都走了,沈妙凤摸了摸沈妙真额头,行,不烧,她这妹妹从小身体就好。
“姐,你也回去吧,我耳根子清净清净。”
沈妙凤婆家今天来客人了,沈妙真知道她忙,也不好意思老让她陪着。
沈妙凤又在屋里转了一圈,确实没什么能让她费心的了,就又把火盆扒拉了下,给炉子新添了柴,她把多出来的几盆炭火都搬到当院去了,沈妙真这屋小,放多了让人喘不上气儿,一盆就够了,然后把窗帘给沈妙真拉上,让屋里别透着风。
“行,那我回去了,有事你可叫爸妈啊,不许招一点风,听见没!”
沈妙凤戳了戳沈妙真脑门儿。
“放心吧姐,好烦,你快走快走,我要自己待会儿!”
沈妙真仰着脖子把沈妙凤撵走,等门真关上了,沈妙真把头埋进被窝儿。
恐怖,太恐怖了,她忍不住在温暖的被窝里颤抖。
冬天的白天总是格外短,还没干什么呢,太阳已经西斜了,厚厚的窗帘本就挡住了光,沈妙真的小屋里是一种很氲暗的颜色。
沈妙真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四面八方刺骨的冰水。
跳下去救人是身体最朴实的反应,沈妙真游泳很好的,小时候小伙伴们都游不过她,憋气也没人能比得过她,所以见到有人跳下去她第一反应就是跟着跳下去往上拉。但她忽视了很多因素,比如钟墨林是一个个子很高的成年男性,骨头沉得很,再加上浸了水的棉衣,再大的力气、再好的泳技也拉不起他,甚至只能被一起拖到水底下。
沈妙真的外衣全都脱了扔到岸边,刺骨的冰水像棉细的针顺着她的毛孔扎向骨髓,密密麻麻地涌去,耳边是晃荡的碎冰碴晃晃荡荡的摩擦声,从枯黄芦苇荡里刮来的呜呜的风一起涌入沈妙真的耳朵。
刺骨的寒冷之后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暧暧的温暖,似乎冷到极致就是暖,但是沈妙真无论如何也拽不上钟墨林,她憋着气的肺要炸开,她坚持不住了,她往上游,原本闭着眼义无反顾跳下去的钟墨林却开始挣扎,混乱中他握住了沈妙真的手。
——!
咕噜噜的气泡往上冒,沈妙真踹开钟墨林爬上了岸,她珍惜地大口呼着空气,冰湿的秋衣秋裤开始结冰渣,马上她就把手边的围巾奋力扔过去。
“抓住!不想死就抓住!”
明明刚发生的事情,沈妙真却好像忘了,等她真的把钟墨林拖上来时候,她已经一丝力气也没有了,她躺在岸边,眼前很晃,辽阔的天空翱翔着一只翅膀很大的鸟。
啊——啊——
那只大鸟的叫声很粗粝。
她真的很累,但是不
行!
钟墨林的腿还浸湿在河里,他紧紧闭着眼睛,手还保持着紧握住围巾的姿势,脸是发青的惨白色,眼睛紧紧闭着,胸腔几乎看不出起伏。
沈妙真无法接受看着一条生命在自己眼前逝去,她的身体好像被另一个自己接手了,她想到小时候,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大城市来的柏医生培训赤脚医生,给她们上救生课。
“好,我现在缺一位小病人,你,就你,扎红头绳的小姑娘,愿不愿意上来配合我演示一遍?”
……
沈妙真狠狠咬了自己胳膊一下,太冷了,空气呼进鼻子里像冰碴儿一样,她真的好累。
“你不许死!我费那么大力气!”
沈妙真咬牙切齿着,不知道说给谁听,枯黄的芦苇荡晃晃悠悠,一群小鸟飞上了天空。
咔嚓——
沈妙真听到了钟墨林肋骨骨折的声音,但她并没有恐慌,也没有停止按压。
“骨头断了还能长,心脏停了就死了。”
这是柏医生的声音。
到后面沈妙真的动作是麻木的,她已经接受了钟墨林已经死了,甚至思绪开始胡乱飞扬,是不是因为她,她不说他会拉琴就好了,失去那个机会对他打击太大,或者他的家属会不会找她麻烦,他们没准儿认为断掉的肋骨是造成他死亡的关键……
“咳——”
钟墨林忽然咳嗽,身体剧烈抽搐,吐出来一大口水。
沈妙真瘫痪着躺在地上,面对着天空,她觉得是如此的寂寥,好像有雪花落在她眼角。
她开始抖。
远处一群去县城卖柴火的小孩跑过来,嚷着——
“死人啦!有人跳河啦——”
吱嘎——
推门声打断了沈妙真的回忆。
一个男人撩开门帘进到屋来。
“我想死你了,你怎么才回来!”
沈妙真觉得眼眶很湿,她后知后觉自己是如此的害怕。
“你为什么跳下去?”
贾亦方把怀里的抗生素掏出来,他用身上所有的钱换了这支针剂。
“我有病没事跳下去玩啊!当然是为什么救人呀。”
沈妙真心里真委屈,明明她做了好事,怎么从回家都没有人夸过她。
“救人?你为什么要救他?”
“废话,那是一条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我眼前吧!”
“对,就应该让他死在你眼前。”
沈妙真支起身,还想跟贾亦方讲一讲当时有多么的危险,她有多么的勇敢,但听到这句话,她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贾亦方。
贾亦方也看着她,他的眼睛里不包含任何情绪,眉心中间的红痣是那么显眼。
沈妙真忽然觉得贾亦方是如此的、如此的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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