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改名字
“呜——”
十分寂静的夜, 到了年根最冷的时候,外面的月光白惨惨的凉,落到大地上, 像是把一切都冻住了,这样冷的夜, 时间像是静止了一样。
贾亦方睁着眼睛, 他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在以一种奇怪的走向向着那部电视剧靠拢,他盯着沈妙真的睫毛, 她的睫毛特别长,即使营养非常好的现代, 他也没见过谁的睫毛比她的长,不过也可能他没关心过别人。
即使她看起来恢复得很好, 但晚上总不自觉梦魇, 嘴里嘟囔着让谁一定活下去, 紧紧皱着眉, 咬紧嘴唇, 或者掐向自己的手臂。
贾亦方不厌其烦地抚摸她的眉心。
“沈妙真, 不怕不怕, 回家了。”
他的声音很哑,很轻,这是刘秀英教他的,她说这是被吓到了魂儿,半夜叫叫就好了。
没一会,沈妙真的眉心果然舒展起来, 她把一只手枕在脑袋底下,脸蛋上压出来一点软肉,嘴巴微微撅着, 她又伸伸腿,炕烧得很热,她总觉得燥,半夜就会乱蹬被子。
贾亦方把她蹬出来的脚丫又送回去,她嘟着嘴说了些什么,没听清,翻了个身子又继续睡。
还是睡着的时候更好。
白天一直在冷战,自从那次落水之后。
贾亦方难以描述自己听到沈妙真跳河时的心境,他觉得一切都在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行进,结果忽然有人告诉他,截然不同的方向只是表面绕了个圈,终点还是那个终点。
即使知道按那部电视剧的进程,沈妙真的身体不会出事,但贾亦方并不敢赌,这里的医疗极度落后,甚至生育还是在家里生,要半夜去几公里外的村子去请产婆。
高烧、感染、肺炎,呼吸衰竭甚至败血症,治疗手段太有限,随便哪一项对于这个小地方来说都是巨大难题,所以即使知道会有抗生素滥用的风险,但贾亦方还是第一时间还是跑去县城医院。
急切使他忘记这是个讲究计划配额的年代,即使最普通的药物也要逐级的调配,省给市区市区再给县,都是有固定数额的,普通人也需要审批,要盖章要有条子,而且必须要有症状,就算药物充裕,有药也不代表就能用上。
贾亦方找了那个收蝎子的老中医,承诺免费给他送两次好货,他拐着拐着领贾亦方去拿了药剂,用手比划着,必须是这么长的好货。
还是花光了贾亦方身上的钱。
万幸的是并没有用上,沈妙真很好,没有一点发热的迹象,只是他们好像闹了不愉快。
钟墨林状况不太好,在县医院的当晚就转到市里去了,县知青办对这个还是比较关注的,因为今年的死人名额已经用完了,再多出来就有人要查了。
贾亦方的脑海里想着很多事儿,倦意刚刚涌上,沈妙真蹬出来一条腿踹到了他身上。
他想了想,把枕头推过去,掀开沈妙真的被子钻进去。
他身上温度比较低,这样沈妙真就不会觉得热了。
——
“谁让你睡我被窝的!”
第二天一早沈妙真睁开眼就见到一个脑袋睡在自己旁边。
“我,我自己,我想跟你睡。”
贾亦方昨天睡得太晚,蹭了蹭被子又往沈妙真身上靠。
“哼。”
沈妙真轻轻哼了一声,她觉得这次冷战是自己赢了。
为了不进来冷空气,两个人要紧贴着,以及枕头也要对齐,掖着被角是在一水平线上的,沈妙真就是自己舒适的睡姿,贾亦方就要屈着腿,没办法,他比沈妙真要长不少。
“肯定是你被窝儿太冷了,你看我被窝儿暖和!”
“外面好冷,你想起床吗?”
沈妙真抠了抠贾亦方梆硬的腹肌。
贾亦方没张嘴,闭着眼摇了摇头。
“那我们就假装没睡醒吧。”
沈妙真也闭上眼睛,往贾亦方身上贴了贴,贾亦方身上的触感特别好,特别滑,跟水塘底下被冲得圆圆的玉石头一样。
但两个人也没赖床多久,因为快过年了,她们还有事情必须趁着年前办完。
“你什么时候偷偷学会骑自行车的呀?”
沈妙真坐在后面搂着贾亦方的腰,这当然是从她大姐家里骑来的。
“我偷偷学的,学了很久,回去教你。”
“行!”
因为起得有点晚了,怕公社关门,两个人急匆匆去推的。
“你为什么要改名字?一和亦有什么区别嘛,贾一方、贾亦方。”
沈妙真不明白贾亦方为什么对这种事情这么放在心上,又要找大队开证明信又要盖章的,王小花都没想过要改名字呢。
“因为我希望你叫的是我。”
“什么什么乱七八糟的,哪个就不是你啦。”
沈妙真隔着棉衣捏了下贾亦方的后腰。
吱——
贾亦方身上很多地方都敏感得不像话,自行车前轱辘晃晃悠悠画了个圈,两个人差点摔下来。
“你会不会骑车!”
沈妙真最擅长倒打一耙。
“行了,就在这吧!”
沈妙真在离炼钢厂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下车了,她
不想让贾亦方知道她去干什么了。
第32章 帮帮忙
“沈妙娥啊, 她今儿请假了你不知道吗?你们什么亲戚?”
门卫的保安睁着绿豆大的小眼睛狐疑地看着沈妙真,他刚从会计处跑回来,还被里头的老大头呛了一顿, 跟吃了呛药一样,他就连带着跟沈妙真说话语气也不好。
“堂姐, 她是我堂姐, 我们一家儿的,都姓沈。”
沈妙真踮着脚往里头瞧, 这炼钢厂可真大啊,沈妙娥说过, 她们一个会计室就占了一间屋呢,沈妙娥还有个专属自己的大桌子, 带着锁跟钥匙。
虽然沈妙真平时告诉自己别往心里去, 但听了还是酸溜溜的, 这里不仅有食堂, 每周五下午有肉, 还有图书馆呢, 沈妙真想看书只有隔两周去供销社领的报纸, 看完了还得还给大队,因为有人家排队要留着糊墙,代木柔还说要给她邮杂志呢,也是个说话不算数的。
“骗你干什么,你要找那人真不在厂里,请假了。”
“行, 那谢谢您。”
沈妙真有点失落,她能来找沈妙娥已经是做了很大心理建设了,要不是想不出别的法儿, 她还真不会拉下脸来找沈妙娥,想都能想出来她那看不上人的模样,挖苦的话。
哎。
但沈妙真又不想白来一趟,主要是这马上就要过年了,过完年马上就开春,她没什么时间了。
沈妙真知道大爷家原来的地方,在个小胡同里头,紧挨着公共厕所,一到夏天可臭了,一股尿臊味,那时候沈妙真总跟着她爸来偷偷给沈妙娥她们家送菜,那几年年景不好,城市也吃不上菜,沈铁康偷着在山上种的。沈妙真那会儿年纪小,分辨不出来好坏,只知道每回去大爷家都不高兴,回来爸妈还要吵架。
后来她知道了就不去了。
这回她们搬家,搬到筒子楼上去沈妙娥更是耀武扬威得不得了,光搬家这事儿就回去炫耀好几回,也好在她嘴巴大,沈妙真记住了个大概,但是也不一定准确,她打算去碰碰运气。
离粮食局不远,钢铁七厂,靠马路那幢,几单元来着,有点记不清了,但是单元门口就是一棵大杨树,好像是在五楼。
这个沈妙娥嘴巴也太没把门儿的了,要是个小偷费不了多大力气就能找着她们家。
好像还能看着西山的山尖,沈妙真绕着筒子楼走了几圈,大概确定了几家,她想在楼底下喊沈妙娥名字,又怕她没在家,就拢了拢围巾,开始爬楼梯。
楼道里已经堆了不少东西,筒子楼构造都差不多,最外面是公共厨房,说是公共厨房,其实就几个煤气灶,灶眼儿火最旺的几个还常年被人占着,最里面是卫生间,拖地的那块老有缺德的人弄堵了不管,就淤水,溢出来的脏水满楼道都是,为了防止淹进家里,得在门口垫两块砖头。
沈妙真虽然一天都没住过,但听沈妙娥半是烦恼半是炫耀的唠叨,这会儿来了实地,真有种熟悉感,好像她也住在这儿住过一样。
小筒子楼,逼仄极了,楼道边又堆那么多东西,隔音肯定也不好,沈妙真自我安慰地总结着其中的种种缺点。
但你要问她有个机会送她一间,她要不要?
她肯定马上就搬过来了。
咚咚咚——
沈妙真连着敲了两户都没人应,也是,白天人家都上班了,走廊那头有户人家推开房门瞧了瞧,沈妙真想走过去问问沈妙娥家在这儿吗,刚抬脚,那人又“砰”一下把门关上了。
沈妙真觉得自己再敲就要有人出来骂她了,又不想就这样回去,所以还是伸手轻轻敲了旁边那户。
她一边敲一边把耳朵往门上贴,听着里面的动静,这种门可真神奇,这么隔音,村里只有大门跟屋门,屋门对的也不是严丝合缝,冬天都得塞着稻草帘子,防止风吹进来,里屋跟里屋之间也没门,就挂个门帘。
“谁啊!”
沈妙真还没反应过来呢,门“哐”一下就从里面拉开了,露出沈妙娥那张红通通的臭脸,瓮声瓮气的,哦,她生病了。
沈妙真差点儿摔里面去。
“你来干什么!你等等!”
沈妙娥本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头发乱糟糟,肿着眼泡,居家的睡衣领口都变形了,鼻孔里还塞着卫生纸。
但等她回去叮叮哐哐一顿操作,再打开门,整个人就洋气了不少。
头上扎着一个特别时兴的卡子,脸干干净净,衣服也服服帖帖,就是眼睛还肿着,就是说话还瓮声瓮气。
其实也不怪沈妙娥不待见沈妙真,两个人就差一岁,小时候又都在奶奶家,外面来人都爱逗小孩儿,沈妙真勤快,就爱夸沈妙真,不过沈妙娥不在乎这个,她在乎的是别人都夸沈妙真好看!沈妙娥其实也不丑,但站在沈妙真身边就显得差不少事儿。
沈妙真脸上还有梨涡,沈妙娥小时候经常偷偷拿铅笔扎自己嘴边,她也想要梨涡,这样别人就也夸她笑起来可漂亮了。
“我们楼里可是统一供暖,有暖气,热乎着呢,你快把你那厚棉袄脱了吧,城里才不穿这么厚呢。”
沈妙真早习惯沈妙娥那瞧不起人的模样,她是挺讨厌的,但不坏,再加上她今天确实有求于人,就得把态度放得低一点。
她尝试着把围巾扯下来,棉袄脱了。
哎,还真一点不冷!
“这暖气可真厉害啊。”
沈妙真好奇地摸了摸窗户边的暖气管,不烫手,不烫手怎么这么暖和呢。
“晚上洗的袜子,放到暖气上一晚上就干了,谁跟在农村似的,第二天早上还冻着冰坨坨。”
沈妙娥看见沈妙真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就忍不住炫耀,她其实也就跟着沈妙真炫耀炫耀了,她爸在炼钢厂快二十年了,才混得上这么个小两居室,说是两居室,加起来连二十平都没有,就一个客厅一个卧室,地方还没胡同那个院儿大,但再怎么说也是楼房。
沈妙娥在沈妙真面前就满意。
“你这包从哪儿买的?还挺新颖,就是颜色不咋样。”
其实颜色也不错,这是用老毛巾改的,沈妙真结婚时候买的那块,上头有个很大的百合花,她还用好的白布做的内衬,里面有好几个分格,连拉链都是特意选的,她最喜欢这个斜挎包了,春夏穿衬衫时候背肯定更好看。
“自己做的,大姐家买缝纫机了,我自己做的。”
“哦,我家也有缝纫机,我就是懒得学。”
沈妙娥满不在意地说着。
沈妙真也不想一直拉家常,她是有正经事儿的。
“妙娥,那个……这个送给你。”
沈妙真从兜里掏出来一个擦脸的,是贾亦方买了送她的,很贵的,比平常她买的都贵,她没舍得用过。
沈妙娥还挺震惊的,沈妙真啥时候这么大方了,她拧开盖子对着光看了又看那拍脸霜,表面挺平整的,确实没用过。
这还是供销社新进的呢,但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了,她的工资都花自己身上,什么好东西都见过。
“说吧,什么事儿,没事儿你也不来找我呀。”
沈妙娥把擦脸油又推回桌子中央,办不了的她可不乱收。
“就是……”
沈妙真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村里那个崔春燕你还记得不,小时候她老跟咱们一起玩,追你屁股后面跑,她爹要把她嫁给隔壁村那个癞子……”
“停停停,谁老跟咱们一起玩?谁追我屁股后面?你别乱扣帽子啊,我连这号人是谁我都不记得!”
沈妙娥皱着眉头想了好半天,才跟着印象里那个皱皱巴巴跟怕见阳光的小耗子一样的女孩儿联系到一起。
“不是我说,你怎么这么爱管闲事?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你是不知道她多可怜。”
“她爹妈不可怜她轮得到你可怜?”
“不是东西的爹妈多了,有些人就不盼着自己孩子好。”
沈妙娥绕着沙发走了几步,她不想管这破事儿。
“村干部呢?村干部不调节?”
“调节跟没调节一样,一吵起来就说是家事,不让人管,再
说,他们沾亲带故也有点关系,崔春燕她爹是村支书表的老叔,算长辈。”
“她不是有两个姐姐吗?那俩姐姐怎么说的?”
“她们……她们本身嫁得也不好,乐得见着妹妹嫁得更不好。”
“她没相好的吗?提前把她娶了不行?”
“没有,她瘦得跟个小孩似的,平时也不敢跟别人说话,没认识的。”
“哦,合着你要是不管就没人管了呗,就都指望着你了呗?”
沈妙娥气不打一处来,用手指头指着沈妙真。
“也不是……我可能也管不了……那不就是试试嘛……”
沈妙娥本来就发烧,上面新调来的领导请个假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她现在头更疼了。
“你知不知道外面都怎么传你的!”
“啊?”
沈妙真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转在自己身上了,愣了一下,她正在剥花生吃,沈妙娥她们家的花生是五香的呢。
“说你要攀附那什么知青跟着去城里,故意跳河里去了,人家为了救你差点儿淹死!”
“哪来的谣言!”
沈妙真激灵一下,这么离谱的话哪儿传出去的,她咋从没听着过。
也没人敢在她耳根子底下说呀,她又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
“认识你的人当然知道这是瞎话,不认识你的呢,你呀你沈妙真,你改改你的烂好心!不然早晚出大事!”
沈妙娥一听着这话就知道是胡说八道,沈妙真游泳好的跟水生的一样,小时候泡在水塘里没人游得过她,她还敢在水底下睁眼睛,抓鱼。
很多时候人是知道有些话是夸张的、不符合实际的、从没查证过的,但相对平平无奇的事实,他们更相信能满足私心与想象的谣言。
同样的,作为社交货币的谣言,通常能流传得更广泛。
“回去让我知道是谁瞎传的,我一定揍死他!”
“你这么能耐,你没王法啦你想揍谁揍谁!你只要少管闲事,这种破事儿能少一半!”
沈妙娥也觉得麻烦,老有人来她这儿打听了,再怎么也是亲戚,她脸色也不好看。
“那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沈妙真猜出来肯定有人跟沈妙娥那问来。
“你那个包不错。”
“什么?”
“我说你那个包不错!这擦脸的你自己拿回去使吧,不符合我肤质。”
沈妙娥斜着眼睛看了沈妙真一眼,扬着头。
沈妙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她真有点不舍得,这外面的毛巾还是结婚时候贾亦方给买的,好漂亮的一朵大百合花,颜色没那么花哨,就连拉链买的都比普通的贵,这是她做过最好最细心的包了。
但万一、没准儿这个法子就走通了呢……
“给你,拿去!”
沈妙真咬了咬牙,把包里的东西都塞在自己口袋里,说出来有点可笑,她因为喜爱这个包都没舍得装太多东西。
沈妙娥翻过来掉过去的瞧,拉了拉拉链,非常顺,里面好几个夹层,夹层还是摁扣的,针脚也特别美观,连个线头都找不着。
真满意。
但她眼珠一转。
“我感冒得厉害,浑身没劲儿,那还攒了一堆衣服呢,咋办。”
沈妙真又抱着那堆衣服去水房去,她一边洗一边觉得哪哪儿都新奇。
自来水啊,这就是自来水,轻轻一旋,水“哗”一下就来了,不用担着扁担挑水,也不用抱着衣服盆去河边,自来水可真好!
沈妙真把衣服洗好拧干,又抱着铁盆到楼下空地去晾,有个抱着书的小伙子往楼道走,一直瞧着沈妙真,可能想这是谁家亲戚。沈妙真对着他笑了一下,他又嗖地跑上楼了。
真奇怪。
沈妙真再回去,沈妙娥正跷着二郎腿晒太阳。
“我洗完了。”
“那,我好几天没拖地了,你瞧……”
“祖宗下回来我再干,你快点,待会儿那儿下班了!”
沈妙娥看了眼表,时间是不早了,她那个婶子可不是会加一点班的性子。
“反正不管她说啥你都点头,她可不喜欢别人忤逆她了。”
沈妙娥说完又觉得有点丢面子,加了一句。
“领导当惯了都有这个毛病。”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领导,就是县妇联里的一个老职工,但对于沈妙真来说也是大领导了。
沈妙娥爱炫耀,她那个农研所里的小对象,家里养的那只狗是纯黑的都能拿出来炫耀,更别说他那在县妇联上班的妈了。
她其实心里头也有点打鼓,因为上回周维强带她回家时候她妈就不咋热情,皮笑肉不笑的。
但肯定不能让沈妙真看出来,在谁面前丢面子也不能在她面前丢。
“你去吧,你就说,你就说是我小时候朋友。”
“啊,不能说是你妹妹吗?”
沈妙娥领着沈妙真进了办公楼,指着那扇漆了深绿色的门说。
“当然不能!因为要,因为要一视同仁,哪儿能套近乎让人犯错误呢!”
沈妙真疑惑地看着沈妙娥,真没看出来她有这么高的思想觉悟。
“反正就是不能说咱俩关系多好,本来咱俩也不好呀!”
“行,我知道了,谢谢你。”
沈妙真也能猜出来点儿意思,其实沈妙娥能把她带来就已经帮了她的忙了。
沈妙真进去前又从袖子里把稿子掏出来看了看,大人物的时间都是很宝贵的,她怕自己说了太多废话浪费领导时间。
叩叩——
“进。”
“你找谁?”
办公室里有三个人,正围坐着不知道说些什么,谈论得很热火朝天的模样,桌子上还堆着一堆瓜子皮。
沈妙真有点头皮发麻,这跟她设想的严肃场景一点也不一样,好在其中一人马上反应过来,把瓜子皮全搂到撮子里,笑容可掬地问。
“同志你哪个村的?叫什么?是有什么事情要反映吗?”
说话的那个人四十岁左右,短发梳得一丝不苟,桌上放着一个先进工作者的水缸,颜色磨的有点掉了。
就她了。
沈妙真觉得她看起来很面善,就锁定了这人,管她是不是。
墙上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标语还十分崭新,她给足了自己勇气。
“主任你好——”
“不不不我可不是主任——主任在那边坐着呢——”
那人笑起来,另外两个人也笑,沈妙真脸红起来,又觉得别人没有恶意,捏了捏拳头给自己加把劲儿。
“你好。”
沈妙真弯腰鞠了个躬。
“我是核桃沟生产二队的沈妙真,最近我们队里发生了一件事我想跟妇联反应,我们村的崔春燕被父母逼迫着……”
沈妙真一点壳儿都没卡,说得十分顺畅,也十分抓重点,这些都在她心里模拟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其中没有一点夸张,沈妙真觉得崔春燕比她说的还要苦多了。
她也知道不能一味诉苦,还说了崔春燕是她们干活小组里的劳模,非常积极,在集体生产中起到很好榜样。
“那她拿过先进吗?”
有个戴眼镜的大姐推了一下眼镜,问沈妙真。
“她、她……”
沈妙真真后悔自己每次干活儿都那么认真干嘛。
“她才成年,年纪小,人又瘦,是没拿过先进,但不比先进差。”
“这是,她父母的做法是严重违反婚姻法的,违反了上面倡导的精神,是开妇女解放的倒车,而且这也会影响其他人的生产积极性……”
“行了,这些我们都知道,小同志谢谢你专门跑一趟,我们会做个专题向上面反映的,这个问题有一定的复杂性,等有了反馈,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那人一边听沈妙真
讲话一边在本子上记着,沈妙真说完她也写完了。
沈妙真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么简单。
“你先回去吧,下次做计划生育宣传时候我们会专门去看的。”
那人见沈妙真愣着,推了推眼镜继续说。
沈妙真走时候都觉得不真实,干完一件大事,她觉得浑身都飘着的,她们真的会管吗?会吧,她们不就是管这个的吗?但也未必,看起来不像是很上心的样子……
不管了!反正她能做的都做了!
群众反映……已接待……情绪激动……予以安抚……上报待议……
写完今天的工作日志,那人合上本子,啪嗒一下锁到了抽屉里,把从食堂拿的两个橘子装手提袋里。
她忽然想到什么,抬起头。
“哎,那个癞子,就得麻风病的那个,他有个哥哥是不是……”
沈妙真脚底下跑得特别快,因为她还要邮一封信,但可不是给代木柔的,她已经放弃代木柔了,她指定是乐不思核桃沟了。
省报上有个群众来信的栏目,沈妙真洋洋洒洒写了两三页信纸,那叫一个声泪俱下,万一有哪个记者感兴趣呢,只要发个小版就百分百能让县里重视起来。
最后一分钟,沈妙真终于跑到了邮局,她撑着腿喘不过气,吓得柜台人员一个劲儿地说不着急。
沈妙真落款没敢写真名,字也是特意换了笔顺写的,只留了——
一位关心妇女解放的贫下中农。
沈妙真觉得自己一句瞎话都没写。
她跑得有点岔气,扶着腰慢慢往她跟贾亦方约好的地方,只见他正扶着自行车站在树底下。
“是不是让你久等了?”
沈妙真过去戳了戳贾亦方衣服兜,又伸进去捏了捏他的手指头。
“没,我也刚到。”
贾亦方最近都在给那老中医帮忙抓药,他欠人家两次上等蝎子呢,寒冬腊月的,蝎子又冬眠了,就干活儿抵债。
“你的挎包呢?”
贾亦方第一眼就发现了,他知道沈妙真有多宝贝那个包,有时候在炕头上都挎着,就差睡觉时候搂着了。
“哎呀呀不重要不重要……”
沈妙真把后座上的屁股垫正了正,往上跳。
“我们走吧!妈说晚上做臊子面呢!”
前两天杀猪了,今年收得少,沈妙真家里头留了一条后腿呢,一想起来就高兴!
冬天太阳落山得早,一没太阳就冷,沈妙真坐在后面都觉得冷风从四面八方往衣服里钻,但她心里却不觉得冷,她今天办了两件大事。
“贾亦方我们以后也要住筒子楼。”
“好。”
贾亦方应着,心里却不太赞同。
“贾亦方我们以后也要用上自来水。”
“……”
第33章 过年
“哎呀呀油烧过了!快下肉快下肉!”
沈妙真教贾亦方做饭有一段时间了, 冬天,相对就比较空闲,沈妙真对自己很有信心, 贾亦方也不像蠢人,就觉得可以出师了, 特意空出来一道年夜饭让贾亦方大展身手。
贾亦方见到油就有点发怵, 他尽量有条不紊的把肉下到油锅里,因为个人习惯, 切肉前他把肉洗了好几遍,切好后又过了一遍水, 而沈妙真平时教给他时候是不涉及肉的,毕竟是稀罕物, 得留到重要节月吃。
所以他把肉一下到锅里。
滋——
冒出好大一股白烟, 油星子也滋啦滋啦往外跳。
有个就蹦到了贾亦方手腕子上, 他“腾”一下子连着退了好几步, 差点儿把手上的铲子也扔了。
“这怎么回事儿?肉里哪来的水?奇怪……”
沈妙真知道热油遇到冷水会这样, 关键是这也没水呀, 还没到放大白菜那一步。
她往案板上一瞟, 那水盆里正漂浮着油星,马上就想到贾亦方那些臭毛病,一天天的洗涮不完的东西。
“你是不是有毛病!好好的肉你洗它干嘛!”
沈妙真接过来他手里的铲子,没好气儿地瞪了他一眼,还是不解气。
又说。
“真想一脚把你的头踢到百货大楼!”
贾亦方低着头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沈妙真过去大刀阔斧的铲了两下,油星子就不蹦跶出来到处乱窜了, 虽然也滋滋啦啦的很吵,沈妙真开始有条不紊的往里头放酱油什么的。
“躲那么远干嘛!这肉又不会吃了你,还要不要学啦!”
贾亦方就又凑上来, 但还是在沈妙真身后。
他其实觉得肉类是可吃可不吃的,如果制作过程这么麻烦,那就应该舍弃。
沈妙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人也不是生下来就什么都会干的,都有学习的过程,再说贾亦方现在大部分农活都干得很好了,墙角那一摞摞木柴都是他劈的。
“行了,再把白菜跟粉条放进来就行了,可以先放点盐,杀一杀白菜里的水汽,不煳锅。”
这里就没什么难度了,贾亦方很快做好,做好他就看着沈妙真。
“看我干什么?盖上呀。”
“哦。”
贾亦方就盖上锅盖。
沈妙真有时候觉得他真是笨得不透气,想到那会儿他连挑粪都不会,晚上回来还在蜡烛底下画笔记。
“哎呀妙真,你让亦方干这些干嘛!这些菜有咱俩忙就行了,亦方去屋里头跟她爹聊天去就行了。”
“吃一起吃,做就不能沾手,这是什么坏毛病?你不许去。”
贾亦方站在那儿,他其实真不想去,他跟沈铁康以及串门的人都没什么可说的,还不如留在沈妙真身边挨骂。
“走,去大姐家拿东西吧。”
贾亦方拽了拽沈妙真袖子。
沈妙真拿上个盆,“哼”了一声就从刘秀英身边过去。
刘秀英见两人走出院了,低头笑了笑。
她乐得见着这样,女婿知道疼人,她嫁进来沈家多少年了,也没见沈妙真她爹这样心疼过她。
她摇了摇头,从炖好的菜里用铲子挖出来一点。
过年喽,她也得去看看她的妈。
她妈妈什么都不好,就好这一口吃。
“我们去拿什么?这么大盆不合适吧?”
贾亦方觉得不论拿什么都有些过分。
“有什么过分的?我们还救回来一只小羊羔呢,你知道一只小羊羔长大了能产生多少用处吗?去拿点羊肚羊杂怎么了。”
“那……拿回来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吃啊,做羊杂汤,你最喜欢了,每年你自己就能喝一大锅!”
“那个……我……”
“还得你洗呢,每年都是你洗,把羊粪从羊肠里掏出来,还有那些油膜筋膜啦都得扯干净……”
贾亦方脚步顿住了。
沈妙真发现贾亦方没跟上来,又退回去几步,笑嘻嘻对他说。
“你放心啦,羊屎不臭的,羊都吃草料跟粮食的,屎都是青绿色的……”
贾亦方眉头皱的紧紧的,沈妙真搂着他胳膊仰着头对他笑,那两个小梨涡又显露出来,左边那个深,右边的浅一点。
贾亦方闭了闭眼睛又睁开,不说话低着头继续走,但是动作慢了。
沈妙真看他那憋屈的样子真想笑出声,清了清嗓子,觉得还是告诉他真相吧。
就见着王小花拿着一串糖葫芦从巷子拐出来。
“小花小花!这儿!”
她们也有阵子没见了,临年根儿时候就不用上工,王小花最近去别的村儿走亲戚去了。
沈妙真先是不客气地吃了个山楂蛋儿,她们这种叫糖葫芦其实不太严谨,因为只是山里红在糖水里煮,煮完串起来放外面冻上的,看着像糖葫芦,但没有那一层糖衣,毕竟山里红常见,山坡上长着不少树,白糖没几个人舍得那么用。
也是好吃的,就是有点硬,没那么甜
,还冻牙。
沈妙真含着,用舌头尖顶到腮帮那儿,鼓鼓的,跟个小松鼠一样。
“哎,妙真,你那事儿我打听了,说是从那帮小孩儿也不谁嘴里传出来的,要我说你当时就不应该替那钟知青着想,他跳都跳了,还在意别人怎么说吗?现在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呢,你倒好,做好事惹了一身骚!”
“嘿,谁知道能传得这么离谱,我是觉得钟知青确实挺可怜的,本来那什么档案就不好看,再加上寻死这一遭,那不更不积极了吗?哎,谁知道……”
沈妙真眯着眼睛想能是谁,按说小孩一般也想不到这层面上去,谁跟她有仇呀,她这么好的人,也没得罪……
等等!她想起来了!她还真得罪人了!
她想着二叔那院那寡妇母子,那群去县城卖柴火的小孩里也有那个孩子!
怪不得她上回看见那小孩他就笑得不怀好意!那寡妇还特意来她家门口说闲话!沈妙真那会儿听着都没反应过来是自己,现在回想起来才对上,原来是这事情。
这事儿不好追责,其实村里信的人也不多,大部分都知根知底,沈妙真打小就游泳好手,再说钟知青不前几天就被筛出去了吗,政审不合格,哪有傻子这时候跳,再说也没哪条说法救了人就得娶回去,又不是什么封建王朝,村里离了带几个孩子二嫁的都有好几户,有的甚至没离就各搞各的找相好的了。
但外村的就不一定了,毕竟不认识沈妙真,几面之缘印象也只是漂亮,编排漂亮女孩是多少年的老传统了。
沈妙真气得牙痒痒,但说到头也没法儿拿那孩子咋样。
“我一定得报仇!”
“怎么了?”
贾亦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沈妙真跟王小花从开始到结束都一副凝重的模样。
“你别管了!”
沈妙真觉得跟贾亦方说了也是徒增生气,她们也不能拿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咋样,还有她记着小时候有人欺负她,贾亦方上去把人家门牙揍掉了。
现在是法制社会,可别惹出事儿来。
到了沈妙凤她们家门口,还没进去呢,扎着个大辫子的小冉就蹦跳着出来。
“小姨小姨父过年好!”
“去去一边儿去,哪有这么早拜年的,压岁钱明天呢。”
都是初一拜年,家里小辈少,沈妙真早就准备好红包了。
哎,没结婚时候她还能收到红包呢。
“早就让你来你不来!都让那群没见过好东西的人挑完了,再不来你就等着吃西北风吧!”
沈妙凤穿着围裙,叉着腰站在屋门口冲着沈妙真嚷,她是急性子,早就催沈妙真早点来,不然崔大勇那帮亲戚跟蝗虫过境一样,全搂走了。
平时忙得顾不来时候从来不见他们身影,一有好东西了就扑上来,这是什么道理!
沈妙凤不喜欢崔大勇那些亲戚,有事从来指望不上。
“哎呀,我不是来了吗。”
沈妙真拎着盆屁颠屁颠过来,她其实就是故意的,她那姐夫人是好的,姐夫爹妈人就抠门了,虽然已经分开过,但还是老盯着小两口。
他们兄弟姐妹多,崔大勇爹妈觉得好事不能便宜外人。
沈妙真可怕他们吵架,尤其还是大过年的,就想着别人都挑剩了再来。
但她一看那大铁盆,零零碎碎就剩一点边角料了,真让人生气!
她还养活了一只小羊羔呢!
“哎呦哎呦生气啦,你不是大方吗,不跟小时候一样哭鼻子啦。”
沈妙真真有点生气,她不说话了。
“小姨你别气,我妈早给你留了呢……”
小冉又进来挤眉弄眼地跟沈妙真说,她跟小姨是一伙儿的,因为她小时候小姨总哄她,虽然有时候会捉弄她。
“喏,早知道你什么样儿。”
沈妙凤从后厨端上来一盆,虽然不大,但满满当当的,而且一看就特意留过,全副的羊下水,肚子肠子心肝肺什么的都有,每样儿都留了,还洗得干干净净,切的条是条块儿是块儿,收拾得特别好。
“大姐,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回去时候沈妙真才想起来自己糊弄贾亦方那事儿,就补了句。
“往年都是你洗的,谁知道今年大姐都洗好切好了,哎,可给你省大事儿了。”
贾亦方不搭腔,他看出来沈妙真就是故意的了。
羊杂做好,沈妙真她爹去院子里放了个二踢脚,此时村子里此起彼伏响起鞭炮声,都差不多这个点儿吃饭,十二点还有一顿饺子呢,所以这顿晚饭得早点。
“新的一年大家都身体健康!开心快乐!”
沈妙真杯子里的是果酒,她秋天时候用野葡萄泡的,但其实度数也不低。
贾亦方杯子里的是白酒,沈铁康说什么非让他喝,说实话,贾亦方还没沾过酒,除了有一回沈妙真故意捣蛋骗他喝葡萄酒。
“妙真啊,小贾你俩得加把劲儿,你瞧瞧咱们家,太素了!缺个活蹦乱跳的小娃子!妙真你也不小了……”
“爸你快吃吧,这么好的菜非要说那不中听的话,该有不就有了吗?”
沈妙真给她爸夹了一筷头子菜。
贾亦方脸红起来,他没想到催生会发生在他身上,他一直觉得这是一件很隐私的事情。
不过他已经说服沈妙真了,沈妙真本身就是一个十分响应国家号召的人,晚稀少的生育政策早就了然于心,他们一致认为等生活条件好了再考虑,并且一直严格做着措施。贾亦方是卫生所计生用品领取的常客,有时候不够了还得去公社再买,原来那柜台的小姑娘是沈妙真以前同学,知道了就总调笑他。
“吃菜吃菜!你着哪门子急,你家门素净没孩子是你跟你兄弟不争气,你俩你家门子指定有毛病,他家就一个闺女,咱家我生老大时候差点儿丢条命……”
“行行行吃饭,不说了不说了。”
沈铁康大哥那确实有问题,结婚多少年要不上小孩,外面还有传说沈妙娥是抱养人家的。
说了点不开心所有人就都闭嘴了,专心吃饭,今晚的菜要比以往所有时候都要好得多,甚至有三个肉菜,贾亦方有种山顶洞人奔小康的错觉。
馒头都是白净暄软的,一点杂粮都没加。
他不了解普通人对春节的重视,一年了,再苦再穷也过去了,一家人怎么着也得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
更何况今年年头确实是好,家里有不少余富。
吃完饭家里就开始有上门做客的,没准儿待会儿还玩两把牌。
沈妙真张开手抚了一下,就把托盘里的大瓜子全部拢掌心了,这是她的技能。
贾亦方喝得好像有点多了,人呆呆愣愣的,牵一下走一步,沈妙真不动弹他就停下脚。
“笨死了,喝那么两杯就不顶用。”
沈妙真抓着贾亦方手回她们俩小屋去。
不然她还能玩两把牌呢,运气好还能赢点小钱。
“不对不对你又出错了。”
沈妙真扯出来一个枕头当人,她们仨玩牌,她出完自己的给枕头人出。
但这把贾亦方的牌实在太好了,她怎么作弊也赢不了。
沈妙真非把贾亦方出的三个二又送回去,不让他出。
“哈哈哈……行,你让我怎么出就怎么出。”
贾亦方把自己手里的牌放炕上,摊开,指了指,意思让沈妙真去自主选择。
“不玩了!没劲!”
沈妙真把扑克牌扔下去,跪着挪到窗户边,看外面放炮。其实看不着什么,一般都是挂鞭,噼里啪啦一阵儿就没了,零星有几个二踢脚,炸到天上能看个光。
沈妙真跪坐下来手肘支着窗台上,屁股坐在后脚跟,毛衣撑开露出一小截很白的腰。
屋里特别热,炉子生得旺,鞭炮的间隙能听到滋啦的燃木声。
沈妙真那一小截腰白的晃眼,贾亦方觉得刚下去的酒劲又上来了,涌到脑袋上,他也跪坐下来。
“嘶——”
沈妙真以为是什么虫子,冰凉黏腻的,贴在自己后腰上,一回头,是贾亦方垂着的头颅。
“你是狗呀到处乱舔。”
沈妙真抓起贾亦方头发,他的发茬长了不少,已经能让沈妙真攥住了,仰起来的脑袋在昏暗的灯光下真是一点错也挑不出来,太好看了,那鼻子那眼睛,真是太好看了。
沈妙真觉得自己眼光真是太好了,会挑人,贾亦方又好看又能干活,还爱干净。
“坏舌头,不许伸出来。”
沈妙真捏住他两片嘴唇,贾亦方开始是很听话了,但不一会儿又乱舔,甚至把沈妙真手指含进去。
“你真是,你这个人真是不可理喻……”
灯光底下的贾亦方太美丽,跟个瓷人一样,也太听话,那双漂亮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你,似乎你做什么都行。
沈妙真也起了某种冲动。
她解开自己的两个扣子,盖住了贾亦方那张脸。
空气中开始流动起一种很轻微的滋水声,沈妙真望着墙上摇摇晃晃的蜡烛芯子,后悔了。
又痒又挠不到实处,真烦!今天得好晚才能脱衣服进被窝睡觉的,都怪贾亦方,让她天天想着这种事,都不积极先进了。
“等等!”
沈妙真把贾亦方的脸挪开,他还叼着不肯松嘴,懵懂地看着沈妙真。
沈妙真不舍得说什么重话了,把嘴巴贴在贾亦方耳边。
他的耳垂很软,沈妙真咬了个牙印。
“……行不行嘛?……”
贾亦方皱着眉头,像是在认真思索,顿了一下,才说。
“脏……”
“脏什么脏!以前你最喜欢了……”
沈妙真连哄带骗着,把贾亦方推到身下。
他太乖巧了,乖巧的显得沈妙真是个坏人一样,她就不忍心再过分了,一下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颅,炽热的呼吸扑上敏感的部位,像是就要碰触到,沈妙真抖了一下。
开始是一种很温和的碰触,沈妙真松开手,整个人都懒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水里,但马上就变了,开始很……很……很……
“你滚开!我再也不跟你好了!”
沈妙真不知道费了多少力气才把人踹开,他简直像个水蛭一样,钻进去了就说什么不肯松口,势必要把沈妙真吸干抹净连个骨头渣子都不留下。
沈妙真两条腿都是抖的,眼眶里也含着一泡水,倒不是疼,就是……就是……她手指头缝里还夹着两根从贾亦方脑袋上拽下来的头发。
“怎么了?”
贾亦方轻轻皱着眉,好像刚才过分的不是自己一样。
“你少给我装蒜!滚蛋!”
沈妙真拎着枕头哐哐地砸向贾亦方,他太过分了,她刚才都差点儿……差点儿……
“不舒服吗?对不起,我以为你喜欢呢。”
贾亦方舔了舔嘴唇,淡淡地注视着沈妙真,他鬓角处有一道沈妙真刚不小心挠出来的红痕,在他那样白皙的脸庞上实在太显眼了。
“谁、谁喜欢了!”
沈妙真有点理直气不壮了。
“对不起,那下次我慢点嘬。”
“滚蛋啊!你能不能闭上嘴!”
沈妙真又把枕头砸向贾亦方。
……
但还没一会儿,两个人就又好了。
沈妙真想到什么,拉上贾亦方就往外走。
“别问为什么,反正我说跑就跑,听着没?”
沈妙真兜里装着好几个小鞭,用手搓了搓,把芯子捻到一起。
她带着贾亦方绕了又绕,最后在一堵石头墙后头,那石头墙不高,两个人都得猫着腰。
“你是带我来当小偷吗?”
“嘘!”
沈妙真有点没好气儿,这是后院,再加上又是晚上,所以贾亦方没认出来。
蹲了没一会儿,隔着墙响起来一串脚步声,以及嘴里哼着的小曲儿,听声音是个十几岁的男孩。
贾亦方在心底猜测,其实核桃沟的人他远认不全。
接着是蹲下来方便的声音,原来这是个厕所,贾亦方觉得很恶心。
他们旁边是石板盖着的化粪池,农村厕所大概都是这个构造,只见沈妙真用木棍把那石板跷起来,快速把手里拿着的一把小鞭点着就扔进去。
砰——!
很沉闷的爆炸声,紧接着就是扑通——
什么掉下去的声音。
“哎哟——哪个憋犊子——”
鞭炮炸起来的结成冰坨的粪块把踩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糟木板子砸断了,站在上面的人没来得及反应就掉进粪坑去了,粪坑表层是冻住的,里面的软的,一脚结结实实踩上去就陷进屎坑里了。
他气得要死,等好不容易脚上带着湿答答的粪水爬上来了,气得还光着屁股蛋子就往外跑去抓人。
但墙外面连个鬼影儿都没有,只有一地的,清亮的月光。
“我……呼……要累死了……”
沈妙真支着膝盖大喘气,他们跑得太远、太快了,甚至整个村庄都被落在身后了。
“呼——你累不累?”
沈妙真歪着头问贾亦方,停下来就有点冷了,她往回缩了缩脑袋。
贾亦方心脏在剧烈跳着,恨不得跳出来一样,但他咽了口唾沫,说。
“还好吧。”
“报了仇开心了?他最近又惹你了?”
贾亦方还以为是那回扔柴火沈妙真跟那寡妇吵架的事儿,他还不知道外头传的谣言。
“算是吧……”
沈妙真含糊着说,她也不想多解释。
“贼星!”
沈妙真“呸”吐了口唾沫,她们也叫扫把星,反正见着不是什么好事,要不是什么大人物要陨落了,要不就是饥荒旱灾水涝什么的,反正是不祥之兆。
“它也叫流星,据说它是神灵的信使,对着它许愿,很灵的。”
“啊,真的假的?对着扫把星许愿?”
沈妙真不信,但是本着不许白不许的心思,她还是双手合十念叨出来。
月亮升得好高啊,清亮亮的月光洒在广袤的土地上,远方的鞭炮声是喧闹的,近处的两颗心是安宁的,贾亦方觉得这个场景很浪漫,然后他就听到沈妙真嘴里在不停重复着。
“保佑核桃沟生产队二队的沈妙真有生之年能住上筒子楼,用上自来水!”
……
第34章 好多血
开春, 又是开春。
贾亦方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他去年这时候还是个刚高考完的高中生,莫名来到了这个莫名的时代。
知青点的人又走了两个, 钟墨林和代木柔也再没有消息,似乎这只是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偏远山村。
但贾亦方不敢有丝毫松懈, 以及, 他必须赚钱,沈妙真家里是不可能支撑起两个人读大学的, 这并不是指整个大学费用,只是说最开始的学费车费等等。
只是现在能赚钱的门路实在少之又少, 还有种种限制,好在他去年冬天时跟那药房的老医生算是混熟了, 在那帮忙时候也认识了不少药材。不过天天往山里跑也不是长久之计, 毕竟村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 贾亦方是个极谨慎的人, 他并不想引人注意。
尤其昨天晚上, 上山顶时候碰到好几只被拧断脖子的野鸡, 血稀稀拉拉撒了一片, 总给他一种不好预感。
贾亦方直起腰想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点种子,这些活计对他来说已经是手到擒来了,不会再闹出什么笑话。
贾亦方这边还在为钱
发愁,沈妙真那边却已经腰包鼓鼓了,当然也没有特别鼓。
“不对!这布料少一块, 跟我给你说的一点也不一样,沈妙娥,你差不多得了!”
自从沈妙娥背上沈妙真那斜挎包, 厂里不少人都来打听她在哪儿买的,沈妙娥自然是开心得不得了,她就喜欢引人注意的样子,还特意把自己包包捂得紧紧的,不想让别人看着样式学了去,这样她的就不是独一无二的了。
但随着问的人越来越多了,她的心思也活络起来了,这……沈妙真的功夫不值钱,她价定得高一点,除去料子费,剩下的不都是她的了吗!那她就能赚一大笔钱了!她就爱买些小东小西,花销多,工资是月月光,根本不够花。
“你说你有朋友也喜欢,想要一个?”
“不、不是一个,不是一个朋友,是好几个朋友,她们都喜欢,好妙真了,你帮帮我吧……”
沈妙娥胆子大,价格定的可高了,但没想到那样也有人争着想要,她也会糊弄,说得神秘兮兮的,说这个妹妹在哪哪哪待过,眼界广,什么都见识过,做出来的包都是根据每个人特点设计的,独一无二的,她还拿自己身上挎着的这个举例子,其实这完全是沈妙真手上有什么布料就用的什么布料。
“沈妙娥!你当我是傻子啊,你比大资本家还黑啊!你有八个朋友想要八个包?你哪来这么多朋友,你这是客户吧!你纯是把我当冤大头了,一分钱都不想给呀!”
沈妙真可了解沈妙娥了,很少有人能比她再抠门了,又小气,小时候姑姑给她俩扯一样的布头做小衣裳,她看见是一样的就说什么不要。
嘿嘿,所以沈妙真就有了两件。
这样的人愿意大方地让别人跟她背一样的包?
肯定是人家给的钱多!
“我要七成。”
“你疯了!人家是认识我才知道的,要不是我一辈子也不知道你能做这个包!”
“就七成。”
“告诉你吧我够仁义的了,要不是我会说,会包装,你以为谁会要你个村姑做的东西!”
“行,那八成,不然免谈。”
“呸,七成就七成,谁让我这个人大方!”
沈妙娥恶狠狠的应承下来,心底想的是那就从布料上头下功夫,于是她每回都特意把买布料的钱往高了报,或者特意挑一些剩余布料,这种的不一定差,只是面积小,做不了大件,一般都低价,不过拼着做个包还是绰绰有余的,有时候甚至会做出更有意思的效果。
不过这方面考量通常都交给沈妙真的。
一般的沈妙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要是沈妙娥一点好处不占,那她还得觉得她是不是攒着什么坏招呢,这种在忍受限度内的她就当没看着。
但今天这也太过分了。
“不都在这儿吗,哎……我是忙忘了,没看着,还在我包里装着呢,没拿出来给你。”
沈妙娥把团成一团的布料给沈妙真递过去。
沈妙真还不让她走,等对着布样儿量了又量,确定不少了,才放人,毕竟沈妙娥下回来就是取包了,这期间要是差了少了她找人都没处找。沈妙娥虽然爱动小脑筋,但还是很会看东西的,尤其是布料,她自己本身就臭美,经常扯布料什么的,自然清楚,所以给沈妙真的就都不错。
一般还会说下要这个包的人的特点,比如她特别爱穿裙子,尤其是那种娃娃领的,爱浅色,再比如说另一个人特别爱读书,是个书呆子,天天低着头,食堂排队时候也看,沈妙真就能大概想出来,这个买了是为了搭配漂亮裙子,要做得精致,颜色也不能喧宾夺主。那个买了是为了装书,要做得结实耐脏能装重物,少一些花哨的东西。
当然她想的也不一定都对,偶尔也做出让人不满意的,沈妙娥那张巧嘴就派上用场了,什么换件衣服啦,什么这是大城市新时兴的啦,总之黑的能说成白的。
不过还是因为,在很多东西趋同的时代,偶尔那么一点的个性总让人觉得眼前一新。
“等等。”
“还等等!还有什么事啊,回去晚了我又要挨骂了!”
“那个,你那个婶子最近去哪了,我怎么去她那办公室找不着人了,唯一在的那个人又说这事儿不归她,她们怎么整天踢皮球,一点事儿不管。”
“怎么不管呀……天天在我们厂做计划生育宣讲呢……”
沈妙娥小声嘟囔着。
“你说什么?”
沈妙真没听清。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跟那男的要吹了,他简直什么主都做不了,我说要去看电影,他说他得回家问问他爸妈!我把他踹了,你说这还是个成年人吗?”
其实主要也不是因为这个,而是沈妙娥发现他竟然不是农研所的正式职工,离科学家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你要是指望他妈那样的人你还不如趁早琢磨着让崔春燕早投胎呢,他们那种就是吃国家干饭的,做做理论宣传还行,比普通人多识几个字,大道理嚼了吐吐了嚼的。要让干实事,可算了,哪凉快哪待着去吧。那种人的工作要求就是不犯错,那怎么才能不犯错呢,不做就不犯错!”
“你会不会说话啊,不会说话就别说!”
沈妙真不是反驳她后面的话,她当然知道很多吃公粮的都是混日子的,她反驳的是第一句,太难听了。
哎,那她怎么办呢,她可能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也往县里跑了好几回,代木柔的来信她已经不奢望了,放弃了,给省报的信件也没有任何回声,剩县妇联办公室那儿也是光说在推进,也不知道在推进什么,有时候连个人影都找不着。
也只能靠崔春燕自己了,不过沈妙真发现崔春燕最近精气神是好了不少,人也胖乎一点,脸色也红润了,经常听见她家里的吵架声,可见人还是要把气撒出来,撒出来才顺。
沈妙真觉得没联系上代木柔对不住她,她反还过来还安慰沈妙真,说谁也没有义务一定要帮谁,是她自己当初没抓住机会,错过了。
嘿,你说一个人怎么能发生这么大变化呢,沈妙真觉得真有意思,但她又不是崔春燕身上的跳蚤,无法知道她的想法。
但崔春燕父母早收了男方的钱,所以沈妙真还是不放心,总觉得早晚会出事,所以她脑袋里老是想着,心里有事压着,赚着钱就都不显得那么让人开心了。
虽说她拿了七成,但针线损耗什么的也得算上,沈妙娥的布料也总是买得抠抠索索,有时候哪做得不好拆了就废掉了,沈妙真就要自己搭钱买布,她还得先偷偷找人换布票,反正也不是轻省事情。
再加上用别人缝纫机,就说是自己家大姐不是外人吧,但她用的频率太高了,她也不好意思跟长在那上头一样,所以每回去都给小冉小涛带点儿小孩喜欢的东西。
哎,所以到手的也是有数的,但也比她以往的那点收入要多得多,她还是很谨慎的,谁都不告诉,甚至连爸妈她都没说,只有晚上回去的时候对着贾亦方炫耀炫耀。
她最近已经自动搁置贾亦方的学习任务了,他就是个大骗子,根本没听说哪儿要招老师的说法。
反正贾亦方说什么她都不信了,现在一有空就往沈妙凤家里那台缝纫机旁边跑。
不过贾亦方似乎也是很忙的样子。
“死人了!死人了!”
沈妙真正坐在地上算账呢,算算做完这些包手里能落下多少钱,就听见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嚷着。
“谁家出事啦?”
有人扛着锄头搭腔。
沈妙真也站起来,她以为是谁家老人老去了,老了就是死了的意思,不过最近也没听有谁生毛病了。
“是……是春燕那丫头……血……铁轨上都是血……”
那人支着膝盖半蹲着,气喘吁吁道。
沈妙真脑袋“轰”一声,跪坐到了地上。
第35章 消失的
铁路离核桃沟很远,
像是绕过了核桃沟一样,只有在山梁上干活儿时候远远能听见汽笛声,劳苦的人会直起身, 擦擦汗,眯着眼睛瞧着, 说上一句。
“火车过去啦。”
其实这跟核桃沟完全没有关系, 因为它完全不会为核桃沟停留,就算停下一分钟, 也从来都紧紧闭着门窗,有人想站在铁轨旁边举着山里新摘下来的野果野菜让城里人瞧瞧, 却从没成功过,因为这里走的都是货车, 运着一车又一车的煤, 木材, 不知道从哪里来, 也不知道到哪里去。
有人就沿着铁轨走, 去捡小煤块, 煤可是好东西, 可比木头着烧多了,把铁钉放到铁轨上,火车呼啸着过去了就压成一个小小的铁片,这总引来小孩子们的欢呼。
直到好多年前不知哪个村的有个小孩不知道是跟人打赌还是跟家里人赌气,捡煤时候太贪心没躲开,被吸进铁轨里了, 人没死,断了一条腿,还是从大腿根断的, 那之后这铁轨旁就围了一圈很高的铁丝网,但很快就被人找到空子,钻进去,窟窿越来越大,最后都不用猫腰,直着身就能进去了。
自然了,挡不住任何人,就又死过几个人,死的谁怎么死的沈妙真都记不大清楚了,在核桃沟里,在周围村子里,死人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喝药的上吊的难产的拉脱肛的肠缠死的……
但沈妙真从没想到这会发生在崔春燕身上,可以说沈妙真不怎么喜欢她,甚至还有些厌恶她,厌恶她的愚蠢胆怯笨蛋烂泥扶不上墙,但这不妨碍她觉得她可怜。甚至沈妙真觉得自己身上也有着她厌恶着的崔春燕的一些特质,她也是懦弱的,比如她更应该厌恶塑造出这样的崔春燕的一切,但她没有,她觉得无能为力,觉得跟自己无关,所以她高高挂起,所以她就只能对更弱势的崔春燕表达厌恶。
她跑得特别快,从那个梁头急匆匆跑过来,把所有的其他人都远远地落在了身后。
但离得越来越近了,她却不敢挪动脚步了,她像被定住了一样,朦朦胧胧看着眼前,于是身后的人们开始把她超越了,他们都那么关心崔春燕吗,不是,他们只是好奇,好奇那悲惨猎奇的死法,那遍地的鲜血,那散落的尸块,他们想欣赏,想让那变成自己的以后谈资,想安慰自己,不管怎么差劲,瞧,最起码我还活着不是吗。
前面已经围了一圈人,有很大的哭嚎声音透过人群传出来,有人转身呕吐,沈妙真扶着自己的膝盖,她的腿在打颤,她深深吐了一口气,站直,走过去。
她的心是空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此刻她本来就什么都没在想,人脑是允许空白的。
“我的儿啊,我的孩子啊!——”
是崔春燕的母亲跪坐在地上哭泣,她的尾音都是打着颤儿的,她正面对着地上的一大摊血哭泣,那摊血蔓延得很远,落在铁轨上又被碾压了几次,还掺杂着脚印,她的鼻涕眼泪一齐往下落,把脏兮兮的脸上冲刷出来好几道线。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老不死的逼她!”
那老妇又像是一个正义化身一样扑到旁边男人身上胡乱捶打着,凌乱灰白的头发一团糟,像个疯子一样,她生育的次数太多,虽然没活下来几个吧,身体亏空,劲儿都使不到实处。
“你个死老娘们儿,你现在骂我头上!当初你不是也同意了吗!说以后能给老幺铺路!……”
两个人狼狈地扭打在一起,互相揭着短,话语里全是对对方的指责,旁观的人觉得是他们逼死了女儿,但他们势必要把这个名头按在对方的头上。
“等等……只有血,人呢?或者说,尸体呢?这是卧轨吗,火车怎么也没停……”
人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沈妙真拨开人群,四处张望,她不愿相信崔春燕死了,她觉得她可能受了伤躲在哪里去了。
“别打了!早上她什么时候离的家?”
村干部对着被拉开的两人问着,谁都不想自己村子摊上这种事情,没准儿还得被上报批评。
“早上……她早上离开得早,她得去割猪草……她还,还拿了两个玉米饼子……”
“不对!儿子!我的儿子!”
那老妇人忽然惊醒起来,自从生下那孩子之后不论是月子还是夜间喂奶都是崔春燕的事儿,奶是跟大队里换的羊奶,她年纪大了,奶少得可怜,他们家都不知道跟大队里借了多少粮食,以前没那个儿子之前崔春燕她爹一身病,干点什么活儿就这疼那疼,全家人靠着崔春燕一个人拿工分,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没成年,拿的还是小孩工分,所以才那么拼命。剩下就是跟大队赊账,所以村干部知道她家的事儿也没太多干涉,在他看来能把借大队的粮食平了也是好事。
早上崔春燕是跟往常一样,背着那娃娃去上工的,那娃娃长得挺壮实的,胳膊腿很粗,绑在崔春燕身后总是很有力地扑腾,一下下踢在她身上。
“什么儿子?死的不是你女儿吗?”
村干部把烟袋拿下来,他已经让人去找公安了,碰上这种事儿真让人头大,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反正今年一年先进大队的牌子是甭想了。
“我儿子!她背上背着我儿子呢!”
那老妇人急得要蹦起来,脸上的眼泪鼻涕也顾不上了,旁边刚被拉开的老汉也激灵一下把帽子摘了,他看见那摊血时候可是连一滴眼泪都没流。
“你没把儿子送老大那去!我儿子要出事了我跟你拼命!”
开春天暖和就要张喽崔春燕的婚事了,崔春燕最近虽然闹的不厉害,但人也跟以前不一样了,有时候让人觉着冷森森的,她爹现在知道干活着调了,就让她娘把老幺先送老大那去,因为老大去年冬天时候生了个孩子,正有奶的时候,他觉着人奶营养高。
“我说要送,燕子说她舍不得弟弟……我就想着过两天……”
崔春燕她娘急地拍着大腿,其实也是因为,老大早跟她说不让送过去,送了就给她扔了,丢人。
“她是不是……是不是抱着孩子一起寻死去了啊!”
人群哄哄闹闹的,跟炸了锅一样。
“只有血,没准儿受了伤躲在哪去了!”
有人嚷着。
“崔春燕——春燕——燕子——”
声音在四面回荡,人群开始四散寻找,有人觉得她可能躲山洞里了,有人觉得没准儿是跳水里了,但不管怎样,今天是不用上工了,难得的休息天。
“啊!这儿呢!”
有人在山坡上看着个小孩的抱被,洗掉色的那种绿,在草丛里不太显眼,已经开春了,几场春雨下去,就到处都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景象。
发现的人激动地跑过去,却只举起那个抱被,没有孩子的身影,也没有崔春燕的身影。
那是个挺高的坎坡,以前发大水时候冲塌过,裸露出来不少岩石,那人趴着腰往下瞅,真看着个什么东西,团在那儿。
“底下呢!她们躲在底下呢!”
他冲着人群喊。
崔春燕的爹妈像是忽然活过来了,脸上换上那种恶狠狠的表情,冲着坡坎底下跑去,但跑近了,却只看见一个背对着趴在草丛里的小孩。
颤抖着手把小孩翻过来。
脸都青了,脑袋上还有一个大血洞。
“我的儿子啊!”
竟直直就晕了过去。
死得透透的,死得不能再死了。
这件普通的寻死事件变得复杂起来,一是没找到尸体,二是,真真死了一个人,虽然是小孩儿。
现在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崔春燕死了,但悄没声不知道死在哪去了,毕竟铁轨那么多血。第二是没死,但没死她就可能是杀
人犯,毕竟这个弟弟是实打实地死了。
“一看这小孩就是自己掉下去的,你看他抱被还在坡坎上呢,准是自己乱爬,摔下来的,滚的时候脑袋磕到露出来的石头尖尖上了,你看上面还有血呢。”
人们煞有其事地分析着。
“那崔春燕把这么大的小孩放到坡坎这儿不是杀人吗,就盼着他滚下来呢吗。”
“她都死了那让阎王爷审判她吧。”
“嘿,你这人。”
人群讨论着。
“没准儿没死呢,没准躲到深山老林里了。”
有人煞有介事地说着。
公安的人来了,村里人也分成了几小组开始四处找,毕竟死了人,这几天还是有点人心惶惶的。
沈妙真已经好几天没说话了。
贾亦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或者,他该说出他知道的吗。
这一晚沈妙真忽然问他。
“你知道齐齐哈尔或者大兴安岭在哪吗?”
沈妙真这几天吃不下喝不下的,本来就小的脸更显得小小一张,眼皮耷拉着,一点精气神也没有。
“什么?”
贾亦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拿过来一张纸,开始画那只威武的雄鸡。
因为涉及命案,公安也跟铁路局连通过了,那天只过过两趟火车,一趟是往齐齐哈尔运煤的,还有一趟是空车,原先是从大兴安岭运的木材,但铁路公安机关的乘警也并没发现任何可疑人员。
“看,这是额尔古纳河……这是国境线……那地方是金鸡之冠,地大物博,有鹿有虎有熊,山上埋着金子,地下埋着煤矿,一个人在雪原里就跟沙漠里多一颗沙子一样……”
“那冷吗?”
贾亦方的笔尖顿住了。
“那儿肯定很冷,那里那么北……”
沈妙真自顾自的絮絮叨叨地说着,然后她抬起头。
“我恨他们,我恨他们所有人。”
第36章 绝交
“你怎么回事儿?干得好好的为什么不干了?我还想去别的厂子里挖掘点客户做大做强呢, 你再提升提升技巧,我特意给你借的缝纫技巧书。”
沈妙娥把手里的书塞到沈妙真怀里,她们厂子有个不大的图书角, 里面有很多工具书。
“最近想歇段时间,不干了。”
沈妙真把那几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挎包搁到沈妙娥车筐里, 她这几个做得感觉都不怎么好, 又收了人家那么多钱,不合适。
“人家要是不满意你适当退点钱, 我最近状态不好。”
“哪有退钱那一说法,我们可不开这个口子!”
从沈妙娥兜里掏钱比要她命还难受, 她可不想停下这项赚钱的行当,但她又做不来, 她不是没尝试过, 但以她的能力连个直线都打不直, 这种精细活一坐缝纫机前就坐好几个小时, 下班回家她只想出去玩跟看电视, 她才不愿意干这苦差事呢。
“行吧, 那就当我们的师傅最近停工进修了, 精进完毕再开张。”
沈妙娥正好想涨价了,就没想到什么好借口呢。
“哎哟你开心点,都过去挺长时间的了,谁都得死,早死晚死的事儿,再说旁人不都说她跑了吗, 跑那哪儿,反正就是边境线那儿,全是雪原林场, 人去了就是跟狼做伴儿的地儿,改个头换个面,谁也不认识谁,没准儿比你还享福呢。”
沈妙娥一边检查沈妙真的活儿,一边三心二意的安慰,停一停也是好事,这回做得确实不怎么样,倒不是说粗心了,线头什么的依旧剪得干干净净,就是看着觉得没那么好看了,有点古板,没新意,像应付。
“你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看看你瘦的。”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只管自己从来不关心别人,你们城里人都这样,火不烧到自己身上就看热闹。”
“哎你说你这人!我好心安慰你你怎么还怪上我了!”
沈妙娥被说了也挂脸,她觉得自己安慰沈妙真已经很给她面子了。
“她没票没证没介绍信也没钱的,能跑到哪儿去,就算命好没被当成盲流抓起来跑去那了,冻也冻死了!你知道那有多冷吗!”
“嘿你这人,你知道有多冷吗?你不也没去过吗。”
沈妙娥不服气了。
“我当然知道,热水一泼出去就变成了冰了,白毛风一刮什么都能冻死。”
“少拿我撒气,我又没惹你,你少管点闲事儿比什么都强了!”
沈妙娥一踢开自行车梯骑上就走了。
沈妙真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愧疚,她觉得自己做得挺不对的,但说不上来,她最近就是干什么都不得劲儿,都来气,话说出去就后悔。有时候干着活干着活都一股气儿,还后悔,如果自己以前不那么要强,没准儿崔春燕就能拿一回先进,拿了先进,没准儿旁人就能更重视呢。
“哎,哎,妙真你慢点走,你看这是什么?”
王小花凑在沈妙真旁边,知道她心情不好,故意偷偷把篮子掀开一角,说点俏皮话逗沈妙真。
沈妙真瞥了一眼。
“不知道。”
她没什么心情。
“鱼!开春的草鱼!最好吃了,我哥晚上去捞的,拢共就没两条,特意给你留的,你回去跟着白萝卜一起炖,快出锅时候再撒上一把野韭菜,好吃得简直要了人命!”
“喏,现成的野韭菜,我够意思吧。”
王小花可是下了血本的,开春时候的鱼格外好吃,熬过冬的鱼肉质是非常紧实的,内脏也干净,有一种清澈纯净的鲜,有的人啥都不加,就专门为了那份鲜炖着喝汤。
“谢谢你小花儿,但我没什么胃口,吃了也白瞎,浪费,你们留着吃吧。”
“嘿你这人,别不识好人心啊,你不吃是没有口福,拿回去给大娘她们吃。”
王小花还是塞到了沈妙真的背篓里,她跟她哥爹妈死得早,以前没少在沈妙真家里头蹭口吃的。
“哎,那谢谢。”
沈妙真紧了紧背篓,背篓里还装着个小铲子,本来她下工打算要去树林里挖野蒜的,现在的可嫩,吃着还有种甜味,但等了下工就不想去了,只想回家,其实也不一定是回家,就是想坐在一个地方什么都不干发呆。
她觉得自己现在是挺不好的,但还是干什么都没力气,老是发呆,想起来一些事就想哭。
“哎呀你别这样,这世界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你说咱们小时候挨饿可不可怜,都是,都是命……”
这是大部分的人看法,死了个人难过两天就过去了。
哎。
沈妙真也说不清。
“怎么了?那吵吵什么呢?”
王小花停下脚,沈妙真也仰起头,吵闹的声源竟然是崔春燕家里。
崔春燕被找回来了!
沈妙真扔下背篓就往那边跑,完了,一切都完了。
“哎你等等我。”
王小花紧赶慢赶跟在沈妙真身后。
“我不管,反正你们家得给我们一个说法!彩礼该给的我们都给了,人呢?你们去年还说她乐意巴不得嫁过来,找到我们家里毛遂自荐的,要不我们还看不上她呢,怎么今年就跑了?谁知道这是不是你们一家人演的戏!合起伙来骗钱的!”
一个打扮的还挺体面的妇人抱着膀子质问崔春燕爹妈,几天过去他们两人像是老了几十岁,崔春燕她爹那天晕过去,再醒来就有点半身不遂了,有半边脸没知觉,歪着嘴口水一直往下淌。
她旁边的轮椅上头坐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天已经暖和,大家都穿单衣了,他还是裹得很严实,头上戴着一个很大的棉帽子,低着头。
“她……你找她要去啊……钱全被她拿着跑了!我儿儿子……”
崔春燕她爹说起话来很费劲,但面上一点不显弱势,盯着人时候恶狠狠地吓人,像是下一秒就要来个鱼死网破了。
但那妇人也不是吃闲饭长大的,本分人也干不来这事儿啊
,她身边跟着好几个膀大腰圆的男人,都是她们村的,还有几个看着很体面的,像是那种吃公家粮食的。
“那崔春燕,人已经死了,尸骨都让火车碾没了,咱都没辙……”
核桃沟的村干部还是那窝窝囊囊的样子,叼着个烟袋锅和稀泥,他原本还以为崔春燕家里能靠着她嫁出去的钱把欠大队的粮食还了呢。
“什么有辙没辙!你们一个村的当然向着他了,我家的钱,真金白银攒了那么多年的钱没了!被他们一家人合着伙骗走了,我不管,反正你们得给我送来一个媳妇儿来,不然你们等着,抓起来把你们一个个的都毙了!”
那妇人看着是挺体面的,但说的话越来越不靠谱。
“他家的啊……你可怜可怜我们吧……我儿子死啦,闺女也死了……真没钱一分也没有……都让那孩子偷了,全偷走了……我们差点儿就成一家人……”
“呸呸呸,谁跟你们这种背兴鬼是一家人,你那儿子闺女就是一副短命相,要不是看命的说她八字好你以为我们家看得上她!你们家算什么东西……”
“你才才才……短命……”
崔春燕她爹还是看不清形势,以为还是自己在家里做土皇帝的时候,刚要扑那妇人身上,就让旁边的人踢开了。
爽,真爽。
沈妙真站在人群里,只觉得浑身通透,这狗咬狗的戏码看着可太舒服了。
那户人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靠着那个当官的大小子在他们村里为所欲为,把厕所都盖到人家院子里去了,最开始得麻风病的时候瞒报不听安排,导致传染了几个同村人都死了,还有个听说救活了,但也落了残疾不敢从麻风村回来了。
“谁管你们有没有难处!把欠的钱还回来,肯定让你们藏起来了,给我翻出来!”
原本这钱花得她就心疼,心想着等那媳妇进门了好好搓磨搓磨,没想到连进门都没等着就让她跑了!连那样个败兴鬼长相脸上找不出一两肉的姑娘都敢嫌弃她儿子了!
她憋着一肚子气,就等着现在发呢。
哐——
她男人上来一脚就把崔春燕他们家的门踢开了,光秃秃暗黑黑的堂屋亮出来,阳光底下灰尘跟长了翅膀一样,金灿灿的。
“哎,冷静冷静,这钱不是说不还……”
没人愿意管,惹上这一摊事儿,本来崔春燕他们家名头就不好,村里人都不怎么待见他们家,做事情偷鸡摸狗,干活儿偷奸耍滑,就连最简单的冬天存柴火他们也不干,去偷别人家的。再加上现在又逼死了亲闺女,谁也不想搭理。
村干部没法子,他得硬着头皮管,那家人又是厉害的主,听说过年过节县里的干部都抱着年货去看他们家呢。
“咱们有话好好说,好好说,这他们家情况咱们今天也看到了,不是不还……”
“你算老几啊,谁跟你好好说!轮到你来说,你替他们家还是吗?”
“不不,我不是,我是村干部……”
村干部默默后退一步,这钱他可还不起。
“啊啊啊啊——老天爷啊——我命苦啊——我三岁时候就死了爹啊——”
崔春燕她妈开始哭,坐在地上哭,拍着大腿哭,但可惜现在没人在意她的哭声了,最在意的人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值钱不值钱的全给我搬出来带走!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谁来了也管不着我,除非谁能替他们家还!”
跟在她身后的人进到那破旧的房子里就开始搬,太破了,太穷了,几乎一件大件的家具都没有,桌子上的筷子碗碟也全都扫到了地上,全是叮叮哐哐的打砸声。
“没天理了!没天理了!”
崔春燕她娘哭嚎着,忽然开始对着天哐哐磕头,血流出来,崔春燕她爹被踹那一脚还没缓过来,再怎么恶狠狠,也站不起来。
她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在磕头的声音里。
咔嚓——
屋门被拆下来,扔到地上斧头劈成了两半。
“妈,够了——”
很含糊不清的声音,轮椅上的人抓住那趾高气扬妇人的衣袖。
“什么够了!要不是你也让那女的跑不了,我说了谈拢就娶回去,你非说等等!等什么等,等的人跑了!”
“我说够了够了!”
他的声音非常嘶哑,含混不清,他抬起头,露出帽子底下的脸。
多么恐怖的一张脸啊,光溜溜的一根毛发也没有,上嘴唇软软的塌陷进去,鼻腔裸露着,像是一个黑黢黢的洞。
“啊妈妈——怪物——”
有小孩哭喊起来。
……
看热闹的人慢慢少了,村干部拍着大腿叹气,他真拿这种横的没办法,沈妙真脚底下像定住了一样,这些人,这些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公安终于来了。
“怎么又是你们村,你们村怎么天天出事!”
村干部摘下烟袋锅低眉顺眼地去解释,那家人却像是不怕一样,把最后一个洗脸盆架子也搬走。
这些全是不值钱的,只不过他们家是想出口气。
……
两拨人被拉开,公安来了也处理不了什么,甚至对那伙人颇为客气,像是说了好话,那帮人才恩赐一样把东西放下了,但都已经砸损的不成样子了,崔春燕她妈又神经质的开始磕头,满脸是血的把砸烂的家伙什往屋里搬。
旁观的好些人脸上都带了不忍。
沈妙真眼睛在来的那帮人身上巡视,竟然让她看见了一个熟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呦,方主任,您终于大驾光临舍得来管这儿小地方的事情啦。”
这个方主任就是县妇联那个差点儿成了沈妙娥婆婆的人,沈妙真最开始真是对她寄予了希望的,后来跑的次数多了,她越来越不耐烦,最后不让门卫放沈妙真进去,最后一次沈妙真跳墙进去的,差点儿没让人抓起来。
“哦,沈同志啊,是最近上面才下来批示……”
那人看见沈妙真也是愣了一下,但还想继续打哈哈眼过去。
“您来得可真及时啊,崔春燕已经被逼得卧轨死了呢,您还是来得太早,这不二七都没过,鬼魂还没让阴差拉走呢,你现在来了不怕她来找你算账啊!”
沈妙真说话阴恻恻的,再加上最近胃口不好,脸发白,手还紧紧抓着方主任胳膊,不给她挣脱的机会。
这会儿正赶上太阳下山,还刮了阵风,崔春燕家院子里有棵梨树,雪白的梨花簌簌地往下落,村里有种说法叫桃养人杏害人,梨树底下埋死人,梨树就不是个很吉利的树种。
冷不丁吓人一跳。
“你少胡说八道!鬼神之说完全是封建迷信思想的残余,你传播这些有没有想到过后果!”
“后果?害人的没什么后果,我一个说真话的人就有后果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会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准是说崔春燕不是故意寻死,是穿铁轨时候不小心让火车撞到的是不是!”
沈妙真紧紧抓着她的袖子,她早就想这样大闹一场,去质问村干部,去质问每一个她寻求过帮助但从没帮助过她的人,她觉得是他们一起害死了崔春燕。但她不敢,她总是有顾虑,她还是核桃沟的人,一辈子都要在村干部手底下干活,以前她只觉得村干部虽然懦弱不成大事,但最起码是个好人,现在她发现并不是。
“呵,呵,你又不是崔春燕本人,你怎么知道她怎么想的?或者说这是你们谋划好的,你把她藏起来了是不是!”
方主任这种做宣传的,嘴皮子是最会颠倒黑白的。
“我倒希望她没死被我藏起来了!总好过天天晚上做梦梦见她跪在我家炕沿上哭,说她死得惨!缺胳膊缺腿阎王不让她投胎!”
“你少胡说八道!再说这些封建迷信鬼神之谈马上把你带走!”
又刮风,梨花掉得更厉害了,落了沈
妙真一头,每个人都闻到了那股花香,但在这个时候香得让人浑身不自在。
“我刚上报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一个人都不管!不然燕子也不会死!”
王小花拉了下沈妙真袖子,想让她冷静点。
“你以为所有事情都像你想得那么简单?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谁没有这一遭?人家给的彩礼比多少健全人都高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所以你们根本就没上报根本就不想管对不对!你们就是这么做妇女工作的?婚姻法上明确说了——”
“用不着你来指导我工作,法条我比你熟,法条是法条,日子是日子,日子是人过的,多少人婚前不满意日子过着过着也就满意了,没有爹妈不疼孩子的,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看崔春燕同志她母亲现在的样子,要是崔春燕是孝顺孩子也做不来这样的事儿!”
对一些人来说,当悲伤有了观赏者就会更肆无忌惮,崔春燕母亲哭嚎得更大声了,血沿着她额头流下来。
沈妙真看着她,愣了一下,甚至连旁边围观的人都愣了,把崔春燕嫁给轮椅上的那个东西,是因为,疼闺女?
“你平常就是这样落实工作的?”
“我怎么样落实工作需要跟你汇报?说实话,就是群众里出了你这个抹黑的叛徒才让事情变得更复杂的,无组织无纪律越级反映问题!是不是你给省报寄的信?”
方主任扯出来一张信封,打开,就是沈妙真寄给省报的那封信,以及下面盖着公章的函件,请某单位依据婚姻法精神,做好当事人思想教育工作。
“都是你这种行为,大大影响了你们大队、公社,甚至我们县的妇女解放工作!”
沈妙真看着那封信有点发愣,也觉得浑身冰冷,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场面化的上报和批示的流程,她早就应该丢掉一切幻想的。
“是啊,不解放就不会有影响。如果任何人都不反映问题,那就是没有问题,对不对?”
沈妙真夺过来她手里的那封信,她还记得,寄信的那天她好高兴。
“那你等着吧,我还会继续反映的,市里省里,大不了我上北京去,反正腿长在我身上!”
沈妙真撞开她的肩膀,迈开大步就走了。
她得走得快点,不然眼睛里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不想让别人看见她的眼泪掉下来,这样显得她不坚强。
砰砰砰——
“妙真,你怎么了?惹什么事儿了?村干部让你明天去大队呢,把你爸还说了一顿,发生啥了?”
刘秀英有点惶惶不安,她们都是小老百姓,妙真干活勤快又识字,还拿过好几回先进,是好孩子。
她今天下工就去树林里挖野蒜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们别管,没事儿。”
沈妙真声音有点瓮声瓮气的。
“您先去歇息吧,她可能闹小脾气,我哄哄就好了。”
贾亦方正好拎着锄头回来,他这些天常常往山里跑,有时候天黑得厉害才到家。
这锄头其实是个障眼法,他急匆匆地刚从县里赶回来,他又有了个新的赚钱门道儿,比倒卖药材赚的还多。
刘秀英叹口气走了,贾亦方又敲了两下门,站在旁边等着,过了一会儿,才听见沈妙真下地的声音。
她开开门,又转身走了。
屋里特别暗,贾亦方摸着黑把蜡烛点着了。
“你吃。”
贾亦方掏出来一只小鸡腿,这是他从席面上打包的,因为要攒两个人上大学的钱,他已经好久没给沈妙真买过东西了。
沈妙真摇摇头。
“你看这是什么。”
贾亦方把手里的东西拎到桌上,一封挂号信,和一摞用牛皮纸捆扎十分牢固的包裹,都是同一个地址,北京。
沈妙真打开那封信,简短的只有两行。
她拆开包裹,露出电影画刊十分精美的杂志封面。
是如此的、如此的精美,彩色的,在暗夜里熠熠生辉。
沈妙真停下手。
“我讨厌死她了,我跟她再也不是好朋友了。”
沈妙真喃喃自语着。
像是说给自己听,像是说给贾亦方听,也像是说给摇摇晃晃的烛芯儿听。
第37章 远方的事
“行了, 就送到这儿吧。”
代木柔关上车门,摇摇晃晃走了两步,婉拒了身后人要送到家门口的要求。
还没到穿裙子的时节, 她身上那件米白色修身领口绣着淡紫色丁香花的长裙带不来太多温暖,早上穿的大衣不知道落在哪里去了, 转了两个场地, 她现在头疼。
那瓶据说很有来头的白兰地让她舌根儿发麻发苦,一直恶心想吐, 但弯下身,只反了两口酸水。
她有点累, 索性抱着膀子坐下来,手腕子那块上海的女表嵌了一圈细小的钻, 表链子也是熠熠生辉的, 月亮真大。
代木柔想伸个懒腰。
坐在那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只瘸腿的老猫在她身边蹭来蹭去, 还舔了她的手背。
“你可真能活啊。”
代木柔摸了摸老猫的凸起的脊椎跟肩胛骨, 硌手。
她小时候这猫就在这一片跑, 那时候它还是虎头虎脑惹人爱的小猫, 谁见着都爱咪咪咪的逗它,身手也矫健得很,一溜烟就能蹿到柿子树顶上去,还抓到过一只快赶上人手那么长的耗子,他们都给它喝彩,说那是耗子祖宗。
现在它老了, 牙掉光了,也跑不过老鼠了,只能去人厨房里偷叼点吃的, 总被人追着打。
现在这边的人一般都不认识它了,因为好多房子都是重新分过的,代木柔她们家的院子已经腾出返回来了,不过外表看还是很破败的模样,只不过里面有些别有洞天了。
“你真可怜啊,真可怜。”
代木柔看着那猫,慢声细语地说。
她的腕子细细的,那昂贵的表像是要滑下来一样。
她可真漂亮,从小就这么漂亮,看起来比月亮还要漂亮。
尤其是那种流露出的,轻微的忧郁,淡淡的愁苦。
“我回来了。”
代木柔喃喃自语着推开大门,罕见的正厅的灯还亮着,一般这个时候他们都睡了。
去看看吧,不知道有没有晾凉的茶水,代木柔忽然怀念起小时候她的发明,用茶叶水泡饭,尤其是隔夜的茶叶水,米饭好烫,她着急去外面,已经忘记了急的是什么,反正肯定比吃饭重要,但比吃饭重要的事情又太多,她从小就不喜欢吃饭。
凉茶泡了热米饭,却很好吃。
她的手还没搭到屋门上去。
砰——
不知道什么重物砸到了门框上,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一连串的东西扔过来。
然后是争吵。
他们以前也这样吗,代木柔都忘了。
“你自己说!你自己说!你跟那个女学生是什么关系!你们有这么多话要说?在单位说不完回家也要写信,一封不够还要一封封地写?!”
女人的声音几乎癫狂地质问着,夹杂着纸张撕开断裂的声音。
“叶红,你有白头发了。”
男人的声音很沙哑。
“什么?”
“我说你有白头发了,你看看!你看看镜子里你的那副样子!……”
接下来就是压低声音的、咬牙切齿地相互咒骂。
代明宣就是故意的,把那些信寄到家里来。
他是靠着笔杆子到现在的,虽然不是多大的官,但是个典型的上升期干部,对政治风向也极为敏感,但不论今日怎样,获得了多少,他也始终忘不了,他到今天这一步,他的妻子付出了什么,那对他是一种耻辱,一辈子的耻辱。
即使当初是为了救他的命。
被撕碎的信纸像雪花一样飘落下来,又被人狠狠践踏,谁也不知道这其中夹杂了很多封远方的、迫切的信,也可能知道,但叶红是绝看不上那些乡下人的,也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再跟他们有什么瓜葛。
吱嘎——
门被从里
面推开,露着胳膊的代木柔被冻得有些迟钝,夜深了,她又不耐寒,整个人神游天外,甚至颇有些苦中作乐的感觉,想一直站在那儿,跟以前夏天屋门口开的月季花一样。
“木柔,你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叶红马上调整好情绪,擦了擦脸,脸上的脂粉剐蹭掉一些,露出被精心藏起来的斑,似乎就是这样,你越害怕,衰老越会迫不及待地追上你。
“怎么样?今天那小伙子怎么样?他父亲的职位比白家还要高上不少呢。”
叶红已经是一位十分合格的贵妇人,每天热衷于那些小圈子的事情,作为母亲,她自然要给自己女儿物色最好的。
“就那样吧。”
代木柔似乎不大感兴趣,叶红在给她摁头上的穴位,小时候她身体孱弱,一吹了风就头疼,还老爱往出跑,叶红特意找老中医学的手法,能缓解头痛。
“你这孩子,长点心,多少人盯着那小伙子呢,人家说你小时候就关注到你了呢,你好久没回北京了,都不知道那些事儿……他父亲只有他一个儿子,他母亲去世得早,他父亲那之后就没再娶过!”
叶红说到后面更激动了,手上的劲儿就大了。
“嘶——”
代木柔捂着头坐起来。
“怎样?那我不如一步到位直接当他小妈好啦!你们说呢?”
“嘶,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那小伙子可是优质的不能再优质了,你还小,经历的事情太少……”
“妈,我头疼,你先出去吧。”
房间内又开始静悄悄,月光凉如水,代木柔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代木柔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冰箱前,打开。
拿出冷冻层的所有巧克力,这种东西很腻,很难吃,她又讨厌一切冰冷,齁人的甜像只恶狗穷追不舍每个感官。
代木柔却好像对这种不舒服着迷,似乎只有不舒服,只有疼痛才能唤醒更多的东西。
她的头又开始疼,是那种很细微的疼,像是几纳米几微米的针尖扎在神经末梢,但仔细一想又似乎没有,她的大脑很混沌。
代木柔走到窗前,打开窗。
凉风吹进来,卷起来一点她柔顺的裙摆。
代木柔闭上眼睛,走到书桌前,展开信纸。
回到北京后的生活是如此的餍足而又空虚,代木柔既沉迷又似乎厌恶。核桃沟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她好像很忙,但又说不清在忙些什么,但确定忙得抽不出一点时间来怀念,当然她也不一定怀念,毕竟她目前拥有的是如此的丰裕。
沈妙真也没联系过她。
代木柔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写了划,划了又写,纸团被扔的到处都是,最后只是写了一句非常简短的问候,简短到像是最吝啬的,趴在邮局水泥台上打电报的农民,能省就省,每一个字都要斤斤计较。
她又去书架前挑了一摞杂志,可以想象出那些精美的杂志封面跟核桃沟有多格格不入,但她似乎不在意,也没什么在意的必要。
做完这些,天边竟然有些擦白了,代木柔遥远的睡意也终于姗姗来迟,她蜷缩着躺回床上,真丝的床被总是冰凉,永远捂不热。
第二天又是新的一天,代木柔换了身新裙子,这是叶红年轻时候的,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总热衷于让女儿穿她年轻时候的衣服。
“一大早的你去哪儿?”
“去见新交的朋友,不都是你们希望的吗?”
代木柔把发尾的小卷弄服帖,照了照镜子,拎上包。
她先去邮局,邮了信和杂志,然后沿着马路走了几圈,最后去商店买了几个苹果,拎着,绕进了胡同里。
“进,门没关。”
也没关的必要,毕竟这扇门就是这间小房唯一透光透气的存在,这间匆匆搭建的小屋里,住着一对父子。
屋里有一种浓郁的药味,呛得人几乎没办法呼吸,屋檐下摞着的那些煤都是用来熬药的。
坐在书桌前的男人很清瘦,寡淡的脸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他的头发有些长了,遮住了一部分眉眼,腿上盖着一层棉被,偶尔会俯下身轻咳,他咳嗽的声音很空,像是空心的,又像是从肺就开始咳的,一路传到嗓子,呼吸的声音,离近了听,就像是一扇破风箱。
“你还好吗,钟叔叔最近怎么样。”
没有能待客的坐椅,代木柔放下手里的苹果,就站在门口,屋外的阳光照出她裙摆的轮廓,毛茸茸的像打了一束光。
钟墨林在翻看一本很老的笔记本,不知道为何没被钟翰丢掉,扉页上写着,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畏死勿入斯门,看落款的时间,大概是钟翰刚回国的时候。
纸张已经发黄,泛脆,钟墨林轻轻折了一下,就掉落下来。
“托你们家的福,还没死。”
钟墨林的声音不算是嘲讽,只是很冷淡,不带什么感情色彩。
说完这句话他又开始咳嗽,然后拿桌上漆黑的浓药压一压。
代木柔垂下眼,她不想看。
“不管你信不信,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弄去读大学的,对不起。”
代木柔鞠了一躬,打理妥帖的小卷贴到了秀美的脸庞。
没人理会她,因为他们都知道,代木柔这一做法是一分钱不值的。
再走到街上已经到了正午,太阳特别大,照得万物都是亮堂堂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一点温度没有,落到身上还是冷森森的。
太阳以前是这样的吗。
代木柔停下脚步,有点发愣。
太阳很大,高悬在空中,刺的人睁不开眼睛,五月份虽然已经不是茫茫无际的雪海,但残存的雪依旧晃得人睁不开眼睛,耳边是潺潺的流水,雪水融化,那吸足了的草木肥沃的绿的发黑,让人稍不留神就踩了一脚烂泥。
白桦树梢泛起了新鲜的翠绿,远处传来声音,松鸡扑棱扑棱着飞起,落下了几根羽毛,挂在树枝上。
那是几个穿着军绿色衣服的人,他们都是兵团的人。
“孟大哥,我真不骗你!我昨晚真看着鬼了!”
为首的那个男人个子特别高,肩膀也宽,长手长脚的,不过最亮眼的还是那张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非常刚毅,短短的头发茬非常黝黑,给人感觉有使不完的劲儿。
“没鬼的话你就准备变成鬼吧。”
旁边的人拍了拍那小伙子的肩膀,用自求多福的语气说,他们兵团的位置特别偏,除了林子就是雪,狼都要比人多了,地图上拿着放大镜都不一定能找着。
平时没有口令任何人都不能私自进入林子,不能离开驻扎地,但那小子嘴馋得很,傍晚偷偷跑去以前老猎人挖的土坑陷阱那块儿,想看看有没有山跳子或者傻狍子什么的,偷偷割块肉烤着吃。
但没想到确实有,而且还有一个鬼!
他吓得要死,但又不敢跟队长说,因为跟队长说了少不了一顿批,平时会有固定巡逻的人统一去查看然后送到炊事处处理的,像这种私自活动是不允许的,而且非常危险,开荒这些年没少出让野兽给吃了的惨剧,有的就夺回来半截身子。
“嘘。”
离得近了,孟林对着身后做了个嘘的手势,他摸了摸腰间,俯趴过去,但等定睛看清眼前情形,马上跳了下去。
“快去叫医生!”
冰凉的,鼻子底下也感受不到气儿,孟林扒开那女孩眼皮看了看,瞳仁没散,还转了转。
“贾……”
一句话没说完,她就晕了过去。
孟林有条不紊地脱下身上的军装,大坑底下还有一只被剥了皮的傻狍子,皮在那女孩身上。
狍子一条后腿上还有着撕咬的痕迹。
这是个狠角色。
第38章 日子如流水
“呦, 咱们核桃沟的女青天回来啦。”
时间飞逝,又到一年三夏动员大会,刚开完会,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聚了一堆人歇阴凉,有人纳鞋垫, 有人嗑瓜子, 有人抽着老汉烟指指点点唠家常,沈妙真刚从小麦地里回来, 麦田一片金黄,长得可真好。
她扛着锄头, 出了一身一脸的汗,背篓里还装着她撅下来的几杈羊□□, 布谷鸟咕咕叫着催收, 马上就要到收麦的时节, 收完麦土地空出来就是马不停蹄的抢种谷子黄豆什么的, 连学校都要放忙假了。
所以在开镰之前, 生产队
特意放了一天假, 今晚上还有电影队的来放电影, 来核桃沟放电影,不是走十几里山路跑别的村里看电影了。
沈妙真待不住,休息这一天她也到处去转转。
早习惯了他们这种调侃,自从知道沈妙真还给省里写过信,他们就这种态度,要说多大恶意, 也没有,可能因为知道是注定成功不了、胳膊拧不过大腿,造不成任何危害的, 所以他们都是带着调侃的色彩,更多是对沈妙真这个人的逗趣儿,而不是这件事本身。
沈妙真翻了个白眼,她早习惯他们这副模样了,要是那种脸皮薄的准羞的跑走了,天天想着念着积忧成疾,没准儿都不敢出来见人,但沈妙真可不是。
她往上颠了颠背篓,没好气儿地回嘴。
“我要是女青天,第一件事儿就把手脚不老实的全抓起来,尤其是那种整天偷摸跟在人家鸡屁股后面等着捡鸡蛋的,罚他下一百个鸡蛋,下不出来不许走!”
“哈哈哈哈哈——”
旁边人都笑,只有那第一个逗趣沈妙真的人脸通红,他从小就爱偷人家东西,小时候是小贼,老了是老贼,偷的还都不是什么值大钱东西,不衬抓起来。
“还有那种乱搞男女关系的也抓起来!没事儿就揍小孩的也抓起来!”
又映射了一大批人。
有人咳嗽了两声。
“揍自己家娃子有什么抓不抓的啊,这多胡来,棍棒底下出孝子,不打不成器,现在不孝顺的娃子多,就是小时候挨的揍少了……”
沈妙真懒得跟他们说。
“我不管,反正我就抓起来!还有那种没事儿就爱跟别人扯闲话乱传话笑话人的也全都抓起来!”
“哈哈哈哈哈——”
这回子老槐树底下的所有人都笑起来,有的人还笑岔气儿了,沈妙真懒得理他们,扬着脑袋就走了。
沈妙真从小就活泼,长得也好看,好多人都爱逗她,现在虽然结婚了,但没生育,有些老人看她就还跟看小孩似的,有时候路过人家门口还被叫屋去抓两把果子花生啥的。
等沈妙真到了家里,发现屋里空落落的,一个人也没有。
哎。
贾亦方最近可忙了,他不知道都是哪里认识的人,帮着来回周旋票据物件,手表自行车老家具什么的,有时候运气好,能赚上不少钱,其余的时间他也不用上地干活,不知道他怎么忽然就会了画画,就是那种用颜料在好大一面墙上画的那种,看起来不难,就是一大片黄灿灿的麦田,一个戴着草帽的老人抱着一大捧沉甸甸的麦穗对着人笑。沈妙真觉得自己也能画,但她在白纸上画的都没有贾亦方在大墙上画得好看呢,他连老头脸上的皱纹都能画出来!
这以前都是知青的活儿,但那两个会画画的都走了,贾亦方就毛遂自荐,开始大家都不信他会画,他打了保票说颜料先自费,不满意不要工分不要一分钱,这生产大队才让他试的,没想到画完让人大吃一惊,画的太好了!
所以别的生产队也就接连雇他,是这样的,别的生产队会给他算工分,他再把工分交到自己大队就行,年底那些大队会清算兑换粮食的,因为经常一起合伙打地基挖水库沟渠什么的,所以大家对这种记分方式都不陌生。
除了工分有时候运气好还有钱,就算没钱,每天的吃喝也是很好的,顿顿都能吃上白面馒头,就是不论从哪一方面看,都比在地里累死累活挣死工分要划算得多。
再加上贾亦方现在有认识更多人的需求。
沈妙真拉上窗帘关上屋门,又往外张望张望,没一个人影儿,这会儿差不多都午睡呢。
然后蹲下身趴到地上把柜子底下最靠里那块青砖撬开,那青砖表面很平整,看不出什么。
拿出里面的两个红布包,沈妙真打开。
这是她跟贾亦方攒的钱。
哎。
以前还是她的那半更厚实,现在贾亦方已经超过她了。
因为她跟沈妙娥的商业计划已经死翘翘并且再也复燃不了了,沈妙娥定价高,让人看了眼红,给添油加醋告到厂里了,说她这是小规模的投机倒把,她差点儿就给降级到车间去当工人了,还在全厂大会上做了检讨,不过也拿了个警告处分,一段时间内评奖评优分房是没指望了。
不过沈妙娥就没指望过,按她的资历,得等着排她前面的二百八十人全死翘翘了才轮得到她分上房子,现在效益那样,做会计的最清楚了,已经没钱盖新房子,沈妙娥早就歇了那份心思。
不过她还是觉得可惜,这钱太好赚了啊,哎。
她们的大业就彻底散伙了,沈妙娥还过来卖惨想从沈妙真手里再抠出来点,沈妙真虽然心肠好,但也是个抠门儿的主儿。
她认真想了好几天,还是拒绝了沈妙娥,并且指出沈妙娥一直高报布料价格的行为。
沈妙娥恼羞成怒,两个人不欢而散。
沈妙真把数过不知道多少遍的钱票又藏到地砖底下去,有些忧愁地坐在炕沿上。
哎,什么方法赚钱才能超过贾亦方呢,她想当第一名,虽然只是两个人里的第一名。
脑子里想了很多方法,但又很快被自己敲掉,好似都不那么合规。
实在没有头绪,她就又拿起小炕桌底下的书开始看,这本教材贾亦方已经教过她一遍了,现在再看第二遍,很多第一遍时候不懂的地方都顺畅了。
她发现,有些东西不用管会不会懂没懂,先一股脑儿的打包放脑袋里,该会的时候自然就会了。
她也不知道读这些书哪天会派上用场,或者是否真的有派上用场的那一天,没准儿这一辈子她都只是个知道韦达定理的在地里刨食儿的农民呢。
没关系,那她就当个知道韦达定理的、在地里刨食儿的农民吧。
第39章 勤劳的沈妙真
“哎呀妙真我不行了, 说什么今天我也不跟你去了,太累了。”
王小花敲了敲后背,她干了一天活本来就腰酸背痛的, 沈妙真还邀请她一起去摘蜂蜜,得走好远的路呢, 一躺下来估计她脚底板都得起泡。
“好吧, 那我自己去,到时候我分你一小块, 回去你用井底打来的凉水泡醋引子加点儿蜂蜜,比供销社卖的花花绿绿的饮料还好喝呢。”
沈妙真抹了抹脑门上的汗, 到夏天了,戴着草帽脸蛋儿也被晒得通红, 她还好一点是红, 肤色虽然深了不少吧, 但好多人都晒得黑黢黢的呢, 没几个人跟贾亦方一样, 玉捏的似的。
然后把镰刀什么的都塞王小花手里, 让她帮忙还一下, 沈妙真背篓是自己家的,里面装着干粮什么的,她直接去山里就行。
“这几天多累啊,天天弯着腰,我睡觉都哼哼唧唧的腰疼,你也好好休息休息吧。”
王小花不理解沈妙真这么拼命干嘛, 她们一家人都那么拼命干嘛。
“还有你家那个贾亦方,我哥说有一回半夜遇见他扛着铁锨进山了,你们这么拼命干啥, 也没有小孩要养,难道……你们有什么事儿瞒着大家伙儿?”
“瞎胡说什么,还不是盖那两间房子,想早点把钱还完。”
“嗨这有什么可着急的,谁家盖房子不那样,慢慢还呗,一辈子呢。”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沈妙真因为这个事情还跟贾亦方产生过分歧,沈妙真认为她们攒了钱就应该先把欠的钱还掉,贾亦方说等等,以后挣钱会更容易,沈妙真不想等,欠着人钱她心里不得劲,睡觉都不踏实。
最后还是还了,但其实欠的也不算多,主要欠的还是粮食跟工夫,这种不是拿钱来衡量着还的,是等人家有事的时候还的,比如你盖房子人家帮了两个工,等人家有需要时候你得还呢。
所以沈妙真好不容易鼓一点的钱包又瘪瘪了。
不知道为什么,沈妙真现在有点相信贾亦方说的话了,也可能因为他描绘的未来太美好太让人向往了,所以她不自觉地努力,就算不
是真的,是贾亦方说胡话,那也没什么关系,毕竟票子是实实在在攒下来了。
虽然两个人离得很近,被窝儿贴着被窝儿肉贴着肉,但很多时候沈妙真觉得她跟贾亦方离得好像有点远,他好像有点那个,就是那个什么,神秘。
贾亦方是个神秘的人。
沈妙真皱起眉。
她从来没记得贾亦方半夜出去过!
有时候他回来得晚,是已经后半夜了,但从没半夜出去过。
“哪一天呀?他这一天总是瞎忙,看看我们家猪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沈妙真似半埋怨半生气地说。
“就是……”
王小花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过去好久了哦。
“就是崔春燕出事儿那会儿,我哥说半夜梦见燕子在墙角哭,他去当院儿折桃树枝儿时候看见贾亦方拿着家伙什进山了。”
王小花家偏,是进山的必经之地。
那会儿大家还觉得崔春燕可能躲山里头了,分成小队去找好几回,因为涉及命案,后来公安也组织过搜山。
沈妙真皱着眉头怎么也想不通。
哎,她半夜睡得太实了,身边少了人竟然都不知道。
沈妙真还想让王小花再回忆回忆,就到岔路口分开的地方了。
“小花我走了啊。”
沈妙真招呼一声就加快脚步,她得快一点。
这几天有好几件好事,一是核桃沟通电啦,沈妙真第一回拉着灯线竟然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灯泡的亮光是多么的平均啊,比摇摇晃晃的烛芯好多了,她不是没见过,县城早就有了,但自己家安装上了,还是很神奇,她小心翼翼开了关又关了开,但只舍得试验这一回。
买灯泡时候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买了十五瓦的,但没想到她的抠门反而成了好事,因为一到用电高峰期电压就不稳,这种小度数的反而更容易带起来。
不过沈妙真是不舍得总是开灯的,毕竟电费是要钱的,还是蜡烛更划算。
沈妙真走着走着累了,就把背篓里的大饼拿出来,因为最近好像不怎么抓家庭副业了,政策一放松所有人都盯着,摘山野货去县城卖的人就多了,山脚下离村子近的野蜂窝都被割没了,毕竟白糖不便宜,蜂蜜可是稀罕物,沈妙真就得往山上走,还好她对这片大地熟悉得很。
因为走得累,所以她是特意给自己蒸的白面饼子,加了白糖跟芝麻的那种,贾亦方周围一圈村子都画完了,后来他就不在那吃了,而是直接跟人家换成白面拿回家来,这样沈妙真加点粗粮什么的,够家里吃好几顿,又省下不少粮食。
有点硬,沈妙真把背篓里的水壶拿下来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水,大锅烧开的水有股粮食味,解渴。
旁边有蜜蜂正在采蜜,沈妙真蹲着看了一会儿,把甜饼吃完了。
蜜蜂翅膀摆得可真快。
这种蜂不是家养的那种蜜蜂,但也不是尾巴针很厉害能蜇死人大马蜂,而是一种相对比较温和的野蜂,它们背上的毛更多一些,胖一点,看起来有几分可爱。
当然蜇人是一样的疼,不过沈妙真已经很有对付它们的办法。
沈妙真觉得人类有时候也挺缺德的,总是想方设法抢占小动物的工作果实,蜜蜂每天飞来飞去忙忙碌碌的也不容易。
哎,不过这也没办法改变。
不过沈妙真不跟旁人一样赶尽杀绝,她每回都只割半窝,这样剩下的很快又能搭建出来巢穴,而且她不会割有蜂虫的,很多人特意找那种蜂虫呢,白白胖胖的跟小虫子一样,泡到白酒里可有营养了,大补。
还有人用蜂虫炒鸡蛋,据说特别好吃,沈妙真没吃过,这都是以前有钱人家才操办得起的,或者来了什么重要人物才舍得拿出来招待的。
这个时候开着不少山野花,都叫这个时节的蜂蜜是百花蜜,像是春天时候大多是槐花,秋天是向日葵野菊花,夏天就比较杂,比较多了,沈妙真认识大多数野花,就比如眼前这个,沈妙真把它的花心儿掐下来,这个花心儿吃了拉肚子,叶子可以吃,是清热败火的,很多植物都有特殊的功效。
不太好吃,有点苦涩,沈妙真把挨着那一小片都掐下来,准备回去让贾亦方吃,因为她觉得他怎么一天那么多火气,每天都想着不正经的事儿,现在对于她们来说是多么关键的时刻呀,沈妙真已经陷入贾亦方描绘的蓝图里,似乎下一秒她就抱着书本走在大学的校园里了。
沈妙真比较有经验,不是那种毛毛躁躁的人,她小时候就嘴馋,最开始不敢去割,就敢用手指头抠两下,舔舔甜味就满足了,等长大一点了才敢。
远处的溪水哗啦啦的响着,蜂一般都会选离水不远的地方筑巢,仔细听从中辨别出嗡嗡嗡的声响,沈妙真走得有够远了,但这片以前她放羊时候也来过,她放慢脚步,四周巡视,微微矮下身子。
果然。
一棵歪脖子老枯树空掉的巨大树膛里,挂着好几块蜂巢,牢牢嵌固着,有些时间久了,是深褐色的,有些颜色就比较浅淡,像琥珀一样的颜色,这些蜂真勤劳!
竟然有蜜满的溢出来,沿着蜂巢缓慢坠落,拉成一条长长的线,下面聚集了一堆小蚂蚁,忙忙碌碌地运输着。
沈妙真伸出手指头抹了一下,真甜!
她似乎闻到了千万种花香。
“呀!”
有只小蜜蜂气势汹汹地飞过来,沈妙真马上蹲下认怂,等那蜜蜂飞走了才敢再抬头。
沈妙真又再欣赏了一下那些巨大的、世世代代蜜蜂好不容易凝结出来的蜜金色心脏,蜜蜂的生命周期很短的,蜂王在不停产卵,工蜂勤劳的全心全意的供奉着自己的种族,直到累死,直到再也飞不动。
沈妙真在蜂巢底下点着了艾草,那种晒得特别干的艾草,带着特殊气味的袅袅的白烟缓缓上升,蜂们收到了危险信号开始四散逃走,沈妙真早就跑得远远的了,她用网格兜在帽檐上把自己围住,蹲下身在一棵巨大的植物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那混乱的蜂巢。
又过了一小会儿,蜂巢里的蜜蜂几乎都飞出来了,有一些几乎飞成一条线朝着别的方向,有一些就是胡乱飞的,还在周围嗡嗡着。
沈妙真直起身。
“哎!”
大叶片上站着一只小青蛙正一鼓一鼓地看着沈妙真,等沈妙真发现,它已经呱的跳走了。
虽然蜂巢上的蜜蜂已经少很多了,但沈妙真不敢放松警惕,底下的艾草还在源源不断燃着,那种白烟也呛得沈妙真打了好几个喷嚏。
沈妙真取出背篓里的几个玻璃罐,拧开,小心地用刀片割开一块块蜜巢,很多采蜜人乍一看到这么丰裕的蜂巢都是激动的,下手就没轻没重,毕竟这么多,浪费的那点算不上什么。
她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利落地换着玻璃罐子,几乎没有浪费滴到地上的。
艾草的烟熏着她有点睁不开眼睛,眼泪要往下掉。
“嘶——”
有只蜜蜂不知怎的钻进了她自制的蜂帽里,狠狠蜇在了她的脖子上。
眼泪唰地就往下掉。
真是疼死人了!
沈妙真割了两大块,带的玻璃罐还有一罐没满,但她不打算继续割了,她把刀刃上的蜜抹到截面,据说这样蜜蜂收到信号就会继续在这里筑巢。
她手上停了很多只蜜蜂,趴在黏腻的蜜液上吸食,沈妙真小心地一只只捏开,但还有两只尾刺深入手套蜇了她的胳膊。
因为隔着一层手套,没有那么实,所以就不算疼,还是脖子上蜇的那块比较疼,火辣辣的,沈妙真感觉已经肿起来了。
蜂的尾刺连着肠子什么的,蜇完
人蜂也就死了。
割蜜时候挨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今天这样沈妙真已经非常满意了。
“感谢款待。”
沈妙真望着蜜巢说着,把底下的艾草踩灭,用脚碾碎,然后踢到离蜂巢比较远的地方。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已经有不少蜂嗡嗡嗡地飞回来了。
夜晚的丛林是比较危险的,太阳快要下山,沈妙真匆匆往家赶,她手上身上都是黏腻的,脖子还火辣辣地疼,背篓里也不干净,回去得先去村子前头河边洗洗。
虽然脚步匆忙,但到半山腰时候,她还是停住脚,从玻璃罐里取出来一小块蜂蜜,放到了一片比人脸还大的叶子上,又用木棍胡乱画了点儿什么东西。
声音不大不小地喊着。
“崔春燕,这是我送给你的蜂蜜,可甜了。”
对于找不着的人,世间总是有千万种揣测。
沈妙真觉得崔春燕是永远地藏在了这片大山里,或者沿着大山走啊走,走到了山的山的山的那头。
至于那头有什么,沈妙真也不知道。
她只是习惯了这样,毕竟她就是一个烂好心的人,以前也会抠抠搜搜的给崔春燕点什么。
等到了村口,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沈妙真松了一口气,虽然她胆子大吧,但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确实有点害怕,有种鸟叫的跟人说话似的,冷不丁吓她一跳。
到了夏天河水就会变得很丰茂,又从主河干延伸出各种沟沟岔岔,经过去年那一遭沈妙真还以为自己会怕水呢,其实并没有。
不过她还是去了小河沟。
先把黏腻的玻璃罐子都洗一遍,一定要检查确保每个都拧得紧紧的才能沾水,不然就完蛋了。
即使她已经够小心了,但蜜还是黏得到处都是,沈妙真索性把东西都拿出来,把背篓也刷了。
脖子还是火辣辣地疼,沈妙真蹲下身,撩起两捧水,想凉快一下。
溅起来的水花沾湿了她的衬衫,凌乱的发尾,沈妙真直起身拢了拢头发,她头发特别多,扎头发的皮筋用着用着就没弹力了。
但一抬头,就见着不远处站着一个高高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手上还拎着一大包行李,吓沈妙真一大跳。
“谁啊,你谁家的啊,怎么站着不说话!”
沈妙真紧张兮兮把自己的蜜罐儿都收起来。
“是我,沈妙真。”
那黑影说话了,声音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
他怎么回来了啊。
沈妙真站起身,似乎有点没反应过来——
作者有话说:段评已开。
之前没开是因为忘记需要手动开,一直以为大家的评论就是段评(●——●)
第40章 他回来了
天空是一种介于暗与不暗之间的深蓝, 月亮已经高悬半空中,澄澈的月光豪迈地散落在大地上,哗啦啦的河水被照耀的亮堂堂, 有个人蹲在河边。
她先是把背篓放下来,弯下腰, 捧了两口水, 像只小动物一样妥帖的照顾自己周边的一切,小心极小心地把背篓里的玻璃罐取出来, 排整齐放在河岸边,一罐一罐拿起来, 轻轻撩起水冲洗干净。
大小不一的玻璃罐在月光下发出亮晶晶的,柔和的光芒, 这些原先都是水果罐头, 沾粘的标签都被沈妙真用热毛巾和刷子擦拭干净了。
胸肺又升起那种想要咳嗽的冲动, 他咽了口唾沫, 努力压制下去。
背篓里的东西都刷涮完她又开始刷涮自己, 微微蹲下屈伸捧了一大捧水, 浇到自己的脸上, 晶莹的水珠沿着小巧的下巴滑落,顺着脖子滑进单薄的衬衣里,像一只舔舐毛发的猫,整理羽毛的飞雀,亦或是夜空森林里朝着月亮奔跑的小鹿。
衬衣是那种老布的衬衣,很硬, 很粗糙,沾了水像是凝固了一样,湿淋淋地黏在身体上, 衬出身体的曲线。
她又直起身,咬着皮筋整理散落的发丝,她的头发又多又茂密,带着水珠的,光滑的脖颈上有片艳红的肿块,让人的心神跟着一起动摇起来。
真是,美丽的十分有视觉冲击。
“谁啊,你谁家的啊,怎么站着不说话!”
被吓到的人开始紧张兮兮地收拾排列很整齐的蜂蜜罐子,像是此时遇到的是一个即将抢夺她蜂蜜罐子的坏人一样。
“是我,沈妙真。”
行李扔到了脚底下,暗影里的人走了两步到沈妙真眼前,皎洁的月光落在了他的五官上。
钟墨林本就清瘦,此时更是瘦得有些脱相,薄薄的皮肉贴在骨头上,原本温润的长相竟显出几分阴郁,他是那种很寡淡的长相,似乎每个五官都是及格线的俊,但拢合在一起就显出别样的风采,他刚到核桃沟时候很多别的村的来看他的。
可能是月光太亮了,也可能他本身肤色就是如此,竟然显出几分惨白,而眼下的那抹青黑就更显眼了,他嘴角上扬着,但沈妙真从他身上看不出丝毫开心。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妙真咽下去她原本想要说的话,她本来想着有生之年如果再见到钟墨林一定狠狠骂他一顿,自己救他一命一点儿好儿没落下不说,还被传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话,她的一世英名!她哪是那样的人!可恶可恨!
外加要狠狠敲诈他一大笔,怎么也要五个、不,十个!十个红烧肉罐头才能补偿得了她!
但看见此刻这个模样的钟墨林,她也没法说出那些话。
“咳、咳……”
钟墨林垂下头捂着嘴开始咳嗽,那咳嗽声可真吓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
沈妙真觉得他病肯定没好,当时刚到县里医院医生就说治不了了,因为肺啊还是哪来着损伤的很严重,得去大医院,所以就直接转走了,后来再就是从那些知青那儿听到的风声,说他没死,没事了,出院了,治好了。
当时在村里还引起不少讨论呢,说大地方的医院果然厉害,连要淹死了都能治好。
他现在这副模样一看就没治好,怎么就又来了呢。
所有知青最开始可能都是抱着修理地球实现远大抱负的志向来的,但用不了多久一定会想方设法离开,甚至别的村儿里还有那种很吓人的,为了回城故意受伤落下点不影响生活的小残疾。
核桃沟的知青已经走差不多有一半了,按说这时候城里的招工什么的应该没有那么严格了,那钟墨林这种确确实实生病了的怎么还不能留城里呢。
沈妙真又想到他在北京被打回来的档案,什么什么成分问题,但按说这种家人已经完成改造的,应该被规划到可以教育的那一类,再加上他在下乡时候表现特别好,村里给的评价是很高的,应该没有太大问题的呀,现在相对于之前,政策是宽松了很多的。
但她又不敢问,怕哪一句话戳着了钟墨林的痛处,毕竟他都跳到河里了,沈妙真想不出有什么痛苦能让人想不开在大冬天去跳河,再怎么也应该春天跳啊,春暖花开的,河里头的水草也长出来了,没准儿跳下去游两圈就好了呢。
哎。
沈妙真想了想,又问。
“代、代木柔怎么样?她去读大学了吗。”
沈妙真觉得自己可真够贱的,都这样了还问代木柔,不过每到她想起来的时候,总是暗暗地想,没准儿代木柔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或者说,她可能也憋着一口气,万一有机会见着了代木柔,她一定要冷飕飕地告诉她,崔春燕死了!在一次次充满希望又失望地跑向邮局的过程中!
但这跟代木柔又有什么关系呢,没准儿她早就不在乎了,就像她从北京邮寄过来的杂志一样,光封面就光彩熠熠地照得人睁不开眼。
“她,好得很呢。”
钟墨林轻笑一声。
如果不是代木柔跑前跑后的忙活,没准儿代明宣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他苟活在那个连扇窗都没有的破落
屋子里。
“哦。”
沈妙真干巴巴哦了一声。
“像她那种自私自利无情无义薄情寡义的人肯定在哪儿都生活得好呀!”
沈妙真还是没忍住,把能想到的所有坏成语一股脑儿地说出来了。
“嗯,你说得对。”
钟墨林垂着头沉思了一下,附和着沈妙真说。
沈妙真又不说话了,她觉得虽然可能代木柔就是那么坏,那作为代木柔一起长大的朋友,钟墨林可能也不应该这样附和着外人一起说自己好朋友的坏话。
“你今天刚到吗,怎么不跟村里打声招呼,好赶骡子车去接你,省得你扛行李走这么远路了。”
“嗯。”
沈妙真也不知道钟墨林这个嗯代表什么,简直驴唇不对马嘴。
但她还是改不了自己的热心肠,忍不住说。
“县城里有个很厉害的老中医,好多人找他调理身体呢,有的十多年生不出来小孩,找他一瞧,吃了两服药,第二年就抱上娃娃了!像你这种的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你找他看看,开几服药试试,贾亦方天天在那帮忙,也不知道跟他那签了什么不平等条约,老是免费去给人干苦力!你跟着贾亦方去,让那老中医顺手帮你把把脉,没准儿不花钱都行。”
“嗯。”
沈妙真以前没发现,这钟墨林的话怎么这么值钱呢。
“这个,这个送给你吧。”
沈妙真从背篓里掏出来一罐蜂蜜,不过是最少没满的那一罐。
她以前可没少吃钟墨林东西,没想到他家里情况这么不容乐观,以前沈妙真还以为他家是有钱人,有钱人的便宜不占白不占,但是没想到他这么惨。
“你可以煮几片生姜,晾着凉了再放点蜂蜜,止咳的。”
沈妙真递到钟墨林手里。
“你这里怎么了。”
钟墨林微微向前倾身,伸手,指向沈妙真脖颈。
沈妙真后退了两步,她觉得有点怪异,她要是不躲开,似乎钟墨林的指尖就真的碰上去了一样。
他以前也没有这么没边界啊。
“哦,没事儿,被蜂子蜇的。”
沈妙真又怕钟墨林有什么压力,半开玩笑着补充道 。
“毕竟是偷抢了人家的劳动成果,蜇两下就蜇两下吧,也是应该的。”
“那我就先走了,你刚到,今天肯定累坏了,到知青点好好休息,要是,要是有人问那事儿,你就说是走神儿不小心掉河里去的。”
沈妙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样说是替钟墨林着想,总比什么自绝于人民不满意政策安排什么的好听多了,但她总觉得不舒心。
“外面有些人乱传,不过我不在意,你也别在意,你跟旁人解释解释,就说那天脚滑掉下去的,我都结婚了,你还清白大小伙子呢,以后万一影响你找媳妇呢。”
沈妙真半开玩笑地说,然后背上背篓转身就走了。
“沈妙真。”
“哎。”
沈妙真转过身,她今天的背篓很空,钟墨林记得以前看见她时候,她总是摞得高高一层的猪草,高得冒尖,几乎要比她都高了,从后面只看见两条腿。
月亮在她身后,很大很圆。
“谢谢,谢谢你。”
钟墨林的眼睛特别真挚,真挚到沈妙真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她就拿别人说她的话还回去。
“嗨,没事儿,我这人就是烂好心,是别人我也一样救的。”
钟墨林没说话,依旧看着沈妙真,沈妙真觉得有点不舒服,他眼睛上跟长了舌头一样。
沈妙真加快脚步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想到贾亦方的话,当时因为救了钟墨林她们还大吵一架,贾亦方的话也很奇怪,他说救一个想寻死的人是没有意义的,在那一刻他的追求就是死亡,消逝,你救了他反而是错的。
沈妙真觉得他的话很不对,尤其贾亦方下一句话还是,你就应该让他死了,死了才省心。
哎,沈妙真都不知道该怎么跟贾亦方说了,总之她以后还是离钟墨林远点吧,都不怎么正常,早知道以前不吃他那么多好吃的了。
但吃再多好吃的,那么冷的数九天拼了命把他从河里拽出来,也还完了吧!
“对,事情就是这样。”
沈妙真奢侈地拉着了电灯,她想看清楚贾亦方脸色,别让他再生闷气,因为贾亦方特别爱生闷气。
“所以他又回来了?”
贾亦方在打钢笔水,两根修长手指捏着墨囊。
因为墨水贵,所以她们用的时候都会稍微兑点水,这样比较好用。
沈妙真摸了摸鼻子,这话说的,又不是她让他回来的。
她说得有点夸大,反正把钟墨林说得特别惨兮兮,她觉得这样贾亦方可能就没那么不高兴了。
“你还记得我给你讲的那个故事吗。”
“哪个?”
贾亦方脑子里有特别多的好玩的事儿,要比妈妈在小时候睡觉前讲的还惊险刺激,多姿多彩,沈妙真经常让贾亦方讲给她听。
所以贾亦方这么一说她冷不丁没想着是哪个。
“俄狄浦斯。”
沈妙真反应过来了,她一般时候分不清贾亦方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拗口的名字,但对这个印象比较深刻,因为太荒谬了。
“记得啊,那都是胡说,怎么可能有不可逃避的预言,都是他爸妈愚蠢,听到个什么所谓神棍的预言就把好好的小孩儿扔掉,不然哪有后面那一系列事情。我们得不信天命干革命你知不知道?那什么神谕预言,都是他们西方资本主义用来麻痹人民意识形态的工具,这种虚幻的东西我们才不信呢!”
“什么东西都是个人能掌控的,你看!”
“灯灭了——灯亮了,灯亮了,灯亮——”
沈妙真喜欢开关灯,很好玩,但这回再拉也没拉着。
黑暗里她跟贾亦方眼睛对着眼睛。
“这怎么又停电了!——”
外面传来人的埋怨声,和几声狗叫。
屋内静悄悄的。
沈妙真被吓出来一身冷汗。
“你说话啊,吓死人了!”
沈妙真扑到贾亦方怀里,拧他胳膊上的肉。
贾亦方也笑,俯下身想亲沈妙真,却不小心碰到了沈妙真被蜂蜇得红肿的脖颈。
“嘶!拿远点,疼死了!”
贾亦方这才发现她脖颈上的那块红肿。
——
“杨柳是吧,你这面做得真不错,手艺比之前的师傅好多了。”
他们这个地儿可以说是与世隔绝,因为一些历史原因待遇也特别差,所以留不住人,这不,后厨掌大勺的有认识人了都往有油水的地方跑。
缺人,尤其是开春了,更缺人。
所以大家一致认为让这个瘦弱但交代不太清楚自己来历的女孩先干活吃饭,是人是鬼,时间长了自然就清楚。
厨房是后搭建的,本就矮窄,孟林个子高,站在那儿给人的压力就很大。
“嗯。”
杨柳含糊不清的应着,又从水缸里舀了一勺水,她正在和面,那面团看起来要赶上她上半身宽了,但她站在板凳上,竟然也揣得起来。
她是个特别能干的人,就是看起来瘦,让干什么绝不含糊,就连掏厕所也干,十分服从组织命令。
“你怕我?还是我救你的,要不是我把你提溜出来,没准儿晚上你就让狼吃了。”
“谢谢你……”
杨柳声音还是低低的,跟孟林道谢。
“你不用谢我,我问事情你好好回答就行,你当时睁开眼睛说了句什么话?你以前是不是见过我?”
孟林咄咄逼人,他个子本来就高,语气再上来,总给人一种很威严的感觉。
纤细的手腕又开始抖得很严重,甚至连着腿也开始抖起来,怎么回事……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事情……一个人怎么能悄无声息地就代替另一个人……
“孟队你又吓唬小杨柳!”
“小杨柳咱们今天吃什么?还是你那个拿手的筋道手擀面吗?”
来的人把孟林挤出去,他就看不惯他那副为难小姑娘的模样,看谁都是特务!人家忘了就忘了呗,一个小姑娘能翻出来什么天,他们这个地儿,特务来了也得伐十年树!
再说了,他自己不也发烧烧的脑袋不好使忘了很多事吗,怎么放到别人身上就不合常规了。
那人继续跟杨柳套近乎,队里女孩实在
是太少了。
“孟队长就那样,我们大家都特烦他这一点儿,看谁都有问题,他去年发了一场高烧,可能这里烧得不好使了。”
那人点了点脑袋,对着杨柳笑。
他其实开个玩笑,他这人最怜香惜玉了。
哪知杨柳倒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眼瞧那一水舀子的水全倒面板上了。
“哎,完!发大水了得稀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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