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最近好吗
“最近好吗?大学生活还适应吗?”
钟墨林给沈妙真倒了一杯茶, 递到她面前,茶水好像很烫,天本来就热, 妙真扫了一眼旁边有冰箱,觉得还不如打开冰箱给自己拿瓶饮料, 那多凉爽。
虽然钟墨林家环境很不错, 但沈妙真没显得多局促,一是她来到北京之后心态已经逐渐发生变化了, 个体和个体的差距并不是个体能决定的。二是她们宿舍前几天集体活动,刚去了桑容家, 真是让人大开眼界,想进去大门得先通报, 门口看门的都是揣着枪立正的当兵的, 门是推拉的大铁门, 住的地方是二层小楼, 怪不得桑容刚开始到宿舍天天嫌弃宿舍小, 她的卫生间都要赶上她们宿舍地方大了。
当然了, 沈妙真要说心底一点酸涩没有那也是骗人的, 但她大多数时间已经能跟那种情绪和平共处了,索性就当给自己长见识,碰到什么没见过的就问,桑容虽然会笑话她,但也会解释是做什么用的。
“都挺好的,北京也好, 看这样子你现在过得很不错。”
沈妙真环视一圈,她其实想问他父亲什么时候回来,然后把信留下就先走了, 不然这屋里只有她跟钟墨林两个人,总觉得怪怪的。也可能有些尴尬,她就把茶几上的茶杯拿到手里来,发现并不是她以为的热茶,水温正好,不热不凉,味道嘛,她抿了一下,第一口没那么好喝,清新中带着一点点的涩,但咽下去又很甜,让人忍不住接着喝,她便又喝了一口,这时候就听见钟墨林说。
“我?我反而很怀念下乡的那段日子。”
“噗——咳咳……对不起对不起……”
沈妙真弯着腰咳嗽个不停,茶叶就差从她鼻子里喷出来了,她知道自己这样十分没有礼貌,但钟墨林这一副迂腐的装模作样的态度实在太好笑了,那不知道当初是谁整天活不下去了呢,现在倒抱起膀子看着远方一副怀念的模样了!
沈妙真咳得很夸张,脸涨得通红,浓密卷翘的睫毛胡乱地颤,她弯着腰咳嗽,热烈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能看清她脸上微小的绒毛,和额头顶上毛茸茸的碎发,她额前的碎发全梳上去了,完完整整露出那张鹅蛋脸,虽然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不起眼的衬衫,但整个人像一株青翠欲滴的植物,叶子上带着露珠的那种。
“你心底一定在骂我装模作样。”
沈妙真摸了摸鼻子,心想知道你还装,但人还是很有礼貌地说。
“实在对不起,我不小心呛到,扫把在哪我扫一下……”
“不用,等下我来收拾。”
钟墨林欠身递给沈妙真一块手帕,他穿着一件很妥帖的白衬衫,袖子处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子,很精瘦。腕骨凸起着,透过白皙的肌肤能看到底下隐隐约约的青色血管,手腕上戴着一块很合适的银色的手表,秒针在啪嗒啪嗒地转动着。他的皮肤很干净,皮肉好像很薄,以前下乡时的茧子都没有了,胳膊上有一颗黑色的痣就显得格外显眼。
“怎么?我的手很好看?”
“哈哈哈哈,你总爱开玩笑。”
沈妙真就是爱观察人,她本来不想接那手帕的,她自己也有,但钟墨林这样说搞得她怪尴尬的,就顺手接过来,擦了擦胸前衣服上的水又放到桌子上。
钟墨林这样让她有点坐立难安,就忍不住追问。
“还是麻烦你到时把这封信转交给钟老师,牛老师的信里交代得很清楚,到时我再来取魏老师的文稿。”
沈妙真把牛志勤老师交给她的那封信放到桌子上,想起身离开,她跟钟墨林其实没什么可怀旧的,按说钟墨林应该挺不想见到她的,因为下乡那段时间大概是钟墨林人生中最狼狈的一段时间了,她作为见证者,不应该被讨厌吗,就算不讨厌,也应该不想见到吧,毕竟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大恩即大仇。
“妙真,你不觉得我们很有缘分吗,那么多的下乡地点,我们在核桃沟相遇,这么大的北京城,我们今天又一起坐到这个会客厅。”
真是人说前门楼子,他说胯骨轴子,这句俗语还是沈妙真跟桑容学的。桑容嘴巴毒,总说些稀奇古怪拐弯抹角儿苛待人的话,比如她看不上一个人不直说那人没见过世面,说人小狗没吃过大屎,多损。
沈妙真觉得钟墨林更像中文系的,怎么这么文绉绉的,她摸了下胳膊,感觉自己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她还是快撤退吧,世界上这么多姓钟的,这个钟老师怎么就是钟墨林的爹呢,真是,以后又得有交集了。
“妙真,你别紧张。”
钟墨林又给沈妙真倒了一杯茶,像是有意显出自己温和的一面,嘴角弯的弧度都恰到好处一样,但沈妙真就是觉得冷飕飕,再说了,她刚呛好大一口水,见到那茶水就鼻子眼疼!
“你稍等下。”
钟墨林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拿到最顶上那层的一个盒子,他长手长脚,做什么都不费力。
打开,递到沈妙真眼前。
“你别有压力,这是我父亲朋友送我的,但我已经有了,暂时不需要,你拿去用。”
钟墨林把盒子推过去,沈妙真可太眼熟了,那里面装的是跟桑容的那个一模一样的录音机!
“你怎么知道我的事情的!你跟踪我!”
沈妙真简直要气死了,猛地抬头狠狠瞪了钟墨林一眼,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的一些事情,尤其是窘迫的,有些时候就算是贾亦方也不愿意,钟墨林这可算是触到了她的逆鳞。
“不是的,不是的,你不要误会,妙真,我只是碰巧有位小学同学也在你们学校读书,他是话剧社的知道一些你的事情……我发誓、我发誓我真的没有刻意打听……我只是想让你的大学生活开心一些……别有那么多压力……”
“你别打扰到我我就很开心了!我告诉你钟墨林,你少恩将仇报,离我远一点!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朋友!”
沈妙真把那封信拍到了桌子上。
“信转交给你父亲,还有以后不许打听我的事情!”
沈妙真拿起书包霹雳乓啷地就往外走,钟墨林看着她生气的模样也没敢过多阻拦。
沈妙真踢起车提跨上自行车一溜烟儿地就从胡同绕了出去没影儿了。
要说她真有那么生气吗,其实也没有,她只是觉得需要有个契机表现一下自己的态度,自己的愤怒,这样让钟墨林心底有点数,看清楚他们两人之间的界限,毕竟之后她肯定还是要和钟翰老师打交道的,有了这次生气,钟墨林应该就不会怎样试探了。
沈妙真脚底下蹬得飞快,看见路边有卖绿豆糕雪糕的,她迟疑了一下,想停下来,但又想到再加几分钱够自己吃顿晚饭了,还是算了。
她真想早点儿毕业分配工作,赚了工资,这样想吃多少根冰棍儿就能吃多少根冰棍儿!
回到学校她先是把自己投出去的稿子整理了一下,大部分投寄出去的就算退稿也不会返还回来的,所以她手里有很多底稿,除了那两封已经过稿即将刊登的小诗,她还整理了几篇自己觉得相对比较好的文章,这样也算是个简单的作品集了,面试的时候最起码代表了自己的态度。
沈妙真有一个很显著的特点,就是对每个机会都十分珍惜,就算那种没什么搞头的她也会很珍惜,这不,准备完明天去见校报负责人的资料,她到操场拉伸拉伸敞开两条腿就开始跑步,毕竟校运动会在即,她还要为那套新床单努力呢。
月亮已经挂到天上了,沈妙真脸上的汗珠亮晶晶的,沈妙真即使农活干得很多,但一口气跑那么多圈也是很累人的,但好奇怪,当跑步跑过那个最累人的节点之后,似乎就感受不到累了,身体变轻盈了,呼吸也没那么急迫,就连脑子都变得清晰起来,白天想不通的事情忽然就开了窍儿。
跑够了圈数,沈妙真停下脚步看了眼表,用时比上回快了有两分钟。
夏天的风里总是带来不知名的虫鸣,沈妙真闭上眼睛,享受着这轻松的片刻。
有阵风吹过来,书桌上的书被吹得哗啦啦地响。
啪嗒——
刚从学校回来的钟翰打开灯,吓了一跳。
“哎,墨林你在家,怎么不开灯?”
“家里来客人了吗?你沏了茶水?”
稍显凌乱,钟翰伸手要收拾,刚要搭上桌上那不知谁随手放的手帕,钟墨林“嗖”的一下就抽走了,握到了手心里。
险些碰洒那盏茶,茶杯里的水晃动着,杯底在桌面上旋动磕出轻微的“嘚嘚”声,钟墨林拿起那盏茶,有些不自然地递到嘴边一饮而尽。
“对,刚是有人来……”
第72章 一个洗脸盆
“沈妙真!沈妙真!沈妙真加油——”
整个校运动会期间桑容都是十分亢奋, 她就爱热闹,整日跑上跑下地瞎忙活,不过开幕式时候她排练的唱歌节目挺亮眼的, 给不少人留下了印象,再加上平日行事很大胆, 在学校里也算是个风云人物吧。
往常情况下沈妙真肯定嫌她过于张扬, 不让她这样撕心裂肺的给自己加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参加什么大比赛去了呢, 但现在沈妙真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她耳边的一切的声音都变得很虚幻,只有自己的喘息声最真切, 汗水连成了一片像水一样,衬衫早就被浸湿了紧紧的贴在身上, 眼睛也被汗水涩的睁不开。身边的人超过她, 她又超过身边的人, 长跑到了后半段人都是有些混沌的, 差距可能已经拉出一圈来了, 分不清谁比谁快, 直到最后那圈领了红丝巾才能分辨出。
沈妙真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确定名额后会给运动员分配体育老师的,老师会抽时间开会训练,主要是讲一些跑前准备工作,跑时注意事项之类的,这次的运动会比较具有代表性,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 校报的同学已经早早就在运动场等着了,要不是她也参加了项目,不然她没准儿也是那些等待采访的一员了。
“沈妙真加油!沈妙真加油!315的沈妙真加油!”
桑容在内圈跟着沈妙真一边跑一边大喊, 急的脸红脖子粗的,手上还举着一张写着沈妙真名字的白纸,画的花花绿绿,声势十分浩大。其他关系不错的同学也跟着一起跑,当然不止有沈妙真,操场上各个运动员的名字都有,不过桑容嗓门比较大,又无所顾忌,还莽撞的差点儿撞到人,让路过的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默念,那什么沈妙真跑倒数第一才好呢!
沈妙真不知道这边的情况,她眼睛只能看见眼前的路,耳朵只能听见耳边的风,盛夏是很黏腻的,时间又安排在下午,简直像一种酷刑,红丝带终于递到了她手里,最后一圈了!沈妙真开始提速,只有前三名才有床单奖励。
呼哧——呼哧——
脚步变得格外沉重,沈妙真超越了前面的人,汗水连成片像水一样往下流涩的人睁不开眼睛,沈妙真狠狠抹了一把,她好累,真的好累,可能太阳太大了,晒得她人就要溶化,心脏在“咚咚咚”地跳,场外不知道谁的声音喊得很刺耳很模糊,沈妙真眯了下眼睛,竟然觉得有些眩晕,耳边的嗡嗡声越来越大,她好想、好想撑着膝盖停下来歇一歇啊。
不行,不能停,快了,就快了……
这时候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刮过了一阵风,那种独属于夏天的风,轻轻拂过,就吹干了黏腻的汗渍,整个人清爽起来,沈妙真忽然觉得周遭变安静了,她的脚步也变轻快了,她大步、大步地向前迈去。
脚下是霜,头顶是星,矮矮的、小小的沈妙真迈着腿从家跑到了县里公社的学校,他们都说读书没用,女孩读书更没用。恢复高考的那个冬天,东北风呜呜地刮,刚背过的知识点又忘了,沈妙真推开门,把脸埋进雪地里,想换来短暂的清醒,长大了的沈妙真迈着大步从核桃沟跑到了北京。
她一直在跑,有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会跑到哪里去,甚至曾经她以为的终点,也只不过是另一条跑道的起点。
“沈妙真!沈妙真你真是太棒了,你怎么这么棒啊啊啊!”
沈妙真迈过了脚底下的那条终点线,力竭地倒在接应她的人的怀里。
“别坐下别坐下……慢慢走着缓一缓……喝水不要马上咽下去含着再吐出来……”
陈诗维她们手忙脚乱的扶着沈妙真,不让她坐到地上,还往她手里塞了一块儿巧克力,这是她们宿舍一起买给她的,沈妙真有些无意识地抓住张百英的胳膊,都抓出来红印子来了,沈妙真快到终点那几步有些踉跄了,终点等待的人心脏都要提到嗓子眼儿了。
“第四名,沈妙真你跑了第四名,可真厉害!能站上领奖台了……”
大喇叭里叫着沈妙真的名字,她站在领奖台上还愣愣的,盯着自己手上端着的洗脸盆,大红花的陶瓷洗脸盆,盆底还印着——
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
前三名的奖品才是床单,她是第四名,是个洗脸盆!
“脸盆你还不高兴?多好呀,我觉得比床单划算多了。”
“你瞧!”
桑容举起洗脸盆来像敲大鼓那样“咚咚”敲起来。
沈妙真正站在阳台上晒头发,跑完步一身的汗,休息好缓过劲儿来她回宿舍拿了东西去澡堂洗了澡,洗了衣服,晒到楼底下的栏杆上,这才有时间喘口气,站在阳台上晒头发。
“也高兴,不过还是更想要床单。”
“为什么?你想邮回家里去?”
沈妙真的床单脸盆都是来了学校新买的,贾亦方的是从家里拿过来的,但沈妙真不想跟别人说这些。
“也不是。”
“看看!看看我贴得正不正?明年咱们宿舍要是拿了优秀宿舍正好贴在这儿。”
桑容指了指写着沈妙真名字奖状的旁边的位置,她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人沈妙真的奖状,她直接贴宿舍墙上了。
“有你在咱们宿舍整个大学都甭想优秀宿舍了,你那东西到处乱扔乱放的,像狗窝一样,床上都没个下脚的地方……”
“你说谁呢你……”
不过沈妙真也不在意这些,笑着看着她们呛嘴。
“315,沈妙真在吗?你订的雪糕?”
“对,是我,谢谢。”
有人专门做这种跑腿的行当,扛着泡沫箱来送东西,沈妙真大方地请大家吃绿豆雪糕,今天跑步大家给她买了巧克力糖,平时分零食也不会落下她。沈妙真虽然对自己很抠门,但跟人相处时也不是会让别人吃亏的性格,一般要花钱的活动她都会提前说好不参加,不占人便宜。
“谢谢妙真……”
“谢谢!”
天有些暗了,有人有事情出去了,有人在趴床上看书,簌簌地翻着书页,有人午睡还没醒,热气终于退了些,凉风从窗户吹进来,沿着沈妙真的小腿往上吹,掀起了她的一角裙摆。
沈妙真按住桌上的一摞稿件,怕被风吹散,她已经加入校报了,不过现在还只能做一些十分基础的工作,比如抄写誊清那些不好辨认的来稿,做最开始的校对,画画错别字,以及每期报纸印出来的分发,要数好数叠好分发到各系的信箱里,以及送到各个老师办公室去,总之都是十分枯燥磨人的活儿,就是个打杂的。
不过沈妙真还是很珍惜的,报社里别人开编前会跑采访,只要她有时间她一定会跟着,去听去学,要是有人忙不过来或者来不了也会拜托她帮忙顶一下,她总是任劳任怨的。有人觉得她很笨,打杂没必要这么拼,有些人还会带着点儿看不起的指挥她。沈妙真也生气,但生完气就没有了,她也想一上来就采访啊写稿啊,天知道她多羡慕那些抱怨自己又熬夜赶稿了的同学,但不是还没到那个高度呢吗,虽说她也没觉得自己没比别人差多少。
整理完明天要带给老师的稿件,天已经黑了,虽然跑完做了拉伸,但她腿还是有点酸,估计明天早上起来会有些酸痛了,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她拉着了灯,又开始打开信纸给家里写信。
她爸妈不识几个字,大姐认的字也有限,全家文化水平最高的就是小冉了,所以她都是写一长封,把所有人都问候了,小冉下学之后给她们读来听,有时候也会问候秋月婶子,让小冉转述。
不过今天写这封信的最主要目标还是讲一下暑假不回家的事情,一是心疼钱,暑假来回的路费够她小两个月的生活费了。二是她觉得这是个弯道超车的好机会,暑假开学还会再组织一次英语考试重新分班,她适应了之后在慢班里偶尔会觉得进度太慢,想要抓紧一些,以及暑假期间校刊也是不停刊的,因为绝大部分的人都会回家的,所以版面会做些调整,更简单化,校报的人同样也会回家,这对沈妙真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她非常乐意留下值班。据说图书馆只开一层,食堂也只留一个窗口,不过这都是小事情,有饭吃上就行。
而且她们学校还有校办的印刷厂,对于本校的学生会有优待的,做够多少工就可以免费发饭票,所以她留校不仅不用多花钱,甚至还可能可以攒下来一些,她已经去校印刷厂试过工了,虽然噪声很大,气味也不怎么好闻,但对她来说还是没什么问题的。上回她去还免费送了她好多自产有点小瑕疵不好往出卖的稿纸和信封呢,去那帮工这些以后也不用自己花钱购买,就又省了一笔钱。
贾亦方的机会就比她的还要好一些了,他成了外贸部暑假内部培训的助教,给他介绍这个工作机会的就是他教的那个笨蛋的家人,据说他读了一段北京周报的英文版就被录用了,不仅报酬极高,每天还包饭,吃饭的地方也高档的吓人,就是那个据说只接待外国人的饭店,门口还有穿着西服的迎宾的人,贾亦方说到时候等他熟悉了场地就带她溜进去吃饭。
沈妙真有点嗤之以鼻,不就是个吃饭的地方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心里也有点酸涩。
不过她在信里还是写得很好的,因为不想让家人担心,她不跟家里说自己遇到的苦,刚来大学不适应那段时间她也不说,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还白让家里人担心,就总挑好的说,家里邮过来的钱她就更不要了,那都是一点点攒下来的血汗钱。
最后她写她在校运动会上跑了……她想想还是不写具体名次了,就说跑了很好的名次,学校奖励了个大脸盆,要比家里在集上买的要大,要厚,还要结实,等过年她背回去给家里用。
信是这样说,但也不一定会背,估计到时候东西挺多的,她这样努力节省也是想过年时候能给每个人都带个礼物,开心开心。写到最后,她又把一张相片塞进去,是她跟贾亦方在天安门拍的。
美酒飘香啊歌声飞……朋友啊请你干一杯……请你干一杯……
不知从哪个宿舍飘出的若有若无的祝酒歌,沈妙真闭上眼,轻轻地,跟着节奏打着拍子,慢慢地趴到桌子上,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对现在的一切都很满意。
第73章 奇怪
暑期的校园格外安宁, 窗外的阳光白灿灿的,蝉鸣嘹亮的像是要把天掀翻,校报办公室的老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 这里可真干净,桌子地板都亮堂堂的, 就连乱了许久的书架都被理得整整齐齐, 沈妙真隔两天就拖回地,当然了也因为她本身就爱干净, 整个暑假校报办公室几乎就她一个人值班,还有一位同学拍板做决策时候会来。
沈妙真趴在堆着一摞摞旧报纸的桌子上不厌其烦地把那些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希望能从中发现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新鲜亮点,总共也没几封, 暑假来稿稀少, 看起来凑不齐那些版面, 大概要自己去找选题了。
其实她已经给负责老师提交过一些想法了, 只不过期末周忙, 还没来得及给她反馈就放假了。
沈妙真不太想将就, 她打算再做几个方案, 下回和老师碰头时候再商量商量。
做完该做的她就从书包拿出来个大夹子,里面装的都是她被退回来的稿子,别看她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投稿的寄信钱可没少花,不过又有几篇稿子通过筛选了,大体上看来稿费和寄信费用可以持平。有些虽然被退稿了, 但她私心里觉得写的还是很不错的,而有些虽然侥幸被用上了,她反而觉得写得不怎么样。所以她对那些退稿删删改改, 换个信封邮票再投递给另一家。
有些杂志社的编辑是非常好的,退稿时候会写退稿缘由。
她正专心做着自己事情呢,门吱呀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留着短头发,穿着蓝色衬衫,很朴素的一位女士。
“肖……肖老师?”
沈妙真辨认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平时带校报这群学生的老师姓汪,但这位肖老师也露过一次面,她已经四十多岁了,人看起来有些不苟言笑,据说□□前是一名记者,同时也是省报的副刊编辑,因为当时讲究采编合一,就是出去采访的记者回来也要参与编辑工作,所以新闻单位的这种情况比
较普遍。□□期间下放到干校,结束后名誉是恢复了,但编制问题暂时还没解决,所以暂时来到大学任教教书,不过也被别的社会媒体聘为特约编辑,两边跑。在沈妙真她们学校也算是明星老师了,尤其在中文系,这也是沈妙真愣了一下的原因,她们明年才能上这位老师的课。
“你是沈妙真?”
肖静摸了摸桌子,一点灰尘没有,脚下的地砖也是干净极了,空气中还有一些湿润的水汽,像是刚拖完地,要比平日上学时还要干净。
“对对,我是,肖老师您坐,您喝水吗?”
沈妙真非常有礼貌的,虽然她不知道这位老师怎么会认识她,但该有的礼节要有的。
“不用那么麻烦,这是你校对的?”
肖静从挎包里拿出来一份稿子,沈妙真看出来那是她之前交给汪老师的,不过当时她只算是初校,过了一遍手而已,但也是被画得密密麻麻的。
“对。”
沈妙真不知道肖老师什么意思,她很严肃,她还有点怕她,也不是怕,是敬吧。听说当记者是要有亲和力的,肖老师这样,怎么能让被采访者卸下防备呢,不过也有可能是她狭隘了,老师说世界上不同的记者是有不同的工作特点的,不同性格的人采访往往能挖掘出完全不同的东西。
“这个字为什么画出来,用法哪里错了?”
肖老师指出的那个地方恰好是沈妙真在书上看到过的,她今年读了不少书,有用的全都记到本子上了,她记性不错,即使不能完全复述出来,但也能说个大概。
“嗯,不错,很难得的细心。”
“漏了一个错别字,印出来就是一万个错别字。”
沈妙真想到什么又加了一句。
“不过咱们校报也不会印刷一万份。”
“说不准,等以后你离开了学校,进入了哪个编辑部,没准儿会印成几万份,十万份,甚至上百万份。”
“怎么想创新添加一个专访,凑不够内容写个领导视察,歌颂下先进事迹不就好了,稳妥,又不会出错,暑假本身也没多少人会关注。”
沈妙真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了,肖老师是因为她给她添麻烦而生气了吗?也是,好不容易到暑假了,肯定不想学生总是麻烦自己,不过之前跟沈妙真沟通的都是汪老师,是汪老师有事,换成跟肖老师对接了吗?
“怎么想到采访那个放电影的?”
“因为没人采访过他。”
“你为什么觉得他有东西可写?”
“暑假看电影的人很少,他在后头那个小屋子里坐着,从那个小窗口能看到他的脸,我就想,这个人,他放了那么多场电影,国内的,国外的,合规的,不合规的,他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你写他,想让别人看到什么?”
“想让那些看电影的人知道,电影是谁放的。”
肖静不说话了,沈妙真觉得自己太胆怯了,回答得一点也不好,是聊天的时候那位老大爷说,他放了快半辈子电影,但一回都没坐在下面看过,他对每一部电影都如数家珍,艺术的浪潮反映了经济的浪潮……
太安静了,就显得窗外的蝉鸣更嘈杂,沈妙真紧张得手心都冒汗,她总怕自己错过一丝一毫的机会,其实等她再成熟一些就会明白,就算错过了机会也没什么,因为机会的后面还是机会。
“有兴趣参加社会采访吗?我缺一个心细的做记录的助手。”
……
“就是这样!我厉害不厉害,成为大记者的助手,那岂不是离大记者就一步之遥了吗!”
沈妙真兴奋地抱住了贾亦方的腰,自行车打了个弯,轱辘压到了石子上,“咚”的一下把人颠了起来。
“贾亦方你慢点慢点!把我的蛋糕颠烂掉了!”
那个高级饭店管得实在太严,贾亦方想了不少办法也没能成功把沈妙真带进去,当然沈妙真也不是脸皮那么厚的人,再说了,她在校印刷厂上工也能换来饭票,够自己吃得饱饱的了。
不过沈妙真打算暂停校印刷厂的工作了,一方面是她现在事情多了,时间少,算上贾亦方的收入,她们经济方面没有那么紧迫了。二是印刷厂实在太热,夏天本来就热,机器还发烫,整个车间简直就像蒸笼,待一天跟水洗过一遍一样,要是不小心把汗渍弄上去,还会罚钱。
沈妙真去帮忙时候就负责裁纸,就是把那些大纸张用裁刀裁成需要的尺寸,裁纸刀是那种巨大的铡刀机器,有点像农村铡草喂牲口时候用的,也像戏曲里铡陈世美脑袋的那一个,沈妙真每回干活时候都要在脑子里唱一句,将陈世美搭在铡口到,我将他正了国法,再奏……
一刀下去,“咔”的一声,厚厚的一沓纸就被切分得整整齐齐,沈妙真每一步骤都十分小心,刀要是稍微歪斜一点,那整沓纸张就都废掉了。
不过最累的还要属拣字工了,排字车间没有凳子,要从早站到晚,铅字又小,灯光还暗,她们那儿的人几乎都是近视,再加上机器轰鸣,就算下了班耳边也是轰隆隆地响,车间通风差,铅还有毒,手上是洗不净的黑墨。
不过听说工厂要开始搞奖金制度了,沈妙真觉得这是个很好的现象,现在很多国企单位都在探索。
“那你从明天就不去了吗?”
贾亦方把他从高级饭店里带出来的蛋糕放到沈妙真眼前,装在贾亦方饭盒里,但已经摔得歪歪扭扭的了,本来沈妙真是不要的,但贾亦方说每次吃不完饭店就统一扔掉销毁了,因为它们没有外销渠道。对于沈妙真这样的农村孩子来说浪费粮食简直是天理难容,她就由说什么也不要,到让贾亦方多装,塞得满满的了。
沈妙真先把蛋糕里的小樱桃挖出来塞进嘴巴里。
“当然不能从明天就不去,得提前跟带班班长说好,就要开学了,最近各个车间都忙着印刷教材,我怎么能说走就走。”
这个校印刷厂是个小厂,但也不是只靠印刷学生用品或者教学用品,也会就近承接一些机关单位的办公需求,像报表单据介绍信之类的,总之也养活了一些人。
“如果她们实在缺人手,那我先不走也行,就是累点嘛,反正我在宿舍也没事,我可以一边干活一边在脑袋里构思。”
“嗯。”
贾亦方应和着,把沈妙真嘴角的一缕头发别到脑后,她们在一个靠湖的小公园里吃东西,沈妙真也在学校吃饱饭了,只不过是拿这些美味的蛋糕溜溜边缝儿。
“哎,你知道吗?”
沈妙真纠结了有几天,但感觉依她跟贾亦方的关系,还是应该分享这个秘密。
“什么?”
贾亦方也学着沈妙真的样子,神秘兮兮地靠近,顺便给沈妙真递过去一个水果,也是他在酒店顺的,有钱人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钟墨林,他可能要出国留学了!”
“公费留学?我似乎没听到过什么风声。”
一切都在依照历史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不是……”
沈妙真用气音说着,声音更小了。
“现在不是放宽海外学者的回国访问了吗,钟墨林的父亲跟一位美国知名大学的什么什么教授认识,他愿意给钟墨林写推荐信,还愿意资助他。”
“钟墨林还跟你说什么了?”
“你可真聪明!”
沈妙真有点阴阳怪气,白了贾亦方一眼,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用正常声音说。
“可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他说他出了国就能赚到钱,然后给我做担保把我也带出去。他怎么那么想当然,语气还带着那么点……傲慢?又不是每个人都想出国,再说了我外语那么差,出了国当哑巴吗,我学的专业可是跟语言紧密相关的。我只想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来,毕业了有稳定工作,以后要是有更高追求,那是以后努力的事情。”
“你怎么一点儿也不吃惊?”
沈妙真有点不高兴了,因为她觉得这个消息十分爆炸,毕竟还没听说过有谁现在能出国呢。
“你又跟钟墨林有来往了?”
“这也不是我想得好吗,谁知道他是钟翰老师的儿子呀,有交集,但不多,等钟翰老师把序言交给我之后就彻底没了。”
其实中间又见过几次面,但就是平常沟通,沈妙真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两个人短暂见一面,就又骑着自行车回去,下午贾亦方还要继续当助教上课的,自行车行驶过前街,前面不知怎的有些吵闹,沈妙真直起身子瞧了瞧。
是一块路边的空地,停放着一排排的平板车,平板车的主人都围着什么看热闹,沈妙真看不清。
随着更多的知青返城了,其中的很多人没工作没住房没积蓄,有些甚至连户口问题都没能解决。毕竟社会需求在那,产能在那,岗位就那么多,领导子女先挑挑拣拣一遍,有门道会拉关系的人再过一遍,运气好的人也能分着,甭管是扫大街还是卖菜。等再底下的人,又没有父辈的工作可以顶替,就什么都没有了。
甚至连做小买卖也不行,没有个清晰的政策,想抓起来就抓起来,罚的钱比本钱还多了。
所以街头胡同口的,就多了
很多拉板车的人,也叫板爷,多是拉那些重的砖瓦沙石之类的,人多了,矛盾自然也就多,那些人经常打架,什么都有可能,抢地盘抢顾客抢道儿抢价儿,或者就单纯看这个人不顺眼。
总之一旦动手,就必须分个胜负,输的那一方就没脸再在那一片混了。
“你他娘的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一砖头砸下去,抬起来一张带血的脸,离得很远,看得十分不真切,但不知道为什么,沈妙真觉得自己胸口很疼。
“怎么了?”
沈妙真抓着贾亦方的手十分用力,他的腰上大概都有红印子了。贾亦方反握住沈妙真的手,安抚着。
“没、没什么……”
“没事儿,这些人经常打架,前面那个路口拐过去就是警察局,我去告诉一声。”
贾亦方以为沈妙真是路见不平,她是一个十分有正义感的人。
等把贾亦方送回去,沈妙真自己一个人骑自行车回学校,不知道为什么,就算已经告诉了警察,她心里还是很难受。
砰——
走神的沈妙真没看到眼前的坑,冷不丁摔了下,自行车倒了,胳膊在地上蹭出了一大道血痕。
不行!她还是得去看看!
遵从内心的沈妙真自行车骑得飞快,没一会儿就到了那片空地。
警察的速度更快,看热闹的围观的人早散了,打架的人也已经被带走,只剩那辆装着砖头的板车,孤零零地停在那,没有人来卸。
这一车砖头他赚了多少钱,几分?几角?
到了警察局因为斗殴又要交多少罚款呢。
第74章 过年回家
砰——!
天还没完全黑, 农村的天是一种很清亮的蓝,暗暗的,瓦蓝的天空中能看到一片闪亮亮的星星, 偶尔几个炮仗“嗖”的一下炸到了天上,迸发出一小点儿亮光, 炮仗后面跟着一串的烟, 还挺呛鼻子,核桃沟过年时候放的炮仗还是以听声儿为主, 不像城里放的烟火那么绚烂。
但也是热闹的,家家户户都热闹, 沈妙真好不容易赶在年前儿回到家了。
暑假过去没多久肖静就正式恢复工作了,外界发生变革的同时新闻界也在发生着变革, 媒体复苏, 记者需要跑新闻, 她精力有限也就停止了校内职务, 只能作为外聘老师抽空安排几场面对整个专业的讲座。
而沈妙真作为助手一直跟着她跑了不少地方, 甚至有时候要连着请几天几星期的假, 肖静不干涉沈妙真的选择, 她愿意就跟着,不愿意就算了。沈妙真的文字功底和观察力是不错,但像她这样不错的学生在中文系一抓一大把,她最大的优势是来自农村,对底层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那种不歌颂不谄媚不轻蔑的亲切感。
做采访时候沈妙真一般只在旁边做记录, 很多时候记录着记录着眼泪就掉下来了,而那些人面对记者不愿意说出来的话,面对沈妙真却能说出来。
肖静是一个很会挖掘的记者, 她手里压的稿子很大一部分都是发不出来的,她让沈妙真存着,说总有一天能见天光。
她对沈妙真不算好,也不算差,总是淡淡的,甚至她对采访对象有时候也有一种苛刻的审视感,说她不是个好人吧,别人都不愿意接的棘手的事例她愿意接,上面画了红线的地方她也敢去碰。但说她是个好人,那肯定算不上,甚至有些报道发出来,她一个人就承接了民众大部分怒火。
“哎,这些天真是累死了,我有一门科目没来得及复习,肯定考得不好!”
沈妙真半依靠着贾亦方,她们回家的火车票差点儿就没抢到,只有站票,又怕行李让小偷顺走了,整个回家过程中都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好不容易平安到县城了,但一辆回家的顺风马车骡子车都没碰着,就只能一步步走回来,昨天才下的雪,还没冻结实,一步步走的可费劲。
沈妙真没敢提前说自己哪天回来,因为她也不确定自己哪天能赶回来,毕竟上星期她还跟肖静在近乎荒郊野岭的地方蹲守着,这世界上竟然还有比核桃沟更贫困的地方,那些贫困的地方有一种近乎原始的野蛮。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有些时候可以考虑做取舍。”
贾亦方委婉地提醒,他并不愿意沈妙真这样跟着报社瞎跑,她只是在那里实习,在贾亦方看来她所接触得太深,也没必要,他觉得她应该选择更舒服的生存方式,比如抓分数,成绩靠前可以争取毕业时候留校当老师。
“啊?那我也不能一节课都不去上吧?”
沈妙真的理解截然相反,无论让她怎么取舍她都不可能把跟着肖静老师做助手这一项取舍掉,没经历过的人不会理解沈妙真对于肖静的崇拜。
她有次有门课程留了篇新闻稿作业,她左思右想也想不到可写什么,或者有些想法,但总觉得没意义。没意义的意思就是太多人写,她再写没意义,比如说早上扫地的园丁大叔,食堂里打饭的阿姨,当然不是说她们不值得歌颂,而是太多人写她们不是因为觉得她们值得歌颂,而只是为了完成一份作业,有时候甚至还会给当事人编造一些似是而非的悲惨经历,从而让自己的作业脱颖而出。
肖静直接把沈妙真带去了□□办,桌子上放了几麻袋的群众来信。
“需要有人来歌颂歌舞升平,但不是你,需要有人来锦上添花,但不是你。”
当然肖静并不是强迫沈妙真一定要写什么报道什么,她只是提供些思路,而且以沈妙真现在,她也没能力接触那些黑暗面,没能力对着什么宣战,想当然的,不经多方查证的新闻更是大忌。她只是告诉沈妙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发生着很多事情,如果一个记者觉得没什么可报道的了,那这个记者完了。
“肖老师还说,她带着我也不是想我给她干多少活儿,就是想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他们经历了很多事儿,但他们不会写,才需要我们替他们写。”
贾亦方闭嘴了,他想自己也没资格干涉沈妙真的选择,她是什么样的人,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如果她是个只追求平稳的人,上个冬天她也不会那样拼命。
他希望她过得舒适,但舒适从来就不是她的追求。
“哎,你看,放炮的那个是不是小冉,她这么高了吗?”
沈妙真眼睛可尖了,她刚到村口,就从一群小孩里认出来穿着花棉袄的小冉,那袄子上面以前让树枝刮个洞,还是她缝的呢,现在袖子都短了,一伸手露出来半截胳膊。
“应该是……”
贾亦方还没说完,就被沈妙真大力拽到一边去了。
因为那群小孩忽然做捂耳朵后退状,但炮仗扔哪去了,沈妙真没瞧见!
砰——
果然就炸在两人脚底下了!
“崔小冉你炮往哪儿扔呢!炸着人怎么办!等我告诉你妈让她揍死你——”
那群小孩都愣住了,崔小冉是孩子里的头儿,头儿都挨骂了他们能干什么,还有这俩人看着很眼生,不像是村子里的人,谁家的亲戚来啦?
崔小冉刚要顶嘴,她可是这群小孩儿里最大的,就这样被骂了多没面子啊,定睛一看忽然反应过来是谁。
吸了一下大鼻涕就飞快地往家里跑,一边跑一边大喊。
“姥姥姥爷快出来我小姨小姨父回来了!姥姥姥爷我小姨小姨父回家过年了——”
“哎哟,瘦了瘦了,在学校
吃得不好呀?”
刘秀英一边瞧着沈妙真的脸不错眼珠,一边一下下地摸着沈妙真的手,她眼睛里还含着眼泪,人年纪大了,眼泪就不值钱。
刘秀英掌心的茧子很硬,沈妙真太久没干农活,手上的茧子都掉了皮了,被剐蹭着有点疼。
“好,怎么可能不好,顿顿都是大白米饭,妈你可不知道,有的同学还不爱吃肥肉呢,说没营养,对身体不好。”
“哎哟,肥肉怎么可能不是好东西,那多珍贵……”
娘俩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沈铁康虽然没搭话,但也坐在炕梢看着沈妙真一个劲儿地笑,招待着让贾亦方喝水。
“小姨小姨!这个收音机怎么没声儿了,你快给我瞧瞧!”
崔小冉急急忙忙往沈妙真跟前儿凑,让她帮忙看看,沈妙真背着的大行李包里装的是新年礼物,每个家庭成员都有,崔小冉的就是那个她淘汰下来的收音机,贾亦方教完那个学生就给沈妙真买了新的,跟桑容同一个牌子的,不过款式不一样。要是以前沈妙真肯定是不会让他乱花钱的,但那时候她已经开始跟着肖静跑新闻了,十分需要一个便携的能录音的工具,所以旧的就留着送给崔小冉了,这在农村绝对是一个新潮玩意,还给她买了几盘适合她这个年龄段的磁带。
沈妙真正忙着说话呢,打开扫了一眼是磁带缠到一起了,拿手指头勾了勾,缠得挺紧,一时半会也解不开,小孩儿就是有点没轻没重的,她打发着她去找贾亦方。
“去找你小姨父解去。”
崔小冉抬头看了眼贾亦方,又飞快地低下头,一溜烟儿的,跑了。
要说这俩人谁变化最大,那一定是贾亦方,他以前干活儿就不太像农村人,还天天洗洗涮涮的,门前的晾衣竿上从来都晾着衣服,谁家小媳妇都没有他勤快。这在大城市里待了一年,更不像了!整个人身上都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再加上他考的大学也出名,县里还特意派人来采访过呢,毕竟他们县里多少年了就出这么一个状元。
所以大家对他都有一种十分克制的客气,村里人也过来凑热闹,拉着沈妙真问东问西,北京啥样啊,北京人啥样啊,大学啥样啊,大学吃啥啊,老师都教什么啊……贾亦方身边就孤零零的,跟有层膜似的。
沈妙真给他使眼色让他给那群小孩发糖,她其实还带回来一盒点心,宿舍里的舍友经常买,她舍不得,过年了才买一盒想着拿回家一起吃,坐火车时候她都抱在胸前怕压着挤着,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现在就放在柜子上,她怕那些小孩见着了哭着要吃,就让贾亦方发糖,糖也是好东西,她特意称了两斤水果糖,都是县城买不着的口味。
贾亦方抓了一把递给那群围着看热闹的小孩,还没说什么呢,有个啃手指头的小孩瞧着贾亦方坐到地上哇的一声就哭了……
“我有那么吓人吗?”
沈妙真给贾亦方端红糖鸡蛋水,刘秀英刚给两人煨的,每人碗里放了两个鸡蛋!沈妙真一进院儿就发现了,家里的鸡多了,还都能光明正大地圈养起来了。
贾亦方声音压得很低,靠在沈妙真耳边问。
“你呀,你身上都是城里味儿,像那什么,大领导来视察了,还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领导,你要是跑新闻的记者,去调查什么都得让人打出来,还没问呢就给你两板砖泄愤,一看就不是办实事的人,天天在办公室喝茶翻报纸,只管签字和盖章。”
就是一点不接地气,脸上也没个表情,其实贾亦方以前也这样,不过那时候脸上总被晒得掉皮,土里来土里去的,没这么显眼。现在往屋里一站,别人的脸都是红彤彤的土黄色,沈妙真也不例外,就他,白得显眼,跟个玉菩萨似的,像是比外面的雪都白,五官也俊雅,整个人跟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他小时候也不这样呀,贾一方是村里人看着长大的,小时候可淘了,掏鸟蛋爬那么高的树上,差点儿把说不得的地方摔坏了。
哎,看来可不能小瞧任何一个人,说不定就是潜力股呢。
“妈,给你吃这个,这个枣泥的,最好吃了!”
沈妙真也没吃过,咋咋呼呼的跟什么都懂一样从盒子里捏了一块糕点递给刘秀英,那一盒糕点碎了有一半,底下都是渣子,没办法,火车太挤,真是可惜。沈妙真捏了一把糕点渣儿放嘴里,甜丝丝的,好像也尝不出什么味儿来。
一人分了一小块儿,还剩下小半盒,刘秀英小心收起来,放到柜里了,她看出来了,闺女在北京时候准也没舍得买着吃过,等她走之前再拿出来吃。
“给你邮的钱咋又邮回来?太少了不够买饭吗?”
沈妙真除了最开始去北京时候从家里拿了点钱,后来邮寄的钱票全都退回来了。
“国家有补助的,够我吃饭,你们的你们自己留着,我又不在身边,你们多攒点钱心里也踏实。我现在已经跟着老师实习了,虽然没有实习工资吧,但报销差旅费时候老师会特意给我折出来点儿,再加上我投稿也有稿费,总之别担心我!”
沈妙真倚偎在刘秀英身边,之前生活了那么多年她都没觉得,这屋子原来这么小,这么昏暗,但又这么温暖,人和人都离得这么近。
“那亦方呢?亦方也够吗?”
刘秀英又颤颤巍巍把那包着钱的手帕往贾亦方那边举。
“妈你更甭担心他!他赚钱地方更多,我那录音机就是他买的,可贵了呢,他们学校赚钱的门路可多了!”
沈妙真说话还有点酸溜溜的,不过事实确实如此。
当然也不是一帆风顺,贾亦方后来又带了两个学生,不知被谁举报了,要不是他老师出面保了他,说是看老师面子上帮朋友家孩子补的课,没准儿得让工商抓起来。后来贾亦方就只在实验室做老师助手,外加做一些电子产品维修拆卸的活儿了。
天已经很晚了,外面都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的狗吠,沈妙真跟贾亦方终于回到自己的小屋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我们的家这么小呢!”
沈妙真站在炕上,伸伸手就够到房顶了,贾亦方更是,站在炕上不能抬头,不然就磕脑袋。
沈妙真之前写信只说可能会回家,那之后刘秀英就隔两天把她的被子拿出去晒晒,烧烧大炕,开着窗子通通气,总之沈妙真一回来就能直接住。
“是啊。”
贾亦方挨着沈妙真躺下,他的呼吸插进来,本就小的空间显得更拥挤了。
“哎,贾亦方你看这句写得多好,我有我红硕的花朵,像沉重的叹息……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听说她只是厦门灯泡厂的一名普通工人,怎么能写出这么好的文字来……”
沈妙真指着杂志上那一小段诗歌,话语里满是艳羡。
“像刀!像剑!也像戟!怎么写得这样好!”
沈妙真越看越精神,兴致勃勃地翻过身跟贾亦方商量。
“以后我们有了孩子就叫沈橡吧怎么样?沈和橡都是左右结构,偏旁一个为水一个为木,水生木,一看就生命力旺盛!而且在古希腊神话里橡树还是宙斯的圣树……”
沈妙真喜欢什么就会滔滔不绝地为这个东西找出无数个理由。
“都随你,你不想我吗?”
贾亦方隔着被子戳了戳沈妙真,他觉得去到北京这段日子他们更像同学,像战友,总之不像夫妻。
“我们先进行崇高的精神交流,好吗?”
沈妙真白了贾亦方一眼,他们昨天没赶上班车,晚上住的招待所,该做的都做了。
贾亦方翻了个身,不想说话了。
“哎这回回家你有没有觉得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沈妙真虽然把贾亦方怼回去,但话还是要说的,她话特别密,分享欲也强,不然也不会每天学业实习那么忙了还有时间写稿到处投,被拒了就撕了邮票信封调换个个继续投。
“哪不一样?”
“哎我发现你虽然是个知识分子但知识分子该有的敏感性一点没有,农民早就对这种大锅饭模式不满了,几千年来农民一直渴望的就是自主经营权,房子是自己的,土地是自己的,我妈说村里分的自留地的范围又扩大了,但我觉得这还不够,肯定会有更大变革的……而大变革前那种空气中流窜的不安、期待、窃窃私语……就是现在这种氛围!我们现在看到的,才是历史,很多年后肯定有大把人写书,歌颂或者反思……但书里写的都不会有我们现在看到的真!……”
沈妙真话还没说完呢,贾亦方就睡着了,贾亦方在外面睡眠特别不好,尤其宿舍,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醒,但在沈妙真身边就睡得格外踏实,就算沈妙真在一边滔滔不绝地讲话也能睡着。
沈妙真把被子给贾亦方掖了掖,拉灭了灯,这几天他是累着了,回家的火车票他们只抢到一张座票,大部分时间都是贾亦方站着。
当然沈妙真也累够呛,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听到谁在吵架,她觉得大概是在做梦,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又继续睡。
第75章 流逝地
“妙真你回来了啊!我们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呢!”
陈诗维很亲热地招呼上去, 后来沈妙真可算是315最忙碌的人了。
“她们……走了吗?抱歉我回来晚了。”
有几个卧铺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了,为了赶火车早早地就走了,她们都是分配回老家的, 有些人不想留在北京,有些人是想留留不住。
只有陈诗维的铺盖还好好的, 开始时最想家的却留校任教了, 现在正是缺老师的时候,陈诗维的经历经验都十分适合, 她是校团委书记,又是班长, 每次的考试成绩还都名列前茅,留任的名额落到她头上没有人有异议。
现在天还冷着, 因为特殊的历史原因, 这届学生毕业时间也特殊, 刚开春, 甚至前两天的北京刚下过一场雪, 沈妙真就是因为这场雪没及时赶回来。
“没事儿, 不只差你一个, 百英家里有事儿也提早走了,桑容更别说去年留学了,现在连封信也没有了。毕业季慌慌忙忙的,我们都到昨天晚上了才有时间一块儿吃顿饭,就是校门口的小馆子,新开的, 是个体户,菜炒的可好吃了,服务也好, 你有空了可得去尝尝。”
“哎我正往教师宿舍搬家呢,太乱了,妙真你坐这儿。”
陈诗维招呼着沈妙真坐,有点不好意思的把放她铺上的东西拿走了,她没想到沈妙真这会儿回来,占了人家的地方。沈妙真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她早就搬去单位宿舍了,市报一共就给她们学校两个名额,沈妙真就占了一个。不过说她为这个名额努力了一整个大学也不为过,光发表在各个报纸杂志上的文稿就多达三十多篇,实习时候别人一篇稿子交差,她备选就写三篇,还帮一位平反的知名学者编辑过生平传记,现已出版。
市报的名额肯定会优先给本市生源,她为了不回原籍留在北京,付出的努力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的。
用普世的眼光来说,沈妙真目前来说似乎是315分配最好的一个。
所以当陈诗维友好的,热情地让沈妙真分享下进了市报成为正式员工的感受时,沈妙真垂着眼睛跟陈诗维道别了,说忽然想起有急事,下次有空再约。
她拿着自己的行李,早就收拾好的一小包行李,正式的,又急匆匆的跟自己的大学生涯道别了。
这时候的北京还很冷,也可能是她心里冷,沈妙真吸着鼻涕,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这时残存着过年的余韵,到处可见红彤彤的灯笼,她这个年过得可谓是一点也不顺心,她觉得这个城市好大,却没有她的落脚之地,那个不到十平却装了三个人的单身宿舍算得上是她的家吗?
贾亦方也不在北京,他频繁地在南北之间奔波,甚至他的老师找到沈妙真头上,让她劝他继续读研究生深造,说他以后必成大才,千万不要因噎废食,放弃科研道路。
沈妙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他真的那么爱钱渴望赚到钱吗,沈妙真不觉得,但他就是选择了那样的一条路,他南下做生意,并且似乎有一种迫切的危机感。沈妙真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她也不喜欢这样的贾亦方,她更喜欢做学问的贾亦方,哪怕暂时家里只有她一个赚钱主力军她也愿意。
她迷茫,痛苦,没有人能分担她的迷茫,痛苦。
不知怎的,就又转悠到了那个胡同口。
她站在那儿,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真是莫名其妙,她转身要走了,忽然从旁边蹿出来个人。
“嘿沈大记者,今天怎么有空跑这儿来了?”
“去你的,算个屁的大记者,我再也不想干了!”
“怎么了?谁惹你了?”
对面的男人紧张起来,他长得十分傲岸英俊,身上带着一股野性,块头也大,拉了这么多年车,身上像是有使不完的牛劲儿。
他叫孟林,是78年从兵团回来的知青,回来之后迟迟分配不到工作,就走街串巷的拉板车,沈妙真当年做返城知青专题时候认识的他,专门写过一篇关于“板爷”的报道,不知道为什么,沈妙真一见到他就觉得十分放松,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其实她们见过的时间更早,她高考完那个冬天孟林就出现过,还送来一大袋子东西,但怪异的是孟林并不承认,他说他从没去过核桃沟,是地道的北京人,沈妙真觉得他在说谎。
太多事情都说不通了,但毫无疑问孟林相处起来十分舒服,是一种别人都给不了的放松,所以沈妙真有时候会额外绕一段路,和孟林打个招呼。说不清的事情就说不清吧,人世间说不清的事情多了去了。
一见到孟林,沈妙真的委屈就全冒出来了,她忍不住像倒豆子一样全都说出来。
有些话她很难跟别人说,外人看来她的工作十分光鲜体面,抱怨也像是在炫耀。
“我一点也不想去上班!我现在每天要不是写某某会议隆重召开要不写某某领导发表重要讲话!成天是会议指出会议强调会议要求!但就算写这种东西也不能署我的名!全是传帮带,得把老记者的名字署在我前面,他们随心所欲就把我的稿子改得面目全非狗屁不通,他们发稿出了错打个哈哈就过去了,我出了错要全报社通报批评!……”
跟着肖静老师做新闻时候沈妙真从没想到过自己的职业生涯会是这样的,肖静老师前两年调去央媒了。
甚至有次她好不容易有了个写人物报道的机会,去采访一个工厂的劳模,其实就是个踏实肯干的普通人,领导非要她写得感人肺腑,并且只能写先进事迹,那些因为工作对家庭的愧疚一点都不能提起。后来不知道改了多少遍领导才点头,最后发出来的成品通篇都是奉献、忘我、号召,口号。
那工人拿到报纸,看了半天,问沈妙真。
“这上面写的是我吗?”
沈妙真觉得耻辱,十分耻辱,她和领导吵了一架。
好,那之后,她连写会议新闻的资格也没有了,每天在办公室等着接电话。
说好听了是采访电话,就是读者热线,记录投诉,但正经事也解决不了,就挑两个无伤大雅的问题写个简讯,在报纸最不显眼的地方,意思是我们有在干活。
这是最没意思的活儿。
“哈哈——”
孟林忍不住笑起来。
“你还笑!我都这么惨了你还笑!你有没有一点同情心!”
沈妙真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愣了下忍不住挖苦道。
“哦,是啊,你日子变好了,已经由人力板车变成带轴承和链条的神牛三轮了哈,瞧,多神气!看不上我这个不得志的老朋友了!”
“咳咳,不是不是,我只是想着你在办公室坐在桌子前守着电话的模样很好玩,肯定接一个电话就在心底咒骂领导一句,不过他也欠骂,怎么着,要不
我拿麻袋套着他脑袋揍他一顿?走去你们单位给我指一指……”
“嗨嗨!现在是文明社会你可别瞎闹,你没看墙上贴着那五讲四美吗……”
说完这一通沈妙真心情好多了,其实她就想找个人发泄一下,每个没有后台的新人初入职场都是这样,忍着、熬着,等着呗,总有一天能写上自己想写的新闻。
沈妙真心情好了,人也就阳光积极。
“但你别看我去接电话了,我接电话都比别人接得好!投诉都少了,而且还有人写表扬信到我们单位呢!我耐心开导了一位高考失利差点就想不开的学子,像我这样忠诚的无产阶级斗士,就是到哪哪儿开花……”
沈妙真忍不住洋洋得意起来,孟林也忍不住看着她笑起来,把掰好的红薯递给沈妙真。
薯心黄灿灿的,烤得特别好,孟林常年给那老头拉煤,老头都挑得好的给他。
“谢谢你啊孟林,夏天我请你吃雪糕,绿豆的,可好吃了。”
“哎,那我可等着呢啊。”
孟林笑起来时候露出的牙非常白,人就显得特开朗,再加上他眼睛也是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谁看了都得来一句这小伙子精气神儿真不错。
“你最近怎么没去上班,是有什么事儿吗?”
“你怎么知道我最近没去上班?”
沈妙真立马拉上警戒线,防备地看着孟林,因为跟孟林相处太舒服,所以沈妙真总是忍不住怀疑这怀疑那的。
“嘿,只许你上班路过这条路,就不许我路过呀?我每天早上在这装车,见不着你问问怎么了?”
装好了到这儿卸了再装一遍。
“哎,其实我家里出了点儿事。”
沈妙真忍不住叹气。
“怎么了?”
孟林的心提起来,他记得这个时间节点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沈妙真这些话应该说给贾亦方听的,但他不在。
“我爸修水库那年,感冒去公社卫生院打了一针,当年针筒不够,时间紧急也没来得及煮一煮就重复用,就感染了乙肝……前段时间我爷爷摔了一跤,瘫到床上了,他非要事事都亲力亲为照顾,累到晕倒了。我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就强迫着带他去市医院看了,万幸,差点儿就发展到肝炎了,不过以后他是什么活儿都不能干了……”
“我让医生开了最贵的药!谁让贾亦方每天就知道赚钱,我要把他的钱都花光光!”
沈妙真说起这话时候恶狠狠的,嘴角的梨涡深深的,孟林看出来了,她这是生气里带着委屈,贾亦方对她来说是十分重要的人。
“不过还好他赚得多,光靠我的工资,也没法养活这么多人。”
沈妙真这样安慰自己。
沈妙真的家庭是那种看起来似乎不错,但细看一堆烂麻绳的,因为年轻时候她爷爷把工作机会给了沈铁栋,以及对沈妙真不好,所以刘秀英不愿去照看她爷爷。而沈铁康觉得毕竟是自己父亲,不管他什么样,现在瘫痪了,活多久都未知,自己该做的要做,但求问心无愧。
沈妙真对爷爷奶奶没太大印象,虽然一个村但去得很少,她是明确跟刘秀英一个阵营的,前两年她带回去一盒糕点,沈铁康偷偷拿去她爷爷那儿了,半夜家里大打出手,刘秀英把碗都摔了。
“但他也不傻,知道惜命,医生说太累或者万一有什么诱因,后期可能慢慢发展到肝炎肝硬化甚至肝癌,我爷爷已经送我大爷那去了。”
沈妙真摊开了手,她以为她爹还要再演一出孝子的戏码,没想到还算是顺利。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孟林垂着眼睛盯着地面,顿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沈妙真摇了摇头。
“没什么,沈妙真我真希望时间慢点儿过。”
孟林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才不要!快点过吧!我想早点成为老记者!这个破电话接得我够够的了!”
“哈哈哈哈——”
孟林笑得直不起腰了。
沈妙真踢着石子往单位去,真不想上班啊,哎。
她还不知道,她等的那个机会马上就要来了。
第76章 洪灾
“七月九日至十三日, 四川省大部分地区连降暴雨或特大暴雨,遭受建国以来罕见洪水灾害……暴雨引发多处山体滑坡与泥石流……沱江、涪江与嘉陵江中上游地区出现特大洪水……据四川省防汛指挥部统计,被淹县城……城镇……房屋……受灾群众达……多条铁路干线塌方中断……人民生命财产遭受巨大损失……”
收音机里的新闻不断重复播报着, 北京的天气却是晴空万里,肖静已经是拥有独立办公室的大记者, 沈妙真冷得有些瑟缩, 水沿着她的裤脚往下流,她有些窘迫, 因为地板太干净了,太亮了, 她的脏脚印从门口顺延到了桌前。
哒——哒——哒——
是钢笔敲到桌子上的声音。
零——零——零——
是拨打电话的声音。
“喂?”
“对,我是肖静, 你们单位那个小沈, 沈妙真, 以前是我学生, 四川这次我要带她去, 你们放人不?……放心吧, 署你们的名, 联合采访,好听吧?”
零——零——零——
“再加个人,我带个年轻人去……放心她跟我跑过新闻,能吃苦……我是那种人吗?有多大能耐的人镀金也镀不到我肖静头上……”
办公室终于安静了。
啪嗒——
一直重复播放新闻的收音机也被按停了。
“哭什么?你不是为了能去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就敢往湖里跳吗,回去好好准备,别给我丢人。”
“谢谢肖老师。”
沈妙真声音很瓮声瓮气, 眼泪不值钱地往下掉。
肖静没抬头,哗啦啦地低头翻着桌子上的材料,毫无疑问她现在是极忙碌的。
砰——
轻轻的关门声。
沈妙真走了, 肖静抬起头,盯着地上的水脚印罕见地恍惚了一下。
她把她带出去采访,教给她不少东西,怎么问怎么写怎么判断真假,但没教过她怎么在事事都论资排辈的体制里活下去,没准儿她让她以为搞新闻是纯理想化的,这次就算是补上缺的那堂课。
沈妙真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长安街越来越热闹了,除去浩浩荡荡的自行车海洋,偶尔驶过一辆京牌的黑轿车,从半开的车窗,能瞧见后座穿着深色中山装的干部正在低头看文件。
吱嘎——
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停下来等红绿灯,车厢里挤着十多个要去郊外上工的工人,他们扶着车帮站着,脸被太阳晒得黑红,绿灯亮了,卡车又吱嘎一下起步,有位工人卡了一口痰,差点儿吐到骑自行车的人的脸上。
刚要吵起来,卡车屁股后面冒出来一股黑烟,跑没影儿了,只剩骑自行车的骂骂咧咧。
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
沿街商铺的收音机里飘出来现在正火的那首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沈妙真现在才有种实感,她停下脚步,眯着眼睛看着太阳,不错眼珠,像是在和太阳较劲。
她不想让守着那部电话就成为她的全部工作内容,那要是有一天所有人都不打电话了呢,她干什么。所以谁扔给她什么活儿她都干,都接,棘手的,麻烦的,总之来者不拒。
但她帮老记者找背景资料整理采访笔记,甚至初稿都由她来写,但她的名字永远不见天日。甚至有回明明答应署她的名了,最后却变成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名字,他们总说,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谁都是这样过来的。
但就算她已经这样了,坏事儿还是要找到她头上,因为她做得太好了。
对,就是她做得太好了。
她把那个平平无奇的、微不足道的小版面做得太好了。她光本子就记了厚厚的五本,按照时间日期顺序排得整整齐齐,甚至连来电人信息也问得清清楚楚,为了回访。对的,她还给自己安排了回拨机制,隔一星期
电话打回去问问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人跟进处理。有的问题反映了相关部门也迟迟不给办,漏水的地方不管,不平整的路面无视,居民区旁边工地太吵……她追着给人家打电话,有的部门被问烦了,就反问她,“你谁啊,这是你该管的事儿吗?”
她也不发怵。
“我是市报读者来信栏目的,群众反映的问题,我们有跟进责任。”
大部分人打哈哈,有真办事的,也有嫌烦把她骂一顿的,挨骂她也不咋在意,她拿着这份工资就该干这些事儿,被骂了说明那些人素质不高,素质不高就应该多读书。
时间久了还有总编室的人来找她,因为她手里有大量的新闻线索,上面指示要重视什么了,她那密密麻麻的本子里都能找到需要的线索。她办了实事,有人给她们单位写表扬信,还有人给她送锦旗,一时之间她还变得挺火热,甚至在大会上大领导还特意表扬过她,毕竟把这样一个边角版面,没人愿意呆的岗位干出成绩来,不容易。
问题就出在这儿,沈妙真的岗位不算忙,最起码跟要闻部那些人来比不算忙,如果不帮别人干活儿的话大部分时候都能准时下班。结果一天领导忽然叫住她,说她这段时间辛苦了,组织上要重视她的岗位,要配强力量,就是要加个新人。
沈妙真听到这个消息愣了一下,因为她的岗位确实不忙,虽说不像那种天天翻报纸跷着二郎腿喝茶水的岗位,但也用不上再增添人手。
但她说不用,自己忙得过来也不管用,隔天小李就来报道了。
沈妙真工作上不是个小气的人,所以她尽职尽责带着小李,即使这个小李跟她工作风格完全不一样,一个个电话结束得特别快,什么都不记,也不回拨,从不关心转到别的部门的事情有没有落地。
沈妙真还没表达不满呢,领导又找上她了,沈妙真的领导是个大秃驴,沈妙真最讨厌他,之前因为改稿工作的事情两人经常吵架,就是他把沈妙真发配到接电话这儿来的。
他问沈妙真说。
“小沈啊,你看小李上手也挺快,组织上考虑把你调到更能让你发光发热的地方去,你看你自己想法……”
“行,那我要跑新闻,去一线,让我跟着老高他们去四川吧。”
沈妙真当然知道领导什么意思,那小李是隔壁部门领导的小舅子,他们觉得直接帮自己人脸上不好看,就换着来,你帮我亲戚我帮你亲戚,用国家的钱养着这些废物。沈妙真心里难受,她看好些人都不顺眼。这是看她这个职位干得好,来摘现成的桃子了,沈妙真敢说,她走用不了一个月,这个版面又得回到以前,没准儿连以前都不如。
她最近接到很多关心灾区的电话,作为一个新闻人,她也是一下班就到电视前,反正现在不论换到哪个台都是暴雨,洪水。白天也像晚上一样黑,雨水像是从水龙头射出来的,没一会儿就接满一盆,重灾区的范围在不断扩大,每个人的心都揪起来。沈妙真知道以自己的资质肯定不够格去一线,她来了才不到一年,排她前面就有几十个。
但领导又何必假惺惺地问呢。
“哈哈——”
“小沈你又开玩笑了不是?一线的苦你可吃不了啊,凡事别急,慢慢来,自有更合适你的去处,组织上考虑你去档案室,怎么样?你李姐想去我还不点头呢,就给你留着呢,那边缺人!”
沈妙真站在那,半天没吭声。
“小沈……组织需要你体谅下,你先去,你爱打电话以后有机会再调回来嘛……”
领导的语气温和了不少,还想采取怀柔政策。
沈妙真觉得自己这么长时间的努力真像个笑话。
她有股怒火冲上脑门儿,真想把桌子上的书全扔秃驴的脑瓜子上。
“不知隔壁领导要把你弟弟安排到哪儿呢?”
秃驴有个肥猪弟弟,考了好几年高考也没考上,有一个这样善钻营的哥哥都没给安排个好出路,可以想象到能力有多差了。
“你、你少污蔑我!污蔑我对党的忠诚!对共产主义的……”
有些事儿能做,但别人不能说,他开始急赤白脸,不过毕竟是做了那么多年领导的。马上深呼吸一下缓解情绪,哼了一声,对着沈妙真说。
“就你这样的还想去一线跑新闻?你是政法部的吗?你是要闻部的吗?你认识谁有人带你吗?你出过什么好稿子?你去干什么?添乱?”
“明天好好去档案部报到,最起码还有你一口饭吃,你这样的人能留到北京,就烧香拜佛吧!”
沈妙真心里难受,她已经不奢求自己能去一线能跑新闻了,她都踏踏实实静下心来对待群众热线,做好了在这个岗位待上三五年的觉悟了,但现在怎么连这个机会都不给她了呢!
她甚至动了想回家的心思,她不留在北京了好不好,她讨厌这里很多事情,但谁又能保证她调回到省市遇到的就都是正直的人呢……
于是她就想到了肖老师,她很感恩肖老师,肖老师是她整个大学生涯都十分重要的存在,但后来她们之间的联系就少了很多,一是肖老师真的很忙,二是,她不敢太过亲密,毕竟她们社会地位相差巨大,她觉得她们之间的感情如果掺杂了世俗的东西就会不那么真挚。
但现在她顾不上真挚与否了,她不想去档案室,她恳求肖老师能带上她。
肖老师拒绝了她,这是十分正常的,她们只是某一阶段的师生,再说了,肖老师如今的身份自然不缺学生,源源不断的学生。
可能沈妙真神情过于哀伤,肖静就多劝慰了几句,说去一线不是儿戏,洪水无情,每天都有死伤,洪水冲垮了桥梁,食物不一定能及时供给得上,她们面对的可能是刚死了亲人的人,房子被冲垮的人,三天没吃上饭的人,危险,每时每刻都存在着。
以及她没说的,最重要的是,去一线是资格的事,谁有资格谁才能去。
沈妙真不是个笨人,话说到这份上她知道是什么意思,能猜出结果。肖静甚至有补偿意味地许诺,下次有其他好的,适宜的机会会想到她。
此时本应该皆大欢喜,沈妙真虽然去不了四川,但她得到了一位大记者的许诺,这个许诺把握好了也能把她从档案室里拽出来。
但她想也没想就跳到了旁边的湖里,湖面的浮萍挂到了她的头上,她恳求着对肖静说。
“肖老师,带上我吧,我什么苦都能吃!我还会游泳,你看!我水性特别特别好……”
第77章 你的好日子要来了
路, 没了,根本认不出来。
洪水肆虐过的地方,路被拦腰冲断, 汇集点塌陷成深坑,远处是白茫茫的一片, 水看着好像不深, 但积了几层的淤泥,陷进去就抽不出脚。雨还在下, 时大时小,大的时候雨衣的作用为零, 铺天盖地的雨点像拳头一样砸到人身上,脸上, 脑袋上。雨小时候也没用, 即使下了这样大的雨, 但天还是热的, 潮的, 汗水一层层往下瀑, 黏腻的, 这样热,按古时候的话说,大灾之后是大疫。
耳边是远处轰隆隆的水声,大坝早溃堤了,不只是江河,洪水从山上从高处从四面八方往出涌。
前面的人用长长的竹竿伸下去探路,
昨天刚这样淹死一个救援人员,后面的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往前走,每走一步, 都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淤泥挤压的声音。这里不能算是一线,也不是全省灾情最重的地方,但已经是这般情景了。
沈妙真跟在队伍中,努力闭了下眼睛又睁开,她有点晕。是的,火车转大巴,又转小汽车,最后到路冲垮的那一段他们就下来走路,她早就跟肖静分开了,肖静是要坐着直升机到一线的,是最核心危险的地带,是要转播到电视台,转播到全国人民眼前的。而她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早就溃堤的,已经组织过撤离的相对安全的过渡地带。
她的身体是多么的健康啊,但偏偏就这个节骨眼上感了冒,其实不止她,不少人,毕竟天气情况恶劣,补给不及时,再加上紧张的时刻悬着的心,刚到四川时就倒下了一批人,不严重的咬咬牙继续跟着。受不了的就驻扎到原地。沈妙真觉得自己不严重,只是有些头重脚轻,张不开嘴,一说话就是恶狠狠地疼,咽唾沫都疼,她又从兜里掏出来一把药,什么消炎的去火的她有些都分不清药效了,仰着头张开嘴,就着雨水咽下去。
快好吧,求求快好吧……
沈妙真无时无刻不在祈祷着。
没来四川之前,沈妙真每天一下班就盯着电视机,雨停了吗水位到哪儿了哪里又成了汛区国家派了多少部队最新的物资送过去了吗……那些物资里可能就包含着她捐出去的半个月工资……她的心牵挂着这些的同时,也关注到了那些被点名的不负责任的临阵脱逃的干部,他们面临的处罚无外乎就是撤职处分,但因为渎职造成损失要比他们所承受的多得多,甚至有些地方如果及时做出响应撤离也不会造成那么大的伤亡……
沈妙真觉得自己现在如果临阵逃脱了那跟那些人也没有区别,是逃兵。
可能是药效上来了,也可能是她的心理作用,到下午她的状态好了不少,甚至能够撸起袖子帮忙卸货搬运过来的救灾物资,她们暂时安置到了一个救灾点。这以前是个工厂,洪水走了留了一地淤泥,有人往出铲,最起码得有落脚的地方。沈妙真拿着登记本,帮忙分东西,来个人领沈妙真就记上他的名字,有个老太太排了五次队,每回都不拿东西,就问她孙子有没有找到,能不能帮她问问,她跟她孙子一起躲在高处,一眨眼的工夫她孙子就让水带走了。
“哎,我真后悔!我本来一直紧紧抓着他的,就这样抓着,可有劲儿了,你瞧!”
她张开手给沈妙真看,手心都是她指甲盖抓出来的血印子,结痂了又被抓开,她一遍又一遍地演示。
“我就松了那么一下,就一下!我手实在没力气了……我孙子就被冲跑了……你说我再坚持一下多好!就坚持一下……”
她又开始哭了,眼泪顺着她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来,好像和雨水混在了一起。
有人问沈妙真。
“同志你从哪里来的?”
“北京,从北京来的。”
“那么远啊,谢谢你来看我们。”
多正常的一句话,沈妙真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又送过来一批灾民,这儿地势好,安全,但路断了,物资运不过来,得人搬,供应不上。现在最缺的是水,矿泉水要喝完了,怕下一波供应不上,沈妙真烧天上接的雨水,木柴也都湿透了,水泡过不知多久,一扔进灶膛就冒白烟,火苗好不容易起来也蔫蔫的,湿柴得人看着,火着得旺的时候一根一根地往里头添,呛鼻的烟雾从四面漏风的棚子往出冒,沈妙真憋着气,呼吸一口嗓子就疼得不得了,她擦了把脸,袖子上都是蹭的黑烟。
她出去站着透气,有个小孩跑过来往她兜里塞了两颗红枣。
“我,我去!我水性特别好,我是在农村河边长大的,什么苦都能吃!”
冲锋艇上有位队员受伤了,腿被刮出来很长一道血口,现在的水很脏,都是细菌,必须及时处理,最起码有段时间不能沾水,其实少一个人也没关系,但沈妙真确实是个干活儿的人,这两天在场的人都有目共睹,所以拉上她也没什么。
“你会划桨吗?”
“当然!秋收时候我都抗口袋的,公社里的劳动标兵!”
沈妙真麻利地穿上橘红色的救生衣,生怕谁后悔了。
“你嗓子怎么哑着?脸还这么红,是不是感冒了?”
小战士记得这帮北京来的都是写报告发稿子拍照片的,万一出什么事儿了他可担待不起。
“放心吧早好了!我就是着急上火!”
“走吧,咱们快走,别耽误事儿。”
沈妙真催促着,她已经麻利地跳上了救生艇。
站得高离得远时候,觉得水是轰隆隆的,但等真正坐在救生艇上,身边的水却显得很宁静,哗啦啦的,慢悠悠的,浑黄的,遥远的一片茫茫,像是没发生什么。路过的屋顶只露出个尖儿,高大的树冠只露出个头,有几只瑟缩的鸡站在枝头,但是不能救,因为它们身上沾满了病毒细菌。
水面像是平稳的,浮着密密麻麻的东西慢悠悠的往下漂,到某个节点了打个旋儿,这是第二三遍搜寻了,汪洋的大水覆盖着这里,地图的作用几乎为零,再细心也恐怕有漏掉的地方,所以水不退散,他们就要在这里一直巡查。
等沈妙真适应了这种茫茫的浑黄,离得近了,她看见水面上漂浮着的东西,门板树枝,家具,和各种尸体,高高膨胀着的猪的尸体,像要裂开一样,眼睛还睁着,白惨惨的对着沈妙真。羊羔,很小的羊羔,已经长了细细的犄角,歪着脸,温顺的模样就像睡着了一样。一只狗飘过去,那是一只老狗,瘦骨嶙峋的,漆黑的毛打着缕儿,肋骨一根根凸显出来,大张着嘴,生命的最后一刻它应该还在吠叫,吠叫是为了表达恐惧,这叫声也是它这一辈子看家护院的方式。然后是几只鸡,好漂亮的大公鸡啊,火红的鸡冠,羽尾是金黄色的,缀着深色的墨斑,那翅膀,翅膀就更漂亮了,大张着,像要飞,却再也飞不起来了。
漂过一头牛,肚子破了很大一个口子,里面的东西差不多都流完了,那些灰的红的,还连着的长长的一截,软软的漂在水面,像水草一样,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牛只剩下一张皮了,软塌塌的浮着,比鸡漂的还慢。
“抓紧了——”
有人在沈妙真耳边喊,她才发现,原来这水并不平静,并不慢悠,只是她的耳朵习惯了这浩荡的声响,大脑误以为是平静。
她紧紧握住,救援艇的马达声被遮掩在水流声里,救援艇拐了个弯,地势很奇怪,像是个被撕开的口子,水流也急起来。
“钱明——”
身边的人忽然开始喊一个人的名字,开始只是一个人,声音很小,后来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浩荡的水流动声压盖住一样。
“他是我们的小队友,刚成年,说什么也要跟着,救人时候遇上泥石流,救援艇被掀翻,他没爬上来……牺牲了,尸体也没找到……他听到自己的名字,灵魂就能漂浮起来,我们好把他带回家。”
有人哽咽着,低声对沈妙真解释道。
“钱明——钱明——钱明——”
沈妙真对着浑黄的洪水,大声喊着钱明的名字,眼泪沿着她的脸颊止不住地往下落。
“那有人!那还有人,就是烟囱那!大家快看!”
沈妙真激动地喊着。
这个村子是他们搜寻不知道第几遍了,几乎可以说是很熟悉,原以为没有人了。救援艇突突突地开过去。
烟囱后面确实佝偻着一位老人,他蜷缩着,灰扑扑的裤脚与周遭一切几乎融为一体,他太瘦了,又如此安静,几乎让人注意不到,救援艇从他的面前开过来又开过去,但他从没求救从没发出过一点声音。
“大爷!我们来救你了,快下来,过来。”
有位战士把拴着绳线的救生圈扔过去。
那大爷不为所动。
救生艇上的人又催促,有人站起身要跳到水里去迎接。
“不下来,我不下来,我要跟我的房子在一起。”
他的声音很哑,不知几天没吃没喝了。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啊,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房子还能盖,您快下来。”
救援艇上的人劝慰着。
“我的命又不值钱!死了就死了,这房子要是被冲垮了我活着有什么劲?我在这房子里住了五十年啊……这五十年我就只剩下这房子了……我爹妈死得早,媳妇儿也命不好……我没能耐,治不起病……人世间活着这
一遭……我就只剩下这个房子了啊……”
他开始哭,老人的眼泪似乎总是要比年轻人的眼泪更沉痛。
“国家拨了很多款的,全国人民都往这儿捐钱呢,您看她,她就是北京来的,北京人民都惦记着咱们这儿呢,灾后重建一定给你建个更大更好的房子……”
在不断的劝慰下,那老人终于松开了搂着烟囱的手。
因为长期保持这个姿势,导致他即使转移到了救援艇上双臂还是伸展不开,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快要被水淹没的屋顶,那是一个多么、多么简陋的房子啊……
“你怎么不找人采访去?我看你们一起来的没多少跟你这么忙的,他们还不爱找我们这种普通穿着迷彩救生服的,要找肩膀上带杠的,有一定级别的干部。”
沈妙真这些天就没停下歇息过,就跟忘了自己来到这儿要干什么似的。
“我刚来时候也抱着那种想法的,最好写出来一篇惊天动地的新闻稿子,跟你说实话,我在北京过得不算好,单位看着光鲜,想靠着这次机会翻身打别人的脸呢,但来了这儿……我觉得自己以前的想法太狭隘了……”
她活得太小了,小的只能看见自己那点得失,在这里她看到了更大的苦难,苦难中的那些人性光辉……
“行,谁都不容易,走,我请你吃面去!”
沈妙真这几天跟他都混熟了,他是本地的小公务员,洪灾发生后一直跑在一线,负责几个救援安置点的物资调配,人很靠谱。
这时洪水已经退很多了,但路上还有半尺厚的泥,有些房子摇摇欲坠的要倒了,用几根木棍欲盖弥彰的支着。离得很远,沈妙真就闻到了葱花炝锅的香味,她们走过去,是几根木棍支起来的帐篷,里面好几个伙计在忙碌着。
“现在已经有饭馆开张了?这么快,可是我兜里没带钱。”
毕竟很长一段时间里钱也无用武之地。
“没事儿,这儿不收钱,把粮食送过来,她免费给大伙儿做。”
“不收钱?那她拿什么回本,人力也是力。”
队伍排得很长,沈妙真往前走了走,大部分人都是端着面蹲在墙根下吃,吃完把碗洗干净放到台面上,再用来给之后的人盛,帐篷前支着一块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杨柳面馆”四个字。
“杨柳面馆、杨柳面馆……”
沈妙真呢喃着回到了队伍最后面,她觉得这个面馆名字特别好,外国神话里鸽子叼回来一片橄榄叶子代表洪水退去,而在中国的语境里,没什么比杨柳这种具有强大生命力的植物更能振奋人心了。
“听说你是山西人?那你一定要尝尝这家老板的手艺了,你的老乡都说这老板面做得一绝,正常营业时候她店里人也很多的。”
“那当然,我说实话,哪个城市的面食也比不上我家乡。”
谈到这个沈妙真十分骄傲,就算在北京,很多打着山西旗号的饭馆实际上也做得不怎么样。
面一上来,沈妙真吃了一口就愣住了。
恍惚间她以为她人还在核桃沟呢,夏天热,她端着面在屋檐底下乘凉,大口吸溜着,这,这也太正宗了!
她往那棚里张望,但帮忙的人太多,身影嘈杂,她也瞧不出谁是老板,人太多太忙,不然她真想去拜访拜访。
就在她吃完要走的时候,匆匆跑过来个小姑娘,往她手里塞了两个橘子,两个皱巴巴的橘子,但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可以说是万分珍贵了。
“我们老板说应该请你吃杏儿,但现在没有,只能用橘子将就下啦,你别嫌弃!”
话说完那小姑娘就跑了,留下沈妙真一头雾水。
“嗨,这……”
她跟对面吃面的人相视一笑,以为是小姑娘玩闹。
沈妙真本想下次有机会拜访下老板,说不准就是老乡,但第二天,她就坐上了回京的火车。
她把写的稿子交给肖静。
和以前过于勤奋的、别人写一篇她交三篇的沈妙真不一样,这次她似乎懒惰了,文章也是短短两三页。
“肖老师,真的很感谢您,我现在觉得档案室也没那么差……”
沈妙真低着头解释,她很怕肖老师觉得她不够上进,白白浪费了这次机会。
《钱明,回家》
肖静看了三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新闻人该具备的嗅觉她自然有,甚至要比一般的媒体人强上不知多少倍。
“沈妙真,你的好日子要来了。”
肖静抬起头,她那张面容依旧威严。
70-77
同类推荐: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
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
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
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
[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
家养辅助投喂指南[电竞]、
[足球]执教从瑞超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