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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第一天


    “桑容, 你还走不走?不走的话我们走了啊,第一天迟到的话太不像话。”


    门口的杨春许催促着,沈妙真低头扒开袖子看了眼手表, 上大学前沈妙真跟贾亦方都买了块手表,不是什么牌子货, 就是小工厂卖的, 比较便宜,外表也朴素, 好在价格便宜,沈妙真很爱惜, 之前的那块由最开始的每天慢几分钟到每天慢半小时,实在用不了了。


    她有些后悔刚才没跟着陈诗维一起出门, 陈诗维要提早去帮老师忙, 还有一些她的其他朋友, 沈妙真觉得自己跟过去有些突兀, 但没想到她的其他舍友都那么磨蹭, 尤其是桑容, 现在还坐在桌子前照着镜子绑自己的头发。


    她家庭条件好, 年纪也最小,听说


    初中才毕业,随便考考的,没想到一下子就考上了。


    沈妙真倒不是怕自己一个人去食堂吃饭,只是她报到来得有些迟了,怕自己漏了什么信息错过了什么消息, 还是跟着集体比较合适,等过几天对学校班级老师都熟悉了,再自己走就好了。


    “我们还要去食堂吃饭呢, 现在过去白煮蛋肯定都不剩下了,你再不出来我们真走了。”


    “哎呀学校食堂有什么好吃的?你们不知道吗,他们都放好多油的,那油里都含很多胆固醇,人吃多了要生病的,对早饭来说,面包,面包才是好东西,你们也别去食堂吃了,吃我的面包吧。”


    桑容好像很大方地把自己的面包往外推了推。


    她床杆上挂着很大一网兜的零食,沉甸甸的跟要随时掉下来一样,她的床跟沈妙真挨着,沈妙真看见她那零食包里有个很眼熟的包装,里面装的是巧克力,还有榛子的夹心,代木柔以前给过她。


    她甚至还有把小提琴放在桌子上,这个沈妙真也见过,好久以前见钟墨林拉过。


    于是沈妙真判定他们应该是同一类人,沈妙真决心要离这种人远些。


    不过她还是对桑容那台小小的收音机很感兴趣,里面会唱很多沈妙真从没听到过的音乐,那些节奏梦幻又美丽,原本很热闹的宿舍,桑容一放音乐,就忽然安静下来。


    沈妙真还听见桑容跟着收音机学英语,她好像有很多磁带,那个黑黑的匣子叫磁带,啪嗒一下打开收音机,放进去不同的磁带,就能传出来不同的声音。


    沈妙真没见过这样的收音机,她只见到过那种很大很沉,接收信号的,因为核桃沟信号不好,所以有时候转播新闻也断断续续的。


    桑容的收音机上有根很长的电线,拉长信号就好了,不过这里本身信号就很好,但她不喜欢听新闻,她说她爸妈都是在政府部门上班的,天天在家里讨论那些听都听够了。


    “我得吃早饭,不然到中午饿得晕头,那我就先走了。”


    沈妙真还是自己走了,早知道一开始不等就好了。


    “哎我也得吃,我是穷人胃口,可吃不起那什么高级的面包。”


    张百英就跟着沈妙真一起走了。


    其他人见状也想跟着走,但桑容又马上央求。


    “哎别别别,别让我一个人,我真的很快,马上了!这就编好了,等等我嘛……”


    她年纪最小,有时候说话还有一股子孩子气,心软的就又留下来一边埋怨一边催促她。


    沈妙真跟张百英去食堂喝了碗粥,吃了个馒头,和一些免费的小咸菜,鸡蛋真的没有了,每日限量的鸡蛋很少。


    沈妙真不懂桑容说的什么胆固醇,她昨天还说学校食堂特别差劲,猪肉都是肥肉块,吃了对身体最不好,沈妙真不明白,肥肉还不好吗,肥肉是最好的了吧。


    但是她也没问,她觉得这种城市和农村之间的不同不是多问就能消除的,闹不好还会让人家笑话,所以她先记下来,打算等到跟贾亦方见面的时候再讨论,然后还有多读书,她们宿舍每个人行李里都装了书。


    她们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是西北农村来的,其他的最差也是小县城,父母在工厂上班的那种,不过这也有好处,第一天报到时候办转关系的负责人说人民助学金是要先在宿舍内部评选的,这样她的概率就很大了,宿舍人她还没有认全,不过桑容和杨春许是肯定不会申请的,她们家庭条件都很好,张百英也是城市户口,陈诗维和另外一个女生是工作后又考的大学,这种情况工厂是会每月继续发工资的,其余的人家庭情况沈妙真还不清楚,但看起来都很好,有个女孩甚至还有一台照相机。


    “咱们班级怎么这么多人?”


    沈妙真跟张百英到了教室才发现来了这么多人,加上教室有点小,她们看了一会儿才见到两个连着的位置,也没办法给其他人占座位了。


    教室很小,桌椅也不是那么配套,甚至沈妙真坐下还冷不丁踉跄了一下,有条椅子腿短了一截。


    从恢复高考到招生,时间太紧迫了,给高校的时间有限,很多方面都还没有准备得很妥帖。


    “听说有一层教学楼要拿出来当自习室了,晚上也不关灯,这样我就不用在床罩里点蜡烛看书了,还怕吵你们。”


    “你怎么有那么多书?”


    “嗨,图书馆借的,一人一回能借五本呢,我家离这里不算太远,我比你们早来两天报到,学校摸得都差不多了。”


    因为要照顾很多家远的同学,所以报到时间有一个星期,沈妙真跟贾亦方为了多给家里赚点工分,走得比较晚,因为开春时正是缺劳动力时候。走时候刘秀英也给了她一笔钱,沈妙真不想拿,家里攒点钱太不容易了,但最后还是收下了。


    “你知道怎么借书?那下课可以教我怎么借吗,我还没去过图书馆。”


    沈妙真有点兴奋,图书馆里的书都是免费的,还有那么多,那跟老鼠掉进米缸里有什么区别。


    “当然可以,这都是小事儿。”


    “沈妙真,你笑起来可真好看,尤其是下巴上那个小梨涡,可真甜。”


    张百英看着沈妙真,忽然就想用钢笔帽戳戳沈妙真那个小梨涡。


    “没有,你们年轻人才漂亮。”


    小时候还有人骂过沈妙真呢,说她脸上有坑,丑,那时候她哭着跑回家要把这个坑填上。后来大一点了脾气也上来了,谁再说她她就挠人家脸,再大一些也没人说了。


    是有不少人夸过她漂亮,不过单单把梨涡拎出来夸的没什么。


    等老师进来敲桌子了,她们宿舍剩下的人才赶过来,而且因为教室确实小,后来的人没有座位只能站在后面听课。


    沈妙真坚定了以后不跟桑容一起出门的决心,早点来她也不会坐上这个瘸了腿的凳子,腰都不敢动一下,一动就“吱嘎”一声。


    这节课的老师是她们的班主任,同时也是讲古诗词的,前两节课就用来讲些欢迎词,和一些大学日常生活的注意事项,以及最重要的把班干部选出来,这样以后传达消息就方便了。


    沈妙真原本对自己挺有信心的,她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一直担任班干部。选班长时候陈诗维站起来了,她负责在火车站接新生,不少人都认识她了,再加上她之前在工厂上班就是负责厂里团委相关工作的,所以可以说毫无疑义。竞选学习委员时候一个高个子女生站起来了,她英语竟然考的满分,外语系非常想要她,但她对中文系更感兴趣,所以还是来了这里。文艺委员竞选时候桑容站起来了,她不仅会拉小提琴,还会唱歌,在市歌咏比赛里拿过名次,而且还组织过多次学校活动……有一个竞选体育委员的男生也很厉害,他身材非常挺拔,肩宽背厚,是退伍军人,在军队就拿过“劳动模范”,同时也是党员……


    讲台上的老师不住地点头,这还只是竞选中的一部分人,其他的也是各有能耐,听到最后,沈妙真已经没勇气站起来了。


    同时老师还宣布了一个消息,她们专业是要学习英语的,但因为很多地方没有开设过英语课程,所以过几天会组织个英文摸底考试,把学生分到快班和慢班来教学,还会有口语诵读,就是抽签,抽到什么读什么。


    对沈妙真来说,今天真是糟糕的一天。


    第62章 故人


    “妙真姐, 你又要去图书馆吗?我也想去,给我占个座呗。”


    今天上午只有一节大课,有些同学上完就回宿舍休息了, 沈妙真回宿舍拿课本还有在图书馆借来的书,她阅读量实在是低, 文学史课上老师说的大部分书她听都没听过, 就无法像很多同学那样直接参与讨论。所以她一般听老师讲到什么就赶紧跑图书馆去借,不过因为有些书是刚解禁的热门名著, 很抢手,她要排好久。


    图书馆和自习室座位都比较


    紧张, 有时候沈妙真都要转很久才有一个位置,她抬眼看了一眼桑容。


    “不行, 上回给你占了结果你根本就没去, 你不知道现在找个座位学习多不容易, 很多没有座位的只能蹲在角落里看书。”


    “那是他们倒霉呗, 没有妙真姐这样人美心善的给占座。”


    桑容有点嬉皮笑脸的, 她人很聪明, 读的书也多, 几乎每个科目对她来说都很容易,前两天课堂上写的短讯还被老师点名表扬了。


    “不行就是不行,除非你现在就去。”


    桑容嘴巴特别坏,但说实话人没那么坏,还很大方。就是有时候有点讨厌,不过沈妙真比她大快十岁了, 也没必要跟小孩一般见识,就把她当成小冉那样的小孩。


    “哼,那我现在就要学英语了!”


    桑容啪嗒一下打开她那小小的收音机, 跟着里面字正腔圆的英文就开始对话,她的收音机不仅能放,甚至连自己声音也能录上。


    她早就发现了沈妙真对她这个收音机特别感兴趣,尤其是她读英语或者听音乐时候,其实她收音机上有耳机插孔,但她就不愿意戴上。


    明天就是英文摸底测试了,最近两天很多人都在临时抱佛脚,大家的英文水平参差不齐,也有像沈妙真这种接触没几个月的,甚至一点没接触过的也不是没有,他们能够非常坦然的接受自己被分到慢班里,甚至还自嘲两句。


    但说不上为什么,沈妙真就有点接受不了,可是她记单词还行,张开嘴读真是一点也不会,贾亦方辅导她时也没教过发音,毕竟高考英语涉及听力要到90年代中后期了。


    沈妙真原本报的专业也是一点不涉及英语的,但哪想到她调剂到了中文系,而且她们学校本身是语言学院,比别的学校多些要求也是情有可原的,所以英语,就成了沈妙真暂时很难克服的问题。


    所以桑容放收音机时候也是她很珍贵的学习英语的机会,即使她根本不知道里面那外国人读的是什么。


    她曾悄悄问过桑容这样的收音机要多少钱,是一个贵得咋舌的数字,她一年不吃饭也买不起,甚至不是一般票能买到的,是她爸爸用外汇券给她买的。


    但沈妙真也没像往常一样停下脚步来听,而是理好自己的东西就往外走,她今天真的有很多事情。


    “哎妙真姐你别走嘛……”


    宿舍别人都没在,桑容不想自己一个人呆着,她就抓住沈妙真衣服没话找话。


    “妙真姐,等会儿我一个特别漂亮又厉害的姐姐来给我送好吃的,等等我介绍你们认识啊,你一定很惊讶,她真的很漂亮,比你还要漂亮呢,跟电影明星一样!”


    桑容有时候喜欢缠着沈妙真也是因为她觉得沈妙真好看,她有一双很善于发现美的眼睛,当然只是外在的美,她对藏在皮肉底下的心灵可不怎么感兴趣。


    “我真有事,没空跟你瞎闹。”


    “好吧……”


    桑容有些失望地撇撇嘴,把手里的糖纸卷起来扔到垃圾桶里。


    “妙真姐你换新衣服啦。”


    桑容早就发现了,沈妙真只有三套衣服,平时那两套来回地穿,这一身倒是第一回穿,不过都挺土气的。


    听到桑容的话沈妙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种窘迫感,可能因为她的新衣服跟宿舍里别人的新衣服不一样,而且也算不上是新衣服。


    她有点难受,自从上大学之后她的生活就总是被这些微小的难受包裹着,她清楚地知道是因为可悲的自尊心在作祟,但目前她似乎没有办法驯服这种心理,只想找个能和平共处的方法。


    但一拿出来那几张口语测试的朗诵内容,她竟然连嘴也张不开,对,她根本不知道怎么读,不知道发什么音。


    还有其他很多事情,其实说起来有些难以启齿,学校里有很多学生协会和课外活动组织,似乎除了她以外每个人都能找到愿意接纳自己的组织,比如有照相机的那个女孩加入了校刊编辑部,张百英看过很多书,知识面广,还会画画,就加入了黑板报宣传组织。


    黑板报宣传部是中文系非常出名的一个学生组织,校南门那的黑板报差不多每一个星期左右就要更换,内容非常丰富多彩,除了政治要闻外,还有很多学生自己投稿的诗歌散文,漫画宣传画之类的,当然也有很多实用信息,一些活动预告,比如讲座文艺汇演电影放映清单之类的,她们学校有个小礼堂可以放电影,票价很便宜,只要几分钱。


    每次换新黑板报时候总围着一群学生,甚至有的人连饭也不吃就为了掌握第一手信息。


    沈妙真非常想加入这个组织,可惜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


    除了她以外似乎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丰富多彩的,她很羡慕她们对于充实的抱怨,而她连最基本的学习都做不好。


    沈妙真有些沮丧,她坐在图书馆里把上堂新闻采访与写作课上的随堂作业拿出来,写一则短讯,她拿了很低的分数,相反桑容年纪那么小,却被老师表扬了,而且容桑对于不感兴趣的课程有时候还敢逃课,但她就是什么都会。


    沈妙真有点难受,趴了一会儿然后又打开另一本书。


    学习对于她来说简直就是女娲补天,她以前从没怀疑过自己的聪慧,怎么现在就比别人差那么远了呢。


    哎。


    叹气归叹气,该学还是要学,沈妙真逐渐沉浸到书里。


    时钟转了一圈又一圈,沈妙真猛然看了眼表。


    糟了!


    等她拎着书包跑到学校后门时候,贾亦方已经面壁思过有半个小时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看时间……”


    沈妙真胳膊支着膝盖喘粗气,气喘吁吁地跟贾亦方道歉。


    “我真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不能去宿舍传达室找你?我有哪里见不得人吗?”


    是的,每次约好的见面地点都是沈妙真学校的后门,平时很少有学生过来,因为这里有个垃圾坑,全校的垃圾最后都送到这里来,臭气熏天。


    沈妙真也不说话,就盯着自己鞋尖。


    “以及容我提醒一句,我们是受法律保护的夫妻关系,不是——”


    贾亦方心里很不舒服,但他还没说完这句话,就见着好大一滴眼泪从沈妙真眼睛里掉落下来,落到了地上,没准儿还溅起来一圈灰尘。


    “不是,我不是训斥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说我们关系是合法的,不会对你的大学生涯有任何影响……”


    贾亦方急起来有些语无伦次,他很少见到沈妙真哭,他觉得自己太苛刻了,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情。


    “我觉得我是个大蠢蛋——每个人都比我强,学校里的那只大黄狗没准都比我聪明……”


    沈妙真扑到了贾亦方怀里,把贾亦方胸前的衣服上印出来两个带圆圈的水印。


    ……


    “行了你回去吧,不然赶不上最后一趟公交车了,周四我们再在那里见面,我拿上英语课本,我们一起去旁边的公园。”


    他们并肩走着,沈妙真把贾亦方送到公交站,他们离得很近,但只能在没有人的时候悄悄拉一拉手,这时对于风纪抓得还很严格。


    “妙真,不要着急,慢慢来。”


    上公交车之前贾亦方飞快地握了下沈妙真的手,暂时不让他露面那他就不露面吧,如果此时他的身份对于沈妙真来说是压力的话。


    虽然也没实际解决什么问题,但发泄一通心里就舒服多了,沈妙真迈着轻快的步子


    向宿舍走去。


    还没到宿舍门口,她就听见了桑容那很清脆的声音,笑得像只小黄鹂一样。


    沈妙真推开门。


    阳台上站着一个女人,她头发长了很多,穿着一件双排扣大衣。


    说。


    “沈妙真,真是你啊。”


    第63章 不识好歹


    “呦, 谁又招惹你了桑容大小姐。”


    杨春许刚从校外回来,有些急,气喘吁吁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瓶北冰洋汽水,门牙卡在瓶盖上, 一仰脖子, 嘎嘣一下瓶盖就掉到地上了。


    宿舍墙角放了一排的北冰洋,留着瓶子换钱的, 杨春许喝这个上瘾,用牙开瓶是她的绝活。


    她也是北京人, 整个宿舍就她能治得了桑容了,毕竟开学第一天就敢把桑容的行李全扔到地上, 不过那事本来也怪桑容, 谁让她不愿意睡在上边, 非要占别人的床铺。


    “我?我哪敢呀, 我现在可不是咱们宿舍脾气最大的人喽, 有个人那才是呢。”


    桑容仰着头, 向上抬了抬下巴, 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口气,生气一样来回晃着自己装糖果的铁皮盒子,故意弄出很大噪声。


    现在是春天,风里开始有了暖意,楼道里的人来来往往地笑着闹着,还有洗漱的, 水房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开着窗,透过泛绿的树叶儿能瞧见南操场上挥汗如雨打球的同学,砰砰砰的, 球每砸一下地似乎都带起一阵微小的震动,不知是谁进了球,起了一阵喝彩。


    “你们都在,怎么不开灯?”


    陈诗维也回来了,啪嗒一下把灯打开,不过也算不上亮堂,这灯泡度数不高,所以一般人要是看书的话要不点个蜡烛,条件好的话用台灯,再不就去一号楼自习,一号楼有层楼晚上当自习室,整晚都亮着灯。


    “妙真惹你了?谁信啊,我跟你说你老实点,咱们宿舍也就妙真把你当小孩愿意忍你的臭脾气,你快给妙真道歉。”


    杨春许瞪了桑容一眼,她话是这样说,但显然她跟桑容的关系更亲密一些,或者说她们的成长环境相似,相处起来更舒服,即使一开始吵过架闹过不愉快。


    “我道歉!你们凭什么让我道歉!你们不知道沈妙真这个人有多没礼貌!我姐姐特意来给咱们大家送好吃的来的,看,那么一大包!我姐姐跟沈妙真打招呼,结果她理都不理!甚至连个眼神,连个好脸色都没给!直接转身砰的一下就把门关上了!你们大家伙评评理!”


    代木柔算桑容哪门子姐姐,不过是代木柔最近好像在跟桑容的小叔叔谈恋爱,桑容缠着代木柔让她来给她送零食的,她原本想让代木柔早自习时候去她们班里找她的,那样更有面子,不过代木柔很忙,那个时间没空,只能那会儿来她宿舍了。


    代木柔离开时候她特意送到学校大门口呢,故意走的慢慢的,因为代木柔非常漂亮,穿着也时髦,有这样一个姐姐桑容觉得面上十分有光。


    宿舍正中间的木桌上确实放了一大网兜的零食,有些比较常见的点心匣子,奶糖,包装纸很鲜艳的五彩硬糖,水果什么的。也有一些比较不常见的,写着英文字母的罐装可可粉,一小摞方糖,还有铁盒装的巧克力,原先还系着丝带,桑容打开了,一股浓郁的巧克力香就弥漫开来。


    “你们吃,你们都去吃,就不要给沈妙真!”


    桑容把零食推开,一边生气一边把香蕉掰下来给除了沈妙真以外的每个人都递过去。


    “桑容,你少没事找事儿了,准是你看错了,妙真才不是那样的人,准是没看着呗,或者打招呼声音太小了,你呀,就是太小心眼儿,以为谁都跟你似的那样闲。”


    杨春许边说着边点了点桑容的脑门儿,然后坐在凳子上扒开一根香蕉往嘴里塞。


    桑容也有点纳闷,她也寻思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或者沈妙真打招呼了只是她没看着?不应该呀,沈妙真也不像那么没礼貌的人,她虽然是农村来的,但目前来说还没发现她身上有什么不好的习性,比如手脚不干净不讲卫生或者爱占小便宜什么的。


    而且,代木柔跟沈妙真是两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能有什么矛盾呢?


    难道真是她猜错了?那沈妙真为什么不解释!


    “小桑容,还不赶紧跟你妙真姐道歉,你就惯会小题大做……”


    旁边人见桑容那副样子,就猜是她没事找事,便劝着。


    “你没有看错,我就是很讨厌代木柔,也讨厌你,你们这一类人。”


    沈妙真夹着书从上铺下来,语气很平淡地对着桑容说,然后低下头收拾好自己的书包,背上就转身离开了。


    “桑容,你不要这么过分,不是全天下的人都有让着你的义务。”


    陈诗维看见沈妙真的眼圈是红的,便先入为主地认为是桑容跟她的朋友先做了什么,有时候桑容身上散发着一种很肆无忌惮的天真,这种天真稍不如意就跟恶意很接近,沈妙真家庭情况不好,从西北那么偏远的山村考过来的,很不容易。


    “宿舍长!你怎么也向着她!你没听她说吗,是她讨厌我!讨厌我!明明是她更过分的!”


    桑容委屈极了,从小到大从没有人这么跟她说过话。


    砰砰砰——


    她胡乱地把桌上的零食全部扫到地上,然后扑到桌子上伤心地哭起来。


    “呜呜呜——我以后听录音机每回都戴耳机!再也不许沈妙真听我的录音机了……”


    沈妙真脚步很快,或者可以说是匆忙,代木柔和在核桃沟下乡时候的模样相差很多,要更漂亮,更体面,更时髦,更高贵,连衣角好像都带着香味,她穿的那件双排扣的大衣是红色的,沈妙真一看见红色就想起来铁轨上的那摊鲜血,崔春燕的血。她走后核桃沟又下过几场雨,落了几次雪,血被冲走了被覆盖了,但发生过的事情永远都抹不掉。


    没见到她之前沈妙真还能安慰自己,代木柔可能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毕竟带一个农村姑娘到城里当保姆不是一件容易事儿,是很麻烦的,但直到今天,她就这样昂着下巴站到了她面前。


    沈妙真想问问她,你还记得崔春燕吗,你以前说的那些话都是玩笑话是吗。只有她,一遍又一遍跑到邮局苦苦等待着来信的她,跟血洒了一地生死不明的崔春燕当真了是吗?


    沈妙真低着头,眼泪混着落到了白米饭里,她这回只打了二两白米饭,没加菜,虽然那个收音机过于昂贵,但她还是想省钱试试看,那些拗口的英文单词,她怎么也读不出来。英语诵读材料底下她记了很多密密麻麻的拼音汉语注释,但就算这样,她读起来依旧费劲。


    沈妙真竟恍惚间觉得读书很痛苦,学得越多越痛苦,她什么也改变不了,改变不了核桃沟的贫穷,改变不了崔春燕们的处境,也改变不了自己。


    她是一只从井底跳上来的青蛙。


    食堂吃完饭,沈妙真就去了自习教室,一号楼有一个楼层的教室是通宵亮灯的,但位置也并不宽裕。中断多年的高考,导致知识分子们对于知识有一种如饥似渴的饕餮感,教室里并不安静,除了窸窣的翻书音还有一些音调很小的交流声。学生们急切地对过去,对未来发表自己的看法,渴望认同,渴望反驳,总之不要麻木。


    沈妙真默默诵读着,但教室大体还是安静的,老师说过不要学哑巴英语,她想了想,又背上书包出去了。


    学校河边有些散步的同学,虽然学校校规明令禁止上大学期间恋爱,但有些同学间还是滋生着似是而非的暧昧氛围,沈妙真绕了很远的路,坐在柳树底下,把诵读材料摊开。


    周围的环境非常安静,说是河,但更像是湖泊,水波纹淡淡的,没什么人管理,岸边长了许多杂草,还漂浮着一些枯木,弯弯的柳树枝条轻轻地垂下来,到了春天,枝头上长出嫩绿的新芽。


    沈妙真打开手电筒照光,开始读。明天去老师那里读的时候是不能有注音的,可是她根本记不下来,别人看着英文单词就能读出来,读的通顺,甚至还能讲究语音语调,而从她嘴里发出来的音却总是硬邦邦的,拗口又滑稽。


    “噗哈哈哈——”


    “谁!”


    有人笑,黑夜里沈妙真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站起来恶狠狠盯着不远处的人影。


    “同学,学校似乎是大家的吧,你有读英语的自由,我自然就有笑的自由喽,再说,你怎么知道我是因为什么事情笑的呢?”


    沈妙真当然知道,她自己知道自己读得十分搞笑。


    “咳——开个玩笑,我是外语系的任更申,有没有兴趣交个朋友。”


    他边说着,边从黑影里走出来。


    交个屁,沈妙真一点也不想跟这种没礼貌的家伙交朋友。


    第64章 新朋友


    “呦, 妙真姐你这个英语词典可真够特殊的啊,手抄的!这得抄多久呀,这么厚一本


    , 字这么漂亮,谁给你抄的!说实话, 是不是外语系那个小北京?”


    桑容飞快拿起来沈妙真的英语词典, 举得高高的两只手飞快的翻,即使她是个要求高又很刻薄的人, 也不得不承认抄词典这人字写得是真不错,不像教科书上很死板的印刷体, 反而有点像外国电影里的手写稿,但又很工整, 没有乱七八糟的连笔, 总体看起来行云流水, 十分顺眼。


    沈妙真也很珍惜, 外头还包了一层书皮, 一笔一画写清楚姓名跟班级, 甚至连宿舍也写上了, 可见多怕丢了让人捡到不知道送哪儿去。


    “还给我。”


    沈妙真直接从桑容手里夺出来,放自己书包里,背上就要走。


    “哎你真跟外语系那小北京在谈朋友吗?他要比你小上不少吧,要不要我帮你打听打听他人怎么样?我认识的人可多了!”


    桑容往沈妙真身边靠,她今天穿了件条纹道的衬衫,袖口挽上来露出来白皙的手腕, 手腕子上戴着条红绳,她是家里的老小,平日里家里人疼得厉害, 很不会看人脸色。


    “我再说一遍,我的事情你少管,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超越普通舍友间的情谊,我也没有满足你好奇心的义务。”


    沈妙真说话越来越绝情了,桑容撇了撇嘴,心里越来越委屈,她记性不好,人也懒,总是忘记打热水,等到了晚上想起来的时候用水又到了高峰期,热水根本排不上。以前沈妙真用不完的热水都会给她,但自从上回木柔姐来之后沈妙真用不了给别人也不给她剩。


    “那你那么努力学英语,天天捧着本子背,考试不也被分到慢班了吗,有什么用?咱们宿舍只有你被分到慢班了。”


    孩子气的人从一个地方受到伤害就一定要想办法从另一个地方讨回来,她不开心,别人也不能开心。


    “这就更跟你没关系了,真希望有一天你能够学会怎样尊重别人。”


    “哎你什么意思……我怎么不尊重别人了……”


    沈妙真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她每天都是很匆忙的,时间被各种事情填满,所以一些不开心也会很快就被稀释掉了。


    刚分宿舍时候她好羡慕桑容,有录音机可以听磁带,可以学英语,听别的地方都听不到的流行音乐。家里还有彩色电视机,回了家随时随地都可以看最新的电视节目。就连新华书店来学校摆摊儿,只要是她喜欢的书不管图书馆能不能借到也全都买回来,她说图书馆的书谁都翻不干净。那时沈妙真真想成为桑容那样的人,似乎她做什么都毫不费力。


    现在她依旧羡慕,但是并不想成为了。


    “为什么骑自行车?很远吗,一辆自行车咱们俩怎么骑?”


    “我载你呗,还能怎么走,上车。”


    沈妙真往上颠了颠书包,这个双肩包是她上大学前自己用缝纫机做的,没有图纸样板,全靠自己照葫芦画瓢儿,所以有些地方设计得不合理,背的东西重点了就往下滑。


    “任同学,容我再提醒一次,我已经结婚了……”


    “哎呀行了行了我耳朵都出茧子了,知道你结婚了,那旧货市场离咱们学校远得很,地方又偏僻,公交车一个小时才一趟,还不准点儿,下午四点是最晚的,咱们现在坐公交指定赶不上了,我晚上还要排练呢哪有时间跟你在那耗……沈妙真你走不走?”


    任更申语气有点不好了,沈妙真每次说说话总提那么一嘴,跟自己好像对她有什么企图一样。


    “好吧……”


    “等等等等,好什么好吧?跟我委屈了你一样,那你跑着去吧我不载你了……哎逗你的真生气啦……”


    任更申又嬉皮笑脸凑过去,他这人就特别爱开玩笑,就跟第一次见面时候似的。


    “你行不行,要不换我载你?”


    到上坡路时候任更申蹬得特别用力,现在天气暖和人穿得少,沈妙真看出来他后腰都在用力,但不知道为什么还忍着没站起来蹬。


    沈妙真知道自己不算轻,她见到过瘦的,有些人瘦的腰细细的两只手掌合起来能掐过来一样,她的腰赶上人家两个粗了,大腿上也都是肉。不过这跟生活环境也有关,她在农村得干活儿,太瘦了没劲,铁锨都拎不起来。


    “什么行不行?你会不会说话?说实话轻着呢,两个你我都拉得动!”


    沈妙真闭嘴了,看不出来这小孩儿自尊心还挺强。她其实有点不好意思的,她觉得自己像在虐待儿童一样,这样说是夸张了,但任更申确实比她小不少,他今年才刚成年,人也有点瘦,个子又高,显得就很单薄,看起来非常文质彬彬的,有时候还戴个眼镜,但其实嘴巴很毒。


    任更申算不上多帅气,尤其是看惯了贾亦方那种“绝色”的来说,不过他也挺特殊的,脸很窄,眼睛狭长,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劲儿”,或者说痞气,尤其是抑扬顿挫读英语的时候。


    他是外语系的,同时也是话剧社的社长,不过他们社团刚起步,毕竟第一届学生来才没多久,而且这种性质的社团,说不好听了是不务正业,往严重了说就是资产阶级情调,即使是在语言学校,这样新潮的东西被接受还是需要点时间的。


    按照以往像沈妙真这种刻苦学习又根正苗红的人是不会跟任更申这样的家伙,这样新潮的团体有什么关联的,但巧就巧在沈妙真面试的所有文化团体宣传小组全部都把她拒之门外了,看着宿舍里的人每天都有除了学习外的事情可忙,见识了很多新事物,结交了很多新朋友,沈妙真心里很不好受。


    这不,任更申就送上门来了,当然,沈妙真也不是吃闲饭的,她跟着其他同学一起负责道具工作,她力气大,那种糊了不知道多少层报纸浆糊仿造的城堡墙壁,她搬起来一点也不含糊,组里只有一个很小的推车,稍大一点的都需要自己肩扛手提。


    道具服装也很少,有时候东拼西凑也不够,就需要她们新做,比如做个中世纪的烛台,还有外表看着光鲜的宝箱,里面装的都是建筑垃圾,为了扔到地上时更有实感,显得沉甸甸。


    沈妙真动手能力很强,她还修补过一件维多利亚时期的旧裙子,可真精美啊,她都不敢用力,缝之前还洗了好几遍手,怕把那裙子碰坏了。


    她最开始时只负责拉幕,那会儿组里人员都不大看好她,后来才一点点被重视起来的。上周她们还在学校礼堂里演了一出哈姆雷特,吸引了特别多的同学来看,因为外语系没有固定的活动场所,只能借大礼堂,而大礼堂第二天还有重要活动,沈妙真连夜留在那拆卸归位,把道具送回库房,把礼堂的卫生打扫得干干净净。


    所以任更申教的就更用心了,他开始时“邀请”沈妙真加入话剧社就是为了找个能干活的,用教英语作为交换的。任更申母亲是高中学校的英语老师,他从小就有基础,不过其他科目成绩就比较烂了,算是擦边进的大学,他也不是那种刻苦学习的人。


    “你最近学的怎么样?”


    到了一段平坦路,任更申终于能缓口气儿了,他两条腿都打颤,上坡真是累,他从小就骑着自行车满大街乱窜,算得上是个“胡同串子”,对这个城市的角角落落都熟悉。他带沈妙真去的不是商场,也不是信托商店,因为沈妙真想买磁带录音机,商场卖的新的她肯定买不起,而且还需要侨汇券,她也没有。信托商店是官方的二手商品寄卖店,平时接受市民的委托寄卖旧货,常有一些电


    子产品,但价格也不便宜,尤其有些因为不要外汇券了,价格反而跟新的差不多,沈妙真也买不起,任更申带沈妙真去的是天桥底下的旧货市场。


    说是旧货市场,其实就几个摊点儿,有点像黑市的意味了,不过看着货不多,其实背地里藏着不少,为了遇着人查时候跑得快。属于灰色地带,一般你想要的,找对了人,都能买着。


    其实凌晨时候护城河边上也有,那儿规模更大,但沈妙真这种好学生是肯定不会半夜跳墙跑出来的。


    “我先说好啊,你别人家一忽悠就上当,跟没见过好东西似的,这里头托儿可多了,没准儿买回去就是一废铁,我就说我买,你别瞎搭话,这地界儿水深着呢。”


    “放心,我绝不拖后腿。”


    可惜是在白天,真正有货的都没怎么出来,地上摊着的一般都是旧衣裳过了期的杂志跟缺了皮的书本,走一圈也没瞧见这么值钱东西。


    又转了一圈,终于瞧出来点门道,有些好东西是没明摆出来。


    一个戴着草帽的大爷,身边放着个包裹,露出来一节天线,任更申蹲下来,没说什么,先递过去一支烟,他自己是不抽,但带着好办事儿,那大爷接了,就算是搭上话了。


    “还能出声吗?”


    “嗓子亮着呢。”


    任更申往下摁了摁播放键,回弹不算生涩,


    “您瞧,这可裂了。”


    “我这可是清水货,小磕小碰难免。”


    其实到了这地儿说清水货就搞笑了,没什么正经地方来的,好些是赃物,偷的抢的,要不就是工厂淘汰下来的残次品,当然也有一些特殊渠道流出来的,这种要是查到,后果就严重了。


    “要就拿,过手不认账。”


    摊主伸出手指头迅速摆了两下,沈妙真都没看清他摆的是什么。


    “这个数。”


    任更申也飞快地摆了下自己的手指头。


    “顶天了,再多不如我去信托商店看官货了。”


    ……


    俩人一来一回的,沈妙真有时候都猜不到他们说的什么。


    眼见价格再往下砍他们就要挨揍了,任更申站起身在沈妙真耳边说了个数儿。


    他其实觉得这货真不赖,新,各个功能也没问题,甭管那老大爷哪来的东西。


    这个价格不再是沈妙真遥不可及的了,但……如果买了,那她就一分吃饭的钱也没有了,当然了,把她刚到手的助学金也算上。她在班里拿不上最高档,有比她更困难的同学,父母双亡,靠吃百家饭长大的。


    哪怕……哪怕剩每天能吃二两米饭的钱也行呀,不对,还有贾亦方,她兜里这些钱里也有贾亦方的生活费,她都花了,万一,万一他们遇上什么紧急情况怎么办呢……


    任更申是个很会看人脸色的人,他马上明白了沈妙真的意思,握着拳头咳嗽了两声,拉着沈妙真往外走。


    “怎么着?拿我这逗闷子来了?刚又是看磁头又是拨轮子的,没钱充什么大个?……”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你!你再说一遍!”


    这地方三教九流都有,你来我回的骂两句,推搡两下,但真打起来的少,毕竟闹大了到警局都玩完。


    沈妙真心提到嗓子眼儿了,她觉得要打起来自己就完蛋了,没准儿都得从大学里滚蛋,吓得不得了,结果任更申嘴巴骂着,手上指着,脚倒是越退越快了,最后见那老大爷被骂急了像是要站起,拉上沈妙真就跑,两个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两个小年轻,那是比兔子都快。


    等俩人跑了有一段路了,才想起来自行车没骑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妙真笑得肚子都疼了。


    倒笑得任更申不好意思起来了。


    “怎么了?是不是有点怂?……”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他妈总说他没个正形儿,以前他不觉得这是多大事,活得开心就好。


    “当然不是,我是觉得你聪明,很有智慧!这样既回了嘴,不显得窝囊,没憋一肚子气,也不会跟人真打起来,多好!”


    “真的吗?……”


    这夸得任更申倒有点儿不好意思了,脸都红了。


    “当然是真的,好了,现在你回去把自行车骑回来吧。”


    沈妙真以前觉得自己脸皮算厚的了,但跟任更申比还差得远,所以这种事情当然要由他来做。


    ……


    “我们推着走走吧,正好散散步,瞧这天气多好,我们班同学还去圆明园春游了的呢。”


    任更申两条腿都打摆,骑自行车载个大活人,还都上坡,是真把他累够呛。


    “刚谢谢了,还是我钱太少,让你惹那么大麻烦。”


    沈妙真停下脚步,旁边有个摆小摊儿的老大娘,她快步跑过去,伸出两根手指。


    “两瓶。”


    那老大娘就递过来两瓶酸奶。


    沈妙真递给任更申一瓶,把有些粗糙的纸吸管戳进去,她也慢慢学会了这些城里人的生活方式。


    “嗨……你干嘛啊我们还讲究这些……”


    任更申真挺不好意思的,要是别人请客他准兴冲冲应了,但沈妙真……她是真挺穷的,好几回在食堂遇到她就只打二两米饭,干喝免费的汤,食堂的汤清的能当镜子照了,要搁古代,这要是赈灾的汤,八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你也别着急,等我回去跟我们系里的老师打听打听,他们有的换录音机,旧的就便宜处理给学生了,我问问。”


    任更申很感激,他确实很感激沈妙真,他们社团太缺沈妙真这种真枪实弹干活儿的了,要不他也不会应承下这种事儿,他又不闲,带着个大活人吭哧吭哧骑快一个小时自行车!


    也真是累了,砍价也很消耗心力的,还差点挨揍。


    两个人站在大太阳底下呼噜噜的就开始喝,因为要喝完把瓷瓶还给大娘,这样才能拿回来押金。


    “你、你行吗……这样不好吧……”


    任更申非常不好意思,因为变成沈妙真载他了,沈妙真又不是傻子,当然看出来他很累了,去的时候好几处大上坡,自己一个人骑都够累的那种。


    “这有什么不好的?我坐在后面也憋屈,你不知道那有多膈屁股,哪有前面座子坐着舒服!”


    温度越来越高,人穿的衣服也越来越薄,任更申忽然觉得很别扭,透过薄薄的衣服,他看见沈妙真有力的大腿在一下下地往下蹬着,用力着,甚至他好像都能看到肌肉一样,一抖一抖的。


    他朋友很多,男的女的都有,但好像没这样别扭过。


    “大下坡来了!”


    这趟路车很少,沈妙真站起来飞快地蹬,这样就着下坡的力,自行车就能跑得更远,可真累!她也不想骑自行车载人,下回还是坐公交吧!


    任更申马上、飞快地闭上眼睛,呼呼的风声从他耳边吹过,视觉没有了,嗅觉就变得异常灵敏。


    吱嘎——


    “怎么了?”


    任更申觉得自己整个人像在做梦一样,浑浑噩噩的,甚至沈妙真都停下自行车要下来了,他还跟个小孩一样,愣愣坐着没下来。


    “休息一下,太累了。”


    沈妙真可不像他那样能逞强,累就累,休息就休息。


    路旁边有一小片荒坡,上面的几棵杏树花开得正盛,浅浅的粉,淡淡的白,像云彩一样轻盈。


    沈妙真折了两支抱在怀里,俯下身深深嗅了两下。


    淡雅的清香,香里带着一种杏花特有的苦涩,全天下的杏花都是一样的,北京的杏花跟核桃沟小院儿里的杏花是一样的,这让她很放松,很愉悦,不自禁沉浸在这愉


    悦里。


    “沈妙真,你什么时候结的婚?他是你们村里的吗?你、你……”


    “你什么你?怎么了吗?咱们走吧,我回去还有事儿。”


    沈妙真不爱说贾亦方的事情,骗人不好,一个谎言就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但她又不想实话实说,说贾亦方在哪个大学读书,所以每次都找个话题错过去。


    这就不禁让人多想,沈妙真不愿提起是不是自卑,是不是有什么隐情,毕竟以前谁能想到有一天会恢复高考呢,错误的时代造就了很多错误的姻缘。


    其实从某些层面来说,沈妙真也确实是自卑,她本来压力就大。


    沈妙真把杏花系到车筐里,跨上自行车示意任更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任更申这回说什么也不坐后面了。


    不过剩下的路也不多了,任更申忽然像装了马达一样,蹬得格外快,不过沈妙真还是急匆匆的,甚至没来得及回趟宿舍,急匆匆地就往后门跑去,她今天有点激动。


    一是发现了录音机不像她想得那么遥不可及了,或许明年,或许后年她就能攒够钱了。二是她在英语课堂上被老师表扬了,老师说她进步速度非常快,虽然在慢班,但学习态度非常端正,号召大家向她学习,她要让贾亦方提前带她预习一下新内容。


    总之她很开心,但跑到后门,贾亦方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冷淡看着她的模样,让她心里颤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北京之后他们总闹不愉快,明明生活更好了,怎么不快乐还变多了呢。


    第65章 别生气了


    “你怎么了?遇着什么事儿了?”


    陈诗维说着, 把白菜里的肉挑出来一块儿夹到沈妙真碗里,沈妙真今天没光吃白饭,但只要了个清炒土豆丝。


    “我说了我不要, 一共就那么几块肉。”


    沈妙真捂着碗往后挪了挪,怕她再夹。


    “这边做的肉不好吃, 我不爱吃, 太咸太辣,吃嘴里光佐料味道了, 我们那儿做的那才叫鲜呢,哎, 真有点想家了,妙真你吃过糖藕吗?放假回来我给你带几块儿。”


    “没有, 那是什么?”


    沈妙真藕都没见过, 但她听说过, 前几天老师课上刚讲了, 哪吒剔骨还父割肉还母之后, 太乙真人就用荷花莲藕又给他重塑了身体。


    “就是藕跟糯米还有桂花什么的做的, 反正可好吃了。”


    “哎。”


    陈诗维又叹了口气, 再成熟的人也会想家,她第一回离家这么远,离家这么长时间,按她的成绩在本省读个师范学院也够,但她就想来北京,也不知道值不值得。


    “你多好, 你丈夫也在北京,还有个贴心的人,我就孤零零的了, 认识再多新朋友也不如家里人。”


    “哎。”


    这回轮到沈妙真叹气了,她最近几天就是因为这事情愁的。


    沈妙真就把那天的事情跟陈诗维说了一遍,任更申骑自行车载她回学校让贾亦方看见了,他就生气了。


    “他生气当然情有可原了,你换位思考下,要是你瞧见他骑自行车载别的女同学,你生气不。”


    沈妙真拄着脑袋想了想,说。


    “我们没钱,买不起自行车。”


    把陈诗维气笑了。


    “我觉得你最好跟外语系那个男生保持距离,就算没这事儿也应该保持距离,那种男生……太闹腾,发宣传单时候硬往人怀里塞,就差直接把人扯进大礼堂去了,那宣传单上画的多露骨,现在是还好,万一哪天又开始查错,他准第一个被逮。”


    经历过某些时代的人骨子里都会格外保守,就算事情没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家里人身上,也时刻有一种危机意识,脑袋上悬着一把大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所以时刻谨小慎微。


    “没有吧,就……就是画了个穿大裙子的女人。”


    沈妙真皱着眉头想了想,那宣传单都是她们自己画的,沈妙真画画不如别人专业,她就负责涂色,涂了一下午,手指头都是蓝色的。


    不过她也理解陈诗维的顾虑。


    “要不下周你把他带过来给大家介绍认识一下?你们是正经夫妻,又不是违反校规谈恋爱的那种,再说谈恋爱的也有谈到明面上的,也没见什么实际惩罚,正好我手里剩不少电影票名额,就说是你们请大家看电影。”


    陈诗维是班长也是校学生会的干部,什么事情活动都会先从她们手里过一遍,平时非常忙碌,她其实刚开始想的是可以请大伙吃顿饭,或者下周末春游时候来一起玩,她们约好了下周星期天一起去公园放风筝。但一想沈妙真平时吃饭都这样抠搜,要是请大伙吃顿饭,她指不定背地里又要吃多少白米饭了,正好她手里还剩点电影票,不如用到这上头了。


    她们学校有个很小的电影放映礼堂,学生买票很便宜的,几分钱的都有,而且内容还比外面影院的要宽松,不仅有一些港澳的武打片,今年开始还有限的引进了一批外国电影,有时候是直接放映,有时候是打着批判的名头,不过大家都是非常爱看的。


    “什么电影呀?”


    沈妙真想到好几个舍友家庭条件都很好,凡上映过的电影她们都看过,这样再看二回也没劲了。


    “就是,日本的那部,追捕。”


    “这个排队抢都抢不着,你哪来那么多票!”


    “哎呀你别管了,你就说这样安排合适吗。”


    “那……票价是不是很贵,你加价从别人手里买的吗?”


    沈妙真心里又有点打鼓了,这部电影她一直想去看,但又不想花高价去,其实高也没高几分,但看过的人都说好,并且还说了,再看几遍也是没问题的。


    “票价嘛……不用买,我免费给你,就是场次位置不那么好,不过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沈妙真有点迟疑了,主要是怕自己达不到。


    “别的系有位老教授,他的朋友前些年去世了,教授那里留了些资料,就是书信日记之类的,档案馆里还能查到一些很多年前发表在报纸上的文章,调查手稿什么的,和一些后期记录在烟盒草纸上的零散记录,他想在中文系找个学生帮忙整理,他那个朋友……应该是要平反了……”


    陈诗维说到后面声音很小,她又说。


    “怎么样?你只要帮忙完成一些基础工作就好了,那位学者也是你们西北人,我开始时是很感兴趣的,但你知道,我这一天天的事情太多了,班级的学院的,根本没法塌下心来做这种编纂工作,教授那边要求也不高的,你去试试?”


    “行,那我就试试,真谢谢你诗维。”


    沈妙真思考了一下,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学习机会。


    下午没课,本来有课的,但老师临时有事情往后调了,中午一回宿舍桑容就拉上窗帘,宣称她要睡个漫长的午觉,还暗示不睡觉的人该去哪去哪儿。她事儿特别多,没人能做到事事纵容她,所以大家都是该干啥干啥。


    沈妙真想了想,自从开学之后她还没去过贾亦方学校,就收拾好挎包,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出门了。


    宿舍里的人都很忙的,忙碌的人没时间关心别人干什么去了,沈妙真拿出来贾亦方课程表研究下,他课比较满,不过今天下午还好,就两节课,现在过去正好等到他下课。


    在校园里转转再去食堂吃个晚饭,而且不用去传达室找人,直接在教室门口等就行,传达室要用大喇叭喊,沈妙真有点不好意思,她对这个安排很满意,因为她发现了,不出校门就不用花钱,买零嘴的小钱也是钱。


    临出门又想了想,她还是换了件衣服。


    天越来越暖了,风都是柔柔的,风里还带着花香,沈妙真把原本半披散的头发都扎上去了,这是她跟别的女孩学的,头发扎一半散一半,很漂亮。


    看来大学跟大学还是很不一样的,沈妙真一下公交车一抬头看着校门口就感受到了,走进去也是,尤其是湖边景色真好,比她们学校那湖里几乎不流动的死水好多了,湖上还有个很高的塔,沈妙真想到贾亦方说他们学校还有游泳馆,这她们学校也是没有的。不过也不是哪哪都差,她们学校有小电影院,他们学校就没有,贾亦方说他们看电影要晚上搬着小板凳去东操场看。


    今天是要跟贾亦方说要把他介绍给舍友们的,这样他就不生气了吧,沈妙真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别扭,看起来不是很大的事情,但就是总寻思,太在乎别人的眼光,她在核桃沟的时候是很豁达的


    ,都是她安慰别人的。


    不过现在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好很多了。


    “同学,你找?你是找贾亦方吗?”


    沈妙真站在教室门口,由开始的鱼贯而出,到后面的稀稀拉拉,最后人都要走完了,也没见着贾亦方人影。不对吗,她还拿出来课表又对了一遍。对呀,教学楼对,教室对,甚至她见到有的人手里抱着的书写的班级也对……就当她百思不得其解时候,有个个子不高,留着一撮小胡子的男生跟沈妙真说话。


    “哦哦你别误会,我是贾亦方舍友,他应该,应该有事情没来,我在他桌子上见到过你们的合照。”


    沈妙真挺好认的,笑起来有个梨涡的漂亮女孩还是比较少见的。


    “有事情?就他一个人有吗,你们都没有,那这不就是逃课吗?”


    “嗯……不是的,不是这个意思,他就是总是忙,所以有些时候……”


    “他不仅逃课还总是逃课!”


    沈妙真要气死了,她没想到贾亦方每天就是这样在大学学习的!


    “不是的不是这个意思……这课本来也比较简单……哎呀一言两语讲不清,我带你去找他吧,让他跟你说。”


    贾亦方这个人是十分聪明的,其实能来这个学校的都很聪明,不过他是都很聪明里的十分聪明了,比如有门课程的课前摸底测验他直接拿了满分,很难的附加题也毫不费力地做出来。老师就私下讲他前半学期都可以不来上课,因为包含的知识点他都已经掌握了,就没必要再坐在这里浪费时间。大学资源是很丰富的,要把时间用在该用的地方。总之适合大众的学习方法不一定适合智商超群的人。


    贾亦方选的是无线电专业,还是无线电电子学专业来着,总之就是那么个名字,不只是沈妙真不懂,其实大部分选这个专业的本人都不一定了解,毕竟离生活太遥远了,唯一能联想到的就是能修个电视收音机大喇叭什么的。


    “你在这等我一下,我进去找他,这个地方比较特殊,老师的实验室在这儿,来回进出得登记学生证,外人不能进。”


    学校都是可以随便进出的,有些市民还带着小孩在操场上放风筝。


    沈妙真站在楼下等着,本来以为很顺利的事情,没想到还遇到点小波折,他们学校也是姹紫嫣红一片,坡岸上有很多黄灿灿的连翘,虽然漂亮,但是没什么香味,香的是不远处的丁香,那香味香的能染进衣服里面去。


    真好。还有很多嗡嗡嗡繁忙的蜜蜂飞来飞去,人还不出来,沈妙真就把单词本拿出来开始背单词,她手上不离单词本,有时候排队买饭的间隙也背。


    “真的是你,你今天怎么有空来?”


    “管我怎么今天来,好啊你贾亦方,还学会逃课了!”


    沈妙真见到他就一肚子气,上前照着他胸口就给了一拳头,不过因为是在外面,她脸皮薄,所以收着力气,不过贾亦方还是假模假样地后退一步“嘶”了一声。


    “你,你这衣服怎么回事儿?”


    贾亦方平时都穿得可干净了,今天这套就像刚从工厂出来,还是那种重车间,胸口烧出来好几个洞,袖口不知道在哪蹭的都是黑油。


    “要知道你来我就提前换身衣服了。”


    贾亦方还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脑袋,沈妙真又看见他手上也脏兮兮,抓过来。


    上面好些伤口,虎口有好大一道疤,指腹上还有水泡,有的瘪下去了,有的还鼓着,反正整个手都是黑黢黢的,洗也洗不干净那种。


    “你怎么弄的啊,半夜跑去挖煤了?”


    沈妙真心里酸酸的胀胀的,想到他那会儿掌心没茧子时候干农活,被蘑出来很多水泡,也很疼。


    就把他逃课的事儿忘到八百丈远去了。


    “小事儿,你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的,当然了,我又没有名分,只能站在垃圾池旁边等着,你们学校的老鼠胆子都格外大,光天化日的就敢跑到人脚边去。”


    “你真讨厌!我今天找你就是这个事,过几天以你的名义请我舍友看电影,我把你介绍给大家。”


    “真的?”


    贾亦方都有点不相信,毕竟前几天还只配躲在垃圾池旁边见不得人呢。


    “假的!”


    沈妙真瞪了贾亦方一眼。


    “你看这是什么?”


    贾亦方从书包里拿出来一个盒子,递给沈妙真。


    “说了八百遍了!要省着花钱省着花钱,我们结婚那么久了这些东西都不用送,我们还拿着国家的钱在读书,什么都没回报给国家……”


    “你打开看看再骂我。”


    “我哪是骂你,我是在跟你讲道理!……”


    沈妙真的气愤在打开盒子后就一干二净了。


    “你……你这是哪来的?”


    里面躺着的是个收音机,只不过跟市面上所有的收音机都不一样。


    “自己做的,那个盒子是收废品的地方送的,没花钱。”


    “是不是有点丑?抱歉我尽力了,外面听丢人的话你就在宿舍里听。”


    贾亦方跑了很多废品收购站跟灯市口那边电子零件市场淘换的,这个收音机的母体是一台从单位淘汰下来的板砖式的报废磁带机,磨损很严重,但便宜,里面的电机主导轴飞轮是没有问题的,原机体太大了,不便携。他就又跑旧货市场找壳子,能买到的壳子又太小,塞不下去电路板机芯……总之最后他用透明的塑料壳延伸了一个外壳,甚至能看清里面不同颜色的绝缘胶布,整齐的布线,各种元件,以及旋转着的齿轮。


    “抱歉什么抱歉,已经非常好了,亦方,有你真好。”


    沈妙真是真的很感动,甚至眼泪都在眼睛里打转,她想拥抱贾亦方,又觉得太引人注目。


    “其实还是不好……这个机子没有录音功能,只能播放,喇叭也不好,是单声道,不如市面上那些能放立体声的,所以大概只能叫个单声道磁带放音机……”


    贾亦方没想到沈妙真情绪这样大,他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了就开始胡言乱语,又说。


    “还有这个磁带也给你,就是那个,英语九百句,不过原版磁带太贵了,我找人买的翻录……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闭嘴!”


    沈妙真说着话都要冒出鼻涕泡来了,她本来都很感动了,贾亦方还非要说更让人感动的话,他怎么这么讨厌!


    在这个让人感动的、浪漫的下午,贾亦方陪着沈妙真听了得有一百遍的How are you。


    而且还遇到了开学后就从没打过照面的钟墨林,钟墨林跟贾亦方这个冷门的、大部分人听都没听过的专业不同。他在金融系,算是学校社科中最热门的,也是最受国家重视的专业之一了。


    真是够操蛋的,看着人模狗样的钟墨林一步步往这边走,要打招呼的样子,贾亦方心想。


    第66章 机会


    “哎呀就给我看看嘛, 我还没见过有人能手搓出来个收音机呢。”


    桑容非要看沈妙真手里的录音机,明明给她看过好几回了,但她就还是要看, 真烦人。


    桑容做事情没轻没重,沈妙真不敢硬抢, 上回桑容非要看另一个室友的邮票, 那个室友很喜欢集邮,是集邮协会的, 结果给人家弄撕了一张,虽然最后也赔偿了, 但还是搞的都很不开心,沈妙真怕桑容给自己录音机弄坏了。


    桑容盯着手里的机器, 沈妙真本来戴着耳机还在听的, 于是通过透明的塑料壳, 能看到机器内部旋转


    着的齿轮, 和各种颜色排列整齐的电线, 给人一种, 给人一种。


    把自己那个非常高级的收音机一起拿过来, 桑容不自觉对比,毋庸置疑,她的功能肯定是更好更齐全的,但单另外表来说,还是沈妙真手里的这个更引人注意,直观的让人感受出, 这是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日夜不休的工作。


    “你丈夫有两把刷子,你那个英语词典也是他手抄的吧,我就说, 那个外语系的小北京看起来邋里邋遢的,怎么可能写出来那样利索好看的字。”


    桑容作为大院里长大的,很看不上任更申那样的胡同串子,吊儿郎当,她二哥没去当兵活着的时候没少跟那样拉帮结派的人打架。


    “你让他给我的也改装下呗,就做成你这样的,透明的,能瞧见内部构造的,真酷。”


    沈妙真小心地把自己收音机拿回来,抱在怀里。


    “不行,他没什么手艺,就是瞎做的,瞎猫碰上个死耗子,你那个太贵了,做不了。”


    “切,谁信呀,他不是北大电子系的吗,这么点小事情都办不了?”


    沈妙真昨天晚上在宿舍睡觉前说悄悄话时候跟大家伙说了,说她在读大学的丈夫要邀请大家看电影。大家伙都很震惊,主要震惊原因是沈妙真竟然结婚了,毕竟她看起来这么年轻。有些知道沈妙真结婚了的震惊于贾亦方就读的学校,虽然都是北京开头的学校,但之间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最后又感叹她们两个励志,毕竟从那么贫穷的地方一下子飞出来两个金凤凰。


    “对,办不了。”


    沈妙真绝不上套,也不吃任何激将法,桑容这个录音机贵极了,要是不小心弄坏了她没准儿整个大学都吃不上一个菜了,食堂里那清汤寡水的汤她早就喝够了。贾亦方送她收音机那下午她就大手一挥点了个红烧肉,是在贾亦方学校食堂,真好吃,真满足,真幸福。


    两个人吃到一半时候,钟墨林又送过来几个肉菜,他现在特别风光,颇有气势,穿得也光鲜,显得沈妙真跟贾亦方特别像两个刚进城的穷酸土老帽,就两个菜还你让我我让你的。


    沈妙真没要,主要是贾亦方在身边脸色很不好,在操场一起听收音机学英语时候钟墨林就过来打过一回招呼,那时贾亦方脸色就不好了,沈妙真觉得贾亦方挺小气的,不过她也尊重贾亦方的小气。


    其实按她的逻辑,她在钟墨林困难时候那么帮助他,甚至还救过他的命,区区几盘菜有什么好推让的,直接就吃肚子里了,这是理所应当的“孝敬”,尤其是他现在这么风光,一看就不差那几盘菜,再多百八十盘也不差的。


    当然了,一看贾亦方就是不想要的,所以沈妙真就忍痛拒绝了。但是她晚上做梦还梦见那几盘菜,长着翅膀绕着她飞,她又开心又轻盈,伸出手就想抓到手里,结果一抬头,好大一张贾亦方的脸冷冰冰的看着她!


    “妙真姐,你是不是不生我气啦?我们和好了?”


    沈妙真想到自己不能跟桑容做朋友,马上把脑袋转到一边去。


    “切,小气。”


    桑容登登登爬上自己卧铺,把鞋踢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桑容在外面挺人模人样的,一回到宿舍就惹人烦。


    穿着鞋就踩梯子,沈妙真不喜欢桑容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沈妙真是你们宿舍的吗?楼下有人找。”


    有个刚晾完衣服的女生在宿舍门口招呼了一声,沈妙真应了一声,她先是从阳台往下张望了张望,但是没瞧见有认识的人,就很疑惑地下楼去。


    谁能找她呢,她这一天不是上课就是图书馆的,人际关系非常单调。


    “沈妙真,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你的大任来了!”


    沈妙真出了宿舍门也没瞧见人,还在找呢,任更申从树后面蹦出来,他就是故意地吓唬人。


    “什么什么大任,一惊一乍的,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见是任更申,沈妙真也挺纳闷儿的,因为没到她们学英语的时候,也没到话剧演出的时候。沈妙真负责搬运道具,一般只有演出前后才会帮忙,因为她就是纯干体力活的幕后,所以大家其实也不好意思麻烦她。


    “哎,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我找你真是有正事来着,咱们话剧社琳达生病了,嗓子哑得张不开,打了屁股针也不管用,这不后天就开演了吗,临时也找不到人,你去上!”


    “我?我肯定不行!”


    沈妙真吓死了,连连后退好几步,这对她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哪有那么多行不行,琳达演的就是个小角色,走个过场说两句话就行了,最简单的了,放只小狗上去都能演,你肯定没问题,放心!”


    “那你让小狗去演吧,我不去。”


    沈妙真才不信任更申的鬼话,他做事可不靠谱。


    “那你就拉一大学的大幕吗?那多没劲呀,你看见别人在舞台上光鲜亮丽的不羡慕吗,大家伙都推荐你,真的,这就是个面对本系学生的小演出,简单的很,你就当救救急嘛……”


    “面对本系的才可怕好吗,你们英语本来就是专长,还不在底下笑话我?”


    “有笑声也是好事好吗,死气沉沉的才是恐怖的,真的好简单,就几句,琳达指明让你替啊,你不答应她就要捂着屁股来求你了……”


    “你先让我看看台词。”


    沈妙真非常保守地询问,她可不敢轻易答应。


    果然,任更申递过来写了半张纸的英文单词。


    “你别看有点多,但真的真的很简单,都是简单词汇,比我教你的还要简单,大部分都是语气词,你肯定行,而且我还给你借来了录音机,这段你跟着磁带多读几遍就行,我都录好了,万事俱备只差沈妙真点头……”


    沈妙真扫了一眼,确实单词不太陌生,只是这女仆看起来不太聪明,老是Oh, Ah, Well, Why……


    但她还是很严谨。


    “你先让我听一听磁带。”


    沈妙真听了一遍,说实话确实没有那么难,一分钟不到就读完了,还在有那么多语气词的情况下,但她还是觉得自己胜任不了。


    “是在后天下午吧,打了针感冒好很快的,这么两句话,我觉得琳达没问题。”


    “但是要穿裙子,礼堂里又阴又冷的,她感冒再加重了怎么办,你就上吧沈妙真……”


    沈妙真每次勤勤恳恳干活的模样大家都看在眼里,话剧社本来就缺人,以前这些事都是演员自己干的,所以大家对沈妙真都很感激。尤其是看她那么勤奋学英语的模样,就想把这个机会给她,毕竟这种几句台词的小角色,就算演不好也造不成什么损失。


    “但是我……”


    沈妙真还是不想点头,最主要原因还是她对自己的不自信,她虽然现在这么努力学英语,但对英语依旧有一种畏惧,刻苦只是让她心安的手段。


    “那就这么说定了,帮忙救了场这次演出结束请你吃饭!”


    任更申像是怕人反悔一样,急匆匆就把东西塞到了沈妙真怀里。


    “哎录音机我不用,磁带给我就行,我……我丈夫送了个录音机给我。”


    “哦……哦。”


    沈妙真心里头有压力,也有点跃跃欲试,说实话在后台时候不是没有羡慕过,但是真让她去上面演,她也不行,毕竟是要有真功夫的,但是就这么几句话的话,应该没所谓吧,而且任更申给准备的多充分,就算读不好,她只要照着语气背下来就行了,就跟唱歌记住调子一样……


    沈妙真建设起了自信心,而且既然答应了别人,肯定要尽量把事情做好,话剧社的人都很好的。


    她一推开宿舍门,就看见大家正热火朝天讨论什么,见到沈妙真进来,忽然就安静了。


    “怎么了?”


    沈妙真很疑惑,然后看到桌上放着最新一期的校刊,这期的主题是——美,需要距离。


    沈妙真快速浏览了一遍,其中有些文字特别刺眼,什么部分来自农村,初入大学的学生可能由于过去的生活环境差距……文明意识薄弱……草木生长不易……摈弃旧有陋习……


    沈妙真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尤其是她一抬眼,桌上正摆着她那天去看录音机回来时候折的花,粉白的花瓣儿还在舒展着,真漂亮。


    沈妙真张了张嘴,她想说她不是在学校折的,但又有什么差距。


    其实折花的人多了,尤其是学校还是对外开放的,很多市民带着小孩来玩,高兴了折几朵,晃荡晃荡树干让下一场花瓣儿雨也是常有的事儿。


    “妙真姐你别搭理这些人,闲着没事儿找个最好欺负的群体下手,我路过校长办公室见到他桌子上还插着花呢,他们怎么不说校长素质低下呢,再说就几朵


    花,不折也落地下啊,他们就是自我意识旺盛,闲的,该反映的不反映,学校湖那边的死水都臭死了,堵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陈年烂叶,食堂老看见臭老鼠跑……这些他们不反映,光盯着花儿算什么,还特意指出农村学生,他们这是歧视,而且是从上到下的赤裸裸的歧视,你等我找他们领导算账去……”


    桑容虽然自己说话也不好听,老明里暗里说沈妙真土气,但沈妙真让别人这样说了,她第一个不高兴。


    “不用,谢谢你桑容。”


    沈妙真拦住桑容,她是很羞愧,但跟羞愧在一起的还有愤怒,或许这种愤怒已经超过了羞愧。


    第67章 闯祸


    “妙真, 学校宣传栏上那张小字报是你贴的吗?和旁边那个倡议书,那边围着特别多的同学,大家都讨论疯了!”


    极其重视学习的沈妙真同学今天早上破天荒地逃课了, 她床上亮了一晚上的光,为了不打扰到别人, 她是蒙到被窝里写的, 开始时她是极愤怒的,甚至拿笔的手都是抖的, 但是写了划划了又写,最后就只剩下平静, 和周遭舍友们安静又规律的呼吸声,不知做了什么梦的梦吟声, 以及簌簌的翻身声。


    沈妙真改了不知道多少遍, 直到天边冒亮光了, 她拿着纸笔跑到外面去, 这时候的学校还没有苏醒, 只有远处几个零星通宵自习看书的学生回宿舍的身影, 周遭雾气蒙蒙的, 看不大清,沈妙真坐在亭子里,一笔一画把终稿抄到纸上去。凉亭里只有石头凿的板凳桌子,现在还没入夏,清晨的空气还是冰的,石头凳里的凉气也一个劲儿往上蹿, 不过沈妙真不觉得凉。


    题目,最大的陋习是什么?


    结尾,偏见。


    中间的各种论述就不详述了, 不过上面也有沈妙真的反思,最后落款是一位珍惜集体清誉的普通同学,这篇小字报上面沈妙真没署名,但她还在旁边粘贴了一份爱护环境的倡议书,并第一个签了名,那这篇小字报是谁张贴的就一目了然了。


    一晚上没睡的沈妙真十分疲倦,经过不激烈的心理斗争后,她就回宿舍补觉了,睡眠对她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指标,睡不好那不论做什么都大打折扣,昨天还教育贾亦方要珍惜国家给的学习机会,好好上课,不能逃课,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她了。


    等她睡醒,舍友们已经上完课回来了。


    “那张纸上都被人签名签满了!有人又拿一张新的粘上去,我们宿舍全都签了,妙真姐,你可真有侠肝义胆!可不像校刊上那篇匿名文章,落款只写个评论员,真名都不敢署,就会站在集体后面放冷箭。这种人我见多了,他们也不是多关心花怎么被折了,谁折了花,就是自诩文明人,找一个现成的、安全的,好欺负的教育对象来彰显自己的高尚!”


    桑容这回是打心眼里觉得沈妙真很厉害,她虽然有时候也看不起人,但她更看不起别人看不起人。


    “就是,而且那篇文章写得也一点都不严谨,盲目地将任何一种行为与特定的地域、性别或者群体建立因果关系都是低劣又愚蠢的行为……”


    张百英也愤愤不平,不同的生活环境可能会造就不同的生活习惯,可以倡导相互学习,可以友善提出意见,哪有一上来就骑到别人脖子上指责的,而且一本刊物发行出版从上到下要经过多少手,竟然没一个人觉得有问题,这太让人震惊了。


    “谢谢你们。”


    沈妙真是真心感谢,心里暖洋洋的,但其实她也有担忧,她似乎太冲动了,这种冲动也不知会给她带来什么后果。


    但是做都做了,什么大风大浪要来的尽管来,总之不能因为这个事情开除她吧!


    啪嗒——


    沈妙真摁下去收音机,摁倒退键一截一截的往回倒,反反复复地听属于她的那段台词,她已经背下来了,但心里还是打鼓,她在后台艳羡过很多次舞台上角色的光鲜亮丽,现在轮到她了吗,虽然是个小角色,但小角色也有小角色的光鲜亮丽。


    虽然那段台词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但沈妙真还是不自信,她想听听自己说得到底怎么样,但她的收音机没有录音功能,这两天她跟桑容的关系缓和了不少,就忍不住问。


    “桑容,可以用下你的录音机吗?桑……”


    沈妙真从上铺往下伸了下身子,看到底下一个人都没有,想到学校要举办运动会,今天下午她们都去报名跟看热闹了。


    她看见桑容的录音机就板板正正地放在桌子上,窗帘被微风搔起一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录音机银色的外壳上,光反射到了墙顶上,墙顶的墙皮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灰突突的水泥,像一小块碧波荡漾的海水,多么的银灿灿啊。


    桑容的录音机在发光。


    沈妙真从没用过这么好的东西,见都是第一次见,她想到桑容以前说,有需要的话随便用,她床铺和桑容的床铺很近,刚开始她们关系好,是头对头睡的,晚上桑容还会请她听音乐,她有一小箱的磁带,正面反面都是不同的音乐,听完了A面她就会熟练地在黑夜里换到B面,那些磁带摞起来比书都高,有些还是市面上没卖过的。但是后来她俩吵架不好了,就脚丫对脚丫的睡了。


    沈妙真像是受到蛊惑一样,慢慢下了床,她抚摸着桑容的录音机,缓缓摁到了播放键。


    不知道为了什么……忧愁它围绕着我……我每天都在祈祷……那天起你对我说……


    温热的、陌生的、甜蜜的女声,像柔软的丝绸滑过了耳畔,旋律像是化成了实体,在破败的学生宿舍里自由地穿梭,破旧的书桌也笼罩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包裹着,浸润着这空间内的每一件物体,这是一种多么甜蜜的禁忌啊,这靡靡之音。


    沈妙真唾弃自己,但忍不住听了一遍又一遍,她似乎忘记了自己是谁,自己在哪,自己又拿着谁的录音机。


    甜美的女声忽然走调,最后一个音被拉得好长,短暂的浑浊的嗡鸣之后,呜——呃——


    一切的声音开始毫无过度的静止,蓝色的浪潮退却,淡金色的光晕消逝,露出了光秃秃的冷冰冰的现实。


    她在没跟桑容打招呼的情况下使用了桑容的录音机,而且还用到磁带卡带绞住了,迟来的后悔、恐惧,自责像潮水一样将沈妙真淹没,她真是一个虚荣又招人厌恶的人,是一个小偷是一个骗子……


    怎么办,她怎么赔,她赔得起吗……


    沈妙真慌忙的关闭录音机,取出磁带,黑色带膜绞到了一起,她小心又慌乱地理平,把铅笔插进带齿轮的圆孔磁带里慢慢地转,但是有一块怎么也理不平,她心里越着急,手上越慌乱,慌乱起来手上就没轻没重,然后一下子——


    就扯断了。


    “你们跟我换!我怎么这么倒霉,我才不要去跑……”


    就在这时,楼道里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沈妙真慌乱地转过头,盯着扭动的门把手,像是在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第68章 坏分子


    “好啊沈妙真, 每天装得人模狗样的还不搭理我,背地里却偷偷用我的录音机!还把我这盘磁带给搞坏了!说,你是不是藏在315里的坏分子!”


    可算是让桑容抓住沈妙真的小辫子了, 她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桑容,就是一盘磁带, 我赔给你还不行吗, 你看看你有没有喜欢的。”


    陈诗维拉开自己的抽屉,她跟沈妙真关系不错, 又是宿舍长,很怕宿舍里起了


    矛盾, 这事情确实怨沈妙真,但人又不是不会犯错, 就一盘磁带, 在她看来不是什么大事儿, 关系好的经常换着互相听, 不过主要还是源于对自己朋友的包庇。


    桑容走过去, 两根手指头夹来夹去的挑挑拣拣那几摞磁带, 陈诗维也有不少, 摞起来要比书高了,毕竟她已经上了几年班了,生活没有多富足,但中等生活水平还是有的,但桑容还是很嫌弃的模样。


    “你这磁带一点新鲜样儿的都没有,全是商场货, 跟我的差十万八千里了,我才不要。”


    桑容背着手在宿舍绕了两圈,她内心十分激动, 明明她是正确的那一方,行动上却有一种小人得志的兴奋,她可要狠狠整治回来。


    “哎,妙真姐你没事儿吧?你别哭啊,我、我……”


    结果发现沈妙真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两只手放在腿上,跟个受气鬼一样。


    “我没哭,这事儿是我不对,对不起,不该乱动你东西。”


    沈妙真声音很低,虽然低着头看不清楚脸,但能看出来脖子都是红的,感到十分羞耻。


    “啧啧啧、好吧,那你如实招来,为什么要动我的录音机,还给弄坏了。”


    沈妙真就老老实实地解释了一遍,她真是入了迷晕了头,怎么干出来这种事,也许她本来就是一个虚荣的人吧。


    “哦?所以你要去小礼堂演出了?还是全英文的话剧!那你穿什么衣服?是你拿回宿舍缝补的那件裙子吗?”


    桑容十分感兴趣,她对自己没参加过的事情都感兴趣,她兴趣爱好广泛,又十分爱凑热闹,那时候她想试试那件裙子,沈妙真可没给她好脸色。


    “不不不……我只是扮演里面的一个女仆,台词很少,裙子应该也很普通,原本的演员生病了去不了。”


    “你可真有出息,这种好事为什么不邀请咱们宿舍的去开开眼界,快,搞些票来,这不比什么电影有看头儿多了,最好把你丈夫也邀请过来!”


    “不行不行!你们不能去。”


    “为什么!我们就要去,给你加油鼓劲儿还不好吗?”


    别人也不理解了,在她们看来给舍友加油是件多好的事情,尤其是桑容。她年纪最小,脸上还有点儿婴儿肥,皱着眉头看人时候显得跟小孩似的,就是她这副模样,所以有时候即使她挺过分没有礼貌的,但也不好跟她计较,毕竟是没长大的模样。


    “我……哎呀我就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角色,上场也就一分钟,这样的小角色哪值得大张旗鼓,而且我说得不好,你们大声鼓掌喝彩,我不更下不来台了?”


    “小角色怎么啦小角色,小角色也值得喝彩,这样,你先给我们读一遍。”


    咔嚓——


    桑容拿起来一个苹果,咬了一大口,她每回周末回家都带来一网兜的水果,有时候吃不完,下周末再带回去。其实她不是那么想回家里的,回家里不自由,爸妈老拿她当小孩儿,在宿舍虽然没人让着她迁就她,但她反而有一种被尊重感。


    但还是要回去,因为她自己不会洗衣服,放盆里拍一拍揉一揉还行,她拧不干水,又懒得跑楼下去晾,晾在宿舍阳台上就跟水帘洞一样,舍友总说她,所以她每周得回去送脏衣服。


    “对呀,你先给我们来一遍呗,这有什么张不开嘴的,明天往舞台上一站,面对的人更多呢,还都是陌生面孔,你岂不是更不好意思了?”


    别人催沈妙真,沈妙真以前是很大方的姑娘,生产队里有活动她说几句话动员大伙儿,或者唱个歌起个头表个态啊,都是常有的事情,但来到了大学之后,可能别人的光芒都太耀眼了,她渐渐的也就对自己没信心了。


    但她一想,舍友们说得也对,今天宿舍里这么几个人她都不好意思张嘴的话,那明天到了小礼堂岂不是更糟了,万一她一个单词都冒不出来,那不彻底把事情搞砸了,没准儿整场演出都毁了!


    所以她心一横,闭上眼睛就滔滔地开始。


    时间静止了一小会儿。


    “就没了?”


    “没了。”


    “就这么几句?”


    “就这么几句。”


    时间又静止了几秒钟。


    “哈哈哈哈哈哈——”


    接下来就是哈哈哈的笑声,充斥着整个宿舍,甚至有人都笑得直不起腰来。


    “不是……我不是笑话你的意思,你们话剧都是这个抑扬顿挫的腔调吗?怎么那么奇怪哈哈哈——”


    沈妙真脸更红了,甚至有点局促。


    “哼哼,别笑了,我说两句。”


    桑容清了清嗓子,她是见过世面的人。


    “我理解你想把这件事办好,但没必要这么较真儿,哎也不是较真儿,就是你单词说得太清晰太用力了!有一种、有一种……样板戏式的夸张的定格感,你应该这样说……”


    桑容拿起来沈妙真桌子上那张纸,读了一遍。


    “但是这磁带里面就是这样讲的呀。”


    沈妙真放了一遍任更申给她的磁带。


    “他读得这么清晰感情这么饱满是为了学习的人能听得清楚,好模仿,舞台时候肯定就不会这样了呀,不管怎样,说出来最起码要像人话,你模仿的太过了,这样,你再来一遍。”


    沈妙真觉得桑容说得也有道理,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太夸张了,就又来了一遍,这次她就顺畅多了,主要是也没那么局促了。


    “行,这样就行,准没问题,没人能听出来你是在慢班上英语课的。”


    确实这句话太短了,都不值得人跑一趟,桑容决定明天不去凑那个热闹了,还不如在宿舍睡大觉。


    “所以你就因为这个原因弄坏了我的磁带?这个磁带可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歌词还都没抄呢!”


    桑容有个歌词本,里面记着她所有磁带的歌词,平时总是听两句摁下暂停抄下来,有的没听清还要倒过去重新听。


    “是,我……对不起,你这个多少钱买的,我原价赔给你。”


    这件事就是沈妙真做错了,她十分诚恳地道歉。


    “价钱?我这个可是不能用价格来衡量的,毕竟有的人有钱也买不到,根本不知道去哪儿买,市面上又没有。”


    桑容的话也就骗骗沈妙真这样的老实人了,黑市里的盗版磁带多了,桑容这张也不是正版,好多打着正版的旗号,其实也是翻录的,毕竟翻录相比走私,要更容易的多,桑容是有钱,但她也不是傻瓜。


    沈妙真果然紧张极了。


    “那、那怎么办。”


    完蛋了,她没准儿要吃一年的白米饭了,好不容易昨天才吃了个肉菜。


    “你去替我跑三千米!咱们班没人报名,让我这个倒霉蛋抽着了,今天下午我就不应该去凑热闹!让我排排节目唱唱歌还行,跑步?还是三千米!不如要了我命!”


    桑容把抽签的纸条塞到沈妙真手里,在她看来这是老天在帮她,正遇到困难的时候,老天就让沈妙真犯个错误欠了她人情,邓丽君的磁带她多了,这一首又不是最好听的。


    “真的吗?我替你跑三千米就行了?不用赔偿?”


    沈妙真激动地抓住桑容的手,她没想到事情解决起来这么容易,不管走路干活儿还是跑步,凡是需要力气的事情,对她来说都不是大事情。


    桑容本来觉得不用自己去跑三千米已经是十分幸运的事情了,毕竟那样的磁带她多了去了,但沈妙真这样感激涕零的模样。


    她马上眨了眨眼睛。


    “当然没那么简单!你还欠我一个人情,用到哪儿……我还没想好。”


    蹬鼻子上脸非桑容莫属。


    “好的,什么都听你的。”


    沈妙真长舒了一口气,但马上又补充。


    “但是不能违反法律或者触犯校规,要是我能力范围内的。”


    “当然了,我又不是多刻薄的人。”


    解决掉大麻烦桑容也高兴,她才不要去跑三千米,狼狈死了。


    “谢谢你,桑容,那你再听下我这回说得怎么样……”


    沈妙真发现了,还是不能闭门造车,要多跟人交流,


    让别人提意见,这样才能进步,她没有最开始那遍那么局促了。


    “嘿沈妙真,我成给你纠错的了是吧……”


    “已经被绞断了,我不要了,那就送给你吧,你那个丈夫组装收音机都行,修个磁带应该不在话下……”


    桑容心情好,人就格外大方。


    今晚315休息得很早,往日里看书到很晚的也早早关了台灯,因为照顾沈妙真明天要上台演出,要精神饱满,虽然是个小角色吧。沈妙真人很好,平日里很勤快爱干净,经常主动打扫卫生,擦桌子打热水什么的,人还热心肠,所以这种情况下大家愿意迁就她。


    沈妙真早早就睡了,那一段词她在宿舍读了得有一百遍,最后桑容听腻了把她关到阳台去了,因为她们两个床位离得近,和好之后,也可能在桑容的软磨硬泡之后,她们两个由脚丫对脚丫的睡觉姿势改为脑瓜对脑瓜了。


    其实沈妙真还有些担忧,就是她贴到宣传栏的那张小字报,不过过了一天也没有老师来找她,可能就没什么事儿了吧,现在任何事情的讨论氛围都很浓厚,学校里经常会有不同的观点的人群来进行辩论,很多辩题要比她的犀利的多得多,那种都没追究,她这种算不上什么吧……


    带着一点不安,一点憧憬,沈妙真很早就步入了梦乡,她其实跟舍友说了,她们按照往常的时间点睡也没关系,因为她睡觉很快很沉,用她姐的话来说,就是睡着了跟死猪一样。


    熄灯铃声响起后,楼道里喧闹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安静,但这也丝毫不会影响到沈妙真,她已经沉沉进入了梦乡。


    桑容扯下录音机戴的耳机,轻轻“哼”了一声,她早就说她们什么时候睡都不会影响到沈妙真的。


    天越来越暖和,她们宿舍是在阳面,日照充足,热得有点发闷,所以晚上时候窗子会留一小条缝隙透风,可能是桑容的错觉吧,她觉得有阵微风吹了进来,沈妙真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她的睫毛怎么那么长,那么好看。


    把录音机放到一边,她东西多,床上堆的也是,百无聊赖地翻了个身。


    她是晚睡的主儿,不过今天就当迁就沈妙真了。


    闭着眼睛不知过了多久,睡意似有似无,又昏昏沉沉,窗外远远地传来了几声虫鸣。


    桑容翻了个身。


    “啊!”


    “怎么了?”


    “什么事儿?”


    “有!有!”


    桑容正迷糊时候,感觉耳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又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她胳膊。


    她大脑迟钝了两秒钟,然后“嗖”地坐直身子叫出声来。


    其他被吵醒的舍友也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询问。


    “沈妙真,沈妙真快醒醒,咱们宿舍来小偷了!”


    桑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沈妙真胳膊,抬起脚就要往沈妙真的床铺跨。


    “什么什么——”


    沈妙真马上清醒起来。


    “哪儿?在哪儿?”


    她小声询问。


    “在……”


    桑容迟疑了一下,她只觉得有东西碰了自己一下。


    “在阳台!我们阳台门没锁上!”


    阳台似乎真的有个摇摇晃晃的黑色身影。


    “我们学校大门口西边五百米就是派出所!我劝你老实点快走!”


    陈诗维很紧张,但宿舍长的责任还是让她忍不住冷静谈判,想把小偷劝走。


    “你现在就走!我们就当今晚什么事都没发生,不会告发你的。”


    但那身影迟迟没有动静,宿舍里的姑娘都捏了一把汗。


    沈妙真悄悄下地,她先把挨着楼道的宿舍门打开,这样就算出了什么事情大家能往外跑,然后拿着晒晾衣服的棍子悄悄接近阳台,这是一根很粗壮的木头棍子,平时晾衣服时候大家总抱怨沉,此时拿在手里却格外有安全感。


    陈诗维都已经那么苦口婆心了,那黑影还是一动不动,沈妙真觉得他大概是不能商谈的,那不如把先机抓在自己手里,她背后还别着一把水果刀,桑容天天用这个削苹果。


    咚——


    沈妙真飞快地拉开了阳台门,有的姑娘不敢看闭上了眼睛。


    但是沈妙真却奇怪地一动不动,然后——


    “桑容你是不是有病啊,大晚上的闹什么妖!你的破衣服,在外面晾几个星期了!”


    沈妙真生气地把那架子上孤零零的衣服拿下来扔到了桑容床铺上。


    这就是隔着那窗帘看到的一动不动的“黑影”的来源。


    “哈哈哈哈——”


    大家笑起来,笑声很轻松,带有一种劫后余生,还好不是小偷。


    这时候桑容又叫起来。


    “沈妙真老鼠!”


    一只灰扑扑的肥老鼠飞快地从桌子底下窜出来往外跑,熄灯之后是没办法开灯的,因为怕引起“小偷”注意,所以一开始也没人打开台灯,不过今晚月亮很亮,甚至还能看见那大老鼠亮晶晶的小眼睛。


    沈妙真反应非常迅速,先是用脚狠狠踩住,然后拎着老鼠后背那块就拎了起来,这种姿势不会被老鼠咬到。


    “啊啊啊!你抓起来干嘛,快扔掉扔掉!扔到外面去!”


    有人很害怕老鼠,不自觉叫出声来,沈妙真就扔到了外面,她们学校老鼠挺多的,很多地方卫生做得都不好,尤其是后门那个很大的垃圾池,总不及时清理,还有学校的死湖,积攒了很多年的杂草落叶,就导致食堂有时候也会遭殃。


    “我最怕老鼠了,妙真你不怕呀?”


    “我,还好。”


    仔细想想,沈妙真好像真没什么怕的,尤其是她还敢去野蜂窝割蜜巢,这个要说出来估计能把人吓死。


    “哎那你可以帮别的宿舍抓老鼠了呢,有的宿舍都怕,没一个人敢抓,下回你去,说不定还能换点东西呢。”


    “真的?”


    沈妙真来了兴致。


    “当然了,这个技能很少有的,咱们宿舍还好有你。”


    “该死的老鼠啃了我的小提琴!”


    桑容气坏了,虽然她放的时候很随意,就立在床尾,但其实还是挺珍惜的。


    “还有苹果!老鼠怎么什么都啃!”


    “该,谁让你老往床上带零食的,咱们宿舍一多半垃圾都是你产生的!”


    下铺的杨春许搭腔道,想到什么她又补了一句。


    “那老鼠看起来可肥了,你最好检查检查有没有别的东西也被祸害了。”


    桑容马上开始翻找,她床上东西很多,简直像个小型垃圾场。


    “我的书也被啃了!”


    ……


    然后桑容就说什么也不肯在自己的床铺睡了,说她的床铺上都是老鼠的痕迹,她明天要打电话让她妈送过来一床新的被子!


    沈妙真就成了那个跟桑容挤在一起睡的倒霉蛋,谁让她今天下午还弄坏了人家的磁带呢。


    “妙真姐?沈妙真……”


    桑容觉得很激动,她觉得挤在别人床上睡觉好新奇,但可惜她还没说两句呢,沈妙真就睡着了。


    沈妙真的头发又多又光滑,发尾轻轻搔到了桑容的肌肤,她有点想打喷嚏,但是忍住了。


    “晚安……”


    她呢喃着,也慢慢进入了梦乡。


    第69章 一首歌


    “不错啊沈妙真, 一点不怯场,真不错!”


    沈妙真一下舞台,后台的工作人员就围上来给她祝贺, 这毕竟是她第一次上台,虽然是个只有几句台词的小角色吧。


    “是吗?还行吧, 我紧张死了!”


    台下都是乌压压攒动着的脑袋, 这是一出很经典的话剧,再加上任更申卖力宣传, 来的人比预想中多多了,不仅座位上坐满了, 连过道上都是人。但来的人肯定不是为了看沈妙真这一个小角色来的,她的衣服也不显眼, 不是那种华丽的裙装, 只是一件灰扑扑的裙子, 但负责化妆的同学也认真尽责给她化了妆, 她们都比较熟悉, 前段时间沈妙真没少帮忙搬道具什么的。


    “你——今天真挺不一样的……”


    以前沈妙真也是很爱美的, 比如逛集时候买个红头绳, 给自己织个红围巾粉手套,洗完脸抹一层香香的拍脸油之类的,但上了大学之后发现自己不管怎么做好


    像都土气得有点格格不入,索性不管那些事了,爱怎样怎样吧,有时候一天连镜子都不照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像城里姑娘那样化妆, 脸涂的粉白,她嘴唇本来就很红的,又涂了层亮晶晶的口脂, 就特别夺人眼目,漆黑浓密的头发垂在肩膀上,冷不丁回过头一笑,那个深深的小梨涡就显露出来。


    “没给大家掉链子吧,我生怕自己说错一个单词!”


    “非常行,比我预想的好多了,台下的肯定猜不出来你不是我们专业的!”


    任更申痴愣了一下马上回答道。


    他手里拿着一沓纸,挥了挥有些不自然地跟沈妙真说。


    “看!这是我光今天收到的入社申请书,这么厚,咱们话剧社这回算是打出名号来了,马上就要发扬光大了!等等你别走,结束了我们一起去吃饭,这次我请客,带你们去外面吃!”


    任更申十分激动,他平时虽然经常不靠谱,但对于这个社团,他确实付出了良多。


    “那我就提前预祝这次演出取得成功了!”


    沈妙真把披着的衣服解下来放到任更申手上,边往外走。


    “看来你们话剧社马上就不需要我这个苦力了,谢谢你之前教我英语,现在我已经能跟上老师节奏,不用再额外学习了,这种基础的教学对你来说也是浪费时间,咱们的英语学习计划就停在这吧,不过这些天还是谢谢你!当然以后有需要的地方尽管提,能帮到的我一定帮。”


    沈妙真早就想停止和任更申的学习了,任更申主要教她口语,纠正发音,所以她们就没法在教室图书馆这种公共场所学习,只能在公园操场的角落,那种相对比较私密的地方。偶尔任更申会给她一种很怪异的感觉,作为被很多人明恋暗恋过的人,沈妙真这点儿嗅觉还是有的。他们年纪差那么多,她又是已婚的身份,再加上任更申有时候确实不大成熟,不成熟的人就容易做出不过脑子的蠢事儿,她得杜绝一切可能影响到她学业的事情。


    因为特殊的时代关系,她们班里不少大龄同学,她在里面不算是年纪最大的,那些结婚很多年有了孩子的还算好一些。有一些刚结婚,情感还不稳定,婚姻也是通过媒人介绍的,但自由恋爱似乎也没有高尚到哪去。因为最出名的出事儿的那个就是自由恋爱,他们是一个厂里的,相识,恋爱,然后理所当然地结婚,恢复高考后男的考上了,考上没两个月就变心了,写信说要离婚,女的闹到了学校来,男的被开除了。


    不是她们学校的事,是隔壁学校的,但闹得轰轰烈烈的,很多知识青年都关注着,很多人愤愤不平,觉得这个处罚太重,有些人联合写信上告,给学校施压,但好像都不了了之了。沈妙真也不太清楚这件事情,都是桑容说的,她朋友多,对这种事情都是了如指掌的。


    所以每回沈妙真跟任更申学英语时候都很害怕碰到同学,带来不必要的误会,不过还是让桑容撞见过一次。


    所以有这个机会,既然话剧社不缺人了,那沈妙真也就不去了。正好她也有其他可忙的事情了,帮那位老教授整理书稿,还有准备校运动会。


    其实她对运动会不感兴趣,因为运动、劳累,汗水,这些对她来说就是以前在生产队干活的日常,没什么可值得再特意抽出时间来参加的。不过既然已经报名了,那还是要好好准备的,而且听说获得名次可以拿奖品,奖品好像是一套床单,沈妙真想得了名次把奖品送给贾亦方,她们的床单都是从家里背过来的,农村因为生活太过于单调,辛劳,所以格外热衷于那些艳丽喜庆的图案色彩。


    沈妙真也是上了大学才知道,现在那种纯色的,或者素色格子的床单才是最流行的。


    不过任更申也是很不错的人,如果他能够摆正自己的思想,不给她带来麻烦,她还是愿意跟他当朋友的。


    “妙真,你又要出去吗?最近你成咱们宿舍的大忙人了。”


    “对,有点事情。”


    今天是跟贾亦方约好的每周见面的日子,周五下午她们都只有两节课,贾亦方会先教她两小时英语,之后她们再逛一逛,聊聊最近学习生活上的事情,一起吃个饭,正好搭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学校。


    他们约的地点也有变动,再不是偷偷摸摸的在学校后门了,沈妙真有门课程叫现代文学史,最近介绍了一本书,是50年代知识分子在北京求学时候写的小说,书中很多故事情节涉及的地点都是北京真实存在的地方。


    沈妙真打算和贾亦方把里面提到的地方都去一遍,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那本小说里的主人公就活在她们身边一样,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在学校里抱着书和她擦肩而过了。


    由于他们俩都没有自行车,所以出行全部依赖公交车,沈妙真已经买了北京市区地图,上面包含公交线路,只不过有些调整没及时更改,所以偶尔会等不着,但大部分情况都是很准的。


    这次她们约的地点是一个公园,傍晚时候偶尔会碰到去那儿拉手风琴的民间艺术家,秋天时候有很多菊花。现在是暮春,亭子上爬了紫藤,一大串一大串的垂落下来,很好看。有些年没修葺了,肆意的植物反而有种别样的生机。


    透过稀疏的木栏,沈妙真看见贾亦方低着头伏在桌前写画着什么,远处有群小孩儿正在玩丢手绢,嘻嘻哈哈的笑声飘得很远,公园的喇叭里正在播放着我们的田野……一会儿在草原……一会儿又向森林飞去……


    贾亦方总是这样,不管外面有多少声音,多么嘈杂,他总是专心做自己的事情,像是什么都不会打扰到他。


    沈妙真有时候会有一种莫名的恐慌感,像是贾亦方有一天会像一阵风一样,说吹走就吹走了。


    沈妙真放轻脚步,缓缓挪过去,贾亦方可真好看,午后的阳光落在他洁白无瑕的脸颊上,纤长的眼睫毛安静垂着,挺拔又标致的鼻骨,冷峻的轮廓,淡漠的神态,整张脸上简直挑不出一点儿不美的地方。他怎么这么美,甚至美得有种虚幻感,他和这里很适配,这个这里指的不只是这个公园,是这个城市,他和大城市有一种天然的适配感,即使穿得和别人一样千篇一律。


    这样的贾亦方,让人简直无法和在核桃沟拉粪的贾亦方联系在一起。


    沈妙真走在他身边,也能感受到那些停留在他脸上的,惊艳的目光,但他似乎一点也不在乎。


    “到了怎么不说话?”


    贾亦方站起身,把钢笔合上,他算不上多清瘦,但因为手指很长显得有几分嶙峋,小拇指上蹭了一小块蓝墨水,在洁白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怕打扰到你喽。”


    沈妙真并着腿坐在贾亦方对面,拿下来书包,不知道她里面都装了什么,鼓囊囊的。她确实什么都装着,连和贾亦方的结婚证件都装着,因为她怕碰到查风纪的把她抓起来,影响她上大学,结婚证件能证明身份。


    “你什么时候打扰过我?”


    贾亦方把自己的书本装好,从书包里拿出专门为沈妙真写的英语教案,其实也算不上教案,只不过是一些学习安排,每周的完成情况这些。


    “咳咳——”


    沈妙真咳嗽了两声,然后很认真地说。


    “贾亦方同志,我要郑重向你道歉,到北京的这段时间非常对不起,我因为自己的情绪问题屡次使得我们之间产


    生不愉快,我总是自卑自厌偶尔沉迷幻想还会变得非常自大……”


    “嘘。”


    贾亦方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沈妙真嘴上,做了个嘘的动作。


    沈妙真盯着贾亦方的眼睛,想起自己嘴唇上涂抹的东西还没擦去,也可能是故意没擦去,因为社团的人都夸她这样特别美丽。


    “你不用向我道歉,永远都不用。”


    贾亦方手指向下滑,戳了戳沈妙真嘴角的那个小梨涡。


    “你干什么?”


    沈妙真打飞贾亦方的手,从小到大老有人戳她脸那块儿,贾亦方手上还有蓝墨水,蹭她脸上怎么办。


    “你没发现我今天有什么不同?”


    “看见你第一眼就发现了,参加了什么活动?”


    沈妙真马上站起身声情并茂地给贾亦方演示了一遍,她在贾亦方面前要比在旁人面前轻松多了。


    贾亦方也很给面子地拍了拍手掌。


    “对了,这周末你不要去找我,我不在学校,任课老师朋友的孩子过两个月高考,我去帮忙看看复习进度。”


    这是相对谦虚的说法,其实就是补课,七月份又是一次高考,沈妙真她们学校也有人私底下干这种活计,不过明面上都是说一起学习共同进步,贾亦方就更容易找到了,毕竟他的学校就是活招牌。


    “等那学生考完,我就给你买个新的,带录音功能的录音机。”


    “我才不要呢,你给我组装的那个就够好的了,别人买都买不着,你不知道多少人羡慕我,而且,而且录音功能对我也没用,反正这个就已经很好很好了,你可别乱花钱,赚到钱了你给自己花,打饭时候多打份菜……”


    她们钱都是放在一起的,彼此心里都有数,两个人对自己都是极抠门的。


    沈妙真还收到两回家里寄来的钱,沈妙凤也是特别怕她饿到自己,但其实国家的补助就够她吃饱了,而且这里都是白米饭,不像家里,之前还掺很多粗粮,卡的嗓子眼儿疼。沈妙真都退回去了,他们存下钱太不容易,她不能花得心安理得。


    “今天我们只预习一个小时的英语就行了,我已经能跟上老师的节奏了,上次随堂测验的默写我还拿了满分。”


    沈妙真觉得万事开头难这句话真是太正确了,刚开学时候她还以为自己的每一堂英语课都会是焦灼又无措的,被老师叫到回答问题只能局促又狼狈地站在那儿发不出声音,但没想到一天天一节节的课程下来,变化这么大,这变化不是她说的,是老师说的,老师说她是班级里发音进步最快的同学了。


    今天沈妙真学习时候有些心不在焉,总之不像往常那样踏实,贾亦方合上书本。


    “是有什么事情吗?”


    “这你都看出来了?我有一件十分美妙的事情要和你一起分享!”


    沈妙真神秘兮兮地拿出来一块儿手帕,把木桌认认真真擦了个遍,然后小心从包里掏出来一堆东西摆上面,跟贾亦方说。


    “我舍友,就是那个家庭条件特别好的舍友,她有盘磁带绞断不要了,就送给我了,你瞧。”


    沈妙真是真的很开心,一盘磁带对她来说太昂贵了。


    至于详细过程,她不会跟贾亦方说的,那太狼狈局促。


    “我问过同学了,她们说修得好的话只会很轻微地停顿一小下,如果是在伴奏地方,那听起来就跟没断过一样,我运气多好!”


    沈妙真学着她观摩别人接带子的模样,用圆珠笔慢慢卷动磁带,把断了的磁带小心扯出来,她用剪子小心翼翼剪出斜角来,然后用玻璃胶纸粘上。这期间她一直屏着呼吸,连气都不敢喘一下,这时候头顶上飘飘洒洒掉下来一片叶子,落到了沈妙真头顶,她换个姿势都不敢,还是很小心的用拇指刮着胶条,确保粘得牢固,没有一点气泡,然后又趴下身,胳膊靠在桌子上,沿着磁带边缘把多余的胶条剪掉。


    “瞧,是不是都看不出来,我给你讲,你绝对从没听过这样的歌曲,特别美妙,就像在做梦一样!”


    沈妙真把磁带放进录音机里,递了一只耳机给贾亦方。


    不知道为了什么……忧愁它围绕着我……


    沈妙真闭上了眼睛,内心被巨大的幸福感充盈着,她之前从没听到过这样好听的歌曲,这样朦胧的、甜蜜的,引人入胜的嗓音,沈妙真恍惚中觉得起风了,所有的被吹落的桃花杏花樱花……旋转着围绕着她翩翩起舞……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蹭了蹭她的脸颊,然后一路往上,摘掉了她头发上的那片枯叶。


    千言和万语随风——


    吱吱轰——


    磁带转到修复过的地方时发出地震洪水一样的巨大轰隆声,戴着耳机可算是遭了殃,像要被震聋了一样。


    “哎,看来接得并不好。”


    沈妙真有点失落,早知道这样,她就花钱让经验丰富的人接了,也没几分钱,但她太吝啬,实在是舍不得。


    “其实也没事儿,唱到这里时候我摁快进就好了,这样就吵不到耳朵了。”


    沈妙真云淡风轻地解释,又把耳机递给贾亦方。


    但由于这首歌本来就不长,沈妙真又是那种不论做什么事情都很容易沉浸进去的,所以她总是听到轰隆隆的声音了才手忙脚乱地快进。


    不知道是第几次被噪音吵到耳朵了,或者说已经吵到麻木了,贾亦方本来感官就十分敏捷,他现在一听到邓丽君声音就开始提前头疼。


    于是在又一次唱到修补的带子时,贾亦方忍无可忍地摘下耳机。


    沈妙真也摘下耳机。


    两个人对视着,然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没事儿,我们早晚能买得起好的磁带,买那么高一摞……”


    沈妙真用手夸张地比画着。


    “等我们毕业了就好了,老师说我们专业以后就业面很广的,电视台报社各个文化宣传部门……哪哪儿都缺人!我还想去拍电影,就是最近很火的那部电影你知道吗,导演就是我们师姐!不过她是60年代的大学生了……但是听说工作之后也要论资排辈不是那么容易出头的……”


    两个人一见面就总有说不完的话,贾亦方虽然话少,但也会和沈妙真说,不过有时候他说的话做的事情是挺让人啼笑皆非的,就比如他去找老师要申请单人宿舍,然后被骂了回来。


    “动动脑子也知道不可能的哇,现在住宿这么紧张,78级的用不了几个月也要来了,哪有地方给你安置个单人间,况且教职工的单人宿舍都不够住的。再说了,婚姻是私人事务,学校是集体学习生活的地方……我们现在每周见一两次面已经很好了,北京这么大,我要是考到了别的离得远的学校,没准儿我们一个月也不一定见上一次面呢……”


    沈妙真对现在的生活是十分满意的,尤其是国家给的助学金,她十分感激,甚至领的每一笔钱她都认认真真记在了本子上。


    “糟了!最后一班车要开过了,快走快走,回自己学校吃饭吧……”


    沈妙真买了两个包子,虽然是素的但是也能吃出油香来,她边吃着边往宿舍方向走,心里想着事情。


    这时候,一个挎着包的女人挡住了她的路,她抬头,发现是代木柔。


    她已经懒得用一些华丽的辞藻叙述代木柔的光鲜了,总之和她是两种截然相反的生活。


    “我不知道哪里惹到你了,记忆中我们似乎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矛盾,下乡时你确实给我带来不少快乐,我那时也是真心把你当朋友的,所以去不去随你,我只是通知一声,我要结婚了。”


    代木柔从包里拿出一封请帖,递到沈妙真手里。


    沈妙真原本打算不论代木柔说什么都绝不会搭理她的,但她还是没忍住翻开了喜帖,姓桑,是一个非常陌生的,从未听到过的名字。


    “这是谁?你们认识很久了吗?你为什么不上大学?这样还不如和钟墨林在一起,一起读大学,我相信你考得并不会比他差。”


    “认识久不久不重要,合适才重要


    ,我已经安排工作了,现在正是缺人的好时机,读书对我来说太浪费时间,至于钟墨林……”


    代木柔摊开手,以一种十分放松的姿态说。


    “我欠他的已经还完了,当时我还小,巨大的社会变动没必要苛责一个被吓到接近失语的小孩子,没有我也会有另一个人跳出来。”


    沈妙真不知道代木柔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她越来越陌生了,也可以说,她们原本就没熟悉过。或者按照她的逻辑说,她们相识也只是巨大社会变动下的偶然而已,可能未来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不会再有知青这一群体了。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离钟墨林远一些,他是一个心理十分不健全的人,即使你被他的外在表象蒙蔽打动了,也不要深陷其中。”


    “我对他不感兴趣,对你也不感兴趣,你不用和我说这些。你还记得崔春燕吗?她死了,你走没多久她就死了。”


    “谁?”


    代木柔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也像是反应过来了,但是疑惑沈妙真为什么在这样好的日子里忽然提起这样一个晦气的话题。


    沈妙真冷冷注视着代木柔,人竟然可以变得这样快,她为自己感到不值得。


    第70章 新生活


    “哎妙真, 等下没课,桑容说要带我们出去玩,你不去了吗?”


    桑容是本地人, 对城市各个角落风土人情什么的都比较了解,像个资深导游, 一般她组织的大家都挺爱参加的, 她其他学校的朋友也多,偶尔组织些有意思活动, 还能认识新朋友。


    “嘿,妙真姐才不去呢, 她肯定是要去找她那个长得跟天仙一样的丈夫去了,再让人给骗跑了, 哎要说西北不应该是风硬水硬人更硬吗, 怎么你丈夫看着一点也不硬?”


    “桑容你小小年纪别一天天地口无遮拦, 怎么说话呢!”


    杨春许照着桑容后背狠狠拍了一巴掌。


    沈妙真瞪了桑容一眼, 自从上次贾亦方露脸请大家看了电影之后, 桑容一天天地就总是开沈妙真的玩笑。她知道贾亦方长得好看, 但并不想让别人把贾亦方当作私下的谈资, 再说了,好看也只是视觉上舒服一些,在眼前晃久了不都长一个样,老了都会长白头发增加一道道皱纹,这有什么可说的。


    别看沈妙真话虽这么说,但之前很多时候她和贾亦方生气, 看着他那张脸就气不起来了。


    “我当然不是去找他,但我也不跟你们去,因为——我、对、哄、小、孩、没兴趣!”


    “你!”


    沈妙真话说得斩钉截铁, 利索的把自己头发绑成了两条辫子,她头发长得真快,时间一晃眼就到了夏天。她其实和贾亦方有阵子没见了,贾亦方正忙着辅导那位即将高考的少爷,用贾亦方的话说,那孩子能活到现在,纯属是因为这个世界对大傻子比较宽容。


    不过还好那傻子有个好爹,沈妙真有时候托傻子的福,还能吃到以前听都没听过的好东西,比如从南方运过来的芒果。沈妙真觉得那水果真神奇,像香蕉一样,穿了层黄色的衣服,又像杏儿桃儿一样长着核,不过那核可大了,沈妙真每次都啃得特别认真,不浪费一点。


    她觉得他们这样不好,吃着别人东西,还说人家坏话,但贾亦方说,在他之前老师已经找过八个学生了,全都教了没几天就气回来了,背后说的这几句坏话跟他所受到的精神折磨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沈妙真也就不说什么了,因为贾亦方也辅导过她,在那方面他是一个脾气很好情绪稳定的人,能把他气到背后说人坏话,那那学生应该也是有过人之处的。


    沈妙真往教师办公楼去,怀里抱着刚从传达室拿到的厚厚的文件,书包里也装着很厚一沓。她正在一点点整理那位已逝学者的信息,文件是从档案馆邮寄来的,书包里装着的是她誊抄完的,斯人已逝,手稿是很珍贵的物件,沈妙真要做的是把那些文字重新誊抄一遍,分门别类做整理。她最近在整理信件,其中还有一些是那位老师早年在国外求学时的信件,虽然年岁已久,但通过文字也能感受到他那时的雄心壮志,之后的很多信件都了去无踪。再后来的就是在干校时候的家信,有教导子女好好读书做人的,也有询问妻子是否安康的,以及一些给朋友的,就比较克制了。


    沈妙真誊抄时候觉得很不可思议,这样一位文字中时刻表现出很豁达乐观的老师,最后怎么会主动寻死呢,不过后期他的笔迹已经十分凌乱了,听说那时他的右手已经受伤,但到最后也没能等到医治。


    “妙真你来啦,坐坐,喝茶吗?我这有冰糖,加点菊花,就是你们年轻人最爱喝的。哎哎别关门,透气,透气。”


    那教授姓牛,叫牛志勤,不过别看他名字十分朴实,但却是外语系的教授,还是一名翻译家,市面上开始流通的一些外国名著,有些就是他的署名,他还是任更申的老师,不过沈妙真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牛老师,这是收发室新到的信件。”


    里面不仅有其他学者寄来的那位已逝老师的物件,还有牛老师跟别人的来往信件,真妙真因为投稿经常往收发室跑,碰到认识的人的就会顺便带回来。


    “哎谢谢妙真同学,这是你上回说想看的书,只有一本没找到,也没跟别人借到,之后我会注意的,如果遇到马上给你借来。”


    “谢谢牛老师!”


    沈妙真十分爱惜地接过,心底特别雀跃,在图书馆借书,稍微热门一些的总是排很久的队。有些因为外面买不到,前面借书的同学会故意不还挂丢失,只要照价赔偿就行,所以沈妙真去十回,有八回都借不到自己想看的书。但牛老师家里的藏书十分丰富,他还认识很多老师朋友,总之借书比沈妙真容易多了。


    “妙真啊,不用这么着急,这是一件慢活,魏蕴老师情况比较特殊,可能未来几年都无法出版,你慢慢来就行,学业为紧学业为紧……”


    牛志勤最并没想这么早就开始着手整理,因为魏蕴的情况暂时还比较棘手,但没想到陈诗维同学动作那么快,没两天就把人给他带过来了。当时他也可以拒绝的,不过他恰巧对沈妙真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就是那张小字报,什么是最大的偏见。


    这个论题是很常见的,包括他们读书时候经常因为各种事情争得面红耳赤,但这些在当下这种情况下都很少见了,他很欣赏沈妙真的胆识。还有她在那篇文章写得也很真诚,具体措辞他忘记了,大概意思是,农村人有农村人和自然相处的道理,城市人有城市人和自然相处的道理,在农村,如果每个人摘一朵花,那还剩千朵万朵花,在城市,如果每个人摘一朵花,那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所以牛志勤就决定让沈妙真留下帮忙了,她字写得算不上多好看,但十分规整,信纸也十分整洁,修改的痕迹十分少,每页边缘细心地记录着日期时间,来源。原稿的纸型是十分混乱的,有从报纸上裁剪下来的,有杂志上的,有是来往信件,有些甚至是写在报纸烟盒上的,字迹更是越来越混乱,有些甚至难以分清。现都被沈妙真誊抄在统一的四百字绿格稿纸上,甚至一些插图表格,她也认真描画下来。


    “好,辛苦你了,这周就不用抄写了,我手里的稿件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你去这位钟老师家里拿存在他那里的手稿,估计也不会太多。他是北京大学的老师,跟魏蕴老师是同一批留学的同学,不过不同专业,魏老师同他的感情要比和我更深,到时这本书的序还是要钟老师写的。”


    牛志勤把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推过去,然后推了推眼镜。


    “我楼下的自行车你骑走吧,钥匙就在车筐里,北京很


    好玩的,大学是人生中十分珍贵的一段时间,你没事儿就骑着出去多转转,我女儿考到南方去了,家里多出来一辆自行车。这种物件不用的话放就放坏了。哎,你可别推脱,我女儿也认识魏老师,她很愿意借给你骑的。”


    牛志勤见沈妙真要张嘴赶快又加了一句,其实主要是沈妙真什么都不要,给她的饭票都被悄无声息退回来了,他知道这学生家庭条件不好,农村考上来的,但又要强,觉得借给她书看就行了,但他作为老师,怎么也不能让学生吃亏吧,所以想到这个办法。


    “谢谢牛老师!那我,那我可就真骑走了?”


    沈妙真太高兴了,天知道她多想有一辆自行车,这样每周末她就能骑着自行车出去遛达了,天知道她被公交车坑过多少回,甚至有次没赶上末班车,她走了两个小时才到学校!


    “走吧走吧。”


    看着学生是真开心,牛志勤挥了挥手,想到什么又说了一句。


    “妙真,上回你说的想进校报,不用等新一级学生来了时再申请了,我把你的情况跟校报负责人说了声,我和他们编辑老师共事过。你不是有两篇诗过稿了吗,虽然还没刊发,你拿着杂志编辑部的信去给老师看看,见个面,聊聊天认识一下。当然了,我并不能保证你可以进去,但多个机会嘛,老师的意思还是看看你本人情况……”


    “谢谢牛老师!”


    沈妙真是真心感谢,她刚来大学时候什么都不懂,要作品没作品,要胆量没胆量,校报面试第一轮就被刷下去了,现在她写了很多东西,研究着投到了全国各地的报纸杂志出版社去,没想到还真瞎猫碰到死耗子让她碰到了,到现在为止她过了两篇稿子了。


    “灿烂的朝霞……升起在金色的北京……”


    吱嘎——


    沈妙真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大街小巷里,碰到上坡,她站起来磴,车轮飞快地向前滚动,呼啦啦的风从她耳边滑过。


    到了胡同口,她下了自行车,踢下来车锑支住自行车,对着牛老师给的纸条又对了遍地址,没错,就是这儿。


    门口有一棵好高大的杨树,风一吹浓绿的叶片就哗啦啦地响,沈妙真敲了两下门,但都没有回应,她半蹲下身,从门缝往里望,这是个挺宽敞的院落,跟那些转不过身的逼仄的大杂院一点不一样。


    “有——”


    “哪位?”


    沈妙真刚想喊一声有人吗,就听见里面的人推开屋门出来了,边走边询问着。


    好奇怪,沈妙真竟然觉得这声音有点儿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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