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杀死那个方无错
方无错并没有走远, 他停在一处稍高的坡地上,眺望着远方。
地平线上,尘土飞扬, 巨兽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嘶吼声如同闷雷般滚滚而来, 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比他预想的, 好像还要难办一点啊。
方无错能猜到高鸿在更换的木柴上撒了药粉, 药粉燃烧,扩散在空气中, 会引来异兽。
不过能引来这么大的异兽,普通的药粉很难达到这种效果。
虽然早有预料,但看到高鸿下手这么狠, 还是很不爽啊。
方无错站在坡顶, 狂风卷着沙砾, 抽打在他脸上, 远处巨兽身上浓烈的腥臊与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冲进鼻腔, 令人烦躁。
那巨兽身形庞大如小山移动, 外形似猿, 却生着白色的头颅和赤红色的脚爪,每一步踏下都引得大地震颤,其威势远超普通异兽。
猿猴。
和人类最像,也最聪明的动物, 异化之后,当然也相当难缠。
方无错微微侧头, 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高鸿和肖仁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坡上跑来。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猛然从坡顶纵身跃下, 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落在距离大猿不足百米的前方空地上,激起一圈尘土。
这个距离,对于大猿而言,几近于贴脸挑衅。
“吼——!!”
大猿白色的头颅上,猩红的双目瞬间锁定了这个渺小的人类。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音浪裹挟着恶风,吹得方无错衣袂猎猎作响,但方无错仍然稳稳站在原地,只一双漆黑的瞳仁周围渐渐泛起金光。
与此同时,一声清越嘹亮的啼鸣撕裂长空,一道耀眼的金光自方无错身后冲天而起。
金翅鸟的羽翼在阳光的照射下,通体流转着金色的光辉,翎羽如刀,鸟眸锐利如电,气势竟不输于大猿半分!
金翅鸟盘旋一周,毫不畏惧地对视上体型比它庞大数十倍的大猿,扑着翅膀发出长啸。
大猿被金翅鸟的挑衅彻底激怒,它人立而起,巨大的赤色脚爪狠狠践踏地面,裂痕如蛛网般蔓延。
长满粗硬刚毛的手臂带着摧山崩岳的力量,朝着金翅鸟猛扫过去,被空气中药粉催动发怒的大猿攻击欲望极高,恨不得一拳把金翅鸟连同方无错一起砸成肉泥。
金翅鸟身形灵活至极,双翼一振,化作一道金色流光,间不容发地躲过这致命一击,同时利爪如钩,狠狠抓向大猿的手臂!
“嗤啦!”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火星四溅!金翅鸟的利爪竟只在大猿坚韧如铁石的皮毛上留下了几道白痕,未能真正破防!
方无错眉头微蹙。大猿的防御力似乎完全不输于之前的巨蟹,相当惊人。
他心念一动,金翅鸟立刻改变策略,不再硬碰硬,而是凭借速度优势,不断在大猿周围盘旋骚扰,利喙和双爪专门攻击大猿相对脆弱的眼睛、耳孔等部位。
大猿几掌拍出,居然频频落空,金翅鸟有乘风之速,远比大猿想象中难以对付。
大猿烦躁不堪,怒吼连连,双掌疯狂拍击,却屡屡落空,只将周围的地面砸出一个个深坑。
坡顶上,高鸿和肖仁看得心惊肉跳。
他们没想到方无错竟然如此悍勇,敢直接正面硬刚这恐怖的巨兽,更没想到他的精神体如此强大,竟能与大猿周旋!
此子不除,必成大患。
高鸿眼神闪烁,思绪万千。
方无错全力操控精神体对抗大猿,本体必然疏于防范!
他悄悄给肖仁使了个眼色,手指不易察觉地指向方无错的后背。
肖仁握着口袋里的枪,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看着下方那个与巨兽搏命的挺拔身影,又想起高鸿的话和承诺,内心天人交战。
“快!”高鸿压低声音催促,眼神狠厉,“我们站在这里看他搏斗,等他解决了大猿必然会找我们算账,等到那时,我们就没机会了——想想我们的将来!”
肖仁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掏出枪,颤抖着对准了方无错的后心!他手指慢慢收拢,正要扣动扳机。
下方战局突变!
大猿久攻不下,暴怒异常,它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喉咙深处亮起刺目的红芒,一股灼热无比的能量正在汇聚。
方无错似乎背后长眼,在肖仁举枪的同一时刻,他操控金翅鸟一个急速俯冲,利爪抓起地上的一块大石,猛地砸向张开的巨口!
同时,他本人则如同鬼魅般向侧后方疾退。
“轰!”
石块精准地砸入大猿口中,打断了它的能量汇聚,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和更加狂怒的吼叫。
“砰!”
枪响了。
但子弹却擦着方无错原本站立位置,射入大猿的钢针般的皮毛中,让大猿更加愤怒。
高鸿和肖仁瞳孔骤缩!
方无错躲开了……他看见了吗?他难道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
身后二人内心天人交战,方无错却完全不管。
站稳身形后,方无错继续操控金翅鸟躲避大猿越发狂乱攻击,甚至还恶劣地诱引大猿往高鸿和肖仁的方向进攻。
高鸿肖仁:“什么!”
“呵呵。”方无错轻笑出声,高鸿闻声抬头,正好看见方无错完全变成金色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明明位置更低,却好像居高临下,轻蔑地望着他,冷眼旁观他的一切行为。
只是一眼,方无错便转回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继续专注于眼前的战斗。
但这一眼,却让高鸿如坠冰窟。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
高鸿心头狂震,一股极致的恐惧攫住了他。
必须杀了他!否则等到最后,死的一定是他们!
他抓住肖仁的胳膊越攥越进,呼吸粗重。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白苍云躲在风化岩后,手指死死抠进粗糙的岩缝里,指甲几乎要因为用力全部折断。
他没有哨兵那么敏锐的听力,不知道高鸿和肖仁说了什么,但他们的行为,他看得清清楚楚。
肖仁手上有枪。
虽然那一枪阴差阳错打在了大猿身上,但白苍云几乎能断定,那颗子弹,最开始就是奔着方无错去的。
他们要杀了方无错!
意识到了这一点,白苍云遍体生寒。
他就说高鸿和肖仁,骨子里都透露着高傲,怎么可能甘愿与方无错组队,自愿放弃话事权。
如果一开始就别有他谋,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白苍云望着方无错的方向,目眦欲裂。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方无错可以正面对战大猿,背后的冷枪却难以提防。
侥幸躲过了一枪,还有第二枪,第三枪……
如果不提醒方无错,白苍云害怕担心方无错没有因为大猿受伤,反倒先死在自己人手上。
肖仁再次举起了枪。
白苍云看到了枪口在阳光下,反射出的一点寒光。
有了高红在身边安慰,肖仁很快镇静下来,再次瞄准了因为操控金翅鸟对抗大猿而微微侧身,露出致命要害的方无错!
这一枪,会打穿他的头部,掀开头骨,让那张温柔美丽的面庞彻底破碎,染上血腥。
“哥——小心后面!!” 白苍云再也顾不得隐藏,猛地从岩石后探出身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呐喊,就连声音都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急切而尖锐变形。
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混乱的废土荒野上。
方无错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面前的大猿,还有身后的高鸿和肖仁身上。
他一边算计着大猿的攻击,一边提防着高鸿和肖仁的冷枪,甚至还得分神思考,如何利用大猿,在合适的时间完成自己的计划。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白苍云会跟来这里。
白苍云一直都很听话,方无错也相信白苍云绝对会服从自己的话。
方无错告诉过白苍云,让白苍云留在原地等,他就没有再多思考白苍云的动向。
但是现在,白苍云没有照他说的做,完全打破了他的计划。
他怎么敢不听话?!方无错心头腾起一股无名火。
白苍云的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他和大猿的打斗,又不是幼儿园小朋友扯头花的儿戏。
白苍云一个低级向导来这里,就算只是旁观,也及其容易被误伤波及,稍有不慎,下场就是尸骨无存!
万一白苍云死在这里……那自己的任务,也就完了。
思及此处,方无错心脏猛地一颤,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和错愕。
几乎是本能地循声回头望去,想要确认自己不省心的任务对象在哪个位置,有没有遇到危险。
他因为白苍云,分神了。
这是一个非常低级的错误。
任谁都知道,在战斗中,分神极有可能会带来可怕的后果。
“吼!”
大猿粗壮的,覆盖着钢针硬毛的手臂猛地抬高。
野兽的直觉,让它轻而易举捕捉到了方无错回头,金翅鸟因主人心神动荡而出现一丝迟滞的刹那。
大猿五指贲张,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一把伸向前,妄图抓住方无错的腰部,将人从地上拔起——
作者有话说:扣营养液助力方无错逃出生天[求你了]
第62章 他们都要我死
方无错心头警铃大作。
带着腥风的巨爪已近在咫尺, 方无错眼皮一抬,就能看清大猿掌缝间,沾着发褐的污垢与凝固的血块。
绝对不能被打到!
方无错一瞬间, 心里只有这么一个想法。
他腰腹猛地发力, 身体以一个超越人体极限的角度向后折去, 整个人如同被强风吹弯的劲竹, 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足以将他拦腰攥住的致命一握。
指爪带起的罡风刮过他腰间的衣料, 留下几道清晰的撕裂痕迹,皮肤上火辣辣地疼。
一击落空, 大猿暴怒更甚,另一只手臂紧跟着横扫而来,如同倒塌的梁柱重重砸下, 几乎封死了方无错闪避的空间。
方无错眼神一厉, 不退反进, 趁着大猿手臂挥出的空档, 矮身翻滚, 直接从它腋下的狭窄空间钻了过去, 虽然姿势看着狼狈, 却已是当下最有效的躲避方法。
他刚稳住身形,大猿沉重的脚掌再一次践踏而下。方无错来不及反应,完全凭借身体的本能侧扑。
原先立足之处被踩出一个深坑,土石飞溅, 砸在他的背上,生疼。
几次三番的闪避, 每一次都与死亡擦肩而过,方无错的呼吸不可避免地粗重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面对这种力量与防御都绝对碾压的怪物, 他所有的技巧都显得如此捉襟见肘。
坡顶上。
高鸿看着下方的方无错,在黑塔学院内高高在上的天才哨兵,现在形如困兽,狼狈地在大猿攻击下辗转腾挪。
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嘲弄,眼中的狠厉还带了些居高临下的怜悯。
看看,
看看。
就算再怎么强大,家世背景没能跟上实力和野心,过往的嚣张都会化作催命的刀,一寸一寸砍断他的骨头。
要怪,只能怪方无错自己太不识时务,不懂这个世界的规则!
高鸿猛地转身,不再关注下方的战局,而是将目光投向白苍云藏身的方向。
方无错看起来很看重这个废物向导。
本来不想对白苍云下手的,一个连C级都没有的垃圾,对他动手,高鸿都觉得自己掉价。
但是,白苍云自己跳出来惹人烦,他也绝不会任凭白苍云干扰肖仁。
“你解决方无错,我去抓住白苍云。”高鸿对肖仁低声嘱咐。
不等对方回应,高鸿便如同不顾腿上的伤口,凶狠地抬手急奔向白苍云。
白苍云紧张地站在原地,他方才提醒了方无错,却让方无错分神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他心慌意乱,不知该如何是好,就看到高鸿气势汹汹地朝自己冲来。
白苍云下意识地想后退,想躲回岩石后面,但高鸿的雾狈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后,张开了利齿,狠狠朝他扑来。
尖牙穿透肩颈,白苍云毫无防备地砸在地上,眼瞳都因为恐惧而缩小。
“你想救方无错?”高鸿靠近,弯下腰,一把揪住白苍云的衣领,直接将他拎起来掼在粗糙的岩壁上。
“呃!”后背传来剧痛,白苍云闷哼一声,感觉背部骨头每一根都隐隐作痛。
他徒劳地挣扎着,但高鸿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箍住他,另一只手甚至掐住了他的脖子,慢慢收紧。
口鼻努力汲取空气,白苍云仍然无法呼吸,脸瞬间涨红,他徒劳地掰扯着高鸿的手指,却无法撼动分毫。
窒息带来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所以说,人最重要的就是自知之明。”
高鸿悠哉悠哉地道:“你以为跟着方无错就能万事大吉了?哈哈……你真以为,跟着他就能高枕无忧了?”
“方无错他自身都难保。”高鸿凑到白苍云耳边,残忍地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手段,让方无错愿意把你留在身边,不过没关系,等到回基地后,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研究。”
“我不杀你。”
“我请你看一出大戏,方无错之死,怎么样?”
白苍云口唇发紫,头晕眼花,耳朵嗡鸣,只觉得青天白日似也有星光在眼前闪烁。
他费劲地努力听清高鸿的每一句话。
方无错……死……?
不。
不不不。
方无错,绝对不能死。
方无错要是死了,世界上还有谁会在乎他。
连方无错都死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已经把方无错当做了人生的道标和唯一的灯塔。
白苍云不知道从哪里攒出来一股力气,抬脚猛踹高鸿那条残腿。
高鸿吃痛,手掌一松,让白苍云有了暂时喘息的机会,白苍云跌在地上,正想手脚并用地爬开,愤怒的高鸿直接抓住了他的头发,把他的头砸向地面。
“这么着急的想救他?可惜你是个废物,你谁都救不了。”高鸿说道,“你要是不提醒方无错那一句,我或许还会因为找时机,而让他多活几分钟。”
“白苍云,看好了,方无错他是因为你死的。”
白苍云挣扎着从沙土地上抬起头,睁大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尘土,留下肮脏的泪痕。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绝望的抽气声。
另一边,肖仁听了高鸿的吩咐,心情异常镇静。
他垂下眼眸,看着下方方无错愈发惊险的处境,以及高鸿控制住白苍云的背影。
选择接过高鸿手里的枪的那一刻,他就当于彻底把自己的命运和高鸿绑在一起,他没有其他退路。
肖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手,再次举起了枪。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方无错本身。
方无错的实力大家有目共睹,B级的水平哪怕针对个人已经不低,但到底只有孤身一人,背后还有人朝他射击,即便在如此劣势下,方无错依旧能地躲避所有的攻击,与大猿拉扯盘旋。
肖仁没有把握一击必杀。
既然打不中人,那就打点其他的。
肖仁端着枪口,缓缓上移,对准了天空中那道依旧在奋力骚扰大猿、为方无错争取喘息之机的金色身影。
方无错能分神感知到背后的动静,他就不信方无错还能再分出精神力留神金翼鸟的后背!
精神体与本体连接紧密,精神体受创,宿主同样会遭受重创。
尤其是在这种高强度战斗下,精神联系极强,金翅鸟受到一点伤害,方无错都有可能因为猝不及防的伤痛大伤元气。
肖仁屏住呼吸,手指稳稳地扣在了扳机上。
他回想着高鸿的承诺,想着离开废土后的安稳生活,眼中残存的星星点点动摇,也尽数化为冰冷的杀意。
“砰!”
枪声再响!
方无错本能的想要回身闪躲,却忽然发现,预想中的子弹,并没有从他的身边划过。
一道流光精准地命中了金翅鸟舒展开来,奋力挥动的翅膀。
“嗬——!!!”
金翅鸟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悲鸣,左翼瞬间被打出血肉模糊的空洞,金色的光羽雪花般落下,在空中四散崩碎。
方无错眼前一黑,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险些栽倒在地
大脑仿佛被一柄烧红的铁钎狠狠贯穿,剧痛瞬间席卷了每一根神经。
精神域传来的撕裂般痛楚,几乎让他瞬间失去意识,方无错低下头,想屏住呼吸缓解疼痛,却发现他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
他看着模糊的视线中,自己脚步踉跄,却无可奈何。
强忍着几乎要炸开的头痛,方无错用尽最后的意识,强行将遭受重创,濒临溃散的金翅鸟收回精神域温养。
失去了精神体的牵制,大猿压力骤减,它兴奋地咆哮一声,巨大的脚掌再次朝着摇摇欲坠的方无错踩踏下来!
“咳咳……”方无错呼吸颤抖,捂着脑袋,用力咬破舌尖。
尖锐的痛感和精神域浑浑噩噩的刺痛制衡,让他暂时压下了精神域的动荡。
他看准大猿攻击的间隙,险之又险地滚入旁边一处由几块巨大崩落岩石形成的、相对狭窄的死角。
暂时安全了。
方无错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石,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精神体受创的反噬依旧汹涌,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精神域,令他头痛欲裂。
外面,是大猿狂暴的捶打和咆哮,岩石在它的攻击下簌簌发抖,仿佛随时会崩塌。
不远处,是举着枪、眼神冰冷寻找下一次机会的肖仁。
终于到这个地步了。
方无错抖着手,抹去口鼻旁的血迹,金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那光芒,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和决断。
所有人都想要他死。
那他就死给他们看。
“系统,”方无错问道,“你说,我要是死白苍云面前,他会不会因为悔恨自己不听话,从而牢牢遵守我的遗言,一下把善意值刷满?”
系统顿觉大事不妙,它问方无错:“你要干什么?”
“我要死啊,看不出来吗。”
“???!!!”系统大骇:
“宿主三思啊!我没多的复活甲给你用,你死了就真死了!任务什么的也别急,咱先苟一苟,等回到基地——”
第63章 宿主请你听我说
“基地?”方无错低低地笑了声, 满嘴血沫的腥甜,让他含糊的话里夹杂了一种意味不明的嘲弄,
“基地……那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就算要死, 我暴尸荒野, 都不死在基地。”
“而且, 可能会有种办法, 能让白苍云的善意猛涨, 这句话可是你说的。”
方无错又吐出一口血,咧着血染红的牙, 讥笑道:“我想了很久。”
白苍云不是喜欢他吗?方无错想,他虽然没有给白苍云多少帮助,但陪在他身边那么久, 也教了他点东西, 应该勉勉强强能算得上是良师益友。
他的家乡有句老话。
叫死者为大。
方无错对系统道:“如果我死后白苍云的善意值猛涨, 到了一定的安全数值, 能不能别等刷满了, 直接让我回家?”
向导的心思很难猜, 他怕白苍云莫名其妙的变卦。
“可以是可以……不对!宿主, 你听我说!任务我们可以从长计议,善意值总会……”系统焦急的声音忽然被打断。
“唳——!”
精神域深处,金翅鸟虚弱的在海面上慢飞,或许是觉得聒噪的系统实在烦人, 金翅鸟发出一声微弱却尖锐的哀鸣,瞬间压过了系统所有试图劝阻的话语。
“不用说了, 我听不见。”
盖过系统的话是一方面,金翅鸟也确实疼到忍不住尖叫。
金翅鸟的翅膀滴出鲜血,融入到方无错精神域的海洋内。
精神体受伤引起的剧痛, 使方无错的精神海翻起海啸,席卷扑打周围的空间。
“呼……”方无错只感觉自己脑袋一阵一阵地抽痛,他猛地仰起头,脖颈拉出一条濒死的弧线,眼睛紧闭,用力把头砸在背后的石头上。
那双金色眼瞳逐渐褪去颜色,微微涣散,蒙上了一层水汽氤氲的薄雾,长睫颤抖,艰难地分出神识观察周围是否安全。
冷汗浸透了方无错额前散落的黑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方无错闷闷咳两声,口鼻之间回荡血腥味久久不散,鲜血从他紧抿的唇角不断渗出,沿着下颌滑落,在沾满尘土的衣服上混合出一团团污渍。
得赶紧清醒过来。
现在这个样子,太被动了。
方无错摁了摁太阳穴,咬着牙,把始终背在身后的背包扯到身前,摸索出几个装着试剂的小瓶。
止痛的药……还有恢复精神力的……
方无错艰涩地睁开眼睛,光是辨别出药物种类就耗费了一番力气,他伸出手想要拔掉瓶塞,结果反倒差点把手里的药剂抖到地上。
方无错粗重地喘着气,直接把药剂试管塞到嘴里,咬下瓶塞,吐掉沾着血的软木塞,扬起脖子将里面粘稠的液体一饮而尽。
辛辣、苦涩、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化学品味道瞬间充斥了口腔和喉咙。
几乎是立刻,一股冰冷的麻痹感如同潮水般从胃部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尖锐的头痛、身上的擦伤、腰间的剧痛……
所有感官传来的痛苦信号,都在飞速减弱、变得模糊。
世界变得迟缓而安静。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轻,像一团棉花,落不到实处。
这是麻痹神经抑制痛感的副作用。
方无错冷汗止不住的流,他终于有力气擦掉快滴到眼中的汗水,喘匀一口气。
精神域的疼痛也在另一种药物的作用下缓解。
方无错抱着包,垂眸思考现在的情况。
他笃定自己无法活着离开这里——至少看起来,事情是这样发展的。
方无错想了想,从背包里掏出无刃柄。他把无刃柄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是此刻为数不多能清晰感知的东西。
“轰隆!”
遮挡他的巨石被大猿狂暴地一拳砸开,碎块四溅。
精神体受损,精神域也略显紊乱,方无错的精神力无法像平常那样随心所欲的使用。
尤其是在药物麻痹神经的情况下,方无错反应相较平时稍迟钝,他抬起头,直直对视上那张近在咫尺,散发着恶臭的巨口和猩红的双眼。
药物麻痹了神经,也抑制了他大部分的战斗本能和敏捷。
方无错闪避速度减缓,甚至几乎只是凭借着身体残留的本能,笨拙地与大猿缠斗。
动作失去了往日的流畅与精准,变得僵硬而迟缓,移动都看起来踉踉跄跄。
他像是一个电量即将耗尽的机器人,在执行着最后一道混乱的指令。
“看吧,好好看着。”
高鸿死死掰着白苍云的头,强迫他睁大眼睛,看着下方那场近乎残忍的表演。
“看看你的方哥哥,怎么像条野狗一样,被野兽打成烂肉,不得好死。”
白苍云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死死咬着嘴唇,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和呜咽。
他看着方无错的身影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在一次必然的失误中,被彻底碎裂。
“哥……”
肖仁端着枪,手指始终扣在扳机上,眼神冰冷,寻找着那个“万无一失”的时机。他看到方无错的动作越来越慢,破绽越来越大。
终于,在一次错误的判断后,方无错自觉难以逃避,硬着头皮把无刃柄横在胸前格挡,想借力将自己弹开,却被大猿另一只巨爪抓住,死死攥在手心。
“唔!”被骤然抓起,双脚都离开地面,方无错发出模糊的闷哼。
药物无法隔绝这种生命受到绝对威胁的本能恐惧。
方无错在大猿手指间微弱地挣扎着,虽然感觉不到痛苦,但身体的反应依旧让他止不住的抽搐。
大猿兴奋地咆哮着,将抓到猎物的手掌举到眼前。
方无错冷静地看着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药物影响,眼中居然没有丝毫惧色。
大猿猩红的舌头舔过獠牙,然后张开腥臭的嘴,热风和口臭扑面而来。
方无错侧过头,紧闭双眼,哪怕到这个时候,他也嫌弃大猿恶心的味道。
肖仁眼中精光一闪。
他看见方无错的手腕转动,似乎是在积攒力气,还想要反抗。
明明他射中了方无错的精神体,方无错却还能站着和大猿对抗。
方无错可能也有他们不知道的底牌,所以,绝对不能给他任何活下去的机会!
“砰!”
子弹呼啸着,直奔方无错的头颈而去!
下一秒。
方无错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微弱反抗……
全部停止。
他正想要抬起的手臂,也无力地垂落下去,堪堪勾住无刃柄。
那双没了精神力加持,早已变回黑色的眼瞳缓缓闭合。
悄无声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肖仁脸上挂着惊喜的笑容。
高鸿嘴角咧到最大,眸光晦涩。
白苍云的眼睛瞪大到极致,眼球几乎要脱出眼眶,血丝爬满眼白。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高鸿钳制他的手,那令人作呕的触感,周围一切的喧嚣,大猿的咆哮,高鸿得意的笑声,在方无错失去动作的那一瞬,全都消失了。
世界被按下静音键,只剩下一种尖锐的,几乎要刺穿耳膜的嗡鸣。
方无错死了。
方无错死了——
为什么。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不应该这样。
错了。
都错了。
方无错那么优秀强大,怎么会轻易死在这里。
白苍云嘴唇颤抖,他无意识地发出痛苦的低吼,嘶喊了半天,才发现自己根本连声音都发出不来。
他看见大猿将那软垂的、毫无生气的身体举高。
他看见那张曾对他展露过温柔,纵容,甚至偶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期许的俊美面孔,此刻沾满血污与尘土,双眼紧闭,唇色灰白,如同一个被玩坏后丢弃的人偶。
他看见那个曾经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出现,耐心教会他该怎么反抗怎么战斗,夜间会搂抱着他的精神体的方无错,此刻像一块破布般,被随意地递向那张散发着死亡和腐烂气息的巨口。
“不……”
一个极其微弱的气音,终于从他痉挛的喉管中挤了出来,轻得像金翼鸟溃散的羽毛,却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白苍云的瞳孔因为眼前的一幕缩小。
大猿浓稠的,带着消化液腥臭的嘴,吞噬了方无错,也吞噬了白苍云世界里唯一的光。
大猿满足地闭上嘴,粗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像是因为兴奋,站起来捶了捶自己的胸膛。
“咚。”
“咚。”
那声音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白苍云的心脏上。
“嗬……嗬……”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喉咙里的抽气声急促,却吸不进一丝氧气。
极致的痛苦扼住了他的呼吸,眼前不是发黑,而是变成了一片血红,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泼洒上了方无错的鲜血。
高鸿还没有放过他,压在他耳边道:“精彩吗?”
“你哥哥死咯。”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在白苍云脑海里疯狂回荡,每一个字都变成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白苍云“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面前的沙地上,身体里的力量被这句简单的话抽空,他像一滩烂泥般从高鸿手中滑落,瘫软在地。
白苍云没有哭嚎,没有尖叫,他身体剧烈颤抖,眼神空洞地望着大猿兴奋得上窜下跳的身影,理智完全丧失,他手脚并用,只想爬过去,确认一下方无错是不是真的已经……
哪怕亲眼所见,白苍云也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作者有话说:扣一复活方无错
白苍云:1111111111111111
第64章 我可是个好人
白苍云的指尖用力插进地面。他已经完全感受不到疼痛, 不过高鸿没有给他悲伤的时间。
一只手粗暴地抓住了他的后衣领,猛地将白苍云从地上提了起来。白苍云面如死灰,毫无反抗之力。
可当高鸿拽着他的衣领往后退时, 白苍云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尖叫。
“啊啊啊——!”白苍云痛苦地捂着脑袋挣扎, 拼了命的将身子往前仰。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仿佛以这种徒劳的方式, 就能距离方无错站过的地方近一点, 再近一点。
高鸿作为哨兵,也差点没能摁住白苍云。他咬住牙, 勒着白苍云的脖子,像制服发疯的野牛一样,死命压制白苍云, 又撕掉白苍云的半截袖子塞到他嘴里, 才勉强控制住了他。
“走!”高鸿低喝一声, 警惕地看了一眼的大猿。
白苍云的喊叫没有吸引大猿的注意, 大猿还在手舞足蹈, 庆祝自己吃下了一个难咬的仇敌。
高鸿放下心来, 拖着浑浑噩噩的白苍云, 示意肖仁跟上,三人迅速朝着与水源地相反的方向撤离。
反正跟着方无错的这几天,他们已经准备好了足够的物资,哪怕接下来的日子找不到半点水粮, 高鸿和肖仁也能靠这点东西撑到任务结束。
白苍云被高鸿半拖半拽着前行,脚步虚浮。
他觉得自己应该很痛, 但事实上,他似乎什么都感觉不到,感觉不到喉咙被堵塞的难受, 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移动。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只剩下不断回放的,方无错被巨口吞噬的那一幕,慢镜头般,一帧帧碾过他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半天,高鸿终于放慢脚步,至此,他们彻底脱离了大猿带来的威胁。
白苍云彻底陷入自己的情绪中,无法自拔,哪怕被高鸿粗暴地丢在山脚下也没有任何反应。
“啧。”高鸿撇了白苍云一眼,“一副死了老公的样子,看着就晦气。”
肖仁看着被高鸿随意丢在角落,毫无生气的白苍云,皱了皱眉,声音不解地问高鸿:“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在他看来,白苍云就是方无错的狗,留着白苍云只会招来麻烦。
高鸿擦了擦额头的汗,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他温柔地揽住肖仁的肩膀,轻轻揉捏,安抚肖仁,低声解释道:
“方无错那个人眼高于顶,却能把他一直带在身边,甚至刚才那种情况,还特意分神看他……”
“这小子身上,肯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特殊之处。让他那么轻松的死掉岂不是非常可惜?让他活着,说不定还能挖出点有价值的东西。”
他顿了顿,把肖仁垂下的发丝捋到耳后,又自然地接着道:
“放心,等出去之后,这里发生的事情绝对不会传出去。我舅舅会处理好一切。到时候,我们都能安安稳稳地度过下半辈子,在废土荒原里过上人上人的生活,你相信我。”
肖仁看着高鸿信誓旦旦的样子,又看了看毫无威胁的白苍云。
虽然心里仍有些不安,但肖仁还是选择了相信高鸿。高鸿帮他那么多,定然是对他有点意思的,不可能骗他。
肖仁慢慢点了点头:“希望你说到做到。”
他们的对话隐隐约约传进白苍云的耳朵里。
白苍云的大脑如同锈住了一般,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他隐约捕捉到了“出去”、“未来”这样的字眼,麻木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出去……哦,对,出去。
他原来还想着,出去以后,好好和方无错交往,然后表白。
他以为他和方无错还有很久很久的未来。
白苍云干涩的眼睛再一次无知觉地蓄起泪水。
就在这时,肖仁走了过来,拿出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散发着霉味的粗麻袋,不由分说地套在了白苍云的头上。
白苍云的眼前瞬间一片黑暗。
紧接着,他的双手又一次被反剪到身后,用粗糙的绳索死死捆住。
视觉被剥夺,听觉也因为袋子的阻隔而变得模糊不清。
他不知道时间流逝,感觉不到饥饿和口渴,肖仁和高鸿似乎带着他走了几个地方,白苍云也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反正也不重要。
不管去哪里,世界上都没有方无错笑着等他了。
浑浑噩噩地不知道过了几天。白苍云头上的麻袋被人猛地扯掉。
阳光极具侵犯性地扎入眼中,白苍云被光线刺痛,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生理性的泪水无法控制地涌出,划过他肮脏干裂的脸颊。
他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睁开模糊的泪眼。
周围还是荒芜的废土,只不过远处,多了一些熟悉的身影。那是黑白双塔对结束任务的学员专门设置的接应点。
穿着制服的教官站在那里,正准备清点归来的人员。
任务结束了。
白苍云茫然地转动脖颈,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
高鸿从背后解开了绑着白苍云的绳子,动作十分粗鲁,声音却压的又轻又低:“能哄的方无错包容你那么久,你应该也是个聪明人。”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怎么说对你有利……应该自己心里有数吧。”
白苍云木讷地转动着眼珠,一副神游天外的状态。
几天未进一滴水,没咽过一口东西,原本跟在方无错身边能吃饱穿暖,脸上总洋溢着笑意的向导,如今形容枯槁,狼狈难看,双颊凹陷,满脸泥沙和泪水混合濡湿又干涸的土块。
比起跳级但好运地和天才哨兵组队的小向导,白苍云现在精神状态极差,和刚进入废土荒原时两模两样,如今的他,不管谁来看都会觉得这一个疯子。
高鸿才因为白苍云不理不睬的态度而生出的一点火气,在看清白苍云的状态后,便烟消云散。
白苍云愣愣地回头,身后是一望无际的废土荒原,身前是基地的教官。
看着教官,白苍云僵滞的大脑开始运转,干裂起皮的嘴唇翕动,一股强烈的想要倾诉,想要揭发,想要为方无错讨回公道的冲动涌上心头。
几天没有吃饭的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开高鸿看似搀扶实则禁锢的手,踉踉跄跄地扑向教官。
“教……教官……方……方无错他……”白苍云指甲快要抠进教官的胳膊肉里,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太久没有开口,白苍云急切地想要组织语言,对教官说出自己亲眼所见的,残酷的真相。
然而他还没能说出完整的话,高鸿就一个箭步上前,再次牢牢抓住了他的胳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
高鸿赔着笑,对教官解释道:“教官,十分抱歉让他冲撞了你。”
“他是白苍云,您可能没印象,他就是和方无错一组的年轻向导。这次任务,我们遭遇了罕见的强大异兽,方无错为了保护白苍云……不幸牺牲了。”
“白苍云到底年纪小,亲眼目睹了自己队友的死状,受了太大刺激,这几天一直这样,有点精神失常,胡言乱语的,您别放在心上。”
“不是,你胡说……明明是你,是你!你和肖仁,害死了方无错!”白苍云眼睛圆瞪,怒视着高鸿,恨不得将他和肖仁一同生吞活剥。
高鸿这一回没有制止白苍云的行为,他抿着嘴唇,望向双塔教官,为难地笑了笑。
看,我说的没错吧,他就是疯了。
教官的目光落在白苍云身上。
少年衣衫褴褛,满身污垢,脸色苍白,眼神涣散空洞,泪流满面,确实是一副遭受了巨大创伤、神智不清的模样。
再对比一旁虽然也有些狼狈,但精神状态稳定,看向白苍云的目光甚至还有同情和悲悯的高鸿和肖仁,教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高鸿的肩膀:“辛苦了,你的舅舅一样有担当……先带他回去好好休息吧。基地会安排心理疏导的。”
白苍云惊恐地看着教官。
那怜悯的眼神,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白苍云。
他张着嘴,看着教官转身去检查其他人,看着高鸿脸上那虚伪的悲伤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看着肖仁朝他挑了挑眉,装若无事地站在一旁……
“是高鸿和肖仁杀了方无错,是他们——”
“什么,方无错死了?”
任务结束的时间段,周围来来往往有不少向导和哨兵。
他们抬眼望向这边的纠纷,旁观白苍云的痛苦,然后笑着问道:
“方无错那瘟神终于死了吗?”
“好事啊!”
“靠,我说怎么这场任务没碰到方无错作妖,原来是你们两个替我们负重前行啊。”
“要是遇到了方无错,呃呃,我都不敢想我会被他用什么方式搞死!”
“听说有六个人的小队,就是遇到了方无错,死的很惨!其中一个向导甚至还被挑断了手筋,啧啧啧……”
辱骂方无错好像成了一种衬托自己高贵品性的方式。
被方无错迫害过的向导和哨兵,听说过方无错残暴行径的人纷纷围了上来,一言一语地加入这场对逝者的贬低。
白苍云被人撞倒,但无人在意,甚至他想爬起来,还被人在手背上踩了一脚。
“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高鸿嘴角扬起的笑意更甚,“我可是个好人,不会对自己的同伴下手,方无错的死与我无关,都是因为。”
高鸿手指一指白苍云:
“他。”——
作者有话说:小错:不儿,我怎么不知道我挑断了谁的手筋
第65章 卑劣的私欲
高鸿眼含笑意, 仿佛好像是在推脱功劳一样,指认白苍云为杀害方无错的凶手。
众人顺着高鸿的手指望去,等看清了白苍云的那张脸, 周围嘈杂的议论声顿时小了许多。
无数目光落在白苍云身上。
看向形容枯槁, 狼狈不堪的白苍云, 那些目光中却没有丝毫善意, 只有不解和讥讽。
连C级都不到的废物向导, 害死了方无错?
“哈,他弄死了方无错?我怎么有点不相信呢, 一个连C级都没有的向导,能有多大能耐。”
“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一个大累赘, 连方无错都会被坑死, 所以说啊, 以后找向导, 一定要找等级高的!”
“这种福气就连方无错都消受不了, 啧, 还好当时没有因为没向导去邀请他。”
围着白苍云小声指点过后, 交头接耳的低声也渐渐平息。
不是那些人终于发现了自己斥责亡者,讥讽同伴的行为不道德,而是他们觉得,指着白苍云说话毫无意义。
白苍云算什么东西, 也配成为他们讨论的焦点吗。
恭维高鸿,是因为他背后的权势, 以及他宣布了方无错死亡的好消息。
而白苍云,一个没家世没背景等级低的小向导,也配让他们浪费口舌?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怎么, 大家难道不相信我的话吗?”高鸿眯着眼,笑得热切。
短暂的死寂后,更加刻意的喧闹猛然炸开。
学员们刻意忽视这个话题,装作没看见高鸿指向白苍云的手,也没听见他意有所指的话语,纷纷重新堆起笑脸,将高鸿和肖仁围得更紧。
“哎呀,这哪能不信呢,我们高兄弟可和方无错不一样,怎么可能会像方无错那个小人一样骗人。”
“就是,反正方无错那种人死了是活该,唉,不聊这个晦气的话题了,不如我们商量商量回去怎么庆祝,如何?”
“肖仁同学这次也辛苦了,想必和高鸿一起,收获不小吧?”
“诶诶诶,看不起谁呢?跟着高鸿肯定有好东西,不要质疑我们高鸿。”
高鸿和肖仁被人群环绕,谄媚的话语如同潮水,把他们两人推得更高更高,极大程度满足了他们的虚荣心。
白苍云被彻底隔绝在了这一阵喧嚣之外。
他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耳边尽是双塔学员们对杀人凶手的夸赞。
方才因激动而泛起的血色迅速从脸上褪去,只剩下彻底心死的苍白。
几日未曾进食,白苍云消瘦的厉害,面颊凹陷凸显得眼睛大到诡异,白苍云眼珠布满了猩红的血丝,一眨不眨地盯着被围在人群中央的高鸿和肖仁。
他看到高鸿在与人谈笑风生的间隙,状似无意地朝他这边瞥了一眼。
那眼神轻飘飘的。
在白苍云眼里却嘲讽至极。
“看吧,废物。没人会信你,没人会在意你。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没了方无错,你连泥潭里发烂发臭的野狗都不如。”
白苍云被高鸿的眼神深深刺痛。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方无错告诉他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都得说出来。
可事实真的如高鸿所说的那样。
除了方无错会一直注视着他,其他时候,不管白苍云喊的再大声,其他人也不会给他分去半点关注。
悲愤和怨憎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却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
他的眼睛通红,几乎快能滴血。
白苍云神经质地偏着脑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受虐一样的旁听别人尽情肆意贬低他最爱的人。
这场对方无错的口诛笔伐,以及对高鸿和肖仁的无脑追捧,并没有持续太久。
在废土荒原内度过为时一个半月的求生生活,大家都很累了,急着回家休息。
接应点很快变得空荡。
幸存者们三三两两地相互搀扶,回到基地,走的人多了,空旷的废土荒原上重新恢复死寂。
黑白双塔的教官还在原地停留。
不是他们不想走,是一个刺头,硬是要站在这里,不愿意离开。
两位负责收尾的双塔教官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高鸿贴心地汇报过情况,两位教官也通过高鸿,对白苍云现在的状况有了大致了解。
风吹动破烂的衣角,扬起白苍云沾满尘土的头发,他却毫无所觉,仿佛灵魂早已被抽离,只留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能听得到我说话吗?”黑塔教官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缓,“任务结束了,跟我们回去。基地会安排研究院的人对你进行评估和治疗。”
黑塔教官的话,越说越没有底气。
他说着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安慰话,开口都觉得有些心虚。
一个连C级都不到的向导,在资源紧张的基地,能得到的“治疗”极其有限。
就连高鸿这种家世背景都很好的哨兵,也得开口和自己的舅舅索要药品。
说是回去接受治疗,最大的可能也不过是被观察一段时间后,被抛到某个角落自生自灭。
白苍云低着头,粘连在一起的发丝垂下,遮住了他的表情,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对于教官的话,他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根本没听见。
白塔教官皱了皱眉,上前一步,试图去拉他的胳膊:“走吧,别待在这里了。”
白苍云的身体僵硬,被拉动时脚下踉跄了一下,却依旧固执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脚下那片土地。
两位教官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感到有些棘手。
放任不管肯定不行,太多人看见白苍云了,故意把白苍云丢在这里,如果被有心之人举报,会让他们遭到惩罚。
但强行带走一个精神不稳定的向导,也颇为麻烦,最主要是,他们不知道该把白苍云安置在哪里。
白塔教官沉吟片刻,忽然想起资料上提到过,白苍云是跳级参加毕业任务的,在白塔学院内部应该还保留着宿舍。
“先把他送回白塔学院吧,那里好歹算个落脚的地方。”
这似乎是目前最省事的办法。
黑塔教官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点了点头。
白塔教官半强制性地揽住白苍云的肩膀,将他带离了接应点,登上一辆返回基地的车辆。
一路上,白苍云异常安静。
他蜷缩在座椅的角落,脸朝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眼神没有任何焦距。
就算到了白塔学院,白苍云也没有更多的反应。
白塔教官将浑浑噩噩的白苍云带下车,按照从其他白塔教官那边索要过来的信息,将白苍云送到了那间位于学院角落,狭小却还算整洁的宿舍。
“到了,你好好休息。”教官留下这句话,便像是完成了一项麻烦的任务,匆匆离开了,生怕在这里呆久了,又让白苍云给他惹出什么麻烦。
“咔哒。”
房门被轻轻带上。
隔绝了外界的声音,狭小的宿舍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白苍云维持着被推进门时的姿势,不知所措地站在房间中央。
夕阳的余晖透过窄小的窗户,在他身上投下昏黄的光斑,却驱不散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冷。
过了许久,许久。
白苍云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宿舍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被人从外面推开。
“累死了,今天精神力实操课简直要命……”一个室友抱怨着摸向墙上的开关。
“啪。”
灯光亮起,驱散了房间的昏暗。
三个刚结束课程的年轻向导边说边笑地走进来,可当他们看清宿舍中央多出来的人时,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白苍云他背对着门口,身形在灯光下拉出一道瘦长而僵直的影子。
在三个室友进来之前,白苍云一直没有开灯,就那样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
直到灯光骤然亮起。
白苍云惨白着脸,听到背后的动静,便缓缓扭过头,在废土荒原一个半月的时间,他的头发又长长了些许,披在瘦削的脸上,形如鬼魅。
一个室友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瞬间挂上了惯常的嘲弄。
“呦!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那位了不起的跳级生吗?”
他当然知道白苍云当时跳级是为了什么,如今再捡到白苍云,他故意把“跳级生”三个字咬得极重。
灯光下,白苍云的脸色极差,眼神空洞,死寂,看得人心底发寒,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嘴唇干裂起皮。
很显然,跳级之后白苍云过得并不好。
宿舍内的三位室友立刻分析出了这一结论。
“最终任务不是刚结束吗?你怎么滚回这儿来了?”
另一个室友凑上前,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白苍云狼狈不堪的样子,嗤笑道,“该不会是没通过,被刷回来了吧?哈哈哈哈!”
“我看八成是!”第三个室友接口,语气更加恶劣,
“听说你跟了个B级哨兵?啧啧,现在这副鬼样子,是被人家玩腻了当垃圾一样扔回来了吧?早就说过,废物就该待在废物该待的地方,攀高枝?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刺耳的嘲笑声在狭小的宿舍里回荡。
白苍云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些恶毒的话语像针一样扎进他麻木的神经,却没有引起预想中的愤怒或羞耻。反而,一个异常清晰冷静的声音,蓦然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那是方无错在对他进行单独格斗训练时,随口点评的一句话。
白苍云甚至还记得方无错点评时的语气有多漫不经心:
“这样不行啊,如果一直这么软弱,你会被人欺负到死。”
“我教你是为了让你变强,让你有能力自保,你这样子让我很有挫败感。”
白苍云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视线缓缓移动,锁定在刚才笑得最大声的那个室友身上。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他抬起手臂,就直接发动了攻击。
白苍云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那是方无错亲手调教出的成果。
其实白苍云一直都学得很好,只是他当时想多缠着方无错一会儿,哪怕是堪称地狱的训练也没关系。
现在想想真的很后悔。
为了自己的小心思故意装傻,一直让方无错那么失望。
白苍云抬臂,握拳,腰腹发力,扭身送肩,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精准、狠辣,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冷酷。
“砰!!”
一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重击,从室友的腰腹部传出。
那个还在张着嘴狂笑的室友,只觉得腹部仿佛被一柄铁锤狠狠砸中,剧痛瞬间剥夺了他所有的声音和思考能力,他眼珠暴突,身体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般弓起,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哇”地一声吐出了胃里的酸水,蜷缩在地上,只剩下抽搐和痛苦的呜咽。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根本来不及反应。
另外两个室友脸上的嘲笑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惊愕和难以置信,
“你……你他妈敢动手?!”其中一个反应过来,又惊又怒,他还没意识到白苍云已经脱胎换骨,今非昔比,下意识就想扑上来,给白苍云一点颜色看看。
白苍云半转过头,甚至眼神还没有看他,只是侧身,手肘猛砸,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撞向他的肋下!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啊——!”惨叫声划破宿舍的寂静。
有了前两个是有血淋淋的教训,最后那个室友彻底傻了。
他看着白苍云那双毫无人类感情的,赤红的眼睛转向自己,双腿一软,转身就想往门外跑。
白苍云没有给他机会。他一步踏前,抓住对方的后衣领,猛地向后一扯,同时膝盖如同重锤,狠狠顶向对方的脊椎。
“呃!”最后一人闷哼一声,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掼在地上,痛苦地蜷缩起来,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短短十几秒。
三个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室友,此刻全都躺在了地上,痛苦地呻吟抽搐,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白苍云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指关节处一片血肉模糊,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那三位室友的。
哀嚎声充斥着整个不算大的宿舍,宿舍里多了一丝淡淡的血腥。
手指骨的剧烈疼痛一阵阵传来,但白苍云只觉得心中一阵畅快。
白苍云胸膛微微起伏,那股自从目睹方无错被吞噬后,就一直堵在胸口的郁结之气,随着刚才那番狂暴的发泄,终于找到了一丝缝隙,缓缓倾出。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和淤青的双手,又抬眼环视一周,目光冰冷地扫过地上蜷缩哀嚎的三个室友,如同看着一堆无意义的垃圾。
白苍云没有胜利的快感,也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狠狠发泄过后,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活过来了。
不是那种充满希望和温暖的“活”,而是一种从麻木和死寂中挣脱出来的、带着刺痛和冰冷的清醒。
空气重新进入肺腑,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却让白苍云感到一种扭曲的真实。
他径直走向房间角落的水槽,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血肉模糊的指关节,刺痛感尖锐而清晰,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仔仔细细地洗净双手,看着混着血丝的水流旋入下水道,白苍云关掉水龙头,用还算干净的衣角随意擦了擦未干的血水。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看身后一眼,拉开宿舍门,径直走了出去。
白塔学院的走廊寂静无人。
晚间的课程在此时早已经结束,大部分学员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白塔的守门人自从认真值班被方无错揍之后,就开始玩忽职守保平安,靠在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已然打起了盹。
白苍云看了一眼门口的守门人大爷,悄无声息地穿过大厅,走出了白塔学院的大门。
夜风裹挟着基地特有的,混合着金属锈蚀和尘土的冰冷气息吹拂而来。
白苍云直接被教官送回白塔学院,没有换洗的衣物,只穿着单薄的破烂衣物。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站在空旷的道路中间,白苍云一时有些茫然。
他现在该去哪里?
他抬脚,凭着肌肉记忆,朝着学院外那片租金低廉性价比极高的居住区走去。脚步虚浮,却没有任何迟疑。
穿过几条昏暗的巷道,白苍云最终停在了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公寓楼前。他爬上楼梯,找到了自己的房间。
方无错的住处就在隔壁,在进入废土荒原,执行最后的任务之前,为了方便半夜溜进去睡方无错,白苍云借着照顾的理由,软磨硬泡才经过方无错的许可,弄到了方无错的钥匙。
站在两扇门的中间,白苍云看着自己手中的两把钥匙陷入沉思。
最后,他拿起其中一把,打开了自己的房间的门。
他的目光在两把钥匙之间来回移动,下定了决心,缓缓抬起了左手。
“咔哒。”
门锁转动,他推开了属于自己的那扇门。
屋里一片漆黑,白苍云没有开灯。
熟悉的、狭小的房间轮廓隐没在黑暗中。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方无错……
他除了晚上回去睡觉,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喜欢赖在白苍云这里,强行霸占着他的沙发和地毯,慵懒得像只晒太阳的大猫。
白苍云脱掉了鞋子,赤着脚,缓慢地走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指尖拂过窗台那盆蔫头耷脑的绿植,方无错曾经一边嫌弃它半死不活,一边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捏过它的叶片。
踩上客厅沙发前那块有些褪色的旧地毯,方无错经常盘腿坐在上面,手上不安分的胡乱揉搓白苍云精神体小白狗的脑袋。
书桌一角,放着一本摊开的、方无错偶尔会翻两眼的实战讲习。
墙角的脏衣篓里,扔着一件方无错训练后脱下来,忘了带走的外套。
甚至连空气里。
白苍云抽动着鼻子,仿佛能闻到残留的,方无错身上特有的,温暖又让人安心的味道……
白苍云神游一样,走过自己房间的每个角落,也在每个角落都想了一遍方无错。
他一遍一遍的走,一遍一遍的想,恨不得把记忆中的方无错拽出来,再和那个方无错一起温习曾经的过往。
思念如潮。
白苍云踩着从窗户缝隙里透过来的月光,破碎的月亮光芒透过玻璃,洒落一地。
“月亮应该是圆的。”
方无错的话,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白苍云捂着心口,几乎是逃离般地冲出了自己的房间。
站在走廊冰冷的灯光下,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掏出了另一把钥匙。
那把属于方无错房间的钥匙,还是方无错亲自交给他的。
“咔哒。”
门锁开启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推开门,温暖又冷清的味道包裹住白苍云全身。
这里,才是方无错真正的领域。比白苍云精心布置给方无错看的房间要冷清太多。
方无错似乎从来没想过要在这里久住,陈设简洁到近乎空旷,个人痕迹都没留下多少,这让白苍云非常失落。
不过,一想到这是方无错睡觉的房间,白苍云的兴致又恢复一些。
白苍云熟门熟路地反手关上门,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径直走向浴室。
他脱掉身上那套破烂肮脏、沾着废土尘沙和室友血迹的衣服,随手扔在角落,用冷水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擦去身上所有污垢,赤身裸体地走到方无错的床边。
床单是冷灰色的,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带着阳光曝晒后留下的,干净温暖的气息。
要是出门前他没给方无错换被子,估计上面方无错的味道还能更浓一点。
他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身体接触到的每一寸布料都冰凉刺骨。
身体很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白苍云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毫无睡意。
在出发去往废土荒原,执行最终任务之前,十几个夜晚中,白苍云不止一次趁着方无错沉睡,悄悄溜进了这个房间,爬上了这张床。
在精神体小狗偷偷摸摸释放的安抚作用下,方无错晚上一直睡得很沉。
即便如此,哨兵的本能让方无错依旧在睡梦中也有所警觉。
当白苍云小心翼翼挨近时,他英挺的眉毛会微微蹙起,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下阴影,不安地轻颤着,鼻腔里会发出一点细微的鼻音。
那时候的白苍云,明明紧张极了,心脏跳得像擂鼓,却又不可抑制地带着隐秘的甜蜜和刺激。
他会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释放出一点点温和无害的精神力,如同最轻柔的羽毛,缓缓拂过方无错的精神屏障边缘,带着安抚和依恋。
通常,这种微弱的精神接触会让紧绷的方无错慢慢放松下来,紧蹙的眉头舒展开,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悠长。
再然后,白苍云就能得偿所愿地蜷缩在他身边,贪婪地呼吸着方无错近在咫尺的气息。
或者更大胆一点,轻轻触碰方无错的嘴唇,在夜深人静之时,悄悄满足自己不可言说的,卑劣的私欲。
那种偷偷占有,对方却毫无防备的感觉,曾经是他贫瘠生命中最大的慰藉和快乐。
可现在……
白苍云猛地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枕头里,用力呼吸着。枕头上有很淡很淡的、属于方无错本身的味道,几乎被洗涤剂的味道覆盖了,但他还是能分辨出来。
这味道让他心脏绞痛,却也让他如同瘾君子般无法自拔。
他伸出手,卷起半条被子抱在怀里,想象着那是方无错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嘿嘿,求营养液[让我康康]
第66章 狗仗人势
天光未亮, 房间里依旧一片昏暗。
方无错不喜欢早上被太阳晒着催醒的感觉,特意挑选厚重窗帘,也确实能挡住外界所有阳光。
白苍云睡得并不安稳, 他猛然惊醒, 心脏狂跳, 下意识屏住呼吸, 身体僵硬地侧躺着, 一动不敢动,耳朵竖起来, 仔细捕捉着身边的任何一丝动静。
这是偷偷爬床无数次后的养成的条件反射。
在没有开始正式的追求前,他对方无错的喜欢,不太见得了光。
白苍云总是担心自己怕吵到了枕边人, 惊醒方无错, 让他推开自己, 以前的每一个早上都是这样, 他非得确认方无错依旧熟睡, 才敢松开一口气。
然而今天早晨, 预想中那平稳悠长的呼吸声并没有传来。
身边是空的, 冰冷空荡的,虽然这是方无错的房间,方无错的床,但方无错却不在这里。
白苍云一个人蜷缩在床铺的中央, 怀里紧紧抱着那半条浸透了他的体温的被子。
房间里寂静得可怕。
没有方无错偶尔翻身时,睡衣和被子摩擦的窸窣声, 没有他睡梦中轻浅的呼吸,更没有醒来时那带着刚睡醒的,嗓音沙哑的早安询问。
他把头埋进被子, 深吸了一口气。
直到肺里都是方无错被子的味道,白苍云才意犹未尽地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衣柜前。
他伸手拉开了衣柜的门。
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少,基地发放的制式作战服仍然占据了一部分空间。
除了作战服之外,方无错的其它衣服倒是鲜艳明亮。
白苍云的指尖缓缓划过那些衣物。
方无错对穿衣打扮不怎么上心,却又不肯将就,直接拉着白苍云进店,指着白苍云买了一衣柜的同款。
都是白苍云喜欢的款式,穿在方无错身上,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白苍云将衣服取下来,抱在怀里。
没多少方无错的味道了,白苍云遗憾地想。
他把脸从衣服中拿出来,慢慢地回忆着方无错平时的风格,挑了一件方无错最常穿的衣服,放在自己身前比划。
方无错的身形很完美,并非肌肉虬结的壮硕,更偏向于修长劲瘦。
按理说,他的衣服穿在白苍云身上,应该只是略显宽松,然而此刻,当白苍云套上方无错的衣服时,衣服空荡荡地挂在他消瘦的身体上。
现在的白苍云完全算得上形销骨立。一个半月的时间,不,准确的说,只有第二项任务最后五天。
那段时间的折磨让白苍云极速消瘦。
他走到浴室的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的脸一张苍白憔悴,眼睛因为过于瘦削,陷在乌青的眼窝里。白苍云摸了摸自己的脸,抬起手,看着过长袖口中露出的手腕。
真难看,难怪方哥不喜欢。
白苍云有些难过,他一直想变成方无错喜欢的样子,不过现在的他,距离能让方无错满意的模样,显然差了很远。
他应该吃点东西。
他转身走进厨房。方无错的厨房只有最基本的炊具和少量调味品,寻常时候,方无错都是去白苍云家里做饭的。
不过现在白苍云不想离开方无错的住处。
打开储物柜,拿出为数不多的食物,白苍云像曾经无数次看着方无错做的那样,沉默地加水,丢食材。
方无错没教过他这个,白苍云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在什么时候加什么,他犹豫半天,拿着糖勺最后还是放下了。
万一加进去是苦的怎么办。
白苍云害怕自己的行为会造成不好的后果,他思索很久,什么都调味料都没有往里加,煮出来的东西也是最寡淡的味道。
他盛了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味同嚼蜡。
食物滑过喉咙,带来一种机械的填充感,却无法驱散胸腔里那片巨大的空洞。毫无味道的东西让白苍云没有任何食欲,他吃得极其缓慢,脑子里却想着方无错围围裙下厨的样子。
吃完后,他仔细地洗干净碗和锅,将它们擦干放回原处,一切恢复原样,如同从未有人动过。
然后呢?
然后该干什么。
训练,看书,还是……继续回去睡觉,接续上方无错还在自己身边的美梦?
白苍云感到一阵茫然。
过去,他的生活轨迹是围绕着方无错旋转的。
训练、任务、甚至只是待在对方视线可及的范围内,白苍云都觉得自己很充实,很满足。
告诉他该做什么,该怎么做的人不在了,白苍云也像失去了主人的鸟雀,对未来的方向和存活意义,毫无所知。
白苍云在客厅里呆立了片刻。
呆着干嘛呢,又不会有人回来。
白苍云又走回卧室。
坐在床沿,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几本方无错经常翻看的书籍上。
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白苍云终于有开始注意方无错看得是什么书。
以前总是在方无错看书的时候凑在旁边,偷偷看方无错的脸,直到现在,白苍云看清书名,大脑仿佛被铁球重捶。
《精神力实战应用解析》
他愣了一下,又扭头拿起下面几本:
《精神体协同作战概要》、《格斗技能进阶训练》、《潜能激发:论等级突破的可能性》……
全都是基于课本,向外延生拓展的,非常实用的应用类书籍。
以方无错B级哨兵实力和对战斗本能般的领悟力,这些东西,对方无错来说早就没什么多余的作用了。
他为什么要看这些?
白苍云茫然地翻动着书页。书页间很干净,没有什么笔记,但有些页面有明显的反复翻阅留下的痕迹。
他的指尖抚过那些折痕,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三两幅画面。
格斗,精神力训练,协同作战……这些,方无错都在第二场任务开始前教过他。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或者沉浸在单方面爱恋中未曾深思的细节,此刻如同破碎的拼图,一块块汇聚起来,拼凑出一个他从未敢想的可能性。
原来。
方无错看这些东西,是为了更有效地教导他吗。
是为了他吗。
白苍云看着手中的书,睁大了眼睛。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缩,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剧痛。比被高鸿掐住脖子更甚,比被所有人嘲笑唾弃更甚,比亲眼目睹方无错被吞噬更甚。
那是一种迟来的,铺天盖地的、混合着无尽悔恨和巨大酸楚的恍然大悟。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死皮赖脸地缠着方无错,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痴恋。
可仔细想来方无错对他的付出,从来不比他不值钱的爱恋少半分。
那个看似冷漠不耐的哨兵,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沉默地为白苍云铺设着一条或许能走得更远的路。
白苍云眼前景象变得模糊。
他忽然觉得,其实他一直畏惧方无错推开他,是不是只是因为他自己不够勇敢。
方无错那么优秀的人,生来就应该骄傲耀眼,偏偏对他一个废物停下脚步,对他伸出手,对他很好很好。
白苍云的眼泪啪嗒一下滴在方无错翻过的书角。
是不是他早一点注意察觉到方无错对他进行的种种特殊的善意,早一点鼓起勇气表白,他们也能顺利在一起,走向幸福?
白苍云无法往下细想。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书页上。
冰冷理性的文字描述着精神力的精细操控技巧,每一个字都像是方无错曾经在他耳边冷静分析战局时的语调。
白苍云试图将自己沉入这片由知识和逻辑构筑的临时避难所,用方无错阅读过的文字,暂时隔绝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心脏的细细密密的痛苦。
然而,却有人成心不让他好过。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房间内死寂的平衡。
白苍云的眉头拧紧,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暴戾涌上心头。
他不耐烦地合上书,动作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猛地从床边站起身。
几步走到门前,白苍云甚至没有透过猫眼确认,带着一种想要将门外不识相的家伙立刻骂走的冲动,一把拉开了房门。
“滚——”
呵斥的话语已经到了嘴边,却在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如同被冰水兜头浇下,冻结在他的喉咙里。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肖仁。
那个对方无错开了枪,害死方无错的元凶,他居然还敢来方无错的住所!
白苍云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逆流冲上头顶。
白苍云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微微颤抖,哪怕穿着方无错的宽大衣服也无法掩盖。
他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恨。
肖仁显然也没料到白苍云真的会开门,更没想到,门打开后,他看到这样的白苍云:
白苍云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衣物,脸色苍白如鬼,眼窝深陷,里面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疯狂和杀意。
这和肖仁印象中那个总是怯生生跟在方无错身后,狗仗人势的废物向导判若两人。
他无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一闪而过的慌乱,很快又被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施舍意味的表情取代。
横竖白苍云不过是一条丧家败犬,他肖仁可是最后一项任务的赢家,高鸿允诺过愿意与他立誓成为永远的搭档。
区区白苍云,他有什么可怕的。
肖仁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
“白苍云?你状态什么样?”肖仁的目光扫过白苍云身上的衣服,眼神微妙地闪烁了一下,“白塔的教官命令我来看看你。”
白苍云嗤笑一声,不知是针对肖仁的话,还是针对肖仁这个人——
作者有话说:其实方哥单纯喜欢看书)
第67章 凭什么要我原谅你
白苍云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抹冰冷而讥讽的弧度,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敌意:“来看我?我不需要。”
两人独处的环境下, 肖仁也不屑于继续伪装温柔贤良。他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语气充满了对白苍云的鄙夷和嫌弃:
“嗤, 你以为我想来吗?光是看你一眼就觉得晦气。要不是教官觉得我们组过队, 非得请我来看你, 我压根不会再想和你有半分接触。”
这么说,肖仁还觉得自己委屈了。
白苍云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 指甲嵌进掌心的皮肉。
肖仁怎么还有脸出现呢?白苍云板着一张脸,眼神死死钉在肖仁身上,不发一言。
肖仁见他沉默, 更加得意, 继续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说道:“白塔那边似乎还对你抱有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居然还愿意给你一个去研究院接受‘治疗’的名额。不过我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他上下打量着白苍云, 目光在他略显空荡的衣服和憔悴的脸上扫过, 轻笑一声, “疯疯癫癫, 穿着死人的衣服,应该是早就没救了。”
肖仁声调轻快。像白苍云这种废物,怂包,软蛋, 就是他当着他的面辱骂又如何。
离了方无错,白苍云什么也不是, 谁都能过来踩一脚。
白苍云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件属于方无错的、此刻却空荡得讽刺的衣服上。
他迟钝地没有反驳,但这种沉默反而助长了肖仁的气焰。
肖仁看着白苍云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想起任务期间,在方无错和白苍云那里受过的憋屈和无形打压,积压已久的不满和嫉妒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心中涌起一阵扭曲的畅快。
他勾了勾唇角,眼神里充满了洋洋得意。
他可是众多哨兵都高攀不起的B级向导,现在又有了高鸿这个家世显赫的哨兵作为盟友和未来的搭档。
他肖仁,本就和眼前这个等级低微,又失去了依靠,注定要烂在泥里的废物完全不一样。
他和白苍云之间,生来就有云泥之别。任凭白苍云怎么挣扎,都改不了骨子里的低贱。
肖仁往前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恶劣的嘲弄:“要我说,你这种人,就适合烂在这里,发臭,发霉。让你去接受研究院的治疗,简直是浪费基地的资源。”
落井下石后,肖仁心满意足,正要转身离开,一只冰冷而力道惊人的手却猛地从身后探出,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肖仁猝不及防,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拽得一个趔趄。
“你干什么!”肖仁皱眉大喊。
白苍云却不回答肖仁的话,他手上用力,粗暴地将肖仁硬生生拖进房门。
随即“砰”地一声巨响,白苍云踹上门隔绝了内外,顺势将房门反锁。
“你他妈疯了吗?”
肖仁完全没想到白苍云会这样做,他又惊又怒,迅速反应过来,被拖进来的瞬间,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击。
他在白塔受过系统训练的B级向导,格斗技巧虽不及顶尖哨兵,但比起跳级过后少训练一年的白苍云,绝对绰绰有余。
肖仁腰部发力,试图扭转被钳制的手臂,同时另一只手屈肘,带着凌厉的风声猛地撞向白苍云的太阳穴。
这一下若是击中,足以让普通人瞬间失去意识。
然而,白苍云的反应,却远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精准。
面对肖仁凶狠的反击,白苍云甚至没有闪避,只是抓着肖仁手腕的那只手猛地向下一压,同时侧头,用肩臂硬生生扛下了这一记肘击。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白苍云的身体只晃了晃,紧接着,他借着肖仁攻击落空的空档,另一只手五指并拢,一记迅猛的手刀精准地切在肖仁肘关节的麻筋上。
“呃!”肖仁手臂一麻,攻势瞬间瓦解,心中骇然。
这怎么可能!
白苍云明明比起他还少参加一年的训练。
何况白苍云的格斗路数,完全不是白塔教导的那种风格。
这种打法充满了野性,刁钻但实用,比起白塔的教学,白苍云的招式反而与黑塔有些接近。
但又与高鸿的正统黑塔招数有些不同。
他抬臂格挡,挡住了白苍云紧随而至的两记重拳,那力量震得他手臂发麻,竟让他这个B级向导都感到了压力。
肖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招架一边飞速分析。
白苍云的步伐移动,发力方式,甚至那种以伤换伤,毫不惜命的狠辣……
他的每一招每一式,分明带着方无错的影子!
难怪如此难缠。
肖仁心中冷笑,原来是学了点那个死人的皮毛啊……可就算有方无错的影子又怎么样?
方无错本人都已经死了,化成怪物肚子里的烂肉了!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杀意涌上心头。
肖仁完全不想再跟这个疯子纠缠下去了。
“滚开!”肖仁猛地发力,借助一次格挡的反弹力道,脚下急退数步,瞬间与状若疯魔,再次扑上前的白苍云拉开了距离。
可白苍云发动攻击起来,如同失去理智的困兽,不管不顾要将肖仁置于死地。
肖仁眼中厉色一闪,手迅速探向腰间。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机括声响起。
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指向了白苍云的眉心。
冰冷的枪口,指向眉心的动作,这一幕何其熟悉。
只是,被指着的人,从方无错换成了白苍云。地点也从危机四伏的废土荒原,换成了方无错的家。
白苍云看着那黑黢黢的枪口,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像是被彻底触动了某根崩断的神经。
他不依不饶地再次朝肖仁扑去,那架势,竟像是要主动撞上枪口,逼着肖仁朝他开枪。
肖仁完全无法理解白苍云这种近乎找死的行为。
这个疯子!
他难道不怕死吗?
肖仁端着枪的手在迟疑。
这里是居民区,开枪会造成极其麻烦的后果。高鸿虽然把枪留给了他,他自己保平安,但也与他再三叮嘱,非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
肖仁掏枪只是想震慑,他并没有真的打算在这里开枪。
“妈的!”肖仁心底怒骂,看着白苍云那不顾死活扑上来的样子,他嘴角抽搐,终究无法扣下扳机。
他还想和高鸿在一起,尽量不要给高鸿惹麻烦好。
肖仁狼狈地侧身躲开白苍云的扑抓,枪口下意识垂下,脚步踉跄地向后退去,撞翻了客厅角落的一个小边几,上面的水杯“哗啦”一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声响,刺激到了本就强忍悲伤,濒临崩溃的白苍云。
他看着被肖仁撞翻弄乱的房间,看着空气中属于方无错的最后一点安宁气味被彻底搅散,心中的暴怒如同火山喷发。
他再次猛扑上去,动作比之前更加凶狠、迅捷!
肖仁被他眼中不加掩饰的纯粹杀意吓到,他确定白苍云是真的想杀了他,慌忙举起枪想要再次威慑。
白苍云知道肖仁手里有枪后,自然时时刻刻防备着。
就在肖仁抬手的瞬间,白苍云已经腾挪近身,一记精准狠辣的踢击,狠狠踹在他持枪的手腕!
“啊!”肖仁痛呼一声,手指一麻,手枪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落在几米外的地板上。
武器脱手,肖仁心中大骇,转身就想扑过去捡枪。
白苍云表现出来的实力超乎他的预期,高鸿给他的手枪成了肖仁唯一的依仗。
然而,肖仁刚迈出一步,后脑头皮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白苍云竟一把揪住了他的头发,猛地一扯,巨大的力量将他向后拽倒。
“放开我,你这个疯子!”肖仁惊恐地挣扎,手脚并用试图攻击身后的人。
但白苍云此刻爆发的力量大得惊人,将他硬生生从客厅拖拽而过。肖仁的脚跟摩擦着地面,徒劳地蹬踹,视线慌乱地扫过四周。
肖仁侧过头,看向白苍云走的方向。
干净的厨具和案板上摆的反光的刀具,全部落入肖仁的眼睛。
“放开!白苍云!”肖仁害怕起来,声音带上了哭腔和绝望的哀求。
厨房有刀。肖仁毫不费力的就猜到了白苍云想要对他做什么。
白苍云对肖仁的挣扎和哀嚎置若罔闻。
他一只手如同铁箍般死死拽着肖仁的头发,将他如同拖拽一头濒死的猎物,毫不留情地拖向厨房。
另一只手则径直伸向悬挂在刀架上的、最锋利的那把厨刀。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刀柄被他稳稳握住。
死亡的阴影笼罩,肖仁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这恐惧甚至压过了头皮被撕扯的剧痛。
他知道自己再不做点什么,下一秒就会被白苍云杀死!
“不——!”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肖仁猛地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如同蛮牛般狠狠一头撞向白苍云的胸口!
白苍云猝不及防,被这拼死一撞,撞得踉跄后退,揪着头发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些许。
就是这瞬间的空隙,肖仁连滚带爬地挣脱开来,甚至顾不上头皮火辣辣的疼痛和散乱的头发,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逃!
逃离这个疯子,逃离这里。
只要逃出去,找到高鸿,他一定要让高鸿动用所有关系,让这个敢对他动手的废物生不如死!
他跌跌撞撞,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向玄关,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象征着生路的房门,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报复的狠毒。
然而,他刚刚迈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那声音极快,带着一种决绝的死亡气息。
肖仁下意识地回过头,瞪大了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他眼眸里映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厨刀。
那把厨刀细长,前端尖窄,如一道银色的闪电,在空中飞驰,精准地朝着他飞射而来。
肖仁的瞳孔骤然放大到极致,脸上的狂喜和狠毒瞬间凝固,被一种无法置信的惊骇所取代。
他想躲,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寒芒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噗嗤——!”
一声沉闷而利落的、血肉被刺穿的声响,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肖仁的身体猛地一震,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僵硬地、一点点地低下头,视线艰难地向下移动。
然后,看到了那截从自己前胸透体而出,染着刺目鲜红的刀尖。
刀身完全贯穿了他的身体,巨大的冲击力甚至带着他微微向前晃了一下。
肖仁抬起颤抖的手,似乎想去触摸那截刀尖,确认这不是幻觉。
怎么会这样。
他可是B级向导,他还有光明的未来,他还有高鸿的承诺……
他怎么可能会死在这里,死在这个废物手里?
肖仁眼中的惊骇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和茫然。
力量被疼痛抽空,肖仁像一滩烂泥,带着那柄贯穿血肉的厨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重重地跪倒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肖仁瘫跪在血泊中,身体因为剧痛和失血而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他的视线因为疼痛发花发黑,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扬起头,死死盯着一步步走近的白苍云。
不……不能死……
强烈的恐惧催生了最后的力量。
肖仁嘴唇翕动,催动自己的精神体。
一道白光自他身后闪现。他的精神体,那头威风凛凛的雪狼,被强行召唤出来!
雪狼的身影比之前黯淡了许多,但它依旧护在肖仁身前,对着步步逼近的白苍云龇出森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白苍云脚步不停,仿佛视白狼的威胁如无物。
慌不择路的肖仁咬紧牙关,哪怕受伤会影响精神力的发挥,肖仁也努力集中起残存的所有精神力,操纵着雪狼猛地扑了上去!
雪狼张开血盆大口,直咬向白苍云的手臂!
“咔嚓!”
利齿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雪狼锋利的犬齿深深陷入了白苍云左臂的皮肉之中,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身上那件属于方无错的宽大衣服。
白苍云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那被撕裂的不是他自己的血肉。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淡淡垂下眼眸,打量着让自己手臂受伤的雪狼。
就在肖仁以为白苍云怕了,正要命令雪狼撤回时。
白苍云动了。
左手被雪狼叼住,却丝毫不影响白苍云的动作。
他的右手微微一动,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柄曾由方无错送给他的锥刺,势如破竹,毫不留情地捅进了正咬他手臂的雪狼的头颅!
“嗷呜——!!!”
雪狼发出一声凄惨的惨叫,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咬合的力量瞬间消失。
它受到了致命伤,原本凝实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溃散,如同被戳破的泡沫,最终化作点点微弱的光斑,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白苍云,彻底杀死摧毁了肖仁的精神体雪狼!
“啊啊啊啊啊——”
肖仁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精神体被强行击溃的反噬如同重锤,生猛地砸在肖仁本就脆弱的精神域上。他口鼻,眼角,耳洞全部流出鲜血,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仅存的一点生机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灭。
白苍云甩开手臂上那排深深的、兀自流血不止的牙印,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跨前一步,蹲下身,这痛苦难忍的肖仁看了几秒,蓦地揪住肖仁的衣领,另一只沾着血和狼毛的拳头,狠狠砸在肖仁的脸上!
“呃啊!”肖仁被打得头猛地一偏,脸颊迅速肿起,混合着血水和牙齿碎沫从嘴角溢出。
白苍云的手臂滴滴答答地淌着血,落在地板的血泊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盯着肖仁那双因为痛苦和恐惧而失去焦距的眼睛,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当时的子弹……”他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千斤重量,“打到方无错哪里了?”
肖仁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瞬间变得更加惨白。
他惊恐地看着白苍云那毫无波动的的表情,拼命地摇头,声音因为疼痛和虚弱而断断续续:“不,不……我不知道。我真的没看清,当时太乱了,我只瞄准了金翅鸟!我……”
“事到如今还在跟我装傻充愣吗?”白苍云讥讽地勾了勾嘴角,那笑容冰冷而残忍,映在他布满血丝的眼底,显得格外骇人,“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你开的枪。”
他顿了顿,俯下身,像最开始肖仁凑近他威胁一样,他也凑近了肖仁因失血而冷汗淋漓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恶魔的低语:“你还装不知道的话,我只能当做……你那一枪,打中了我哥的脖子了。”
“脖子”这两个字,他咬得极重,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不明意味。
话音未落,白苍云握住那柄还插在肖仁身体里的厨刀刀柄,猛地向外一拔!
“噗嗤——”
血肉被撕裂的闷响,伴随着肖仁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并回荡在方无错的房间中。
肖仁的鲜血如同决堤般从伤口汹涌而出,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眼前阵阵发黑,死亡的阴影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过。
白苍云对这肖仁的痛苦视若无睹。
他将手中染血的厨刀高高举起,冰冷的刀锋对准了肖仁的咽喉,眼中是彻底凝结的杀意。
肖仁打中方无错哪里,白苍云就砍烂肖仁的哪一个地方。
濒死的恐惧让肖仁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他嘶声尖叫,声音因为绝望而变形,肖仁凄厉地喊叫道:“不!你不能杀我!如果你杀了我……高鸿不会放过你的!他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高举的屠刀,在空中微微一顿。
白苍云那双被疯狂充斥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他维持着举刀的姿势,低头看着脚下如同濒死鱼般挣扎的肖仁,嘶哑地问:
“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针,骤然刺破了肖仁最后的精神防线,也让肖仁误以为找到了什么开关,暂时延缓了白苍云即将落下的死亡审判。
白苍云的停顿中,让肖仁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看到了活下去的微弱希望。
他顾不得剧痛和汩汩流出的鲜血,语无伦次地慌忙喊道:
“我和高鸿!我和他已有约定,不久后……等我们结定契约,我会是他唯一的向导!你要是杀了我……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动用所有力量追杀你!让你给我陪葬!你不能杀我——”
“哦,”白苍云淡淡地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听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笑话,“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歪了歪头,张开嘴,一字一句,清晰地把话砸在肖仁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我的方哥死了。”
“你却和高鸿在一起了。”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因为你即将到来的圆满,去原谅你,原谅你对方无错,对我的伤害?”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是白苍云对肖仁最终的审判。
肖仁所有未说完的威胁,求饶,以及凭借高鸿势力构筑的最后幻想,全都被这简简单单的两句话碾得粉碎,死死卡在了喉咙里,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终于猛然惊觉,自己慌不择路的威胁,恰恰精准地踩在了白苍云这个疯子最痛,最无法容忍的雷区上。
他用自己即将拥有的未来和幸福,亲自宣判了自己的死刑。
白苍云不再看肖仁脸上混合着惊骇与悔恨的表情。
“你这样的人,还是死了好。”
白苍云高高举起染血的厨刀,在肖仁映着刀光的瞳孔中,没有丝毫犹豫,猛然砍下!
“噗——!”
利刃切割骨肉的沉闷声响,伴随着血液喷溅的嗤嗤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温热的液体溅上了旁边洁白的墙面,泼洒出大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肖仁只觉得脖颈一凉,视线猛地天旋地转。
“扑通。”
他听到一声沉重的,类似重物落地的声响。
然后,肖仁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颠倒视角,看见了那个穿着方无错宽大衣服,手臂淌血,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的白苍云。
以及,白苍云脚下,那具失去了头颅后,还在微微抽搐的——
他自己的身体——
作者有话说:虽然还没补完营养液加更,但是还是求求营养液吧[求求你了]
第68章 你不是很爱方无错吗
温热的血液溅在白苍云的脸上, 粘腻的血液顺着脸颊滑下。这真实到令人作呕的触感,终于让白苍云从恨意驱动的疯狂中,稍稍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杀了肖仁。
他杀了杀死方无错的人。
白苍云低下头, 默然看着地上肖仁那具残缺的身体, 以及滚落在一旁的头颅。
很奇怪, 明明算是为方无错报了仇, 但白苍云心中没有复仇的快意, 只有一片更深更冷的荒芜。
他下意识地想抬起袖子擦掉脸上的血污,动作进行到一半, 却猛地顿住。
他身上穿的,还是方无错的衣服。
是方无错最常穿的那件。
因为刚才的凶案,现在这件衣服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了红色血迹。
白苍云抽了抽鼻子, 懊恼地想:真讨厌。
这可是方无错穿得最多的那一件, 也被弄脏了。
哦, 还有厨房。
他的视线从衣服上移开, 缓缓环视此刻如同屠宰场般的厨房。
恨意上头, 白苍云下手完全没注意周围, 导致厨房的地面上, 墙壁上,甚至橱柜的门板上,都溅满了大片大片的猩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如果方无错还在, 肯定会被熏得捂住鼻子,闷声催促他赶紧收拾掉。
白苍云站起身, 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他径直走回隔壁自己的房间,动作有些迟缓地脱下了身上沾满血污的衣服。他怕又弄脏方无错的旧衣,于是换上了一套自己的衣服。
换下的那件染血的外套, 白苍云当然不会丢掉。他拿起衣服,走到水槽边,仔仔细细,用力揉搓着每一个血点,直到再也看不出丝毫痕迹,白苍云这才小心地拧干,将它晾在阳台。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回到方无错的房间,捡起了地上那把肖仁掉落的手枪,揣进口袋。然后找来抹布和水桶,开始清理厨房的血迹。
他很冷静,有条不紊地擦拭,冲洗,反复确认是否还有残留。
至于尸体……
白苍云停下动作,看着地上那具残躯,微微蹙眉。
在基地内,让一个B级向导失踪,和在废土荒原上让一个人消失,完全是两个概念。
肖仁的失踪,必然会引来严查,单凭他一个人,想要不被人发觉,显然不太可能。
但他并没有犹豫太久。
他找来一个最大号且足够厚实的黑色垃圾袋,将肖仁的尸体和头颅塞了进去,打上死结。
随便找个地方丢了就好。
白苍云拖着这两个沉重的袋子,走下楼梯。
居民区的清晨还算安静,白苍云避开可能有人的路,走到远离公寓楼的、一个大型垃圾集中堆放点,如同丢弃真正的垃圾一般,将袋子扔进不起眼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白苍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心满意足。
白苍云回到公寓楼前,快要上楼,他无意识地往旁边一瞟,脚步猛地顿住。
公寓楼的拐角阴影处,有一个人影。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仿佛早已料定,白苍云会在这里出现。
是高鸿。
他双手插在裤袋里,背靠墙壁,眼神幽深,目光复杂难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猎手找到猎物般的兴奋。
白苍云的神经在看清高鸿的一霎那,绷紧到了极致。他注视着高鸿,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笃定:“你看到了。”
高鸿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晨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他脸上悠然闲适的笑容。
高鸿的语气极为平淡,像是在讨论天气:“是的,你杀了肖仁。”
没有愤怒,没有悲痛,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仿佛白苍云刚刚处理掉的只是路边的蚂蚁,而非高鸿亲口许诺未来的契约对象。
这反常的平静,让白苍云心中的警惕不降反升。
白苍云眯起眼睛,身体微微前倾,做出预备攻击的姿态,冷声问道:“你要替肖仁报仇吗?”
高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白苍云,这副如临大敌却又带着一种破碎感,倔强地引人心惊的狠厉模样,让高鸿觉得有趣极了。
他轻笑出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残酷的漠然:
“为什么呢?他只是一个B级向导。”高鸿耸了耸肩,不以为意地道,“我能接触到的B级向导还有很多,就算A级的向导,我想要,也不是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白苍云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只觉得这群刚从白塔出来的向导,都天真得令人发笑。
稍微花点心思,用爱情掩饰威逼利用,就能让肖仁心甘情愿为他所用,高鸿半夜想起来都能笑出声。
真傻,真愚蠢!
白苍云遍体生寒。
高鸿的话,赤裸裸的将肖仁的自相情愿撕得粉碎。
任务结束还没一个月,白苍云可没忘记,废土上,高鸿背着受伤的肖仁艰难前行,对肖仁的种种维护帮助……
都是假的。
肖仁那般笃定,甚至引以为傲的承诺,在高鸿嘴里,却完全无关痛痒,像大人给小孩的承诺,只要高鸿想,随时都能推翻。
“比起为肖仁报仇,”高鸿话锋一转,再一次向白苍云走近,语气虚假温柔,仿佛完全忘记了不久前,正是他亲手策划了对方无错的围杀和对白苍云的欺辱,“我更在意你。”
他在距离白苍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眯起眼睛,眼神深处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好奇:
“连方无错那样的人都会对你格外照顾,甚至不惜耗费精力亲自训练你……我非常想知道,你身上是不是藏着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的秘密。”
“肖仁应该跟你说了吧,研究院可以为你进行精神梳理,做完之后,你就不会痛苦了。肖仁和研究院的治疗,就算是我给你的拜访礼。”
他抛出诱饵,声音带着蛊惑:
“要不要做个交易?跟我合作。我不仅可以帮你隐瞒你杀了肖仁的事实,还能给你提供庇护和资源。”
白苍云看着高鸿,眼神里的情绪从警惕逐渐转变为看疯子般的难以置信。
肖仁跟了他那么久,临死前最后一刻还在呼喊着高鸿的名字,指望高鸿能成为自己的救命稻草。
而高鸿,明明知道肖仁被白苍云所杀,此刻却连一丝多余的波动都没有,仿佛只是看了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还有废土上,高鸿在肖仁对金翅鸟和方无错开枪时,冲过来钳制住自己,阻止他去提醒方无错。
现在,高鸿像没事人一样,站在这里,用施恩般的语气,邀请他“合作”?
想的真美。白苍云心底冷笑。
“我拒绝。”白苍云的声音干涩而冰冷,没有任何犹豫。
高鸿对于这个答案似乎毫不意外,他脸上的笑容甚至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从容。
他向前又迈了一小步,贴近白苍云耳边,声音压低,耳语道:
“你不是很爱方无错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白苍云最脆弱,最鲜血淋漓的伤口。
白苍云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身体,立马偏过头,恶狠狠地瞪着高鸿。
高鸿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反应,继续用那种慢条斯理字字诛心的语气说道:“我能拜托军方的人,在下一次清理废土荒原,路那片区域的时候,顺便帮你找找方无错的……尸体。”
他刻意在“尸体”两个字上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白苍云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更加苍白的脸色。
“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给你带回来几块……嗯,遗物?比如他常戴的那个指南针?或者衣服的碎片?总比什么都留不下要强,对吧?”
“他的背包里应该还有些好东西,一起丢在废土荒野也太可惜,如果你想要,我或许能给你。”
他微笑着,抛出了最终的筹码,语气充满了笃定,仿佛已经拿捏住了白苍云的命脉:
“只要你听我的话。”
利用死者来胁迫未亡人的行为,卑劣得令人发指。
高鸿不仅对肖仁的死毫无触动,甚至还能冷静地将方无错的遗物也化作谈判的筹码。
他的冷漠和算计,让白苍云除却恨意之外,还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和寒意。
空气安静到仿佛凝固,只有两人的呼吸。
白苍云死死地盯着高鸿,胸口起伏,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让高鸿血溅当场的画面——
用口袋里肖仁的枪打穿他的眉心,用刚刚处理过肖仁的厨刀割开他的喉咙,或者其他……
高鸿轻而易举地看穿了白苍云翻腾的杀意,好整以暇地,甚至带着一丝戏谑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扎入白苍云的耳膜,令人头皮发麻:
“劝你不要动其他心思。”高鸿微微歪头,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微笑,“我来之前已经做了安排。如果我在这里出了什么意外,二十分钟内,就会有人过来‘请’你去军部喝杯茶。证据嘛……总会有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白苍云,故作好奇地反问:
“嗯……方无错保护了那么久的向导,在他死后没多久,就急不可耐地去地下与他再续前缘了。你觉得,方无错要是知道了,会很惊喜吗?他是会感到欣慰,还是……觉得你太没用了?”
“你!”白苍云心神剧震,高鸿的话不留余力地刺中了他内心深处最大的痛处和恐惧。
他没用……因为他没用,他无能,他才没办法帮助方无错,保护方无错。
要方哥庇护他那么久,如果方无错知道……他一定会对他彻底失望。
白苍云心中天人交战。
看到白苍云眼中翻涌的激烈挣扎和那被强行压下的杀意,高鸿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满意地勾了勾嘴角,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姿态。
“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给予对方喘息的空间,话中却在施加更深的压迫,“该怎么选,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
“明天中午,我会再来问你。”他转身,只留下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回荡在居民区的街道中:
“希望你的选择,别让我失望。”
竟然是再也没有多过问一嘴肖仁。
高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的阴影里,白苍云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许久都没有动弹。
清晨的风卷着废土特有的尘埃气息吹过,白苍云就那样站着,直到双腿麻木,才僵硬地一步一步挪回楼上。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径直走进了方无错的屋子。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
他觉得自己矛盾极了,像一团被胡乱揉搓、找不到线头的乱麻。
汹涌的恨意在他胸腔里燃烧,叫嚣着要为方无错报仇,哪怕下一秒就与高鸿同归于尽,似乎毫无关系。
是方无错一点点庇佑保护,带他离开危险,如果没有方无错,白苍云都不知道自己会死在哪个角落。
如今若是为方无错报仇而舍弃生命,也本就是天经地义。
可高鸿那句话,不停在白苍云耳边回荡。
“方无错保护了那么久的向导,在他死后没多久就去地下与他再续前缘,你觉得方无错会不会很惊喜?”
惊喜?
不,哥哥只会失望。失望于他的冲动,他的无能,他的……轻易赴死。
方无错教他格斗,逼他变强,甚至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为他研读那些基础的指导书籍……所有这些,绝对是为了让他学会如何去死。
他明知高鸿和肖仁是一路货色,阴险狡诈,冷酷无情。与虎谋皮,下场只会是被啃噬得骨头都不剩。
可是……他也真的,真的想要高鸿所说的……方无错的遗物。
不是贪图那点东西本身的价值。而是他太害怕了。
害怕时间会冲刷掉记忆里方无错的轮廓,害怕这空旷冰冷的房间会彻底吞噬掉方无错最后的气息。
他需要更多实实在在的东西,可以触摸,可以紧紧攥在手里的念想,来证明那个强大耀眼,曾将他护在羽翼之下的人,真的存在过,而不是他绝望之下臆想出来的幻影。
白苍云需要那些东西多到足以将他包裹,他才能从失去方无错的窒息中短暂逃离。
这种渴望如此强烈,几乎要压过理智和恨意。
白苍云痛苦地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双手用力揉搓着自己的脸颊,仿佛想将那些纷乱矛盾的思绪从脑子里挤出去。
他就这样维持着这个姿势,在门后冰冷的地板上,坐了整整一夜,直到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灰白。
第二天。
当时针指向正午,阳光勉强穿透厚重的窗帘,灰尘飘荡的空气中折射出几道微弱的光柱,门外准时响起了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咚、咚、咚。”
节奏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厌恶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是高鸿。他如约而至。
白苍云猛地抬起头。经过一夜的煎熬,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加难看。
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麻木的四肢。
手握上门把,白苍云拉开了门。
高鸿站在门外,衣着光鲜,神情自若,与屋内憔悴狼狈、周身还萦绕着若有若无血腥气的白苍云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甚至没有等白苍云邀请,便如同主人般自然地侧身走了进来,目光随意地扫过被清理过,但仔细看仍能发现些许痕迹的客厅,最终落在那张还算干净的沙发上,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高鸿双腿交叠,姿态悠闲,仿佛只是来串个门。
他抬眼看着依旧站在门口、身体紧绷的白苍云,嘴角噙着一丝势在必得的笑意,开门见山地问道:
“考虑好了吗?”
白苍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回答:“我拒绝合作。”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盯住高鸿,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威胁:“如果你敢逼我,我就把你和肖仁合谋杀害方无错的事情,全部说出去!”
这是他手中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震慑对方的筹码。
然而,回应他的,是高鸿骤然爆发出的,充满嘲讽意味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说出去?”高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用手背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眼神骤然变得冰冷而轻蔑。
“你有证据吗?”
他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辜的姿态,语气带着戏谑的追问:
“人证?物证?在哪里?”
“拿出证据,把证据拍我脸上!只要你有证据,我绝对认罚!”
白苍云猛地一怔,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人证?
肖仁,那个唯一能直接指证高鸿的同谋,他活着的时候深爱高鸿,现在已经被他亲手杀了,尸体此刻正躺在垃圾堆里。
物证?
高鸿给肖仁的那把枪?同样无法直接证明高鸿的指令。高鸿可以说枪是给肖仁防身的,他完全有充足的借口掩饰废土上发生的一切,除了他们几个当事人,谁又能说得清?
看着白苍云骤然失血的脸,高鸿脸上的笑容愈发扩大,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是你……”白苍云的声音带着颤抖,他像是终于想通了所有关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是你让肖仁来见我的!”
不是巧合,从任务开始,一切都不是巧合!
高鸿计划好了所有。
从教官“恰好”委托肖仁前来安抚白苍云,到肖仁出现在门口进行挑衅羞辱,激怒他动手,再到他失控杀死肖仁……
白苍云现在才反应过来。
这一切,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在牵引着,而握着线头的人,就是眼前这个笑得云淡风轻的高鸿!
方无错死了,肖仁死了,他白苍云手上沾满了鲜血,成了名副其实的“精神失常的杀人犯”。
而高鸿,从头到尾都干干净净,置身事外,做他的大善人,甚至还能以“关心队友”的姿态出现,将所有可能的证据和指控都撇得一干二净。
“就是我,那又如何?”高鸿抚掌,再次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计谋得逞的得意和张狂:
“拜托教官们让肖仁来接你去研究院‘治疗’,这又不是什么难事。我不过是‘好心’想帮帮失去搭档,状态不稳的队友而已。”
他站起身,逼近面色惨白的白苍云,声音压低,如同毒蛇嘶声低语:
“现在,杀了人的是你。穿着死人衣服、疯疯癫癫的是你。啊,对了,听说你还殴打了室友?白苍云,你觉得,你现在说的话,还有谁会信?”
“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子,胡言乱语,攻击欲望极高,残忍杀害了前来关心他的队友,你现在就是这样,这很合理,所有人都相信他们看到的你。”
他停在白苍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掌控和威胁。
“你唯一的活路,就是我。”
在高鸿那番如同最终宣判的话语中,白苍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所有的退路,所有的侥幸,都在高鸿那精准而残酷的算计下,被彻底堵死!他就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被黏得越紧。
白苍云下意识地猛地转身,想要逃离这个令人绝望的地方,逃离高鸿高高在上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身后就响起了高鸿冰冷而清晰的声音。
“看来,你不会改变你的选择了。”高鸿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
高鸿拍了拍手,紧接着,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洪亮得足以穿透房门,带着一种义正辞严的愤怒,大喊道:
“杀人凶手就在这里!”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
“砰——!!!”
一声巨响,本就不算结实的公寓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木屑飞溅中,几名身穿基地警备制服、身形高大的哨兵如同猎豹般迅猛冲入,他们训练有素地呈扇形散开,锁定了站在房间中央的白苍云。
白苍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连连后退,脊背重重撞上了冰冷的墙壁。
退无可退。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唯一的窗户,思考从那个出口逃出的可能性。
他在警员的逼近下,缓缓退到窗边,侧过头,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向下望去——
楼下的景象让他如坠冰窟。
公寓楼下,另外几名警员包围了那个大型垃圾堆放点。
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被拖了出来,袋口因为粗暴的拖拽而松脱开裂,袋子里赫然滚落出一个圆形的,带着暗红色凝固血迹的物体。
是肖仁的头颅。
那双失去了所有神采,却因为死亡瞬间的极致惊恐和憎恨而圆睁的眼睛,此刻正空洞地,带着无尽怨毒,精准仰望着楼上窗口的白苍云——
作者有话说:方无错:这么明显的坑怎么会有人跳啊,稍微冷静一点都能想到高鸿在利用肖仁只要离间他俩然后找机会……
还是方无错:卧槽白苍云他有坑真跳!
白苍云:气疯了完全不思考总之先杀再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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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就当助力方哥复活了(bushi)
第69章 这样,就算结束了吗
人赃并获, 铁证如山。
白苍云僵硬地回过头,对上高鸿那双毫不掩饰嘲弄的眼睛。
难怪高鸿从一开始就那么志在必得。
白苍云恨得牙痒痒。
高鸿没再看白苍云一眼,转身用一种沉痛的语气, 对着冲进来的警员说道:
“警官, 很惭愧, 我以为他会改过自新主动认错, 没想到他还是这么死不悔改。我为我朋友的向导的执迷不悟, 感到抱歉。”
谎言被他说得如此坦然,仿佛事实本就如此。
白苍云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任凭他有天大的冤屈,愤怒,绝望, 此情此景也无人会让他辩解。
这样就……结束了吗?
白苍云心知肚明, 在这样严密的包围和绝对的力量差距下, 自己根本无处可逃。
他几乎要把牙龈咬出血来, 分手摁住窗台, 一把将窗户打开探出上半身就要往下跳。
这个楼层说高不高, 说矮不矮, 如果有技巧,说不定还真能以轻伤逃出这里。
可惜理想很好,现实却不可能按照他所想的那样发展。
警员猛然围上前,把将要跳出的白层云往屋里拽。
这一下没能跳出去, 他就彻底没有机会逃出去了。
白苍云垂下眼睑,心中一片死寂。
被抓住后, 白苍云出人意料的没有做出徒劳的反抗,任由两名警员粗暴地反剪住他的双臂。
为首的警员沉声下令:“证据确凿,性质恶劣。把他直接押送到特殊关押区, 等待审讯判决。”
就在警员准备将白苍云拖走时,高鸿忽然上前一步,脸上悲悯的表情不似作伪,目光落在白苍云身上,语气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关切:
“警官,请等一下。”高鸿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清,“基地向来强调,即便对罪犯,也应保有基本的人权。白苍云他……唉,他亲眼目睹搭档方无错惨死,受了太大的刺激,现在已经彻底疯了。你们看他现在的样子……”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让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白苍云那憔悴失落,眼神空洞的可怜模样上。
“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下直接关押,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与基地提倡的人道主义不符。我想,在正式关押审判之前,是否可以先将他送到研究院,接受系统的治疗?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也方便为后续的审判提供更准确的依据。”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听起来全然在为白苍云和司法公正考虑。
紧接着,他话锋又是一转,语气低沉:
“毕竟,他曾经是我那死去的好兄弟方无错,生前最看重的向导。” 高鸿刻意只说了半句,留下无尽的遐想空间。
这半句话,在不明真相的警员耳中,自动脑补成了:方无错的向导是杀人疯子,而高鸿却不计前嫌,还在为这个兄弟的遗孀争取人道待遇。
多么重情重义。
反观白苍云行事恶劣,一副不知好歹的样子,令人鄙夷不齿。
高鸿捕捉到了警员们神色的变化,心中暗笑,面上依旧是一派诚恳,继续抛出他的建议:
“而且,他虽然跳级参加了毕业考核,但还没正式参加双塔的毕业典礼,理论上,他现在还算是双塔的学生。”
“按照规定,未毕业的犯错哨响学员,处置权还在双塔手中。我们直接越过双塔将其关押,于规矩有点不合。”
几个警官纷纷皱了皱眉,不知道高鸿想要干什么。
高鸿低头看了一眼通讯器上的时间,语气自然地说道:
“不过,本届的毕业典礼,就在今天下午举行。不如先让他参加完毕业礼,之后再按照程序,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这样既符合规矩,也让他的学生生涯彻底圆满。诸位觉得如何?”
这番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既遵守了规章流程,又似乎带着一种人道主义的温情。
白苍云能百分百肯定,他们为了防止他逃跑,绝对不会让自己一个人去参加毕业礼。
让警官押着他去参加毕业礼?
让全双塔的教官和学员都看到,他白苍云是一个罪犯?
高鸿就是想让白苍云在所有人面前都抬不起头,让其他人都对白苍云避之不及,断了别人想帮助白苍云的念头而已。
警员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很快达成了共识。
给军方高层子弟卖个面子,显然是有利无弊的。
何况高鸿看起来是那么深明大义,建议听也确实合情合理,充满了人道关怀和程序正义。
“就按小高同学说的办吧。”为首的警员点了点头。
白苍云甚至来不及反抗,直接被粗暴地架了起来,半拖半拽地拉出公寓,塞进了基地用来关押犯人的车辆。
……
毕业典礼的会场庄重而肃穆。
黑白双塔的精英学员们穿着整齐的制服,端坐在台下。台上,一位资历丰厚的教官正在回顾这一届学员的成长与艰辛。
就在这时,会堂厚重的大门被人推开的声响,突兀地打断了教官的演讲,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
光线从门外涌入,勾勒出站在门口的几道身影。
高鸿面带得体微笑,而白苍云则是被两名神情冷峻的警员一左一右牢牢架着,双手锁在身后,落魄又狼狈。
白苍云形容枯槁,身上还穿着那件略显宽大,与周围光鲜制服格格不入的便服,头发凌乱,脸色惨白,眼神空洞。
短暂的寂静后,会场里瞬间掀起了压不住的议论声浪。
“那是谁?”
“好像是,白苍云?没记错的话,他是方无错的向导吧,怎么被警员押着,还这副鬼样子?”
“听说他之前就把室友打伤了,不会是事情闹大了吧?”
“看他那样子,跟疯了似的……”
“跟方无错一组那个?方无错死了,他受刺激疯了也不奇怪。”
“可这也太丢人了吧?毕业典礼上被警察抓进来?”
无数道目光混杂着种种情绪,刺在白苍云身上。白苍云有种被扒光了丢大街上被围观的感觉。他想低下头,却被身后的警员不着痕迹地抬了一下胳膊,被迫直面这令人难堪的场面。
高鸿对这一切恍若未闻,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若无其事地穿过人群,走到了前排预留的位置坐下,姿态从容。
押解白苍云的警员径直走向了台侧负责维持秩序的双塔教官,低声而快速地解释了情况。
双塔的教官本对这几个闯入警官有些不满,但听完警官的解释后,联想到之前关于白苍云精神失常传闻,几位教官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们看向白苍云的眼神,从最初的惊讶,迅速转变为浓浓的失望厌恶。
台上,那位被打断演讲的教官皱了皱眉,用力敲了敲话筒,维持秩序:“肃静!保持会场纪律!”
议论声稍微平息了一些,但仍然有不少目光聚焦在白苍云身上。
教官清了清嗓子,努力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典礼本身。他拿起一份名单,声音沉痛地继续流程:“……在此,我们也要缅怀在最终任务中,为了信念和职责而英勇牺牲的学员们。下面,宣读阵亡者名单——”
他念出了一个又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落下,会场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终于,那个白苍云刻入骨髓的名字,从教官口中清晰地念出:
“……方无错。”
就在“方无错”三个字响彻会场的刹那,一直如同提线木偶般任由摆布,眼神空洞的白苍云,身体猛地一僵。
他表情一下平和了下来。
像是为亡者哀悼,白苍云呆呆地站在那里,仰着头,望着台上,仿佛在确认那三个字是否真的出现过。
整个世界,在他耳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回音。
方无错。
就连双塔都宣告了他的死亡,白苍云却仍然有种踩在云端上的不真实感。
这个时候,方无错本该穿着毕业礼服、接受荣耀和嘉奖,但因为高鸿和肖仁,方无错的名字,只能出现在阵亡者的名单里。
而白苍云自己,则更是可笑的,以这样一种不堪的,罪人的姿态,站在这里,聆听着这份宣告。
在对阵亡学员的缅怀与沉重气氛结束后,毕业典礼的程序一项接一项地进行下去。颁发毕业证书,优秀学员表彰,各方代表致辞……会场的气氛逐渐从悲伤转为一种对未来的憧憬与庄重承诺。
终于,典礼接近尾声。
白塔的总教官,一位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中年向导,缓步走上了主讲台。
他接过话筒,视线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了白苍云身上。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原本还有些细微嘈杂的会场瞬间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预感到了什么。
总教官深吸一口气,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遍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学员们!”他开口,声音洪亮,振聋发聩。
“任务结束,从此刻起,你们便正式脱离了学员的身份,成为了基地的战士!你们的肩膀上将承担起守卫基地,抵御黑暗的重任。用你们的忠诚,勇气乃至生命去捍卫基地的安全与秩序,这是你们铭刻于灵魂的最高信仰!”
他的话语充满了鼓舞与期望,让台下不少年轻的面庞浮现出激动与坚定。
但紧接着,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严厉,甚至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愤怒:
“然而!”他猛地抬高了音量,伸出一根手指,毫不留情地指向白苍云:
“就在我们即将踏上光荣征途的时刻,就在我们刚刚缅怀完为信念牺牲的英烈之后!我们之间,却出现了一个极其恶劣、令人不齿的存在!”
全场哗然,所有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在白苍云身上。
总教官的声音如同惊雷,带着控诉的意味,响彻会场:
“白苍云,你身为向导,本应以辅助哨兵,守护同伴为己任。你在任务中表现如何,我们暂且不论,但你归来之后,都做了些什么?”
“精神失控,殴打发善心前来探望你的室友!甚至,”总教官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甚至杀害了与你同组执行任务、前来关心你状况的肖仁!”
白苍云杀了肖仁?
杀害队友的指控不论在什么地方,都罪行深重。总教官如此正式而严厉地当众斥责白苍云,台下彻底炸开了锅。
站在台上的白塔教官死死盯着白苍云,每一个字都像是砸下的重锤:
“白苍云,你的行为玷污了向导的身份,玷污了白塔的荣光。”
台下人声鼎沸,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指责声浪般涌来。
白苍云自始至终沉默着,低着头,仿佛一尊隔绝了所有声音的雕塑。
在被高鸿精心编织的罗网里,在这个众口铄金的场合,任何反驳都只会像投入狂涛的石子,瞬间被吞没,甚至可能引来更汹涌的恶意。
白苍云已经有些麻木了。
反正,一开始也是这样的,因为天赋差能力弱,被凌辱被打到课都不能上,也不会有人同情。
他们不会问原因,不在乎过程,不想看真相。
白苍云早该习惯这些。
只不过突然遇到了方无错,白苍云曾经二十年都没感受过的温暖,全在方无错一个人身上体会到。
没了方无错,他也不过是回到了从前。
白苍云厌烦这种场合,他都想认罪然后一头撞死算了,可一个格外刺耳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声浪,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要我说,方无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仗着有点实力横行霸道,死在废土算他活该!白苍云跟他就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
“方无错”和“畜牲”、“活该”、“狼狈为奸”这些字眼揉杂,组合在一起,毫不留情地捅进了白苍云心脏最深处,将那层用以隔绝痛苦的麻木外壳瞬间撕裂。
一直低垂的头猛地抬起。
骂他可以,但骂方无错,白苍云不接受!
他那双原本死寂空洞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凶光。
白苍云疯狂地试图转过头,眼球在眼眶里剧烈转动,想要找出那个口出恶言的发声者——
作者有话说:骂白苍云
白苍云:骂我?随便吧反正就这样
骂方无错
白苍云:已有取死之道!
——
明天会有白月光强势回归剧情!
是的我们的错儿终于要回来面对小白飙爆表的黑化值了
求营养液!
第70章 见到方无错,他知足了
“安静!都安静!”台上的总教官也被台下这突如其来的激烈言论和骚动弄得有些意外, 他敲击话筒,试图压制失控的场面。
他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落在刚才声音最大的那个区域, 随手指了个满脸愤慨的哨兵学员:
“你!刚才就你声音最大。站起来!你有什么想说的?”
被点名的哨兵愣了一下, 随即站起身。
他先是不屑地瞥了一眼被押解的白苍云, 然后昂起头, 大声说道:
“报告教官!我知道白苍云的其他罪行!”他声音洪亮, 带着揭露真相的正义。
“在之前的任务中,白苍云的哨兵方无错, 就曾杀害了另外六名学员,而白苍云当时极大可能就在现场,他没有阻止, 可见其品性本就低劣不堪!”
他顿了顿, 感受到周围投来的认同目光, 底气更足, 声音也更加激昂:
“现在, 方无错那个刽子手死了, 算是罪有应得。可白苍云回来后非但没有收敛, 还变本加厉。这种毫无人性的家伙,根本不配待在基地,我认为,白苍云不配活着, 应该立刻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这一番慷慨陈词, 瞬间将全场对白苍云的厌恶和愤怒推向了顶峰。
“说得对!”
“处决他!”
“基地不需要这种败类!”
“方无错死得好!白苍云也该死!”
群情激愤,口号声此起彼伏。
台上的总教官看着台下几乎失控的群情激愤,又看了一眼白苍云。
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然后将目光投向白苍云,沉声问道:
“白苍云,对于这些指控,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虽然教官在问白苍云有什么想为自己辩解的,但其实白苍云回不回答都不重要。
白苍云却信以为真。
终于能有机会澄清,白苍云仰起头,没有看总教官,而是猛地扭向后方。
他声音嘶哑,问出了一个看似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看见了吗?”
总教官不明所以:“什么?”
白苍云根本不理总教官,牢牢盯着站起来的哨兵,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偏执的追问:“你说方无错手段残忍地杀了六个人,那你看见了吗?!”
被盯住的哨兵心里有些发毛,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又不能改口打自己的脸。
于是哨兵硬着头皮,大声回道:“我当然知道。我还看到其中一个向导被方无错残忍地挑断了手筋,这难道不算证据吗。”
“哈。”
白苍云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他声音清晰无比地传遍整个会场:
“那个人的手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宣誓般说道:
“是我挑断的。”
“方无错放了六个人走,是我看那个向导不爽,所以我追上去,对他一个人动了手。但我没有杀他们,一个都没有。”
“杀了他们的人,明明是你——”
为了抢夺物资,杀害了六个人,最后把所有错全推到方无错身上。
“白苍云。”
一个冰冷而充满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强行切断了白苍云自我澄清。
站在台侧的白塔教官面色铁青地走上前,他的眼神里没有探究,只有浓浓的不耐烦。
“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吗?”
教官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定,对白苍云道:“张口就是污蔑,闭口就是推脱。你的狡辩,没有一丝可信度。”
作为教官,他们或许不完全清楚废土上发生的每一处细节,但他们自认了解这些学员的大致品性。
方无错傲慢乖张,对规则藐视,连对教官也没有任何尊重。他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在这些教官看来都不算意外。
而白苍云。
一个疯子的话,怎么能信?
教官看着白苍云,像在看一堆无可救药的垃圾。
“你指责别人杀人夺货,你要别人拿出证据,那你的证据呢?就凭你一张胡言乱语的嘴吗?”
“废土荒原的事无从分辨,但你殴打室友,涉嫌杀害肖仁,人证物证俱在,这些都是我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实实在在,不容狡辩。”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仿佛白苍云玷污了他心中对“向导”这个身份的期许:
“白苍云,你太让人失望了。方无错行事偏激,最终自食其果。而你,非但没有从中吸取教训,反而变本加厉,堕落至此。你辜负了基地的培养,辜负了我们白塔对你的期望。”
“从今往后,白塔没有你这个学生。”白塔教官的话如最终的审判锤,重重砸下。
白苍云僵在原地,握紧的手松了开来。
难受了,不舒服了,受了委屈,都要说出来。这句话只有在方无错面前才管用。
他又忘了,这里是基地,他面对的是双塔,不是方无错。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只有教官严厉的余音在回荡。
白苍云,被白塔彻底开除放逐了。
在这片死寂中,高鸿的声音低低响起,不高,正好足够清晰地传入白苍云的耳中,带着一种虚假的惋惜:
“白苍云,可惜了。”他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看来,你最后翻盘的希望,也没了。”
“既然白塔已经做出了处理,那么接下来,就按照基地的规章和之前的约定来吧。”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一丝不苟的衣领,用施恩般的语气对白苍云道:“等毕业典礼彻底结束后,我会亲自送你去研究院,接受强制治疗。”
“等等。”
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穿透力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典礼末尾这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
众人循声望去,一位黑塔教官缓缓站起身。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眼镜,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周围气氛格格不入的儒雅。
是佘教官,高鸿和方无错上过他的课,这位戴金丝眼镜的佘教官,对方无错很感兴趣来着。
佘教官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在白苍云面前站定,微微俯身,仔细地打量着白苍云苍白,问道:
“你就是方无错的向导?”
白苍云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反应有些迟缓,盯着这位不速之客看了良久,才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佘教官!你这是要做什么?”白塔的总教官面色一沉,语气不善地道。
佘教官的男人直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转头对着白塔总教官微微一笑:
“啊,没什么。只是突然有些好奇,”他语气玩味中带着探究,“我突然想亲眼看看,我曾经最优秀的学生,他的向导……究竟是什么样子。”
话还没说完,他竟直接伸出手,朝着白苍云的下巴探去,似乎想更近距离地端详。
白苍云眼中厉色一闪,贞节烈夫一样用力一扭头,以一种近乎自虐的的姿势避开了那只手。
佘教官的手悬在半空,他也不恼,反而轻轻笑出了声。他收回手,指尖相互摩挲了一下:
“看看这倔强的眼神……啧,真有意思。”
“一个在任务中为所欲为、藐视规则的哨兵,一个归后殴打同伴、涉嫌杀害同胞的向导,”白塔总教官语气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佘教官,看来你曾经最优秀的学生,他的成长似乎早就偏离了基地预期的轨道。而这个被他选中的向导……”白塔总教官瞥了一眼白苍云,“显然,也不比你最好的那个学生,强到哪里去。”
“佘教官,”白塔总教官近乎刻薄地总结道,“你是该好好提升一下自己的眼光了。别总是盯着些毫无用处的人浪费心神。”
白塔总教官的话语,并未让佘教官动怒。
佘教官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斯文的微笑,甚至还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地回应道:
“我又不是神人,看走眼的时候,总是有的。”他摊了摊手,一副坦然接受批评的模样,“若真是我眼光不济,挑错了人,那我也只能自认倒霉,绝无怨言。”
他这番以退为进的说辞,让白塔总教官一时语塞,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然而,佘教官话锋随即一转,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白苍云身上,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不过嘛……诸位都承认,白苍云在学籍上仍旧算是双塔的学员。那么,”
“白塔放弃了他,” 佘教官镜片闪过一道精光,“那我作为黑塔的教官,应该也有权对他的最终处置方式,提出其它的建议。”
面对突然跳出来的人,白塔总教官没有好脸色,他眉头紧锁,警惕地盯着佘教官,“你难道还想让他免于受罚不成?”
“免于受罚?那当然不。”佘教官立刻摇头否认,表情显得十分公正公平,“他所犯下的罪行,证据确凿,影响恶劣,必须受到严惩,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依旧群情激愤的学员,声音透过话筒清晰地传开:
“只是,我刚才在台下,听到许多学员义愤填膺地呼喊,要求将白苍云这等‘败类’驱逐出基地,以正视听!”他伸手指向台下,笑道: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顺应民意?直接将白苍云逐出基地,永不得返回。这样,既严惩了他的罪行,满足了大家的要求,也免得再浪费基地宝贵的资源,去治疗一个无可救药之人。诸位觉得,这个提议如何?”
一阵寂静,而后是排山倒海的欢呼。
“好!!”
“逐出去!”
“让他自生自灭!”
“支持佘教官!”
高鸿坐在前排,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赞同,看着佘教官斯文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原本的计划,是将白苍云控制在研究院手中,慢慢挖掘他身上的秘密。
让白苍云直接驱逐出基地,变数就大了很多。
然而,此刻群情汹涌,佘教官的提议又占据了规章和民意的制高点,他若强行反对,反而会引人怀疑。
佘教官微笑着看向白塔总教官和高鸿,仿佛在等待他们认可。
“既然这是大家的意愿……”白塔总教官看着台下激动的学员,又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高鸿,最终沉声道,“那就按佘教官的提议执行。白苍云,即刻起,剥夺其学员身份,驱逐出基地,永不得返回!”
一锤定音。
眼看黑白双塔的教官们三言两语,就在一片呼声中定下了将白苍云驱逐出基地的最终处置,高鸿端坐在前排,脸上那副惯常的端庄表情,终于难以维持地裂开了一条缝隙。
他的牙关不自觉地咬紧,下颌线绷得僵硬。
当众跳出来反对?质疑两位教官共同做出的决定,无疑是极其不明智的。
不仅会显得他胡搅蛮缠,更会引人怀疑他为何非要执着于一个废物向导。
可是,难道就要这么眼睁睁看着白苍云被扔出基地?
那他之前所有的精心算计,所有这些布局,岂不全都付诸东流?
高鸿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几个备选方案:在白苍云被押送出基地的途中派人拦截?或者等他被抛弃到废土后,再暗中派人去把他抓回来?
但这两个方案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麻烦。
他的舅舅虽然是军方高层,有足够的能量为他兜底,但也绝不会一味纵容他为了一个向导,屡次借人情和名声去胡来。
高鸿眼底的狰狞一闪而逝。
与高鸿的憋闷和愤怒截然相反,被两名警员死死架住的白苍云,在听到“驱逐出基地”的最终宣判时,甚至感到一阵轻松。
驱逐出基地,流放废土。
听起来是绝境,是惩罚。
但对他来说,却意味着他终于能摆脱高鸿的谋算和控制。
尽管白苍云完全不清楚,自己这个连C级都不到的向导,到底有什么值得高鸿如此大费周章、非要弄到手的“价值”。
但死在废土,也好过被高鸿得逞。
毕业典礼在一种诡异而躁动的气氛中,终于结束。
学员们三三两两散去,但仍有不少好事者留了下来,想亲眼目睹白苍云被驱逐的精彩一幕。
教官们并未强行驱散这些围观者,或许在他们看来,这也是一种“以儆效尤”。
白塔和黑塔的几位负责人低声与警备队的警官交涉了几句,最终,警员们象征性地敬了个礼,便转身离开了。
接下来的事情,属于双塔内部事务。
会场一下子空旷了许多,只剩下几位教官,不肯离去的好奇学员,面沉如水的高鸿,以及被围观聚焦的白苍云。
那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佘教官,同样没有立刻离开。
高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烦躁和疑虑,脸上挤出得体的笑容,走上前,对佘教官客气地询问道:
“佘教官,您要亲自送白苍云离开基地吗?”
他的问题看似寻常,实则充满了试探。他紧紧盯着佘教官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高鸿实在有太多问题想问了。
佘教官今天先是为白苍云说话,现在又看似有意亲自处理后续。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教官对一名与自己无关的,声名狼藉的学生该有的态度。
单单因为白苍云是方无错的向导吗?
佘教官闻言,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用一种略带调侃的语气反问道:
“高同学很关心这个问题吗?是担心我徇私舞弊,还是担心别的什么?”
他话中有话,让高鸿的心猛地一沉。
高鸿心头一紧,连忙躬身道:“不敢,佘教官您误会了,我只是随口一问,绝无质疑您的意思。”
佘教官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却并不点破。他忽然轻笑一声,语气随意地说道:
“既然高同学这么不放心,那不如……就由你亲自去把白苍云送出基地好了。”佘教官顿了顿,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他临时起意,“反正我等下正好有些私事要处理,抽不开身。”
高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还没等他高兴太久,佘教官像是刚想起来什么似的,又补充道:
“对了,”他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教官,最后落在白塔总教官身上,“毕竟白苍云的所作所为那么恶劣,押送一个白苍云离开,光靠高同学一个人,显然不够稳妥。剩下的护送人员嘛……”
白塔总教官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本就因为这场风波心情不佳,只想尽快了结这桩麻烦事,此刻见佘教官有意甩手,便立刻接话,语气生硬地说道:
“剩下的人我们白塔出。既然佘教官有事要忙,那就慢走,不送了!”
佘教官对于白塔总教官这近乎驱赶的态度毫不在意,转身就迈着从容优雅的步伐离开了会场。
佘教官人都走远了,白塔总教官脸色还是很难看。他冷哼一声,侧过头,与身边一位负责学生管理的白塔教官低声耳语了几句,白塔教官听完马上离开。
不出半个小时,四名穿着白塔学员制服的年轻人被带到了众人面前。
他们并非本届毕业生,从年纪和徽章上看,与白苍云同属一届,甚至就是同一个班级的。
高鸿不认识他们,但白苍云却忘不了这四张脸。
当初在白塔学院里,这四个人就以捉弄羞辱白苍云为乐。
在方无错出现之前,白苍云身上的许多伤痕都与他们脱不开干系。
白塔总教官选择他们,用意再明显不过。
毕竟将一个精神失常,杀害队友的败类驱逐出基地,过程中发生点意外或者小小的摩擦,谁又能多说什么呢?
那四名学员显然也清楚自己被叫来的目的,他们看向白苍云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以及即将可以名正言顺欺凌的快意。
经过简单的交接程序,高鸿与那四名面白塔学员一同押送着沉默不语的白无错,离开了毕业典礼的会场,朝着基地巨大而沉重大门走去。
一路无言。
白苍云低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表情,仿佛已经认命。那四名学员不时交换着戏谑的眼神,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着白苍云单薄的背影,就好像在评估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玩具。
高鸿走在稍前的位置,思索片刻,主动与那四名学员搭话,语气温和而友善,与他面对白苍云高高在上的姿态判若两人。
“几位学弟,辛苦了。”他微笑着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清,“从基地到废土边缘,这条路可不近,枯燥又乏味。其实按理说,我一个人送他也足够了,还麻烦你们几位跑这一趟,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名学员年轻而带着几分桀骜的脸庞,语气变得更加诚恳,几乎是明示道:
“这路上时间还长,如果几位学弟觉得无聊,或者想趁此机会去附近逛逛,透透气,尽管自便。我这个人不喜欢强人所难,也最是守口如瓶。你们教官那边,我绝不会多提半个字。”
“不要。”那四个向导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高鸿脸上和煦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除了那个油盐不进的方无错之外,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如此干脆利落地驳了面子。
“什么?”高鸿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这四个学员互相对视一眼,非但没有因为高鸿那隐隐透出的不悦而退缩,反而露出了更加混不吝的表情。
他们根本不认识高鸿是谁,也不知道高鸿背后有什么军方背景。
在他们眼里,高鸿不过是个比他们年长几届,看起来有点装模作样的哨兵学长而已,凭什么对他们指手画脚?
“学长,你听不懂人话吗?我们说——不,去!”
向导们你一言我一语,都故意拉长了音调,充满了挑衅的意味,“我们哥几个好不容易有机会,能亲自送送我们最了不起的跳级生,怎么能半路开溜呢?”
“学长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自己先去前面等着。护送白苍云这种小事,交给我们几个就行了!”
他们完全没有把高鸿放在眼里,言语之间充满了对白苍云的恶意,以及一种即将施暴的快感。
他们早就憋着一股劲,想要在白苍云身上,尽情发泄积压的怨恨和扭曲的乐趣。
高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这几个小子如此不识抬举,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高鸿看着这四个摩拳擦掌的向导,又瞥了一眼依旧低着头,仿佛对这一切充耳不闻的白苍云,心中一阵烦躁。
他原本以为能轻易支开这些麻烦,现在看来,这几个牛皮糖是甩不掉了。
“既然几位学弟如此尽职尽责,”高鸿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语气变得有些冰冷,“那我们就继续赶路吧。”
队伍再次启程,气氛却比之前更加紧绷和诡异。
高鸿沉默地走在前面,心中飞速权衡利弊,四名白塔学员则如同押解囚犯的狱卒,紧紧跟在白苍云两侧和身后。
四个白塔学员,一看就是愣头青,不通人情世故,想用利益或者权势让他们乖乖听话,恐怕难以奏效,反而可能留下把柄。
若是用钱收买,难保他们日后不会四处宣扬,甚至反过来要挟他。
至于更极端的手段,把他们也“处理”掉的话,且不说一次性解决四个人动静太大,风险极高,光是想想为了一个白苍云,押送队伍全军覆没,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他高鸿?
连几个低年级学员和C级不到的向导都看管不住?
高鸿想了半天,越想越烦。
算了。他暗自安慰自己。
就算现在无法将白苍云弄回研究院,将他扔在这危机四伏的废土荒原,跟直接判他死刑也没什么区别。
一个双手被缚,精神状态极差的低级向导,能在这片吃人的土地上活过几天?
那些可能存在的秘密,本就只是自己的猜测,随着白苍云的死亡,天大的辛秘也都烟消云散了。
虽然可惜,但总比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猜测,冒上更大的风险要强。
想到这里,高鸿的心态稍稍放平,脚步也轻快起来。
一行人踏出了基地最后一道防线,真正进入了废土的范围,高鸿也懒得继续装下去,他狞笑着对白苍云说道:
“既然判决结果虽然与我想的不一样,不过倒也适合你。白苍云,祝你好运了。”
话音刚落,高鸿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白苍云的腿弯处!
白苍云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溅起一片尘土。他抬起头,凌乱发丝间露出的眼睛,尽是压抑到极致的冰冷恨意。
高鸿对他的目光毫不在意,甚至觉得畅快。
他根本没有替白苍云解开手腕上绳索的打算。
让一个白苍云带着束缚在废土上自生自灭,岂不是更有意思?
他冷哼一声,不再停留,转身便朝着基地的方向大步走去,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污了他的鞋底。
高鸿转身离开,那四名白塔学员却没有立刻跟上高鸿。
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刻意放慢了脚步,直到确认高鸿真的走远,四人才不约而同地转过身。
他们脸上带着兴奋和残忍笑容,缓缓呈半包围的态势,朝着刚刚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的白苍云逼近。
荒凉的风卷着沙砾吹过,将四人不怀好意的低笑声和摩拳擦掌的细微声响,清晰地送到白苍云的耳边。
白苍云眼睫微颤。
四个习惯了霸凌的向导根深蒂固的印象中,狼狈落魄的白苍云又变回了在白塔时,可以任由他们欺辱无法反抗的模样。
喊他们来的教官并没有说白苍云做了什么,他们对白苍云的恶行一无所知。不过在他们看来,白苍云不到C级,永远都是以前那个废物。
“哟,废物,跑了那么久,怎么又落回我们手上了?”
一个矮壮向导嗤笑着,率先挥拳砸向白苍云的面门,像是要把积攒了两个多月无从抒发的怒气,一并加在白苍云上。
然而,就在拳头即将触及到白苍云的一刹那,白苍云动了。
他没有试着用被缚的双手去格挡,而是腰腹骤然发力,身体向侧后方一缩,险之又险地避开。同时,借旋转的势头,右腿如同鞭子般迅猛抽出,带着一股狠厉的劲风,精准地踹在了矮壮向导毫无防备的膝盖侧面。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矮壮向导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抱着扭曲变形的膝盖滚倒在地,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另外三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转化为惊愕和难以置信。
“妈的,还敢反抗!”
“弄死他!”
剩下的三人又惊又怒,再也不敢托大,同时扑了上来,拳头,脚踢,如同雨点般朝着白苍云招呼过去。
白苍云眼神冰冷,仿佛感觉不到恐惧。
他利用方无错教导的步伐,在三人狭窄的围攻圈内,艰难地闪转腾挪。
被缚的双手大大限制了他的反击能力,他只能依靠腿法和身体的撞击来进行防御和有限的还击。
他一记侧踢踹中了一个试图抱他腰的向导的腹部,将其蹬得连连后退,干呕不止。
背后的攻击难以完全躲开,白苍云稍稍侧身,用肩膀硬抗下另一人砸来的拳头,闷哼一声,以伤换伤,借势用头槌狠狠撞向第三人的鼻梁!
“呃!”那人鼻血狂喷,惨叫着捂住脸后退。
白苍云的韧性和凶狠远超他们想象,即便如此,双手被缚终究是巨大的劣势。
他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变得迟缓,呼吸也越来越粗重。体力在急速消耗,身上的淤青和伤口越来越多。
另外三人虽然也挂了彩,但仗着人多,渐渐稳住了阵脚,攻击变得更加有序和阴险,不断从不同角度进行骚扰和攻击,消耗着白苍云本就不多的体力。
白苍云的视线开始模糊,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角滑落。他死死咬着牙,依靠着本能和一股不屈的意志支撑着。
就在这时,被踹碎膝盖,一直趴在地上哀嚎的矮壮向导,强忍着剧痛,悄悄捡起地上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用尽最后的力气,手脚并用地爬到了白苍云的视觉死角。
此刻,白苍云正全力应对着前方三人的夹击,根本无暇他顾。
矮壮向导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块碎石狠狠砸向白苍云的后脑勺。
白苍云前冲的动作一滞,整个世界在他耳中瞬间变得一片嗡鸣,他晃了晃,控制不住自己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冰冷的荒土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四个向导,看着终于倒在地上的白苍云,喘着粗气,脸上露出了混合着后怕和残忍的快意笑容。
“妈的……这废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打了……”
“还不是被我们放倒了!”
“接下来……嘿嘿……”
他们围拢上来,看着昏迷的白苍云,如同看着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白苍云用尽力气睁开眼睛。
大意了。
早知道,就认真跟方无错学东西了。
不知道是不是死前的错觉,白苍云模糊的视线中,好像在遥远的角落,出现了一个很像方无错的身影。
是因为太想念了,所以出现了幻觉吗。白苍云心中一片悲凉。
向导的精神力比哨兵稳定许多。当向导出现幻觉,那他就真的要死了。
不过死前能见到方无错,哪怕是幻觉,他也该知足了——
作者有话说:白苍云:……幻觉也好,是方无错就好
方无错: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先别死我任务还没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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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营养液[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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