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出事
江翊驰19年的人生里, 未曾有过求而不得的体验。
江家小少爷的身份,让他生下来就被捧在云端。
最新款的玩具,最昂贵的食材, 最高端的奢侈品, 一向是上赶着摆在他面前任他挑选。
长辈们宠着他, 平辈们让着他,佣人们哄着他。
他习惯了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生活,习惯了身边人事事顺他心意的相处模式。
长这么大,他遇到的最大挫折,便是与许秋实的这场恋爱。
但哪怕受到重重阻碍,他也没想过真的会和许秋实分开。
面对空荡的病房时, 江翊驰才意识到, 失去的感觉原来那么痛。
他几乎将洛海市跑遍, 问了每一个认识许秋实的人,可除了江翊和,没人知道许秋实在哪。
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消息发了一条又一条, 全部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江翊驰茫然地回到许秋实的出租屋,门锁换了一个, 他的钥匙打不开, 只能坐在门口, 期待等来想见的人。
直到房东带着新的房客,抬脚踢了踢面前挡路的人:“诶,小兄弟,你坐人家家门口干嘛?多挡路啊。”
“你谁?”江翊驰抬眼,冷着脸问。
“我是这户的房东, 快起开,我们要进去了。”房东没得到好脸色,语气变得不耐烦起来。
“你是房东?”江翊驰像是看见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上前抓住房东的胳膊,“你知道这家的租户去哪了吗?”
“这我哪知道啊?退租都不是他自己来谈的,能告诉我他要去哪?我还想知道他为啥突然退租呢。”要不是违约金给得多,房东肯定不会轻易放人走,一年的合同才住了半年,“你是他什么人啊?”
是他什么人?江翊驰也说不准自己现在算是许秋实的什么人,他自嘲一笑,失魂落魄地下了楼。
走出这个他来过许多趟的小区,走过那条每次踏上都满怀期待的街道,甜品店在正常经营,荀文耀和许秋泽的生活也一切如常。
他们都知道许秋实要离开,唯独他不知道。
因为许秋实不要他了。
*
“大少爷,小少爷还是没动筷。”李叔将中午端去房间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端了回来。
这半个月以来,江翊驰从不去上课,慢慢演变为不出房间,眼下更是连饭都不愿意吃。
江翊和本打算给他时间让他自己想开,现在看来,当事人完全没有想开的意图。
“几餐没吃了?”江翊和问。
“三天前开始就不怎么吃东西了。”李叔面露担忧。
“叫他下来。”江翊和沉着脸道。
“是。”李叔放下手中的餐盘,再次上楼。
没一会,江翊驰跟在李叔身后走到江翊和面前,没什么情绪地叫了声:“哥。”
江翊和严肃的表情并未维持多久,便在看到弟弟憔悴的面容后转为心疼:“怎么不好好吃饭?瘦了这么多,之前养的那点肉全没了。”
“没有胃口。”江翊驰答。
“没有胃口也不能一直饿着,陪哥一起吃点。”江翊和拉着弟弟的手在餐桌边坐下。
佣人立刻端上许多滋补好入口的食物。
江翊和照着弟弟的口味夹了许多他爱吃的菜,江翊驰也不拒绝,机械地一口口往嘴里塞。
吃到最后,江翊和察觉不对,停下筷子:“阿驰,吃饱了吗?”
“饱了。”江翊驰点头。
“饱了就别吃了,等会积食了。”江翊和把他面前的碗挪开,示意李叔帮他舀了一小碗炖汤,“再喝点汤,补补身子。”
“好。”江翊驰端起汤碗一饮而尽,擦了擦嘴巴,“哥,我吃好了,先上楼了。”
江翊和从未见过弟弟如此听话的模样,一时有些不适应,转头朝李叔吩咐,最近小少爷有什么想要的尽量满足。
江翊驰脚步虚浮地往楼梯上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捂住嘴巴,想要坚持到卫生间,可四肢抖得不像话,根本不听指挥。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面向他的李叔,惊呼着跑过去:“小少爷,您怎么了?”
江翊和随之转头,看到的就是江翊驰跪在台阶上不停呕吐的画面。
“阿驰!”
江翊驰把刚吃进胃里的食物全部吐了出来,霎时间,眼前一阵晕眩,再也支撑不住地向后倒去。
*
那之后,小少爷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着生命力,不得不依靠吊水补充营养,维系这具日渐衰败的躯体。
江翊和请来一批又一批顶尖的医疗团队,一轮轮的检查与治疗,依旧无法让江翊驰咽下一口东西,到最后,甚至发展成闻到食物的气息都会本能抗拒。
短短两周时间,曾经意气风发的小少爷瘦得皮包骨,纤细的手腕仿佛一碰就断,宽松的衣物套在身上,犹如挂在一副骨架上,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费劲。
这事终究还是惊动了江父江母,他们连夜坐飞机赶到洛海市。
踏入病房的瞬间,江母看到床上了无生气的小儿子,捂着嘴巴不敢置信,泪水很快模糊双眼,她小心捧起江翊驰的手,抽泣着问:“我的小宝怎么变成这样了?”
江翊驰费劲地睁开双眼,虚弱地唤了声:“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江父红着眼睛质问大儿子,“你就是这么照顾弟弟的?”
江翊和自责地垂着头,无话可说。
江翊驰清醒的时间不多,没一会,再次陷入昏昏沉沉的睡眠。
江母擦干眼泪,走到大儿子面前,牵住他的手:“阿和,我们去外面说吧。”
江翊和知道事情已经瞒不住了,不得不将许秋实的事全盘托出,才从儿子病重的打击中恢复些许的江母骤然得知小儿子是同性恋的事实,终于无法承受新一轮的刺激,直接晕在丈夫怀里。
“小玉!”
“妈!”
父子俩只能手忙脚乱地把江母送进另一间病房。
不知是不是因为母亲在身边,江翊驰这两日的状态好转了点。
江母坐在床边,耐心地喂他喝了两口汤,拿出手帕轻轻擦拭他的嘴角,柔声询问:“感觉怎么样?还想吐吗?”
江翊驰摇摇头,看着母亲温柔的面庞,艰难出声:“妈,我想见他。”
江母脸上笑意淡去,叹了口气:“小宝,你哥做的那些事都是为你好,他是你哥,不会害你的。”
“我知道,我没有怪他。”江翊驰看出母亲的意思,眼底浮现浓浓的失望,“妈,你也觉得同性恋是病吗?”
“是不是病妈妈不知道,但总归是不被世俗接受的,这条路有多难走,你现在体会不到,妈妈不希望你因为一时的冲动或者好奇,误入歧途。”江母一边说着,一边垂泪。
江翊驰:“我没有冲动,也不是好奇。”
“小宝,你还那么年轻,未来说不定有更适合的人在等着你,不是非得一条路走到黑的。”江母心疼地抚摸他凹陷的脸颊。
“我不要什么未来,我只要现在。”江翊驰抬手握住胸口那枚拼命护住不让人取下的戒指,“我知道我是同性恋的事会让江家丢脸,但我没办法,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有许秋实,我一样不会和女人结婚,更不会有孩子。”
“小宝,别这么说。”
“妈,要是你们接受不了我是个同性恋的事实,把我赶出江家吧。”
“你为了一个男人,连妈妈都不要了吗?”江母抹着眼泪,心痛不已。
“不是因为许秋实,你们怎么就是不明白?”江翊驰虚弱地喘着气,说这么多话已经耗费他太多的精力,此刻力竭般闭上双眼。
“小宝,累了就睡会,妈妈在这陪着你。”江母替他盖好被子,轻声哄道。
江翊驰这一睡,彻底陷入昏迷。
江母哭到差点昏过去,不得不妥协:“阿和,把那个人带过来。”
江翊和看着病床上像是随时会断气的弟弟,转身朝守在病房外的洪林下达命令。
*
兰乌市到洛海市,走高速差不多五个小时的车程。
车子才停进医院的停车场,许秋实便被人从外面毫不客气地拽下车,向电梯走去。
电梯每上升一层,许秋实的心就下沉一分,他不敢想小少爷为什么会在医院里。
走廊上,站着江翊和的一众保镖和郑助理,许秋实被人推搡着进入病房,入眼便是一对气质卓然的中年夫妇。
江父皱眉审视了他一番:“你就是许秋实?”
“是。”许秋实隐约猜到他们的身份,不敢随便称呼。
江母没什么力气地朝他点点头:“你在这里陪陪小宝吧,我们先出去。”
江翊和扶着江母往外走,露出身后躺在病床上的江翊驰。
许秋实的视线落在那张与梦境中如出一辙的脸上,噩梦成真的恐惧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曾经饱满精致的脸蛋,如今凹陷得厉害,苍白的皮肤上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垂着,根本遮不住深陷的眼窝。
输液管里的营养液一滴一滴缓缓流淌,顺着能看清血管的手背进入他的身体,努力维持那副躯体上仅有的生命体征。
许秋实一步一步走向床头,重重跪地,双手颤抖着握住小少爷没有输液的手,胸口疼得无法呼吸。
“小江,我来了。”许秋实几番哽咽,泪水溢出眼眶,砸落在雪白的被面。
他的小少爷,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许秋实从未像现在这般痛恨自己,打着为小少爷好的旗号,却让他受到这样的折磨。
那一刻,愧疚像潮水一样涌来,瞬间将他淹没。
许秋实痛苦地将头埋进手臂,抽噎着开口:“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第72章 苏醒
树叶凋零, 花草枯萎,过程往往悄无声息。
许秋实老家的院落中曾种过不少花花草草,有时无暇照料, 几天就能收获一地的枯叶花瓣。
而人也是这般脆弱。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 江翊驰褪去了所有的鲜活张扬, 静静躺在床上,犹如植物枯败,一点点失去生机。
许秋实就这么跪在床边,呆呆地看着小少爷,直至病房门被打开,江父江母跟着医生护士鱼贯而入。
江翊和走在最后, 见许秋实在医生的呼唤下毫无反应, 挥手让两个保镖上前把他拉开。
许秋实死死抓住床沿, 不肯退让,两个保镖用尽全力都无法撼动分毫,要不是床脚固定得牢,大概已经连带着小少爷一起拉出去了。
洪林在门口摇摇头, 低声骂了句:“两个废物。”
随后亲自出手,干脆利落地给了许秋实一耳光,气沉丹田对着他的耳朵吼道:“医生要给小少爷做检查, 你在这碍什么事?”
许秋实这才回过神, 松开手, 默默退到一旁,说什么都不肯离开病房。
江母不由回头多看两眼,高大的男人低头站在墙边,两眼通红,时不时伸手抹眼睛, 心头倏地一软,那点对许秋实的怨念随之消散不少。
在医生的建议下,许秋实得以留在病房陪伴江翊驰。
江翊和虽然松了口,但仍不允许他们独处,于是继续由阿南阿北轮流看守。
许秋实不在乎这些,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心尽力照顾他的小少爷。
他按照医生给出的食谱熬制流食,知道小少爷爱干净,每天都要替他仔仔细细地擦拭身体,没什么事做的时候,便握住小少爷枯瘦的手,轻声说着以前的小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翊驰的脸上渐渐恢复一丝血色,呼吸不再那般微弱。
小少爷在慢慢好转,许秋实欣喜的同时,又感到无比愧疚:“小江,你还在怪我吗?”
回应他的只有病房里心电监护仪规律跳动的声音。
“对不起,我不该骗你的。”
“我错了,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睁开眼睛看看我吧。”哪怕一眼也好。
房门被轻轻推开,是江母来了。
许秋实起身微微鞠躬:“江夫人。”
江母名唤苏惜玉,光看外表,完全看不出她已经有五十六岁了。
许秋实替江翊驰掖好被角,转身欲走,想为他们母子留出空间。
苏惜玉却只让阿南出去,对许秋实道:“坐下吧。”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床边,视线汇聚在江翊驰脸上,谁也没说话。
苏惜玉看得出来,许秋实将她的小儿子照顾得十分妥帖,连长长了的头发丝都被打理得整整齐齐。
许久,苏惜玉率先开口:“我听阿和说,你之前给小宝当过保姆?”
许秋实:“嗯。”
“小宝被我们宠坏了,照顾他很辛苦吧?”苏惜玉抬眸看向许秋实。
“不会。”许秋实摇摇头,“他很好。”
“你们,是什么时候,走到一起的?”苏惜玉顿了几次,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年后没多久。”许秋实没有隐瞒。
“你……”苏惜玉不是那种爱唠家常的性子,对上话本就不多的许秋实,总觉得自己像个八卦的大妈,一时不好意思再往下问。
许秋实看出她的不自在,主动道:“江夫人,有什么话您尽管说吧。”
苏惜玉经过一番心理建设,问出一个自觉冒昧的问题:“你一直都是喜欢同性的吗?”
“嗯,初中的时候发现的。”
“那为什么会喜欢小宝呢?”一次是冒昧,两次也是冒昧,苏惜玉干脆彻底放开,“你还有个和小宝同龄的弟弟,看着小宝,不会想到自己的弟弟吗?”
许秋实沉默了会,答:“一开始我是把他当弟弟看的,觉得他虽然任性,但本质不坏,后来相处久了,发现他很厉害,也……很可爱,总忍不住想对他好。”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喜欢上了。
苏惜玉听着那番朴实无华的解释,回想起小儿子和他们说起心上人时亮晶晶的双眼,鼻头又是一酸。
许秋实手足无措地递上纸巾,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惹得小少爷的妈妈如此伤心。
“没事,年纪大了,眼窝子浅。”苏惜玉接过纸巾,擦干眼泪,顺势和许秋实聊起他过去的事。
尽管已经从江翊和那了解到很多许秋实的资料,但亲耳听他说起十八岁辍学打工,为了还债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因为年纪小被人排挤欺负的事,苏惜玉扶着额角,默默用掉了半包抽纸。
许秋实说得轻描淡写,可身为母亲,苏惜玉很难不代入自己的孩子想象那种画面,根本控制不住眼泪。
“江夫人,您还好吧?”许秋实不敢继续说了。
苏惜玉好不容易平复下情绪,忽然意识到,面前的男人比自己的大儿子还要小上好几岁,却这般沉稳内敛,全是因为早早踏入社会,被生活一点点磨炼出来的,不由轻轻拍了拍许秋实的手背:“你爸妈在天上看着,得多心疼啊。”
许秋实一愣,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蜷,赶紧低下头,掩饰发烫的眼眶。
他看出来了,小少爷一定是像妈妈,既爱哭,又善良。
有个这么爱你的妈妈,快点睁开眼睛吧,不要再睡了。
眼下,距离江翊驰昏迷已过一周。
*
江翊驰在黑暗中走了很久。
没有目的,没有终点。
直到一丝微弱的暖意悄悄渗入,像谁从外面撕开了道口子,洒下一把阳光。
随后,许多细碎的声音涌入,起初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到最后越来越明朗,全部汇聚成一句话:醒过来。
江翊驰的指尖轻颤了下,许秋实没有放过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按铃叫来医生。
又是一大堆人涌入病房,许秋实被挤到角落,洪林在江翊和的示意下,将他带出病房。
小少爷醒了,许秋实没能和他见上面。
刚刚适应了刺眼光线的江翊驰艰难转动脑袋,看了一圈,视线从苏惜玉、江鸿云、江翊和及一堆陌生的人脸上扫过,嘴唇微动:“他呢?”
“小宝在找谁?”苏惜玉喜极而泣,一时没反应过来。
“许、秋实。”
“睡迷糊了吧?许秋实不是早就离开洛海市了吗?”江翊和面不改色地说。
江翊驰清楚记得黑暗中那道不停呼唤他的声音:“你、骗人!我要、见他。”
“小宝,别激动,你刚醒过来,先让医生做检查好不好?”苏惜玉抱住他的头,柔声安抚。
江翊驰现在说话都费劲,只能任由医生将各项仪器安在身上,做了个彻底的检查。
许秋实被安排在医院附近的一处酒店,不能见小少爷,但江翊和没有阻止他见别人。
他便去找了许秋泽和荀文耀。
许秋泽原本还在为江翊驰害他哥失去工作,远走他乡的事怀恨在心,得知他为了许秋实闹进医院后又有些同情,之前跟顾承飞一起去看过他两次,没想到后来他的病情直转急下,变得那么严重。
“哥,你这次回来还走吗?”许秋泽撒娇般靠在哥哥肩头。
“不知道,要看江总的意思。”许秋实揉揉他的头。
“为什么要看他的意思?”许秋泽皱起眉头,他可以看在他哥的面子上不抵触江翊驰,对江翊和却是没有一点好感,甚至为此拒绝了江晟集团的奖学金。
“不知道小江现在怎么样了。”许秋实面上闪过一抹担忧。
很快,许秋实从郑宇那得知,小少爷醒后,仍不怎么吃得下东西。
他主动找上江翊和,恳请对方让自己为小少爷准备一日三餐,他不奢求见面,只希望能让小少爷好好恢复。
江翊和没有给他答复。
第二天,阿北带他到酒店后厨,告诉他厨房里的所有食材和工具都可以使用,缺什么尽管开口。
“不缺了,替我谢谢江总。”许秋实真心道。
收到道谢的江翊和停下手上的工作,让郑助理给许秋实按市场上营养师的价格付工资,顺便把之前给小少爷当护工的工资一起结了。
*
医生说江翊驰吃不下东西,是心理原因造成的。
看着父母为了自己逐渐消瘦的身体,江翊驰不想他们担心,忍着不适将食物送进嘴里,最多也就吃两口。
苏惜玉为此亲自下厨,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收效甚微。
晚上,苏惜玉带来新的食盒,笑得一脸神秘:“小宝,猜猜晚饭吃什么?”
“粥吧。”江翊驰没什么精神地靠在床上,他现在的身体,只能吃点清淡的食物,每天的食谱都差不多。
“真聪明。”苏惜玉打开食盒,摆好饭菜。
一阵熟悉的香气飘来,江翊驰猛地抬眼,瞳孔微震:“妈,这些是你做的吗?”
“不是妈妈做的,你哥找了个新的营养师,你尝尝合不合胃口?”苏惜玉试探着问。
江翊驰端起面前那碗南瓜粥,尝了一口,停住动作,半晌,眼泪毫无预兆地落进粥里。
苏惜玉心头一痛,强忍泪水笑问:“怎么样?吃得惯吗?”
“好吃。”江翊驰点头,开始大口大口进食,眼泪拌着粥,咽下喉咙,吞进肚子,满是苦涩。
“慢点,还多着呢。”苏惜玉捂住嘴,给小儿子擦眼泪的同时,自己也忍不住跟着落泪。
身体里对进食的排斥反应消失得无影无踪,江翊驰把妈妈带来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苏惜玉擦干眼泪,总算放下心来。
江翊驰主动收好食盒,抬头看她,再次祈求:“妈,我想见他。”
第73章 选择
江翊驰上一次说出这句话后, 昏迷了一个多星期。
苏惜玉不敢再随便拒绝,只能安抚:“好,妈妈会安排的。”
江翊驰的眼睛瞬间亮起, 随后脸色一变, 非要苏惜玉给他拿镜子。
苏惜玉拗不过他, 拿来镜子,举到他面前。
目光落在镜面上,江翊驰整个人顿时僵住。
镜中人脸色苍白近乎透明,双颊和眼窝深陷,下巴由此变得格外尖锐,连嘴唇都淡得接近肤色。
如今的他瘦得脱了形, 还带着一身病气。
睫毛轻轻扇动, 眼底一点点漫上水光, 江翊驰夺过苏惜玉手上的镜子,狠狠砸在地上,崩溃地捂住脸:“我好难看。”
“不难看呀,小宝最好看了, 现在只是变瘦了点,一点也不难看。”苏惜玉心疼地抱着他,“小宝乖, 不哭了不哭了, 咱好好吃饭, 很快就长回来了。”
江翊驰不想以这种面貌与许秋实相见,开始积极配合治疗,憋着一股劲想快点恢复。
酒店里的许秋实看见送回的空食盒,知道小少爷能吃进东西,心头巨石落地, 更加积极地替他准备恢复餐。
但康复治疗不能太激进,饮食还是要以清淡为主。
江翊驰每天对着镜子照来照去,对自己长肉的速度不甚满意,只有想见许秋实的念头不断膨胀。
忍不了了,丑点就丑点吧,反正许秋实不会嫌弃他的。
“妈,你现在就让他过来好不好?”江翊驰撒着娇。
看到重新恢复活力的小儿子,苏惜玉哪有不从的,一个电话打到大儿子的手机上。
江翊和转头联系了洪林,洪林再找上阿北。
“老大,今天不是我值班。”阿北正在游戏厅打游戏。
“不是你值班也得给我把事办了!”
层层指令传递下去,最后由阿南带着许秋实坐上小张的车,来到医院。
病房门口,苏惜玉平静地看向他,朝他点点头。
“江夫人。”许秋实打了个招呼。
“进去吧。”苏惜玉让开身位。
病房内的江翊驰听见房门开启的声音,第一反应却是将自己藏进被子里。
许秋实轻轻关上门,看到床上鼓起来的大包,好笑地唤了声:“小江?”
脚步声停在床边,江翊驰把身上的被子裹紧了点,不由屏住呼吸。
许秋实扯了扯被子,问:“你不想见我吗?”
“我现在不好看。”被子里传来闷闷不乐的回答。
距离上次听到小少爷的声音,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
许秋实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那阵涌入胸口的酸胀,俯身轻哄:“哪里不好看了?给我看看。”
见面之前积攒的那点勇气,此刻早就消失殆尽,江翊驰明知许秋实不会嫌弃自己,仍希望以最好的状态站在他面前。
“你不见我的话,我走了?”许秋实作势往门口的方向走出两步。
江翊驰当即从被窝里钻出,披着被子气急败坏道:“许秋实你给我回来!”
许秋实停下脚步,却没有回过身,肩膀微微颤抖。
察觉到不对的小少爷慌张地跳下床,三两步跑到许秋实身前站定,看见男人满是泪水的脸。
“许秋实,你别哭……”江翊驰抬手想帮他擦眼泪,一开口,自己的哭腔便怎么也止不住。
“不哭,你也别哭。”许秋实捧着小少爷的脸,不忘夸夸他:“还是好看的。”
江翊驰破涕为笑。
那个活蹦乱跳会哭会笑的小少爷终于回来了,许秋实紧紧抱住他,在心中将所有神佛谢了个遍。
有了许秋实的陪伴,江翊驰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他们谁也没提起许秋实不告而别的那一个多月。
在江翊驰看来,许秋实回来了,这便足够了。
顾承飞等人陆续来探望过他,问得最多的就是什么时候回去上课。
“这学期都过去一半了,再不回来上课,期末考全得挂科重修。”江翊驰病重那会,顾承飞偷偷抹过好几次眼泪,这会看发小过上了不用上课,天天和对象腻在一起的日子,又觉得十分碍眼。
“放心,我不是你,挂科对我来说还是很遥远的。”江翊驰惬意地吃着许秋实削的兔子苹果,时不时给许秋实喂上一块。
“小心乐极生悲。”顾承飞放下一个小小的诅咒。
江翊驰:“管好你自己。”
顾承飞走后,许秋实忍不住担心起小少爷的学业,虽然他没上过大学,但也知道很多课程要看出勤率的。
“我是请假,又不是旷课,这算特殊情况,老师不会因为这个扣我考勤分的,到时候正常参加考试就行了。”江翊驰解释。
许秋实点点头,抽了张湿巾帮小少爷擦掉指尖沾上的苹果汁。
看着他专注的模样,江翊驰心头一动,越凑越近。
许秋实刚想问他晚饭有什么想吃的,一抬眼,一张放大的俊脸陡然出现在眼前,不由愣住。
这些日子江翊驰长了不少肉,彻底脱离那副病殃殃的样子,注视许秋实的双眼生出些许不一样的意味。
嘴唇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压力,随后是柔软的触感,江翊驰扶住许秋实的后颈,试探着加深入侵。
舌尖残留的一丝苹果清甜,在久违的深吻中被无限放大。
*
江翊驰的变化,苏惜玉全部看在眼里,欣慰的同时,心底那抹忧虑始终挥之不去。
许秋实对苏惜玉会找他谈话的事并不意外。
虽然这段时间他们没有来打扰过两人的相处,但一切都是建立在生病的小少爷需要自己的基础上。
现在小少爷的病好了,对于两人的未来,总要有一个结果。
“小许,可以这么叫你吗?”苏惜玉挽了挽鬓边的发丝,神情柔和。
“可以。”
“你也不用叫我什么江夫人了,喊我阿姨吧。”苏惜玉笑了笑。
“好的,阿姨。”许秋实垂下眼睛,捧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小口,忘记加糖了,好苦。
苏惜玉搅拌着咖啡,缓缓开口:“你是个好孩子,这几天辛苦你了。”
许秋实摇头:“不辛苦。”
“我知道,你和小宝对这段感情都是真心的,但,我还是很难接受。”苏惜玉叹了口气。
许秋实沉默片刻,说:“我能理解。”
“没有哪对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拥有一段幸福美满的婚姻,与心爱的人生儿育女,儿孙满堂。”苏惜玉顿了顿,“相信你的父母如果还在世,对你们兄弟俩,一定也是这么期待的。”
“嗯。”
“知道这件事之前,我和我爱人一直认为自己是很开明的父母,愿意尊重孩子的一切选择,可以接受他们的任何决定。”换做平时,要是有人问苏惜玉对同性恋这个群体的看法,她一定会表示尊重,并送上祝福。
“可刀子扎在自己身上,才知道有多疼,‘同性恋’这三个字,承载的压力实在太重了。”苏惜玉擦了擦泛着水光的眼角,“我不奢求他有多优秀,只希望他的人生能过得安安稳稳,健健康康,你能明白吗?”
许秋实默默点头。
“而且他还那么小,不到20岁,正是年轻气盛,热血冲动的年纪,我相信他现在是真的喜欢你,可这样毫无保障的喜欢,能维持多久呢?”苏惜玉再次抛出一个现实的问题,“在国内,同性恋是不能缔结婚姻关系的。”
“结婚了,也有可能离婚。”许秋实为自己发出第一句争辩。
苏惜玉:“是,但男人跟女人在一起,不仅能结婚,还可以繁衍后代。”
这点许秋实无法反驳。
“说我封建也好,古板也好,我想让自己的孩子拥有后代,希望他们上了年纪后,能有亲人在身边陪伴照顾,血缘的羁绊,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许秋实握紧手中的杯子,沉声道:“可是小江,不会愿意的。”
“他现在是不愿意,以后呢?谁能保证他永远都是现在的想法?他才19岁啊。”
是啊,自己和小少爷最大的差别,除了家境,便是年龄,他们相差6岁,他上高中的时候,小少爷正在上小学。
“如果是25岁的小宝跟我说他想和男人在一起,我大概不会反对得这么坚决,小许,你也有个19岁的弟弟,将心比心,阿姨相信你一定可以理解的。”苏惜玉握住他的手,此刻她不是高高在上的江家夫人,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母亲与他进行对话。
“阿姨,我不能再丢下他了,他会受不了的。”许秋实的眼底也带上一丝恳切。
看到他的表情,苏惜玉反而定下心神,柔声道:“我没想让你们直接分手,我今天的目的,是要确认你愿意为了小宝做到什么程度。”
“这是什么意思?”许秋实茫然道。
“我说了,小宝正是想法多变的年纪,他现在还不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但是你可以,所以这个选择得由你来做。”
“什么选择?”
苏惜玉直视他的眼睛,郑重其事道:“给彼此一点时间,来验证这份感情是不是真的值得继续。”
许秋实仍不太明白。
“我想让你多等三年,三年的时间,刚好够小宝念完大学,慢慢成熟心智,如果到时候,他还想跟你在一起。”苏惜玉停顿了下,像是下定巨大的决心,“我就不再反对你们的事。”
“等三年?”许秋实愣住,“在哪等?”
“随便你去哪,只要是小宝找不到的地方,三年不联系,不见面,将一切交给时间。”
将一切交给时间,熬过去的话,他和小少爷就能毫无顾忌地在一起。
可要是没经受住时间的考验,江翊驰也可能会彻底忘记他,开始新的人生。
许秋实陷入沉默,久久无法回话。
第74章 告白
苏惜玉说的那些话, 全都是当初许秋实犹豫要不要和江翊驰在一起时想过的。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先一步迷失在小少爷热烈纯粹的喜欢里。
冲动后的快乐他享受到了,现在该正视那些回避了许久的问题了。
苏惜玉没有要他马上给出答复, 只说希望他好好考虑, 有什么顾虑和难处都可以提出来。
想到这, 许秋实觉得有点好笑,最大的难处,不就是他们给的吗?
但不得不承认,苏惜玉给出的选择,已经是最好的方案,至少有个盼头。
那些没能得出答案的假设, 终有一天会在时间的长河中开花结果。
“不过这盼头跟空头支票似的, 会不会兑现还有待考证呢。”听完许秋实的倾诉, 荀文耀取出柜子里江翊驰送的酒,给他倒了一杯。
许秋实默然,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荀文耀叹了口气,突然有些后悔当初对许秋实的劝说, 要是一开始就不跟小少爷在一起,现在两人都不会这么痛苦。
许秋实摇摇头,他知道没有荀文耀推波助澜, 自己一样拒绝不了江翊驰, 喜欢就是喜欢。
荀文耀想说要不干脆分了算了, 失恋而已,顶多伤心一段时间,以许秋实的条件,想找什么样的对象没有?何必受这种委屈?
可转念一想,因为许秋实离开差点把自己搞死的小少爷还在医院里没出来, 不由止住话头,不敢随便建议了。
许秋实只是来找他纾解一下心中的烦闷,一会就得回酒店给小少爷做晚饭,没敢多喝酒。
送许秋实下楼的时候,不知怎的,荀文耀心底冒出一阵隐约的惆怅,拍拍他的肩:“虽然我没什么本事,也帮不了你太多,但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尽管开口。”
“好,谢谢文耀哥。”许秋实回头笑了下,挥挥手,留下一个孤独的背影。
*
许秋实带着晚饭到医院时,正碰上江翊和从病房出来。
两人之前的几次接触并不愉快,许秋实依旧礼貌地朝他打了个招呼:“江总。”
江翊和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算作回应,神色冷漠地离去。
许秋实开门进去,江翊驰坐在床上面朝窗外,听见声音也不回头,只拿个后脑勺对着他。
“看什么呢?吃饭了。”许秋实摆好饭菜。
江翊驰转过脸,朝许秋实露出个灿烂的笑容:“给我做什么好吃的了?”
“不都是你点的菜吗?”
“没藏点惊喜给我?”
许秋实真没想那么多:“下次吧。”
江翊驰撇撇嘴,敏锐地捕捉到一股极淡的气味,当即问道:“你喝酒了?”
“嗯,下午去找文耀哥,喝了一点。”许秋实没想到这都能被闻出来,不由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服,“味道很大吗?”
“哪有大白天就喝酒的?没有酒驾吧?”江翊驰操心地问。
“我又没车,怎么酒驾?”上次走之前,许秋实把自己的电动车给许秋泽了,他刚好用得上,这次回来,一直是阿南和阿北在轮流给许秋实当司机。
“对了。”江翊驰想起许秋实说过想考驾照的事,“最近你不是很忙,我帮你安排个驾校,去把证考了吧?”
“不着急,等你出院再说。”许秋实不确定考驾照要花多少时间,没敢答应。
“行,到时候我还能陪你去。”
“……嗯,赶紧吃吧,一会凉了。”
“最近天气降温了,你记得多穿点,我让小张帮你准备的衣服,他给你送过去了吗?”
“送了,现在穿不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和每一个普通的日子一样,平淡中透着温馨。
*
三天后,江翊驰出院了,光明正大和许秋实一起回到金麟湾的公寓。
这次没人阻拦。
望着熟悉的屋内装潢,许秋实一时有些恍惚。
两个多月没住人的房子依旧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冰箱里的食材在他们到家前也已提前备好。
许秋实抬手抚过一尘不染的家具电器,莫名生出些无事可做的空虚。
江翊驰从身后环住他的腰,埋首进他的颈窝,贪婪汲取那股熟悉的味道。
客厅光线明朗,两人静静相拥。
若是时间能驻足在这一刻,不再流动就好了。许秋实这么想着,还是开口打破寂静:“小江。”
“嗯?”江翊驰抬头看他。
“之前我们一起看电影,你说要弹钢琴给我听,还记得吗?”许秋实问。
江翊驰微微一怔,眼底随即荡开一抹温柔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记得。”
“现在弹给我听好吗?”
“好。”江翊驰牵住他的手,带他走向琴房。
这个房间许秋实曾打扫过无数遍,如今里面多出一架昂贵的钢琴,恰好填补上空荡许久的缺口。
江翊驰坐在琴凳上,腰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问许秋实想听什么,指尖轻轻搭在黑白琴键上,深吸一口气,落指,一阵欢快又短暂的前奏后,悠扬婉转的旋律响起。
温柔,缱绻,缓缓流淌,像月光下的海浪,一波一波漫过沙滩。
许秋实瞬间听出这首曲子来自他看过许多遍的电影。
是海上钢琴师1900遇到少女时情窦初开的告白。
江翊驰弹得很专注,指尖翻飞,长长的睫毛随着节奏微微颤动。
电影中的浪漫在这一刻冲出屏幕,化作现实。
许秋实放轻呼吸,静静感受从琴声传递出的最无声的告白,像是要将心头的爱意尽数倾诉,直到尾声,又缓缓回落,犹如一声绵长的叹息,带着宿命般的怅然。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琴房归于安静。
江翊驰仍保持演奏的姿势,坐在琴凳上,久久没有回头。
透明液体滴落在琴键上,许秋实缓步走近,在小少爷面前蹲下,仰头望着他泪流满面的脸。
“不用感动成这样吧?”许秋实动作轻柔地替他抹去眼泪。
江翊驰闭了闭眼,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好听吗?”
“好听。”许秋实声线颤抖,努力压下喉间的哽咽,“比电影里的更好听。”
“那我以后天天弹给你听好不好?”
许秋实多想点头说好,可他明白,小少爷已经知道了。
“你还是要走,对不对?”江翊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喉结滚动,许秋实哑着嗓子应道:“嗯。”
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三年时光,换来一丝未来的可能性,怎么看都比直接结束这段关系更值得期待。
江翊驰当然清楚这个道理,他只是恨自己太没用,到头来依旧要让许秋实独自承担这一切。
他的喜欢,究竟为许秋实带来了什么?好像只有无尽的伤害。
“许秋实,对不起。”江翊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悲伤到极致,甚至已经流不出眼泪。
“你没有对不起我。”许秋实抱着他,难受极了。
“如果没有遇到我,你是不是会过得比现在好一点?”江翊驰喃喃道,一向骄傲自信的小少爷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不会的,遇到你才是我最幸运的事。”
*
许秋实买了一张回老家的火车票。
他不知道能去哪,想着先回家一趟,出来一年多,也该回去看看老村长和自己那帮兄弟们。
为了减少离别的伤感,他不让许秋泽和荀文耀来车站送他。
至于小少爷,许秋实压根没告诉他自己的行程。
长痛不如短痛。
那天,两人在琴房抱着睡着,江翊驰醒来后发现自己睡在卧室的床上,身边早已没有许秋实的身影。
他躺着发了很久的呆,像是感受不到时光的流逝,直到苏惜玉一脸担忧地打开房门。
江翊驰突然从床上翻身坐起,问她:“妈,三年后,你们是不是真的不会再反对我和许秋实在一起?”
“嗯。”苏惜玉看着小儿子异常坚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点了头。
“好,一言为定。”
江翊驰长达两个多月的病假终于结束。
但课堂上仍然没有他的身影。
专业课老师对着点名表喊了好几遍,才听到一句“他请了事假”的回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又请假!”
同样请了假的还有顾承飞和许秋泽。
火车站台上,冷风吹得许秋实的衣角不断飞扬,也吹得他的心口阵阵发空。
车厢门即将关闭,列车员举着喇叭不断催促还未上车的乘客尽快上车。
许秋实提起行李箱,踏上车厢。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又混乱的脚步声,从月台尽头疯了似的冲过来。
“等等!还有人没上车!”
熟悉的声音响起,许秋实猛地回过头,几道人影朝他飞奔而来。
“哥!我们来送你了!”许秋泽冲在最前头,一双长腿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喊。
在他两侧,顾承飞和荀文耀累得直喘气。
“跑快点跑快点,车门要关闭了!”列车员对着喇叭叫道。
江翊驰自许秋泽身后冒出,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太久没有剧烈运动过的身体跌跌撞撞,呼吸急促到几乎喘不上气。
许秋实心脏一紧,下意识想跳下车,却听见一声制止:“别动!我马上过去!”
提示声响起,车门马上就要关闭。
列车员伸手准备拦下在他看来已经赶不上车的江翊驰,反被后面的顾承飞扑上给了个熊抱:“……”
江翊驰趁机一个箭步跨过车门,踉踉跄跄撞进许秋实怀里,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大口大口喘着气。
火车鸣笛,车轮缓缓滚动。
月台上的另外三人不断朝他们挥着手告别。
许秋实简直心胆俱裂,本能地死死抱住怀中的身体,双手剧烈颤抖,良久,愤怒开口:“你们也太胡来了!”
第75章 火车
火车逐渐加速, 向前驶去,直至站台上的几人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许秋实被几人追逐火车的危险举动吓到,一想起小少爷在车门启动关闭的前一秒一跃而上的画面, 沉着脸想训人。
低头对上那双无辜的眼睛, 心头怒火维持不到两秒, 登时烟消云散。
江翊驰直起身子,气还没喘匀,冲许秋实笑得格外阳光。
“你们怎么进的站?”许秋实皱眉问道。
“买票了啊。”江翊驰说得理所当然。
“你们都买了?”
“对啊。”
四个人,四张票,最后只有江翊驰上了车,其他三个人难道只是为了进站见他一面吗?许秋实神情疑惑。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买四张票的真正目的。
两人现在身处硬卧车厢, 江翊驰买的是软卧车票。
许秋实带着小少爷穿过了狭窄的走廊, 来到软卧车厢。
这里一个包间四张铺位, 没有硬卧那么拥挤。
只见小少爷晃动手里多出的三张用许秋泽、顾承飞、荀文耀的身份买的票,眼里满是得意,他把隔间里的床位包圆了。
比起硬卧的开放式隔间,软卧这边不仅空间更大, 看起来也更加整洁,最重要的是有门可以开关,形成了独立封闭的小空间, 不用担心被人打扰。
“许秋实, 你留在这陪我好不好?”江翊驰以自己第一次坐火车为借口, 可怜巴巴地请求。
许秋实哪说得出个“不”字,他本来就不放心留下小少爷一个人。
“你……在哪下车?”许秋实迟疑地问。
“票是买到终点站的,你在哪下我就在哪下。”江翊驰答。
“你不是回去上课了吗?”今天是周五,按理说,这个时间他们几个都该在教室里坐着。
“请了一天假。”江翊驰有些心虚地移开眼睛。
“又请假?”许秋实眉毛一扬, 表情严肃,“你现在还是个学生,老不去上课,像什么话?”
“就一天。”江翊驰自知理亏,讨好地笑了笑,“都上车了,你总不能把我从车上丢下去吧?”
许秋实无奈:“你哥他们知道吗?”
“之前不知道,现在大概知道了。”江翊驰掏出手机看了眼,小张的消息正好发来,验证了他的猜想,不过他不在乎,从此刻开始,时间是属于他和许秋实的。
许秋实张了张嘴,劝说的话却无法出口,相较前段时间病恹恹的小少爷,还是眼前这个肆意张扬的模样更适合他。
算了,再陪着他任性一次吧。
许秋实把行李箱推进床底,转头问道:“你的行李呢?”
“没带。”江翊驰全身上下只有一部手机和四张车票,“到时候缺什么直接去买就好了。”
许秋实没说话,默默将背包里能用上的东西整出来。
短暂的兴奋过后,江翊驰站在隔间里上下打量了一圈,软卧的环境仅仅比硬卧好些,对他来说依旧是一个逼仄的空间,甚至感觉脏兮兮的。
有点洁癖的江翊驰蹙起眉头,眼底逐渐浮现一丝不知所措的局促。
许秋实看在眼里,又拉出自己的行李箱,取出一块薄床单,叠了几层,铺在床位上:“坐下吧。”
江翊驰心里一甜,喜滋滋地挨着许秋实的胳膊坐下:“等下车我给你买床新的。”
“不用,洗洗就好了。”许秋实拿出水杯,“喝水吗?”
“喝。”江翊驰刚刚跑了一路,口干舌燥,一口气灌下半壶。
许秋实便用剩下的水沾湿纸巾,将能碰到的桌面、扶手、床沿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又把枕头丢到上铺,拿出自己几件衣服摞在一处给小少爷当枕头:“累了的话,躺下休息会。”
“不累。”江翊驰摇头。
火车哐当哐当地前行,包间里安静又温暖,他靠在许秋实肩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感觉到久违的心安与满足。
到了饭点,车厢里飘起泡面的香气。
江翊驰嗅着那股浓烈的味道,下意识皱了皱眉。
许秋实也掏出两桶泡面,转头看见小少爷脸上掩饰不住的嫌弃,自觉收起一桶,说:“我去餐车买盒饭,你在这等我。”
江翊驰乖乖点头。
换做许秋实一个人,绝对舍不得花这笔钱。他到餐车按照小少爷的口味挑了一份高级盒饭,付了30元的巨款。
“怎么只有一份?”江翊驰接过许秋实递来的筷子,看来看去也没找到第二份盒饭。
“我有泡面。”许秋实撕开泡面桶的盖子,将调料包一股脑地倒进去,“你先吃,我去打热水。”
“哦。”江翊驰上车这么久,连隔间的门都没迈出去过。
许秋实端着泡面回来时,小少爷已经放下筷子,撇着嘴,摆出一副委屈又挑剔的小模样:“好难吃啊。”
“难吃也再吃一点,不然晚上要肚子饿的。”许秋实知道火车上的饭菜肯定不合小少爷的胃口,只是没想到他才吃一口就受不了了。
“根本吃不进去。”要他吃这玩意,他宁愿饿着肚子。
“那你吃泡面吧,能吃多少吃多少。”许秋实把泡面桶跟盒饭掉了个个。
江翊驰不喜欢直接泡的面,但跟那份盒饭比起来,好歹能入口。
许秋实夹起套餐里的半颗水煮蛋,哄着喂进小少爷嘴里,随后三下五除二把盒饭吃得干干净净。
江翊驰一桶泡面也没吃完,最后还是许秋实收的尾。
好在许秋泽和荀文耀往他的背包里塞了不少零食和水果,两人一起吃了点水果,随后挤在一个床位上休息。
许秋实背靠床头,江翊驰则趴在他的胸前,捣鼓了一阵手机,示意许秋实看屏幕。
“这是什么?动画片?”许秋实问。
“哈尔的移动城堡,是电影。”江翊驰没有插耳机,反正包间里没别人。
“讲什么的?”
“战争,魔法,爱情。”
许秋实思索了会,决定还是自己看吧,于是很快沉浸在精彩的电影剧情里。
直至看到女主为拯救男主坚定前行,穿越时空的场景,许秋实心念一动,微微低头,正对上江翊驰仰起的俊脸。
唇瓣相贴,他们默契地接了个吻。
*
夜色沉下,火车在黑暗里匀速前行,到了睡前洗漱的时间,这趟行程刚过三分之一。
江翊驰两手空空地上车,连牙刷都没有,只能简单地漱口洗脸。
幸好天气变凉,不容易出汗,一晚上不洗澡没那么难忍。
就是上厕所的时候有点困难,江翊驰一靠近车上的卫生间,便觉得浑身难受。
“要不我找个空瓶子给你?”许秋实试探着问。
“找空瓶子干嘛?”江翊驰显然没想到空瓶子的作用。
“可以让你在包间里上厕所。”许秋实委婉地解释。
江翊驰听懂了,震惊地瞪大双眼,脸上表情十分复杂,几种情绪混在一起,最后无比坚定地拒绝:“多脏啊!我不要!”
比起上卫生间,江翊驰更无法接受在包间里解决生理问题的行为。
经过一番心理建设,江翊驰强忍不适,火速冲进厕所尿了个尿,出来时,对着洗手池冲了半天的手。
等回到包间关上门,江翊驰才放松紧绷的神经。
“以后还坐火车不?”许秋实被他的反应逗笑,打趣道。
“还不都是为了你,臭石头!”江翊驰挥了挥拳头。
“是是是,真是委屈你了。”许秋实再次从行李箱里掏出一件厚外套,给小少爷当被子盖。
“那你盖什么?”江翊驰抱着许秋实的外套,不忘关心一下自己的男朋友。
“我盖这个啊。”许秋实毫无心理负担地铺开床位上的被子,“我不嫌脏。”
江翊驰:“……”
“行了,睡觉吧。”许秋实伸手替他撩开额前沾了水的头发。
九点五十分,车厢内统一熄灯,在外走动的乘客也少了许多。
两人分别躺在两张下铺的床位上,轻声互道晚安。
夜色渐深。
车窗外,路灯划出道道彩线,各式各样的灯光从车窗的缝隙投射进小小的隔间,形成一个独特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他们经过一座又一座城市,村庄,山川,在狭小的空间目睹了各种风光。
许秋实将手臂枕在脑后,耳边是车外呼啸的风声和车轮碾过轨道的震动。
车厢摇摇晃晃,巨大的钢铁之躯在平原上疾驰而过,哐哧哐哧的声音让他想起了晚上刚看完的那部电影。
不知为何,心中的情感像是要满溢出来,许秋实轻轻起身,借着微弱的光亮,看向对床的小少爷。
江翊驰似乎已经陷入沉睡,呼吸平稳。
许秋实走到他身边,蹲在床头,手指隔空描摹那漂亮的唇形。
他从未想过原本该独自一人的旅程,会有小少爷的陪伴。
许秋实俯身凑近,近到都能感觉对方呼出来的气息,咽了咽口水,许久没有下一步动作,直到胸前传来一阵拉力,把他拽得差点压下去。
“等老半天了,你到底亲不亲啊?”江翊驰睁开双眼,不满地看着他。
许秋实吓了一跳:“你没睡?”
“睡不着。”江翊驰手上用力,扬起下巴,吻住许秋实的唇。
黑暗中,两道气息纠缠在一起,伴随火车规律的晃动,逐渐急促。
江翊驰抬手环住许秋实的脖子,极具占有欲地不断加深这个吻。
许秋实轻轻抚摸他的脸颊,纵容入侵,温柔回应。
狭窄的包间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小世界,只剩下彼此的温度与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缓缓分开,视角交汇,满是柔情。
窗外夜色流淌,列车载着他们一路朝前,驶向充满期待的远方。
第76章 回乡
二十多个小时的旅程终于落下帷幕。
江翊驰揉着眼睛跟在许秋实身后下了车。
在火车上待了一天一夜, 整个人都变得乱糟糟的,小少爷恼怒地揪着脑袋上的头发,朝许秋实抱怨:“这撮头发一直翘着压不下去, 好烦。”
“等到家洗个头就好了。”许秋实摸摸他的头安慰。
“这里到家要多久啊?”江翊驰问。
“四十分钟左右。”许秋实看了眼手机, “强子在出站口等我们了, 走吧,跟紧点。”
闻言,江翊驰干脆拉着许秋实的衣角,以免被人群冲散。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在旁人眼里就是对感情很好的兄弟。
排队坐扶梯的时候,旁边不知何时多出个四五岁大的小孩, 学着江翊驰的样子拉着许秋实另一侧衣角, 仰头呆呆望着两人。
江翊驰戳了戳许秋实的后背, 喊他低头看:“这小孩谁啊?”
“不知道,是不是跟家里人走散了?”许秋实弯下腰朝小孩问道:“妈妈呢?”
“妈妈?”小孩转着脑袋,没找到记忆里熟悉的身影,“不知道。”
江翊驰皱着眉:“他父母怎么回事?自己孩子都看不住?”
许秋实让江翊驰扶着行李箱, 俯身抱起小孩,利用身高的优势把小孩举到自己肩上:“你好好看看,妈妈在哪。”
小孩难得拥有如此宽广的视野, 兴奋地咯咯直笑, 随后指着一个方向大叫了声:“妈妈!妹妹!”
听到声音的女子一抬眼, 脸上的慌乱在看见小孩的那刻转为庆幸:“楠楠!”
女子怀里还有个幼儿,用绑带固定在胸前,手上拎着大包小包,刚刚东西散落一地,她捡个东西的功夫, 儿子就跑没影了,把她吓个半死。
许秋实抱着小孩走过去,见女子空不出手,主动道:“我送你们出去吧。”
女子正想道谢,看清许秋实的长相,不确定的开口:“许……秋实?你是许秋实吧?”
“你是?”许秋实的表情随之变得疑惑。
“我是王秀兰啊,咱俩高中一个班的,不记得啦?”王秀兰笑得眯起眼睛。
许秋实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只是当初青涩的少女如今已为人母:“你……怎么一个人带孩子坐火车?”
“嗐,我老公出去打工了,我跟孩子回娘家住几天。”王秀兰的笑容里闪过一丝苦涩,目光转向许秋实身旁的江翊驰,“这位是你弟吗?变化挺大啊。”
“他不是阿泽。”许秋实想了想该如何解释小少爷的身份,最后说了句:“他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弟弟。”
“我说呢,看着跟小时候差太多了。”
江翊驰对王秀兰点点头,自觉拉着行李箱。
许秋实抱着王秀兰的孩子,一路送她到出站口,碰上她的娘家人,才将孩子转交给对方。
望着女人远去的背影,江翊驰凑到许秋实耳边轻轻喊了声:“秋实哥哥。”
许秋实瞥了他一眼:“瞎叫什么?”
“不是你说的吗?我是你弟弟呀。”江翊驰凑得更近了,“不喜欢我这么喊你吗?秋实哥哥。”
许秋实不再回话,一味地加快脚步,耳尖悄悄泛起一抹血色。
江翊驰勾起嘴角,像是一只偷到腥的猫。
出站后没走多远,他们便看见路边跨坐在摩托车上的强子。
“石头哥!”强子挥着手,兴奋地叫喊,“这儿这儿!”
许秋实面上浮现一丝笑意:“强子,大毛。”
强子边上坐着另一辆摩托车的大毛嘿嘿一笑:“石头哥,你可算回来了。”
江翊驰的视线在两辆摩托车上来回扫描,不愿相信地问:“我们等会就坐这个?”
“小老板,好久不见啊。”强子热情地朝江翊驰打着招呼,“不好意思啊,我们没驾照,只能委屈你了。”
许秋实将行李箱绑在大毛的车后座上,拍拍强子的肩示意他下车:“你跟大毛一辆,我来载他。”
听见这话,江翊驰的脸色好转了些,脑海中不由自主开始想象坐在许秋实身后,抱着他的腰,把头搁在他肩上,于夕阳下迎风驰骋的画面。
顿时觉得坐摩托车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下一秒,许秋实递给他一个全包头盔,说:“戴上这个。”
江翊驰看了眼笨重的头盔,下意识抬手摸摸自己刚理得稍微整齐点的头发。
许秋实知道小少爷有形象包袱,顺口说道:“正好压一压你那撮翘起来的头发。”
“这得把我的头发全压扁了。”江翊驰不情不愿地接过头盔,不太熟练地往脑袋上一套,瞬间有种头重脚轻的不适感。
“坐好了,脚放踏板上,小心别碰着排气管,很烫。”许秋实像照顾小孩似的叮嘱道。
江翊驰扶着他的肩膀爬上后座,刚想把头往许秋实肩上靠,“咚”的一声,直接撞上许秋实头上的安全帽。
厚厚的头盔将两人的脑袋隔得远远的,让小少爷满心的浪漫幻想一下碎得干干净净。
“别靠太近,手扶好就行。”许秋实显然很熟悉这种情况,“等会脑袋撞晕了。”
江翊驰:“……”
*
许秋实始终记得小少爷没带行李,先载他去市区买东西。
这里是个县级市,比不上洛海市的繁华,连像样点的商场都只有一个。
江翊驰逛了一圈,没找到一家他常用的品牌专卖店,不由气道:“怎么什么都没有?”
“别的牌子不行吗?”在许秋实看来,这些牌子货都一个样,根本没有多大差别。
其他生活用品江翊驰还能勉强将就用差一些的,但他的贴身衣物不行,尤其是内裤,必须是穿惯的牌子,否则很可能引发皮肤过敏,毕竟他的肤质天生敏感。
强子和大毛跟在两人后边,一路听着小少爷的抱怨,不敢随意插话。
“那怎么办?我的你能穿吗?”许秋实无奈地问。
听见这话,强子脑中灵光一闪:“诶,我那有啊!”
“你有什么?”许秋实回过头。
“我那有小老板能穿的裤衩啊,上回我去洛海市,小老板给我送了好多呢!”强子笑呵呵地说。
“我给你送的是一次性的,你还没穿完?”江翊驰疑惑地问。
“我奶说那裤衩子质量好,穿一次就丢太可惜了,让我洗洗继续穿,这不,剩下好多没拆的呢。”
许秋实:“行,那一会你回家给小江拿几条来。”
“……”江翊驰万万没想到送出去的内裤还有回到自己手里的一天。
解决了最重要的内裤问题,江翊驰又买了两套换洗衣服和睡衣,带强子和大毛去商场里最贵的自助餐厅吃了顿饭,才踏上回村的路。
摩托车一路从市区开到郊外,路况逐渐变差。
江翊驰坐在许秋实身后,表情由一开始的好奇转变为麻木,最后甚至多了丝痛苦。
临近目的地,平整的路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车轮碾过石子和土坎,一下又一下剧烈颠簸。
尽管许秋实已经降下车速,小少爷的屁股还是在几十分钟的车程中受尽折磨。
车子终于停在许家老宅前,江翊驰两腿发软地下了车,摘下头盔,整个人比刚下火车时更加憔悴。
“没事吧?”许秋实担心地问。
江翊驰焉焉地摇摇头,说:“我想洗澡。”
“洗澡得等会,我先去烧水,你到屋里躺躺吧。”回来前,强子和村长他们就帮着打扫好他家的卫生,床也铺好了,省下许多事。
“哦。”听到“烧水“”二字,江翊驰只当是之前出租屋里用的那种电热水器。
他趴在许秋实的床上小憩了会,等到身体的酸痛慢慢褪去,才伸了个懒腰坐起来,到处寻找许秋实的身影。
天色暗下,江翊驰摸索着走出里屋,面对空荡荡的院子,有些紧张地唤了声:“许秋实?你在哪?”
“这呢,厨房。”许秋实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土房子传出。
江翊驰立刻小跑着过去,朝里探头:“你在干嘛?”
“烧水,马上就能洗澡了。”许秋实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小少爷第一次见这么原始的烧水方式,好奇地凑到许秋实身边,瞧见灶膛里烧得极旺的火焰,满脸惊异:“原来你真的在烧水啊。”
“嗯,家里没有热水器,得自己打水洗。”许秋实看着面容萎靡的小少爷,拍拍手站起来,“你在家等我,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你要去哪啊?”江翊驰紧紧跟在他身旁。
“去找村长借东西。”
“我跟你一起去。”江翊驰不想一个人留着陌生的环境里,尤其是这种老旧的土房子,开了灯也有股阴森森的感觉。
许秋实看看灶膛里的火,再看看可怜巴巴的小少爷,不确定留下他是不是能看好火,干脆将通风口关上熄了火,带着他一块出门。
两人从村长家借了个大木桶,放在板车上拖回来的。
许秋实把木桶放在院子里,打了几桶井水,拿刷子奋力刷洗内壁。
“这桶是干嘛用的?”江翊驰问。
“给你泡澡的。”
江翊驰心头一暖:“不用那么麻烦,我冲个澡就行了。”
“不麻烦,泡个澡舒服点,今天辛苦你了。”许秋实笑了笑,看向小少爷的眼中满是欣慰,没想到他居然能坚持这么久不喊累。
“那我们能一起泡吗?”江翊驰眼含期待。
“坐不下。”
“挤挤就坐下了。”
江翊驰正想继续劝说许秋实,强子兴冲冲地闯入院门:“石头哥,我给小老板送内裤来了!”
江翊驰:“……”
“诶,你们要泡澡啊?带我一个啊!”强子一眼看到那个泡澡桶,当即来了兴趣。
“怎么带?又坐不下。”江翊驰没好气道。
强子嘿嘿一笑:“我家也有个桶,我去搬过来,好久没泡过澡了,咱们一起泡啊!”
江翊驰无语地皱起眉头,这人没事吧?
第77章 泡澡
强子想要和许秋实联络感情的集体泡澡活动遭到无情拒绝。
不过他还是留下帮着劈了许多柴火, 毕竟泡澡要烧的热水比冲澡多得多。
厨房灶台上架着两口大锅,许秋实忙前忙后地添柴,加水。
燃烧的干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 橘色火光映得他的五官格外深邃。
江翊驰帮不上忙, 缩着手脚坐在许秋实给他搬的小马扎上, 乖乖等在一旁,双手托腮直勾勾盯着许秋实的侧脸看,越看越喜欢。
老屋的淋浴间放不下这么大的泡澡桶,许秋实直接将浴桶搬进空间较大的厨房里,更方便添水。
锅中的水烧得滚烫,许秋实一勺一勺舀进洗得干干净净的浴桶里。
江翊驰一看, 这活自己能干啊, 忙举起手自告奋勇:“我帮你。”
许秋实:“不用, 一会把你烫着。”
江翊驰不乐意了:“我有那么傻吗?”
许秋实想了想,将水瓢递给小少爷:“那你小心点,先舀这锅的水,另一锅留着调水温。”
江翊驰:“明白。”
这种原始的生活方式为小少爷带来少有的新鲜感, 见他一瓢一瓢舀得起劲,许秋实到外面一趟趟提来井水,填满厨房里见底的大水缸。
滚烫的热水落在桶中, 水汽弥漫, 氤氲的白雾扑在江翊驰露出的皮肤上, 带着微微发烫的湿意,没一会就把他脸颊和手背熏得泛起一层薄红。
许秋实来兑冷水时,对上面露红晕,眼神湿润的小少爷,不由呼吸一滞, 心跳加速。
“你发什么呆呀?现在是不是要掺冷水进去?”江翊驰抬手在许秋实面前挥了挥。
“嗯。”许秋实回过神,有些窘迫地别开脸,提起水桶缓缓往里兑凉水,以免溅起的水花烫到小少爷。
“你在想什么?”江翊驰发现他的异常,凑上前追问。
“没有。”许秋实避而不答。
“你说过不会再骗我的。”江翊驰不依不饶。
“真的没什么。”许秋实极快地看了他一眼,“只是觉得,你很漂亮。”
江翊驰对自己的长相一向有着明确的认知,从小到大,夸他长得好的人不计其数,早对这类赞美免疫了,但听到许秋实这么说,仍抑制不住打心底里高兴,勾住他的脖子用力亲了一口,说:“你也很漂亮。”
许秋实头一回被人夸漂亮,只当小少爷在哄他。
“我说真的!”江翊驰一眼看出他的想法,捧住他的脸,“你的五官特别标致,尤其是眼睛,睫毛又长又翘,每次你认真看着我的时候,我都觉得你漂亮得要命。”
越是简单直白的言语,越是让人无法抗拒,许秋实感觉自己的面皮要比桶里的热水还烫了,招架不住地推开小少爷,继续往桶里兑水。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江翊驰勾起嘴角。
热水与冷水在浴桶里慢慢中和,许秋实反复加水试温,不忘让江翊驰自己感受一下:“水温可以吗?”
小少爷伸出手指戳了戳水面:“有点烫。”
“泡澡的水要烫一点,不然一会就凉了。”许秋实这么说着,还是加了点冷水进去,“好了,进去吧。”
江翊驰不太放心地环顾四周,厨房里只有一个大门和两个很高的排气口。
“不会有人看见的。”许秋实关上门,重新往锅里加水,添柴烧火。
江翊驰磨蹭到他身后,撒着娇:“我们一起嘛。”
唇瓣轻轻触碰耳垂,温热的呼吸激得许秋实脖颈发红,他稳住心神,回道:“会挤。”
“我不介意,你陪陪我嘛。”江翊驰吻了吻他的颈侧,唤了声:“秋实哥哥。”
许秋实耳根发软,根本无法拒绝。
浴桶其实不算小,只是两个体型高大的成年男人同时进入,总归是拥挤的。
他们腿挨着腿,皮肤紧贴,水位刚好到胸口,江翊驰盯着水面上若隐若现的肌肉,喉结微微滚动。
身体很快由内而外地热起来,分不清是被水泡热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转过去,我帮你搓背。”许秋实往手上套了个搓澡巾,想要避开那恼人的凝视。
“哦。”江翊驰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趴在浴桶边沿,做好享受搓背服务的准备。
“力道重了跟我说。”许秋实话音刚落,就听小少爷一声痛呼,赶紧调整力度,“这样呢?”
“轻点。”
“这样?”
“再轻点。”
许秋实的力道一再放轻,最后把戴着搓澡巾的手搭在他背上,问:“这样呢?”
“好多了。”江翊驰满意地点点头。
许秋实想通了,搓澡这项活动不适合怕痛又不吃力的小少爷,卸下搓澡巾,说:“你身上一点也不脏,不用搓了。”
“是吧,我也觉得,来来来,还是我帮你搓吧。”江翊驰兴冲冲地戴上搓澡巾,学着许秋实刚才的动作,一边搓一边问:“怎么样?力道可以吗?”
“用点力。”许秋实面不改色。
“这样呢?”
“再重点。”
江翊驰两手并用,使劲给许秋实搓了几下背,累出一头汗,最后趴在许秋实肩上呼呼喘着气。
眼角余光瞥过,小少爷敏感地捕捉到许秋实嘴角那丝淡淡的笑意,立即问道:“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没有。”许秋实否认。
“就有!”江翊驰从身后抱住许秋实的前胸,不老实地抓揉几下。
“别闹。”许秋实轻声斥道,随后感觉集中在两点上,呼吸逐渐变了味。
浴桶空间有限,真想做什么也不好发挥,况且两人还在里面泡着,江翊驰不想把水弄脏,只能摸摸许秋实的肌肉解解馋,到头来反而摸出一身火气。
“好热啊,不泡了,快起来。”小少爷催促着想回房运动一番。
从浴桶出来,许秋实却让他先回,表示自己得收拾厨房。
两个人收拾总比一个人快,江翊驰这么想着,非要搭把手,跟在许秋实身后转来转去,很好地起到了一个加油助威的作用。
最后许秋实将重新洗过的浴桶放在墙边晾干,问他:“饿不饿?”
江翊驰正想摇头,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我看看有什么能吃的。”许秋实笑了笑,不嫌麻烦地回到厨房为小少爷煮宵夜。
十一月的夜风已经带上清冽的凉意,迎面吹来,将泡完澡后过剩的暖意全部吹散,提神醒脑。
厨房里有不少强子提前备好的食材,还有一筐鸡蛋和一袋大米。
大半夜煮饭太麻烦,许秋实干脆把火车上没吃完的桶面拿出来煮了,煮好再装回面桶里,少洗两个碗。
江翊驰确实是饿了,这两天坐火车就没好好吃过饭,下午在市里吃的那家自助也不太合胃口,根本没吃多少。
这会端着杯面的纸桶,跨坐在矮矮的小木凳上,完全不用顾及形象,吃得可香。
一桶面下肚,泡澡时起的邪火,以另一种形式获得满足。
刷完牙,江翊驰和许秋实一起坐在院中消食。
乡下的夜晚不像灯光遍布的城市,黑得十分纯粹,一抬头,漫天星辰铺满深蓝色的天空,安静地闪烁光芒。
“好漂亮啊。”江翊驰忍不住赞叹。
“喜欢吗?”许秋实跟着抬头仰望。
“嗯,这里的星星,比城市里看得清楚多了。”江翊驰点头。
“明天带你去后山上看,那里更好看。”许秋实宠溺地看向小少爷的侧脸,昏暗灯光落在长长的睫毛上,微风吹过,发丝翻动,美好得像一幅画。
察觉到他的目光,江翊驰回过头与他对视。
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旁人的目光,只有夜空,晚风和星星。
江翊驰凑过去轻轻吻了下许秋实的嘴角,此刻,胸口的情意满得像是要溢出来。
“去睡觉吧。”许秋实伸出手。
“嗯。”江翊驰握住他的手。
院中灯光熄灭,唯余满地星光。
*
第二天清晨。
江翊驰躺在晒得蓬松柔软的棉被里,一只手搭在耳侧,睡得正香。
须臾,掌心传来一阵湿润的触感,温热气息抚过脸颊,泛起一丝痒意。
双眼紧闭的小少爷下意识以为是许秋实在逗弄自己,挥了挥手,嘟囔着:“别闹……再睡会儿。”
耳边的喘息声渐渐变粗,演变成细细的呜咽哼唧。
江翊驰伸手摸索,抓到一片粗糙的毛发,不像是许秋实的头发。
意识稍稍清醒,他猛地睁开睡眼,与一只黑色的土狗四目相对。
一声惨叫自里屋传出,在厨房准备早饭的许秋实匆匆赶来,看到的就是小少爷缩在床头,一脸崩溃的模样。
“怎么了?”
“这狗是怎么进来的啊?”江翊驰大喊。
“可能是门没关紧,它咬你了?”尽管从没见过小黑咬人,许秋实仍紧张地上前想要查看小少爷的状况。
“它舔我了!!”
“没受伤就好,舔两下没关系的。”许秋实松了口气,“你不是喜欢挺喜欢狗的吗?”
“那也得是干净的狗啊!”被一只农村土狗舔醒,江翊驰要气死了。
“小黑昨天才洗的澡,不脏。”虽然是散养的狗,但村长一家都很疼它,经常给它洗澡。
“驱虫了吗?”江翊驰问。
许秋实被问住了,农村人养狗哪有什么驱不驱虫的概念。
“不行,我要再洗个澡。”江翊驰翻身起来,看向小黑的眼神充满愤怒。
“呜。”小黑委屈地缩了缩身子,蹭到许秋实身边寻求安慰。
“乖,一会给你好吃的,别难过。”许秋实不忍地摸摸小黑的头。
“你不许摸它!都说了很脏啊!”江翊驰再次崩溃。
不知是不是听懂了江翊驰的嫌弃,小黑摇着尾巴,讨好地扑向准备下床的小少爷。
“别过来——!”
又是一声惨叫,许秋实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在小少爷震惊的目光中笑出了声。
第78章 小黑
“你还笑!”江翊驰蹲在井边, 用力搓洗双手。
“我没笑。”许秋实心虚抿嘴。
“你笑了,我两只耳朵都听见了!”江翊驰控诉,眼里满是委屈。
“只笑了一声, 觉得你可爱才笑的。”许秋实真诚地解释。
听见许秋实夸自己可爱, 江翊驰轻哼一声, 气消了一半。
“别生气,洗干净就好了。”许秋实帮他擦干手,低头亲了下他的掌心。
这下,江翊驰剩的那半气也消了。
小黑被许秋实勒令坐在一旁,哼哧哼哧吐着舌头。
江翊驰看了它一眼,不客气地骂道:“笨狗。”
“汪!”小黑欢快地回应了声。
“说你笨还这么高兴。”江翊驰没好气道。
“它这是喜欢你。”许秋实说。
江翊驰闻言, 得意地扬起下巴:“本少爷本来就是人见人爱。”
“嗯, 狗见狗也爱。”许秋实补充。
小少爷眯了眯眼, 感觉听着怪怪的。
许秋实没给他发难的机会,催促道:“快去刷牙,准备吃饭。”
早餐吃的是青菜瘦肉粥,许秋实特地给小黑也盛了一碗, 晾凉后才端给它。
江翊驰尝了一口,问:“它那碗有调味吗?”
“跟我们的一样。”许秋实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狗狗不能吃加调味料的食物,尤其是盐, 对肾脏不好, 还会掉毛。”江翊驰科普道。
许秋实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之前上门喂养,主人家有准备专门的猫粮狗粮,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但小黑从小就是这么养的,人吃什么它吃什么, 没见它有过不舒服的时候:“吃一点没关系吧?”
“看它的样子,都吃习惯了,现在看不出问题,年纪大了毛病就出来了。”江翊驰说得一套一套的,“赶紧改了吧。”
许秋实:“这要怎么改?”
“给它吃狗粮啊,或者吃不加调料的饭菜,可以上网搜专门的狗饭做法。”
见小黑吃得津津有味,许秋实迟疑道:“我到时候跟村长说说吧。”
吃过早饭,许秋实去洗碗,留江翊驰在院子里和小黑大眼瞪小眼。
知道小少爷不喜欢自己,小黑站在离他三步远的位置拼命摇着尾巴,以示友好。
江翊驰盯着它看了会,说:“坐下。”
小黑立刻收拢四肢,原地坐好。
“你听得懂啊?”江翊驰乐了,又试着让它站起来。
小黑便直起前肢,变成站姿。
“像我这样,用两条腿站。”江翊驰从凳子上起身,给小黑演示了一遍。
小黑原地思索片刻,试探着抬起两只前爪,只靠后腿支撑,站得晃晃悠悠。
“嘿,原来你不笨啊。”江翊驰抬手想摸它,想到自己刚刚还在嫌它脏,默默收回手。
仍在努力支撑的小黑朝他投来期待的目光,江翊驰轻咳一声:“我不想摸你,给你拿点吃的总行吧?”
小黑:“汪!”
厨房里,许秋实好笑地看着小少爷到处给小黑找能吃的东西,说:“背包里有两根火腿肠,你拿给它吃吧。”
江翊驰面露犹豫。
“吃过那么多,不差这一点。”许秋实给他递了个台阶。
“也是,以后注意就好了。”江翊驰去找到火腿肠,一点点掰着喂给小黑。
短短半个上午的时间,一人一狗的关系得到极大缓和。
许秋实见他们玩得开心,不想破坏气氛,但有个问题不得不确认清楚:“小江。”
“嗯?”用火腿肠逗弄小黑的江翊驰抽空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回去?明天要上课吧?”许秋实始终牢记小少爷的学生身份。
“明天校运会,有三天呢,我没参加项目,不到场也没关系。”江翊驰早有打算。
“校运会?”许秋实一怔,“这么刚好?”
“对啊,不信你可以问许秋泽嘛。”江翊驰把手里剩下的一小截火腿肠全部丢给小黑,转身走到许秋实身前,“这说明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们是天生一对。”
突然多出的几天时光,对许秋实而言像是上天的恩赐,他牵住小少爷伸来的手,下意识凑上前去。
江翊驰闭上双眼,准备迎接亲吻,下一秒,身体被重重推开,原地旋转一圈,眼冒金星。
“石头哥,中午去魏叔家吃饭,他跟你说了吧?”强子人离得老远吼了一句。
正想质问的小少爷顿时哑火,只冲许秋实皱了皱鼻子。
许秋实抱歉一笑,朝强子回道:“说了。”
“我来看看你这缺什么,等会我要去镇上,帮你一起买回来。”强子手里还提着袋玉米,“这个给你们吃。”
许秋实想说不缺什么,江翊驰抢先问道:“你们镇上有宠物店吗?”
“镇上没有。”强子摇摇头,“市里应该有。”
江翊驰看了眼小黑,说:“许秋实,我们去一趟市里吧?”
“好。”许秋实知道小少爷想做什么,也愿意纵着他。
鉴于昨日小少爷不太愉快的摩托车体验,强子热心摇来兄弟中会开车的小李,让他负责接送两人一狗去市区。
在南林村出生长大的小黑迎来狗生中第一次进城的机会。
等它回到村长家,身价已经翻了好几倍。
“这狗过的日子,比人还精细。”村长看着许秋实带来的一大堆宠物用品,啧啧称奇。
“小江和小黑有缘,都是他的心意,你们收下吧。”许秋实不由分说地把东西搬进屋内。
“有缘就一起玩嘛,花这老些钱干嘛?石头你也是,小江是客人,怎么能让人家破费呢?”村长摇着头,虽然不知道他们花了多少钱,还是忍不住替他们心疼。
“这些东西都不贵,你们别客气,我跟强子说好了,以后用完让他去买,我会给他报销的。”江翊驰已经替小黑安排好接下来的狗生了。
“啥?这不连吃带拿嘛?不行不行。”村长挥挥烟杆,要不是许秋实坚持,他连眼前的东西都不想收。
“叔,人家买给小黑的,你不想收,也得问问小黑的意见啊。”强子在边上帮腔。
“我问它的意见?我问得出来吗我!你个臭小子!”村长一烟斗敲到强子的脑袋上。
“小黑聪明着呢,看我的。”强子揉揉脑袋,蹲下身问:“小黑,你想要小老板给你买的东西吗?想要就叫一声,不想要叫两声。”
小黑:“汪!”
“你看,我说它能懂吧!”强子得意道。
村长被逗乐了:“小黑,想要叫两声,不想要叫一声。”
小黑:“汪汪!”
村长薅了一把狗头,奇道:“这狗真精啊。”
许秋实趁机跟村长说了小黑的饮食问题,让他以后少给小黑吃剩菜。
“啥玩意?狗吃东西还挑上了?”村长一副匪夷所思的模样。
“对身体不好,会肾脏衰竭的。”许秋实说。
“这……都吃好几年了,身体挺好的啊。”村长挠挠头,“咱是土狗,没有城里的狗那么精贵吧。”
“跟哪里的狗没关系,今天我们去宠物医院做检查了,医生也是这么说的。”许秋实一本正经道。
老一辈的农村人,对老师、医生这些职业有着天然的敬畏,村长终于接受许秋实的建议,表示以后做饭多做一份不加盐的就是了。
“不用另外做,给它吃狗粮就行。”许秋实指了指屋内那堆宠物用品。
村长:“行吧,小黑的东西我收下了,其他的你们带走。”
“叔你怎么还说这话,都是石头哥和小老板的心意,人家难得来一趟。”强子劝道,毕竟他们这帮弟兄也收了不少好东西。
几人在江翊驰买的见面礼上扯了半天皮,终于在村长老婆的一声令下,坐上饭桌。
一顿饭下来,村长拉着江翊驰问东问西,之前强子提起过他是许秋实的老板,所以村长对他为什么会跟着许秋实回乡格外好奇。
“我没来过乡下,学校正好有假,我跟他来玩玩。”江翊驰神色自若。
这个理由得到了众人的理解,城里小少爷因为好奇想来乡下玩,多正常啊。
“那阿泽呢?学校放假了,他怎么不一起回来?”村长心里一直惦记着许秋泽。
“他是班干部,又是学生会成员,放假很忙的,能者多劳嘛。”江翊驰应答如流。
“这样啊。”村长一听,顿时乐开了花,“那还是忙点好,忙点好。”
几人吃得兴起,喝了不少酒,尤其是想在村长面前好好表现的江翊驰,更是来者不拒,劝一杯喝一杯。
最后许秋实看不下去,帮忙挡了好几杯。
小少爷酒量不好,好在酒品尚存,喝醉了也不闹事,光扒着许秋实的胳膊不肯松手。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的家,只记得一阵颠簸后,就躺床上了。
“许秋实?”小少爷嘟囔着叫了声。
“我在。”许秋实答。
“你在哪呢?我怎么看不见?”
“你把眼睛睁开就看见了。”
“睁不开啊,你帮帮我。”
许秋实无奈握住他胡乱挥舞的手,放在自己脸侧:“在这呢,摸到了吗?”
“摸到了,嘿嘿。”确认许秋实在身边,江翊驰放心地睡了过去。
再睁眼,已是晚上,屋内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光亮。
江翊驰扶着额角想起身,听见身边传来一阵规律的呼吸声,动作一顿,摸索着抚上许秋实的脸。
高挺的鼻梁,柔软的嘴唇,想低头给他一个吻,又怕自己满嘴酒气熏到人,直到耳边传来带笑的声音:“到底亲不亲?”
这是之前江翊驰在火车上对许秋实说过的话,现在被对方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酒意已完全消散,江翊驰红着脸吻了下许秋实的额头,轻声道:“许秋实,带我去看星星吧。”
“好。”
第79章 约定
夜里风凉, 许秋实帮江翊驰披上外套,牵着他的手慢悠悠朝屋外走。
前往后山的小路有些崎岖,江翊驰跟在许秋实身后, 深一脚浅一脚, 走得艰难。
“要不要背你?”许秋实回头问。
江翊驰想起先前醉酒被许秋实抱回卧室的场景, 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这么丢脸的事,他才不要做第二次。
“有什么丢脸的?山上的路更不好走。”许秋实将手握紧了点,“以前我经常背着阿泽上山玩。”
“你都说是以前了,现在你还会背他吗?”
“有需要的话,会背。”
江翊驰好奇道:“你跟许秋泽的感情从小就那么好吗?”
许秋实回忆起弟弟刚出生的时候, 他才六岁, 家里突然多了个比自己更小的存在, 莫名滋生出年长者的责任感来。
“他上幼儿园之后,跟我在一起的时间比跟爸妈在一起的时间多多了。”许秋实面上浮现一丝怀念,“阿泽小时候很可爱的,等回去给你看照片。”
“我才不……”拒绝的话说到一半, 江翊驰意识到许秋实肯定也有小时候的照片,顿时来了兴趣:“不然现在回去看吧?”
“急什么?照片又不会跑。”许秋实哭笑不得。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走到山脚下。
上山的路由各种形状的石板石块铺成, 高低不一, 没有规律, 走起来果然更加吃力。
江翊驰坚持要自己步行,许秋实只能放慢速度。
好在后山不高,山顶是一块平坦的空地,视野十分开阔。
许秋实把自己的外套脱下,叠好铺在地上, 说:“坐这吧。”
“你不冷啊?”江翊驰摸了摸他露在外面的胳膊。
“不冷,走了一路,热出汗了。”许秋实拉着小少爷坐下,抬了抬下巴,示意:“看。”
江翊驰仰起脑袋,一瞬间被眼前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
夜空犹如墨蓝色的幕布,自头顶铺开,蔓延到远山尽头,满天繁星密密麻麻,像被人随手撒上幕布的碎钻,争相闪烁,无数细小的微光汇聚,最终变得闪耀夺目。
江翊驰看得入神,眼底映出漫天星光,不由喃喃道:“我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星星。”
许秋实侧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沉沉夜色,点点星光之下,无关身份与地位,任谁来都会变得格外渺小。
小得像草上的露珠,风中的沙粒,什么烦恼、困惑,在这一刻显得格外不起眼。
江翊驰突然有些心慌地牵住许秋实的手,轻轻靠在他肩头。
“小江。”许秋实唤道。
江翊驰没应声。
许秋实又唤了一遍。
江翊驰不大乐意地回道:“不许这么叫我了。”
“为什么?”许秋实莫名其妙。
“现在随便一个认识的人都喊我小江,你不能跟他们一样。”江翊驰说。
“那我要怎么喊你?”许秋实好笑地问,总不能要他像过去一样喊“老板”吧?
“我不管,你自己想,反正不能叫小江。”多生疏啊!
许秋实再次被小少爷的反应可爱到,试探着问:“跟小飞一样叫你阿驰,可以吗?”
江翊驰想了想,还算能接受:“行吧。”
风自山林间轻轻拂过,带来清新的草木香气,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呼应着天上闪烁的星光。
“你刚刚想跟我说什么?”江翊驰主动提起被打断的话题。
半晌,许秋实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三年时间很快的。”
江翊驰听懂了,沉默着不说话。
“其实都不到三年,你妈妈说的是只要等到你毕业,我算过了,才两年半,一眨眼就过去了。”
“许秋实,如果我说,我愿意跟你留在这里呢?”江翊驰低声开口,“我不当江家的小少爷了,我只是你的阿驰,好吗?”
这回轮到许秋实说不出话来。
当初苏惜玉告诉过他,江翊驰为了他甚至愿意被赶出江家,所以希望他也可以为江翊驰多考虑一点。
再次听到这句话,许秋实的胸口还是疼得要命。
“可我不愿意。”许秋实艰难出声,他不愿意小少爷为他放弃所拥有的一切,江翊驰就该是众星捧月,高高在上的存在,就该过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生活,怎么能因为他这样的人,从云端跌落泥潭呢?
“为什么?”江翊驰无法理解。
“除了阿泽,我没有别的亲人了。”许秋实顿了顿,“你不一样,就算不在乎钱财和地位,你还有那么多在乎你的家人,你不能为了我放弃他们。”
“如果是他们不接受身为同性恋的我呢?”江翊驰哽咽,泪水充斥眼眶。
“不会的,你妈妈已经在给我们机会了。”许秋实抬手,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眼角。
“她不让我们联系,也不让我们见面,就是想让我忘记你。”江翊驰很清楚自己的妈妈在盘算什么,悄悄追随许秋实回乡便是他无声的抗争。
“那你会忘记我吗?”许秋实看着他的眼睛问。
“当然不会!”
“这不就够了?”
江翊驰扁扁嘴,抽抽鼻子:“可我怕你会忘记我。”
“不会的,我不会再骗你了,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许秋实保证,心中早就软成一片。
江翊驰仍红着眼睛,强忍着没有落泪。
“只是不在一个地方,我会等你的。”许秋实吻了吻他的额头。
江翊驰闭上双眼,泪水终究还是从眼角滑落,与他们的约定一起,在心口烙下印记。
自山上回到家,江翊驰始终沉默不语。
直至两人躺在床上,许秋实温柔亲吻他红肿的眼睛,取下脖子上的项链,将戒指套在他手上,随后握住他的手,说:“你也帮我戴上,好吗?”
江翊驰颤抖着手,为许秋实戴上那枚刻有自己名字的戒指,在他指尖落下一吻。
“许秋实。”
“我在。”
“你爱我吗?”
“我爱你。”
江翊驰动情地吻住他的唇,反复诉说爱意:“许秋实,我也爱你,真的好爱你。”
“嗯。”
身体传来一阵颤栗,许秋实抱紧江翊驰的肩,大脑闪过一瞬的空白。
老屋的木床吱呀吱呀地晃动,伴随某些隐秘的声响,于寂静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
天色渐明,一切归于平静。
接下来的两天里,江翊驰缠着许秋实,非要体验各种乡下生活的乐趣。
许秋实拗不过他,喊上强子、大毛几人,带着小黑,一起下河摸螃蟹。
南林村里有条贯穿整个村子的河流,一到秋冬季节,河里的鱼虾螃蟹便格外肥美。
许秋泽爱吃螃蟹,以前许秋实常常带他去抓螃蟹,轻易捞到一整桶,回家烤着吃,蒸着吃,炒着吃,虽然没多少肉,味道却是极好的。
江翊驰头一回下河,挽着裤腿,冰凉的河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不然你到岸上等吧?”许秋实怕他着凉,忍不住劝道。
“不要。”江翊驰正在兴头上,哪听得进劝,转头让强子给他讲抓螃蟹的技巧。
河里的螃蟹专门藏在石头缝里,几人分工合作,抓了满满一桶,顺便逮到不少河虾。
许秋实不忘给岸上的小黑丢几条小鱼,惹得它在岸上不住地兴奋叫喊。
回家路上,小少爷嚷嚷着要吃烤螃蟹,强子积极借来一个烤架,替小少爷满足心愿。
螃蟹壳多肉少,基本都是嚼一嚼,尝个味就吐了。
许秋实偏偏拿出剪刀和小镊子,硬是给江翊驰掏出一小碟蟹黄蟹肉来,看得强子几人叹为观止。
知道小少爷爱玩,强子还带着他上山到处摘野果,不管好不好吃,能不能吃,摘了一大箩筐回家。
许秋实挑挑拣拣,能直接吃的洗洗吃了,不能直接吃的送去村长那泡果酒。
两天时间,足够江翊驰从小少爷变成个野猴子,连村长见到他都得夸一句他入乡随俗得十分到位。
天色暗下,玩了一天的江翊驰像耗尽电量般,坐在靠背的竹椅上,静静望着远处的夕阳落下。
直至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天边,厨房的烟囱口不再冒出白色炊烟。
许秋实摆好饭菜,招呼他过来吃饭。
江翊驰望着满桌家常菜,情绪低落地说了句:“这是不是我的最后一餐了?”
“胡说什么呢?”许秋实不悦道。
“我明天就要走了。”逃避了两天,小少爷还是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
“不是说好了吗?两年半而已,一下就过去了。”许秋实忍住不舍,安慰道。
“是啊,一下就过去了。”江翊驰自言自语般重复了遍,要是连两年的独孤都无法忍受,拿什么来让许秋实相信自己能与他相守一辈子呢?
“多吃点。”许秋实不停给江翊驰夹菜,心头随之涌起一股怅然。
第二天一早,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许家老宅前,郑航从车上下来,礼貌敲响大门。
没多久,许秋实一手拎着村长送的特产,一手牵着小少爷走出家门。
江翊驰昨晚缠着许秋实闹到快天亮才睡,根本没睡够,要不是许秋实在身边,他的起床气早就开启无差别攻击了。
“小江总,我来接您回去。”郑航恭敬道,又朝许秋实打了个招呼:“许先生,好久不见。”
“郑助理,阿驰拜托您了。”许秋实把东西交到郑助理手中。
江翊驰满眼不舍地上了车,透过车后窗看许秋实一直站在门口目送自己。
汽车驶出一段距离,突然一个急刹停下,伴随洪林的一声国骂,江翊驰推开车门冲了下来。
许秋实睁大双眼,下意识张开手接住飞扑而来的小少爷,随后,唇上一软。
在郑航和洪林的注视下,这对同性恋人接了个深情绵长的吻。
许秋实再次目送江翊驰离去,耳边不断回响那句临别时的叮嘱:
“许秋实,你一定要等我。”
第80章 过年
载着江翊驰的车子渐渐消失在许秋实的视野中, 连同他心中的一块地方一同带走。
许秋实曾想过,花两年时间四处走走看看,增长见识, 丰富自己单薄的阅历。
可没有江翊驰的日子, 他哪都不想去, 只想守着老房子,这里至少留有一点他们共同创造的回忆。
于是他选择留在故乡,遵守与江翊驰的约定。
等他。
许秋实干了一阵子的老本行,和从前一样,带着几个弟兄到处找活干,没活干的时候就坐在自家院子里, 和小黑一起晒晒太阳, 发发呆。
“石头, 你婶子从娘家带回两只鹅,你来帮忙杀一只。”村长抽着旱烟,站在院门口。
当初村长得知许秋实在洛海市开店的事,直夸他有本事, 如今见他骤然回乡,对自己的店只字不提,只当他遇到什么不好的事, 没敢多问。
“好。”许秋实自椅子上起身。
“等会在我家吃饭吧。”村长了解许秋实, 先说吃饭肯定不答应, 让他帮忙干活一向是二话不说。
许秋实无法拒绝,左右没什么事,直接跟着村长走。
“小黑最近天天往你家跑,我看干脆让它跟你算了。”村长看着在前头走走停停的小黑,觉得能给许秋实做个伴也不错。
“你舍得?”许秋实笑道。
村长夫妻俩只有个女儿, 嫁得远了点,没法常回家,所以两个老人养了只狗作伴,小黑出生没多久就被抱到村长家,距今四五年的时间。
“有啥舍不得的,这个没良心的,你回来之后,它就不怎么着家,送给你得了。”村长故意说得大声,引得小黑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你看,它都知道没良心是在说它呢。”
许秋实当然不会真的把小黑要过来养,只找村长又打包了点狗粮。
村长媳妇已经烧好热水,许秋实熟练地把鹅宰好,用开水一烫,开始拔毛。
晚饭是许秋实帮着做的,炖鹅肉,炒鹅杂,卤鹅翅鹅掌,鹅血豆腐汤,一只大肥鹅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吃饭时,村长拿出一瓶酒,给许秋实倒上:“这酒可不便宜,还是小江送的,我能喝上算是沾了你的光了。”
许秋实一眼认出来,正是当初两人进市里买的。
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好酒,醇厚绵长,入喉之后,舌尖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苦涩。
距离小少爷离开,才过了不到一个月。
其实他不算很孤单,那伙兄弟没事常来找他,听到许秋实有考驾照的想法,几人一拍即合,一块到熟人的驾校报了名。
对于实操信心满满的小伙子们,没摸到车就开始幻想自己能一个月拿到证,结果在科目一上栽了大跟头。
除了许秋实和大毛擦着及格线考过,其余几人全部挂科。
被村长好一阵笑话。
“题太多了,根本记不住!”强子心有不甘地控诉。
“你石头哥怎么全记住了?”村长哼笑一声。
“他只比我多了两分!”考了88分的强子更委屈了。
“嗯,我蒙了很多题。”许秋实诚实地说,在学习方面,他自认跟强子半斤八两。
“你看看你,脑子不聪明就算了,运气也没人家好,你咋蒙不对呢?”村长摇头叹息。
“这能怪我吗?”强子仰天长啸。
最后几人还是一起拿到的证,差别仅在于许秋实和大毛两人少交了一笔补考费。
天气渐渐变冷,比起洛海市,南林村的冬天更加难耐,家家户户都会燃起火盆,用来取暖。
许秋实一个人在家,没有起火盆的打算,准备将强子为他扛来的一大袋炭块留着等许秋泽回来再用。
今年过年晚,放假也晚,不过许秋泽早早计划好了一放假就回老家,甚至劝说荀文耀一起来过年。
许秋实和许秋泽不在身边,荀文耀留在洛海市又得一个人过年,对许秋泽的建议他表示很心动,却不敢轻易答应,毕竟酒吧不比学校,年前才能闭店,假期也短,不知道买不买得到票。
“没关系,到时候可以让阿泽帮忙抢票。”如今的许秋实对网络的发达与便利深有体会。
“那等抢到再说吧,有票我肯定去。”手机屏幕里,荀文耀笑意盈盈,身边坐着许秋泽。
“好。”
想到年底可以见到许秋泽和荀文耀,许秋实对新年的到来不禁多了份期待。
*
寒假来临,许秋实牢记许秋泽的车次,早早开着借来的车到车站等候。
一大波人从出站口涌出,许秋实靠在车边,不断搜寻熟悉的身影。
结果一找就是两个。
“文耀哥?”许秋实有些不确定地看向许秋泽,“怎么回事?酒吧放假了?”
“嗯,老板说我这些年一直尽心尽力为他工作,看我辛苦,所以给我放个长假,犒劳犒劳我。”荀文耀裹紧身上的外套,“太久没回来,忘了这里比洛海市冷多了。”
话题一下被岔开,许秋实没有多想,接过他们的行李放到车上:“到家就暖和了,家里可以烤火。”
“我早跟文耀哥说了,老家温度低,是他自己要风度不要温度。”许秋泽偷偷凑到哥哥耳边告状。
“你别冤枉人啊,我都穿上秋裤了,哪里不要温度了?”荀文耀笑骂了句。
一行人有说有笑地回了家,冷寂的院子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许秋实给荀文耀收拾了一间屋子,自己照例和许秋泽睡一间。
农村的新年比起城市更具烟火气。
年三十,天还没亮,村里就响起零星的鞭炮声。
许秋实早早起床做早饭,等许秋泽和荀文耀起来吃过饭,又喊他们一起贴春联。
三人闲来无事,把家里大大小小的门窗全部贴满,年味十足。
连小黑的脖子上都套了条红围巾。
年夜饭从中午开始准备,鸡鸭鱼肉是必不可少的,还有各种炸货,家里的两口大锅一直没闲下来过。
村长跟着媳妇回娘家吃年夜饭,强子的父母回来,难得一家团聚,也是要留在家里的。
荀文耀虽然是强子的亲戚,但这么多年没来往,不太好意思上门,只让强子把礼物带回去。
于是今年的年夜饭和去年一样,仍是他们三个凑一桌。
屋外渐渐黑下来,鞭炮声此起彼伏,屋内三人推杯换盏,家里电视年久失修,荀文耀便拿出自己平板,播放提前下载好的往年春晚节目集锦,算是应了景。
吃过年夜饭,强子和大毛抱着各种各样的烟花爆竹,来找许秋实放炮玩。
望着院子里吵吵闹闹的几人,许秋实面上浮现笑意,拿出手机录了个视频,习惯性点开列表中的对话框想发过去。
手上动作一顿,随后收起手机,仿佛无事发生。
此时,距离他与江翊驰分别已有三个月。
许秋实对着墙上的日历发愣,居然才三个月吗?
他还跟小少爷说两年半一眨眼就过去了。
许秋实想自己又说谎了,时间明明过得很慢很慢。
原来度日如年是这样的感觉。
*
过完年,荀文耀却不急着走。
许秋实问起两人回程的时间,发现荀文耀的假都能比上许秋泽的寒假了,渐渐觉出点不对劲。
“文耀哥,你们老板给你放这么长的假,酒吧交给谁管了?”许秋实问。
“这个人家自有安排,我只是个打工的,老板让干嘛就干嘛,其他的事不用我操心。”荀文耀打着哈哈想糊弄过去。
只见许秋实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文耀哥,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荀文耀不由跟着紧张。
“你们老板是不是想找借口开除你?或者已经开除你了?要是遇到什么难事,一定要跟我说。”许秋实郑重其事道。
荀文耀一怔,哭笑不得地解释:“你想到哪去了?我没有被开除,我和我们老板关系好着呢。”
“真的吗?”许秋实眼中仍带着几分怀疑。
“真的。”面对许秋实的关心,荀文耀叹了口气,和许秋泽对视一眼,忍不住想告诉他真相:“其实……”
“文耀哥!”许秋泽着急地拦了一嘴。
“你想说什么?”许秋实若有所感,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和阿驰有关?”
见哥哥一提到江翊驰就眼中放光,许秋泽不忍再瞒,只能点头承认。
“是小少爷听说你希望我来过年,不想让你失望,所以找上了我们酒吧的老板,老板好像认识他哥,我不太清楚他们具体怎么沟通的,反正我们老板答应得很爽快。”荀文耀一边说一边观察许秋实的表情,继续说:“车票也是他帮我们买的,还有那些年货,都是他安排的,他让我们别告诉你,怕你有负担,但我觉得不该瞒着你,毕竟咱们才是自己人嘛。”
听到最后一句话,许秋实不由笑了笑,随后不知想到什么,低下头,半晌没吭声。
“哥,你没事吧?”许秋泽担忧地问。
“没事。”许秋实摇摇头。
“小少爷经常找我们打听你的消息,不过我们不敢多说。”荀文耀干脆全部坦白。
“哥,你要是想知道他的消息,我们也可以告诉你的。”许秋泽实在见不得哥哥失落的模样。
原本他想着两人能就此结束也是个不错的结局,省得江翊驰老惹他哥伤心,可眼下看来,似乎和江翊驰分开才是最让他哥伤心的事。
“算了吧,知道得越多,越难受,像现在这样,专注过自己的日子,不是挺好的嘛。”荀文耀不忍地劝说。
许秋实挣扎了会,终是问了句:“他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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