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温泉
“刷干净了, 你来用吧。”
男人猛地直起腰来,慕玉婵思绪回笼,连忙慌乱地移开视线。
“辛苦将军了,那我就……就不客气了。”
慕玉婵起身, 这是要萧屹川回避。
萧屹川也清楚, 拔开进水的木阀, 敏捷地从池坑中跳上来。
草堂有两间可以住人的屋子,萧屹川指了指其中一间屋子:“行, 那我进东屋先睡了,主屋留给你,你洗好了自己回去?”
慕玉婵表示自己一个人没有问题, 让萧屹川只管自己去歇息。那信誓旦旦的放心模样, 让萧屹川眉梢一提。
整个草堂于外界筑有高高的围墙,但温泉跟草堂内的房屋只窗门之隔。
萧屹川胸口发热, 这样的情况,她竟如此安心、如此坦荡。她对他,似乎与对待仙露、明珠没什么区别。
也许她不仅不把他当作夫君, 都不曾将他视做男人?好像……他就只是个刷池子的小厮。
“你就不担心我胡来?”
“担心你做什么?将军还希望我多虑不成?”
若他真的想趁人之危轮不到现在,在将军府就有的是机会。他要真的有那心, 她早就被吃干抹净了。
“我既然选择了信任将军,自然不会畏畏缩缩做事, 给自己徒增烦恼, 将军莫非不相信你自己的为人?”
萧屹川被她的话哽住, 沉沉看了慕玉婵一眼,转身回了屋内。
热气蒸腾, 温泉池内的入水口发出清动的声响。
慕玉婵来到池边,发现她需要的新衣、沐浴时候所需的皂角、巾子都一应俱全的摆在温泉池旁了。
许是怕她泡温泉口渴, 温泉池旁甚至还准备了瓜果、清茶。
都说武将粗心大意,看来也未必如此,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慕玉婵是有过这种误解,相处下来却也不尽然。
脱了衣裙,温泉池内的水也蓄满了,虽然已是入冬,尤其夜晚的空气里尽是寒意,但入了温泉池,整个人的身心便都暖了起来。唯一的遗憾就是仙露、明珠不再身边,不然有人替她捏捏肩膀、腿脚什么的,才算是真正的享受。
温热的泉水没过她的脚腕儿、小腿、腰身最后肩膀。
“呼……真舒服啊……”
池内的温水一下又一下的涌着,慕玉婵小巧的鼻翼微微煽动,深深舒了口气,轻微的呼吸声,如若觅食后满足的小猫,细而绵长。
草堂的房子隔音不好,萧屹川在床榻上翻了个身,一把将被子蒙在头顶。
只可惜被子并未阻挡掉一丝声音,眼前的黑暗反而放大了他的听觉。
男人漆黑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烧着不知名的火苗。
慕玉婵仍在外舒服地泡着,纤细的指尖儿伸出水面捏住果盘内的葡萄,腕上铃铛叮叮作响。
她的身子一直怕寒,这会儿她才觉着手脚不再僵硬,身上无端的疲惫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慕玉婵双手交叠,趴在池边的石沿上,侧头枕着自己的手臂,打算小憩一会儿。
暖暖的热气将她包围,慕玉婵还在闭目养神,却觉着肩膀一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仙露。”
慕玉婵有些困顿了,以为是仙露在为她捏肩膀。但很快,她便察觉这感觉不对,仙露的手没有这么凉,再说仙露也不在这儿呀!
她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去抓脖子上的异物。
这一抓不要紧,拿在手中一看,竟然是一条拇指粗、小臂长的翠色小蛇。
那小蛇缠住她的手指,直起半个身子,歪着脑袋盯着她吐信子。
“啊——”
烫手似的将小蛇从手上甩下去,慕玉婵随手抱起一团衣服往身上乱裹,登时吓得叫了出来。
“怎么了!”
萧屹川听见叫声,光着脚就冲出来,却被撞个满怀——慕玉婵疯狂地往后退着,“砰”地撞到他的胸口上。
面前的女子惊恐地抓着他的衣角,刚从温泉池中上来的她,眼眸湿润润的,随意乱套的薄裙湿漉漉地贴在玲珑有致的身上。
湿漉漉的黑发垂至腰际,平日里淡淡的唇色也染了红,脸上、耳尖、脖颈、大腿,都透着熟粉,简直明艳到极致。
女子身上的水汽,在他胸前氤氲了一大片,沁得他胸口发烫。
只是慕玉婵慌乱的样子容不得他多想,萧屹川警惕着四周的声音。
“怎么了?”
慕玉婵指着面前,指尖儿发抖:“蛇、蛇。”
萧屹川顺着慕玉婵的视线,就看见了那条罪魁祸首。男人跨步上前,手指就朝小蛇儿的七寸捏过去。
然而那小蛇十分狡猾,“嗖”地一下钻进附近的草丛,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跑哪去了?”慕玉婵心有余悸,四下张望。
萧屹川眼眸更暗,喉咙也发干:“怕是逃了。”
可话音才落,慕玉婵便惊得跳起来,那条小蛇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她的脚边。
“这儿呢!你快来!”
慕玉婵吓坏了,她还是头回见真的、活的蛇。
她顾不上别的,跳脚躲着只管逃窜,注意力都在那条小蛇上。
哪知温泉池边的地面湿滑,慕玉婵脚下一崴,“扑通”摔进了池子里。
她的脚腕儿钝痛得厉害,根本站不起来,挣扎之间,又喝了好几口水,呛得咳嗽。
萧屹川哪里还顾得上抓蛇,纵身一跳,也跟着进了温泉池。
往往落水之人没有什么理智,只有本能,慕玉婵双手已经开始到处乱抓,企图寻到一个救命稻草。
“别动,你不要乱动,我拉你起来!”
他伸手捞她,可慕玉婵哪里听得见?
就在挣扎之间,她终于抓到了什么。
她拉着那根“救命稻草”,终于稳住身体,把头露出了水面。
“咳、蛇呢?”慕玉婵一面咳嗽,一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儿,“快把那条蛇……”
后边的话被噎在嗓子眼儿里,慕玉婵舌头都开始打结了,整个人愣住。
缭绕的水雾中,萧屹川浑身湿透地僵在原地,雪白的中衣变得透明,紧紧贴着他的皮肤。小腹紧致有力,肌理像是浮雕,一丝赘肉也无。
因为角度的原因,男人的肩膀显得更加宽阔,坚实的胸口也更加明显,一呼一吸间,身上的肌理也随之律动。
慕玉婵目光鬼使神差的下移,那根“救命稻草”赫然在她手中,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这是……
“慕、玉、婵!”男人站在池子里俯视她,一字一顿,声音喑哑低沉,满眼的幽深。
“你给我……撒手。”
慕玉婵脑袋嗡地一声,飞快地缩回手,只剩一片空白。
她真不是故意的!
在这种情况下,她都呛了水了,当然是抓着什么用什么!
慕玉婵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可惜没有地缝,她将身子往水里沉了沉,只在水面露出一个脑袋。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将军,你信吗?”
萧屹川背过身,脸上一片复杂:“你、你先把衣服穿好。”
慕玉婵弱弱“哦”了声,手忙脚乱地把干净衣裙往身上套,一边问:“蛇走了吗?”
“不知道。”萧屹川浑身湿透地站在夜风里,一点不觉得冷,反而像吞了火,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穿好了吗?”
“……嗯。”
深吸里一口气,萧屹川问:“你的脚,还能自己走吗?”
纵然狼狈,慕玉婵不假思索地抢声:“能,我可以。那我先回去,将军再走?”
她不想他看到她的窘迫,萧屹川答应。
然而事与愿违,慕玉婵才踏出一步,脚腕就像针扎一样疼了起来,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往前扑。
这下是真的要摔了,她听天由命地闭上眼睛,顷刻后却没摔倒,而是稳稳落在了一个烫人的怀里。
与此同时,“啪”的一个清脆响声,飘荡在宁静的夜里。
“将军,我……”
慕玉婵的双手拍在萧屹川的胸口,看着他胸口的两个红红的小巴掌印,这下什么都说不清楚了。
·
慕玉婵最后还是被萧屹川扶回了房间,而那条翠色小蛇,也事了拂身去,悠哉悠哉吐着信子,缓缓爬出竹林。
房间里没有燃灯,黑暗隐藏了她的窘迫。
“你等等我,我换身衣裳过来给你看脚。”萧屹川的语气没有什么波动,转身出了房间。
慕玉婵轻轻“嗯”了声,静静坐在床边等。
男人站过的地方,地上留下了一滩水渍。
这会儿,慕玉婵才开始回想,刚才被他看去了多少。
夜色那么黑,她还是用衣物挡着了的,关键的地方,应当是没看到吧?
而他的,她却看到了。
白色的衣物沾水之后恍若无物,萧屹川的中衣被温泉水浸湿,该看的、不该看的她可一眼都没漏掉。
慕玉婵懊恼得厉害,脸颊开始着火。
她伸出自己的左手,摊开掌心,借着月色垂头凝视,眉心越皱越紧,有种想抽自己手心的冲动。
她抓哪儿不好,怎么就偏偏……
那种陌生的触感似乎还在手上,烫得她手心儿发麻。
“皇姐!你确定他那儿没什么问题吧?”
慕子介好像变成个小人儿的模样,突然跳上她的肩膀。
慕玉婵凌空扇了几下,小小的慕子介没有消失,却十分老成地盘腿坐下,发出担忧的疑问:“皇姐,我还是担心,若皇姐不回蜀国,莫不是要跟个苗而不秀的样子货过一辈子?”
这两句话像是魔咒,萦绕在耳边迟迟不肯散去。
方才的那个画面,又挤进她的脑海,慕玉婵舒展了几下手指,心有余悸。
嗯,他那里没问题,也、也不是苗而不秀的样子货。
可他那里那样壮观,真有那天,会不会死人啊……
慕玉婵有点儿害怕,又有点儿嫌弃,下意识在床单上蹭了蹭手心。
算了,先洗手再说。
门口响起脚步声,小小慕子介凭空消失,室内又恢复一片清明。
“我进去了?”房门被叩响几声,萧屹川问。
“进吧。”
慕玉婵说完,萧屹川推开门,他换了一身墨蓝色的暗绣缎面长衫,手里拿着一只小盒。将盒子先放在桌案上,随后点燃了屋里的烛灯。火苗在西窗下摇曳,照不清他的脸。
萧屹川拿过一只竹节矮凳,坐在慕玉婵面前,默默打开带进来的盒子。是几种形色各异的跌打损伤药,以及一些固定骨头、四肢用的木板、伤布。
“脚。”他低着头说。
慕玉婵洁白的贝齿咬了下下唇,都这时候了,也没说什么允许不允许的矫情话,将崴到的那只脚抬了起来。
萧屹川面不改色,“疼了跟我说。”他用大拇指的指腹揉按着,试探着慕玉婵的伤处。
慕玉婵起初还觉得没什么,等按到踝骨往下的筋肉时,终忍不住出声,倒吸了口寒气。
“怎么了?严重吗?”慕玉婵惴惴不安,“是不是骨头断了?”
“骨头断了你还能这样安然地坐在这儿么,只是扭伤,也不是很严重,静养就行了。”说着,萧屹川将跌打损伤油倒在掌心,手掌搓热了之后,在她的脚踝处一下又一下的轻轻揉搓着。
等揉得差不多,萧屹川拿起一条长长的伤布,认真道:“这几天还是先把脚固定住,以免后边再次扭伤,若再次扭伤就不容易好了,以后这边还会经常崴脚。”
萧屹川常年在军中,处理这些跌打外伤如数家珍。
慕玉婵稍微放心下来,任凭萧屹川摆弄。
萧屹川将伤布的一头压在慕玉婵的脚背,随后一圈圈地缠绕着。
之前他远远看见过慕玉婵的脚,只觉得小,却没有具体的概念。
直到今天这只脚落在他的掌心。
她的脚的确不如他的手掌长,大概是因为身子的病症,即便泡过温泉,还是冷冰冰的。
也许是碰到了她的痒肉,女子的脚趾偶尔蜷缩一下,她的脚趾甲呈现出一种粉粉的透明状,趾腹圆润得像是一颗颗粉珍珠。
在军中的时候,常有伤员,打起仗来,军中医者时常不够用,战场上萧屹川不只一次给自己的兵卒治过伤。
所以,他摸过不少男人的脚,一个个的大脚板,比石头还硬,嗯,还臭……
不像她的脚,比他的脸都香。
而且,她的脚也太小了吧,盈盈一握,一只手掌就能完全包裹住。
怎么这么小、这么软,跟假的似的,他都不敢太用力。
萧屹川的心脏突突跳着,分外小心,生怕捏疼了她。
慕玉婵正认真看着萧屹川包扎,那只受伤的脚就被对面的人举高。萧屹川从床上捞了一只多余的枕头,将那只脚放在了枕头上:“今晚放高一些睡,不然明日会肿得厉害。”
他收回手,又给慕玉婵身后塞了一床软软的被子,继续道:“仙露托我给你煎药,你先别睡,等会儿我把药煎好拿给你,你喝完了再睡。”
慕玉婵点头,窝了窝身子,找到了一个舒服的角度。
·
萧屹川出门煎药去了,慕玉婵靠在床榻上,听着窗外的动静。
窗子透进暖暖的光,随后响起瓷器的轻微磕碰声,大概是外边搭起了她的药炉。
慕玉婵想看看窗外的情形,可床榻离窗子有些远,她只能躺在床上等着。
屋内的灯光昏暗,那盏老旧的烛灯摇曳着微弱的光圈,一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几乎将她包围。
倒退几个月之前,慕玉婵从未想过这辈子会有这样的经历。
作为和亲公主,慕玉婵做过各种设想,有好的、有坏的,却没有一种是眼下她和萧屹川如此微妙的局面。
经过今日一事,她作为公主的颜面算是彻底扫地了。
可她偏偏不能怪别人什么,就算是无意,无礼的也是她。
过了半个时辰,汤药才煎好,萧屹川端着药碗进来,淡然如初。
他坐在慕玉婵的身边,用汤勺一下下搅着药汁放凉。
离得太近,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又席卷过来,慕玉婵不敢抬头,眼睛也不敢再与萧屹川对视。
她的视线凝聚在萧屹川手中的药碗上,这个角度却不可避免的看到了男人的胸口。
她无意拍了他两巴掌,也不知道那块儿现在还红不红。
“差不多了。”萧屹川递过去一勺汤药,“能入口了。”
慕玉婵连忙收回视线,悻悻抬手,维持着自己的颜面:“不麻烦将军,把药碗给我吧,我自己喝。”
萧屹川没强求,将药碗递了过去,随后又从胸口处掏出了一个很小的油纸包。
“明珠还给我拿了这个,说你吃完药会要。”打开油纸包递过去,是几块蜜饯。
慕玉婵看着对方掏胸口的动作,又想起了那个场面,他的胸口很宽阔,饱满而坚硬,像是一堵墙。
就,就还挺好看的……
慕玉婵的心跳变快,思绪也繁乱起来,药汁的苦味儿竟都淡去了不少。
小口小口的喝光了药,萧屹川又默不作声,将剥好的蜜饯递过去。
慕玉婵伸手去接,一丝温暖的触感沾到指尖,两人同时触碰到对方的手,忽然就一并僵硬住了。
慕玉婵:“放这吧。”
萧屹川:“那我放这了。”
几乎同时开口,反有欲盖弥彰的嫌疑。
萧屹川将剩下的蜜饯放在床榻旁的小桌上:“明日午时一刻队伍出发回京,这离驿站虽不算远,但免得错过时间,还是得早些起来出发去驿站与他们会合。”
慕玉婵道了声“知道了”,萧屹川替她熄了灯,离开房间,隐于夜色。
她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黑暗的虚无。
慕玉婵睡不着,心口像是藏着几头撒欢儿的小鹿,只要她一闭眼睛,就开始到处乱窜。
睁开眼,慕玉婵的手凌空比了比,还原刚刚扑进萧屹川怀里的那个动作,旋即想到了什么。
不对!他的那里,怎么好像比她的还要更饱满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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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草堂的主屋,萧屹川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下来,而他身上的那团火还在烧着。
夜里散发着阵阵寒意,萧屹川却感觉不到冷气。
像是被下了蛊一样。
眼前尽是月色里慕玉婵刚从温泉里慌张出来的模样。
他的目力好,先前冲出房门的时候,便被眼前的一片冲击到了。
平日里她看着瘦瘦弱弱的,但该长肉的地方,是一点肉也没少长。
“萧将军,我不是故意的。”
一句简单解释的话,在那种场面下,偏偏带上了别样的情味儿。
他看她就是故意的,故意气他、招惹他。
萧屹川喉结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真是胡闹,他告诉过她不要乱动的,她居然把他的……当作扶手?
真是疯了,活祖宗。
那股邪火藏在他暗蓝色的长衫之下,似乎更旺了些。
萧屹川肃着脸回到东屋,湿透了的中衣还挂在圈椅的靠背上,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着。
他走过去,拿起那套中衣狠狠拧成了一股麻绳,“哗啦”一声,附着衣上的水顷刻坠落地面,再没一滴落下,而他的胸口比这套中衣还要发紧。
真是上辈子欠她的,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还要给她治脚。
鬼知道,那一刻他忍得多不容易。
那一刻,他一点儿也不想遵守慕玉婵与他的约定。
推开窗牖,想吹吹冷气,窗外的竹叶却连叶子都不曾动一下。
天光变得明亮,一片雪花缓缓坠落,融化在温泉池旁的土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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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一整夜,次早草堂内便银装素裹了。
竹叶上盛着一叶薄薄的霜白,屋顶也落满了如棉如絮的积雪,唯独温泉池旁因温暖的水汽,融化出一圈深色的土地。
敲了敲房门,得到一声应允,萧屹川推门而入。
“走吧,马车已经收拾好了。”
慕玉婵没睡踏实脸色不好,惨惨淡淡的,整个人无精打采。她坐在床边,已经穿戴整齐。少了仙露、明珠的服侍,慕玉婵今日未戴繁复的珠钗,头上只别着一支海棠簪。
知道慕玉婵的脚今日定是不能走动,萧屹川上前蹲下,给了一个背影:“外边儿下了雪,我背你过去。”
如萧屹川所说,今日一早醒来,慕玉婵就发现昨晚崴到的那只脚肿了。
她曾尝试着走了几步,伤处疼得钻心入骨,好不容易艰难穿好了衣裳,已经是一身冷汗了。马车宽大,进不来院子里,只在草堂墙外的马厩停着。
不论如何,以她目前的情况,是无法走过去的。
所以,她才坐在床边等,等萧屹川来接她。
料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慕玉婵答应了。
萧屹川背向她,蹲在她面前,肩膀宽厚。
慕玉婵伸出手,扶上他的肩头,男人随即起身两手分别勾住了她的腿弯儿。
雪白的大氅滑落而下,将她整个罩在里边儿。
这件大氅是为她量身而定的,慕玉婵穿上它站直的时候刚好到脚面的位置,被萧屹川这样背起来,边缘离地面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这件儿大氅似乎变短、变小了不少。
马车已经被萧屹川提前从马厩牵到了院落门口。
从主屋到院门口的这段距离,他走得很稳,慕玉婵几乎感觉不到一点儿晃动。
只是再次贴在了一块儿,慕玉婵还是有些心慌,盘算着给昨夜自己的失误开脱。
“昨晚天太黑了,我可什么都没看见,将军大可放心,你的清誉还在。”
在某些事上,两人还是存在着心照不宣默契的。
萧屹川:“嗯,我也是……”
下了雪,山路会变得湿滑,萧屹川马车驾得极慢,回到驿站已是一个半时辰之后的事情。
仙露、明珠一看见慕玉婵的脚,眼睛都红了。
队伍里的郎中再次瞧过伤患处,确定没有问题之后,两个大丫鬟才停止对萧大将军暗飞眼刀。
“说是带公主洗温泉,怎么还让公主负伤了?公主金枝玉叶,这脚肿得老高,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好。”明珠心疼自家公主,一想到慕玉婵红肿的脚踝就气不打一出来。
仙露也后悔:“早知如此,公主还不如将你我二人带过去了。说不定,就不会崴脚了。”
慕玉婵实在不想回忆起昨天晚上的荒唐事儿,只说自己没事,养一养就好了。
回程要比去程快上很多,出使的队伍提前三天回到了大兴的都城。
大兴的都城比平阳郡更加靠北,雪已经下过了几场,也比南边的厚重。
修养了几天,之前的疲惫也淡去了不少。傍晚又下了一场雪,看着院子里厚厚的一层白,慕玉婵心情不错。
“还是家里舒服。”
洗过一个热水澡,擦干了头发,慕玉婵戴上狐绒的帽兜走出了房间,咯吱咯吱踩着地上尚未清理完毕的积雪。
得益于当时处理得及时,慕玉婵的脚几近痊愈,平时走路已经没有任何问题。
明珠、仙露两个丫鬟看慕玉婵玩儿得不亦乐乎,让扫雪的下人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将院子里的剩余积雪供公主踩着玩儿。
蜀国几乎很少下雪,尤其是这么大的雪。
慕玉婵正玩儿得热闹,一阵踩雪声由远而近。
出使数日不曾让男人身上沾染一丝疲惫,萧屹川从军营策马而归,宛若一棵挺拔的松树站在如意堂的院门处。
“你回来了。”慕玉婵朝萧屹川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之后就要往屋子进,“明珠,我回来路上买的那本话本子拿来,我还没看完。”
仙露、明珠对视一眼,察觉到一丝古怪。
从温泉那日之后,公主对将军的态度就不大一样了,总躲着将军。
仙露朝明珠使了一个眼色,明珠让扫雪的下人退下。
仙露:“将军,您车上落下那箱的衣衫收回主屋吗?”
车上还有萧屹川一箱笼的衣裳没收,眼下萧屹川回来了,仙露这是在问,今晚将军是住在主屋,还是继续睡在西侧间。
“放在西侧间吧。”慕玉婵先道:“将军怕热,主屋这几日地龙烧得太旺,恐怕将军会上火。”
都是借口,虽然两个丫鬟知道自家公主躲着将军,可公主实在不能和将军分开住两间屋子了。
仙露:“公主,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今日还特地过来问过我,问将军的病是否痊愈。”
萧屹川生病是出使之前的事儿,这都过了多久了,早就好了。王氏的嬷嬷过来问这个,就是奇怪,为什么出使回来之后,都好几天了,两个人还分房睡。
既然王氏派人过来递了话儿,慕玉婵也不好再说什么,让人把萧屹川的物件儿一一从西侧间儿搬回了主屋。
主屋确实比西侧间暖和,任由下人们把他的东西一样样放回原处后,房间内又陷入了不安的宁静。
萧屹川从灯挂椅上起身,慕玉婵身子一紧,盯着男人的动向。
见萧屹川是去铺地平,慕玉婵的身体又放松下去,说起了正事。
“白日里我出门,在天香楼门口看见张元了。”
听见张元的名字,萧屹川手指一紧,骨节泛白,眼眸又沉了下去:“天香楼?你去哪儿做什么?”
慕玉婵瞪他一眼,她去风月场干嘛:“去月桂阁肯定要路过西三街,那天香楼就在西三街,路过时候碰巧瞧见的。”
月桂阁是慕玉婵新经营的那间首饰铺,之前救下芍药后,便由芍药一直帮她照看着,芍药也不负所望,把月桂阁经营得风生水起。
萧屹川:“他可曾见到你?”
“没有,我在马车上,隔着车帘呢,只撩开了一道缝隙看,他怎么可能瞧见我。”慕玉婵露出一个晦气的表情,“他左拥右抱,哪里还有多余的眼睛瞧这瞧那,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还是离他远些,免得传回蜀国去,我都跟着丢脸。”
慕玉婵纳闷儿,张元和萧屹川也是表兄弟,怎么差距这么大。张元看似一表人才,暗地里玩儿得那叫一个花,慕玉婵只求一双没有看过白日里那个场面的眼睛,更不希望萧屹川跟那种人走得太近。
“我与他本来就交集不深。”萧屹川铺好了地平,“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出府还是带着护院。”
又来了,她就知道萧屹川会说这句,她父皇都没这样管过她。
这时,房门被人敲响,明珠端着托盘进来。
为了避免落下病根,郎中交代过,慕玉婵的脚踝还得再擦半个月活血化淤的药油才行。
这些日子一直都是明珠负责的。
明珠按照往常,搬来小凳坐在慕玉婵面前,等着慕玉婵伸脚。
气氛变得诡异起来,慕玉婵没动,几乎同时,萧屹川背过身:“才想起来,西侧间还落了东西,我去拿过来。”
说着,萧屹川出了屋,慕玉婵才恢复如初,淡然地抬起那只受伤的脚。
明珠歪了歪头,公主与将军之间流窜的气氛实在可疑。
明珠想不通,干脆不想了,将药油倒在手上,搓热了一下一下揉着。
不到一刻钟,门口有了动静,慕玉婵立即收回脚,藏进了被子里。
“今天就到这儿。”
话落的同时,萧屹川走进来,手上什么也没拿。
西侧间刚才就被搬空了,哪还有什么“遗落之物”?
他知慕玉婵躲着他,他又何尝不是躲着慕玉婵。
只是她躲他是羞,他躲她却是怕。
慕玉婵就像一个随时会让他理智崩盘而毒发的毒药,他若继续留在屋子里看那双脚,他害怕有些不该变化的地方会鼓起来。
让人尴尬,也让自己丢脸。
明珠退了出去,慕玉婵在萧屹川进来的时候已经放下了床幔。
熄了灯烛,两人各怀心思躺回原处,集体失眠。
好不容易犯了困意,房门又被人敲响。
慕玉婵蹙眉,萧屹川无声叹气。
门外铁牛的气儿还未喘匀,急匆匆地道:“将军、夫人,老爷让您二位去花厅一趟。”
第23章 故意
“这么晚了, 父亲喊我们过去干什么?”慕玉婵紧张起来,瞌睡虫被惊飞了,忧心忡忡地问,“该不会是发现我们分床睡了吧?”
萧屹川起身, 一边穿衣裳一边分析。
知道他们分床睡的只有明珠和仙露, 就连伺候他最亲近的铁牛都不太清楚。
慕玉婵身边的人肯定不会说出去, 更不可能是他们自己,按理说, 爹应该不会知道他们不睡在一张床榻的事情。
“先过去看看。”萧屹川道,“在这瞎猜也没用,反而把自己担心死, 说不定有别的事情。”
萧屹川穿好衣裳, 明珠、仙露进来服侍慕玉婵更衣。
穿戴整齐了,小两口一并往花厅去。
刚到花厅门口, 萧屹川与慕玉婵就碰见了萧承武。
“爹也把你也喊来了?”萧屹川问。
萧承武打着哈气,睡眼惺忪的点头。几人绕过花厅青山绿松的屏风,萧延文已经到了。
萧延文穿戴整齐、一丝不苟, 倒是脸颊红润,可想而知被萧老爷子坏了不可言说的好事。
慕玉婵和萧屹川对视了一眼, 如果萧老爷子找他们谈分床睡的事情,没必要把二弟、三弟一起叫过来。
但为什么二弟媳、三弟媳没来, 反把她给叫来了呢?
人都到齐了, 丫鬟进去通报, 很快萧老爷子也转进花厅。
萧延文微微欠身,率先开口:“爹, 这么晚了叫我们过来,是有什么急事么?”
萧老爷子一捋长髯, 点头:“本来白日里就要找你们说的,不过公务太忙,方才才空出手来。延文啊,罗刹国使臣来访,明日就要到都城了吧?”
萧延文在鸿胪寺任职,自然最清楚外吏朝觐、诸蕃入贡之事:“是,明日一早罗刹使臣就会率众进宫面圣,而后设有宴会,宴会后,礼部的朱大人将带领罗刹使团去白鹭园赏玩,已经提前告知罗刹使团了。”
“罗刹使者应了?”
“是,应了。”
萧老爷子鼻子里哼出一道气,胡须都翘起来了:“罗刹国那几个就没安好心,他们敢应,老朱那匹夫也敢信?”
朱大人和萧老爷子是发小,虽然没有什么政见相左,可惜性子不和,从小吵到老。
不过有外人来访,萧老爷子还是向着朱大人的。
“我在罗刹国,也有几个内应,明日罗刹的使团根本就不打算去白鹭园赏玩,至于做什么,内应也不知道。
这消息不太确定,所以没办法告知老朱,若是说差了,他那张破嘴又要冷嘲热讽我好一阵儿,你们兄弟几个明天给我警醒些,别给大兴丢了人。”
萧老爷子是个暴脾气,一身军功,受伤后急流勇退,几个儿子又出息了,在朝堂上也算顺风顺水。
几个孩子应下,萧老爷子满意地点头:“延文、承武,你俩先回去歇息吧,屹川,你们夫妻留下。”
萧延文和萧承武告退出了花厅。
慕玉婵开始紧张,萧屹川不动声色地用手肘碰她一下。
萧老爷子按了按手让慕玉婵与萧屹川坐下,打量面前高大的儿子:“你病好了?”
萧屹川“嗯”了下,没做过多的解释。
哪知萧老爷子忽然一掌拍在桌子上,“嘭”地一声,桌案上的茶具被拍出细碎的脆响:“那我怎么听你娘说,这几天你还住在西侧间?”
慕玉婵被萧老爷子突如其来的怒意吓了一跳,攥紧手帕敛容屏气,呼吸都变得小心起来,她悄悄去窥萧屹川的脸,不由得一怔。
他深邃的眉眼之间隐藏着不可言说的淡淡苦涩,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今晚已经搬回主屋了。”萧屹川调整了一下心绪,开口道:“之前去平阳郡,那段时间累着了,一直打鼾,玉婵休息不好,所以我才逗留在西侧间,这几日身体缓过来了,今夜已经搬回主屋了。”
“玉婵,是这样吗?”萧老爷子方才还豪气冲天的声音,好像变天了似的,柔和了不少。
这个和亲而来的公主儿媳妇说话细声细语的,人生得也柔柔弱弱娇怜可爱,萧老爷子都怕声音再大一点就给她震碎了。
“是,父亲。劳您挂怀,是儿媳身子不好,眠浅。不然将……夫君也不会独自谁在西侧间了。”
慕玉婵配合着萧屹川面不改色的扯谎,打鼾?亏他想得出来。
既然慕玉婵都这样说了,萧老爷子也没有什么好怀疑的。
“怎么能怪你,我们家武将多,臭毛病也多。是爹没教好,你别放在心上。他要是晚上睡觉打呼噜吵了你,你就扯扯他枕头,不然就踹他一脚。我晚上打呼噜,你娘她就是这样……”
意识到跑题,萧老爷子咳嗽了下,冷冷看了萧屹川一眼,“行了,既然没事,你们就歇息吧,你娘惦记这事儿几天都没睡好,也不好意思开口直接问,我是忍不住憋在心里的。”
萧老爷子扬手让他们回去。
没被发现他们分床睡的秘密,慕玉婵如释重负。
行过礼正要走,身边的萧屹川却不挪步子:“你先回吧,我还有事要跟爹商量。”
鉴于父子俩的气氛微妙,慕玉婵猜测,萧屹川是不想让她在场,点头拐出花厅,就坐在一旁的小间里等着。
出来得急,慕玉婵都没带个丫鬟,这会儿天已经黑了,从花厅到如意堂还要穿过很长一段没有灯的游廊,那儿黑黢黢的有些可怕,慕玉婵打算等萧屹川和父亲聊完再一起回去。
凉凉夜色,花厅四下一片静谧,可才没一会儿,花厅内父子谈话的声音就越来越大。
“你上次揍了你表弟,你姑母找我哭了好久!你不关心一下兄弟、长辈也就算了,现在还说起他和你姑母的不是来?我看你就是翅膀硬了,以为自己是平南大将军了不起了是不是?皇上敬你三分,但我是你老子,你翻出天去,我也是你老子!”
“我说过了,那次是天色太黑,我并未注意是谁,才误伤了张元。”萧屹川仍在隐忍,但慕玉婵听得出,隐忍之下的那层薄怒,“张元仗着姑母姓萧,暗地里干了多少龌龊事,父亲就算是护短也要有个限度。父亲不念着我,也至少为了老二、老三想想,他们一个在鸿胪寺,一个随我在南军营,也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看着!”
萧老爷子在萧屹川那句“父亲不念着我”说出口之后,整个人的情绪就不对了。
他先是滞了一下,随后变得更为愤怒。
“信口雌黄,有几个贼人敢夜闯将军府的?我看你就是想揍他一顿,才让底下的人动了手。你、你可真是目无尊长,忤逆不孝。”
看不见花厅里的情形,慕玉婵也猜得到萧老爷子的表情。
端着公主的身份,慕玉婵没有听墙角的习惯,可目前花厅里的情况实在让人担忧。
琢磨了一下,还是走到了花厅门口。
烛光透过门窗,两道长长的影子投射在窗纸上,影子不停晃动,里边父子俩还在因为张元被打一事而争执。
慕玉婵的手动了动,不敢敲门。
大兴靠北,这边的人士本就比蜀国人说话声音大,尤其碰上萧老爷子这种,一般人确实不敢知难而进。
正犹豫着,“嘭”地一下,花厅的门被人猛地推开,萧老爷子拂衣而出,差点儿撞着慕玉婵。
被儿媳撞见父子俩吵架,老爷子露出几分窘态,一些狠话咽回肚子里,匆匆走了。
萧屹川背朝门外,在昏暗的灯光下静默矗立,烛光拉长了男人的影子。
慕玉婵有一瞬的动容,这和她偷偷爬上蜀国宫墙,在蜀国宫门外见到的那个意气风发、充满侵略气息的将军相差甚远,竟有点孤独郁沉的错觉。
“回吧。”他说。
萧屹川知道慕玉婵站在身后,等转过身的时候,已重新收拾好了情绪。
深眸远目,肃若寒星,他还是他,那个如山一样踏实的萧屹川。
慕玉婵道了声“好”,两人朝如意堂的方向并肩而行。
月色下,男人的表情十分坦然,似乎刚刚跟父亲的争执只是一个假象、一场幻境。
世间父子千千万,这样相处的,慕玉婵还是头一次见。
说他们父子情浅吧,偏偏萧老爷子对萧屹川并非不闻不问。若说他们父子关系和睦,那明眼人也一眼看得出两人之间龃龉颇深。
至于什么龃龉,纵然慕玉婵好奇,现在也并不适合问“你还好吗”、“你和父亲怎么了”这种话。
气氛有些沉闷,闷得让人心慌。
不想沉浸在这种让人凝固的状况里,慕玉婵扯了下萧屹川的袖子:“那天晚上,你让铁牛他们打了张元,你真的没看清是他?”
夜色照不清她指甲的颜色,他只知道她又换了种染色的花瓣儿,显得她的手宛若玉瓷,容不得沾染一丁点儿旁人的指纹。
萧屹川脚步顿住,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意味不明地望过去:“看清了,看清了才打的。他敢招惹你,我就敢打断他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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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萧老爷子在罗刹国的内应上报属实,罗刹使臣在进宫面圣后果然表达了不愿意去白鹭园的意愿,而是提出想要与大兴的勇士在东郊的马球场举办一场马球赛,以武会友,切磋指教。
若干年前,萧老爷子还年轻的时候率领数十万人马攻下了罗刹国,自那开始,罗刹国年年向大兴朝贡,也落了记恨,每次朝觐入贡,总起幺蛾子。
前年,游湖负责接待的王尚书“意外落水”,亏是会凫水才没酿成大祸;
去年,负责接待的刘大人带着罗刹人爬山,罗刹人仗着身体好,也不等刘大人,蹭蹭往上爬。刘大人唯恐丢了脸面,强挺着一块儿登顶,后来在府里躺了半个月才勉强下地。
今年不出所料,罗刹使团打算在东郊马球场进行一场比试,也不知有什么阴谋。
东郊的马球场寒风凛冽,风里像是夹了刀子,刮得人脸疼。
慕玉婵本来嫌天冷不想出门,但她还从未见识过大兴的马球赛,但听说萧屹川和老爷子都要上场,想来想去也去了东郊。
人头攒动,马球场被分成了三个观看的区域,除了中间的帝后,王公子弟和女眷们分别落座在马球场的东西两侧。
女眷们这边的看台烧着炭火,四周垂着厚厚的棉帘,即便这样慕玉婵还是觉着冷。
她裹着厚厚的大氅,手里抱着暖炉,唇色依旧浅淡得有些透明,而球场上的萧屹川与她截然不同,却只穿了一件便于活动的单衣。
打马球是一项动作幅度很大的活动,穿得过于厚重不仅会大汗淋漓,也十分限制身体的行动。
所以场上的男子们还都褪下了右手的袖子,赤了右膊,露出半个胸膛来。
看台上的女子们大多不是来看马球赛的,更多是来看人的,交头接耳说着属于女子之间的私密闺话。
人之常情,慕玉婵当然也会对场上的男子们进行比较。
同样都是赤膊,也都是壮汉,萧屹川的臂膀要比另外几个人好看得多。
他抱过她,也背过她,那些难以避免的触碰之下,慕玉婵知道他身上的腱子肉有多结实。但并非是膀大腰圆的强壮,而是一种健硕的美感。
场上的萧屹川这会儿正在试球杆儿,他用右臂掂了掂那球杆的分量,随后做了一个挥杆儿的动作。
结实的线条发生弧度的变化,每一块肌腱都紧紧绷着,充满野性的味道。
她又想起平阳郡温泉池的夜晚,男人雪白的中衣被水浸湿,不仅是胳膊、胸膛,他全身上下都被她看进了眼里。
他因呼吸而鼓噪的胸膛、他温热烫人的双手……那个有些羞耻的画面又闯进了她的脑海。
慕玉婵的脸又烫了起来。
“来人,再加些炭火。”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让慕玉婵从回忆里抽离。
慕玉婵转过头,不知道容福公主什么时候过来了,坐在她旁边,正微笑的看着她。
“安阳公主的脸怎么这么红,定是身子弱冻坏了吧。”容福吩咐完,很快便有人拿着炭火过来,往慕玉婵面前的火盆里加。
慕玉婵谢过容福公主的好意,发现四周的其他贵女们少了许多,她与容福周围,已经没有旁人。
“容福公主这是……”
她和容福公主没有什么交集,唯一一次是上次的立冬宴,那次容福公主被人下了面子,所以不算是愉快的初见。
“我……上次立冬宴上,景惠郡主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容福公主红着脸继续道:“我是喜欢过萧大将军,但那都是老黄历了,如今萧大将军与安阳公主已是夫妻,我只有对二位的祝福,公主万不可因为景惠郡主的话,影响了与将军的感情。”
慕玉婵不是个记仇的人,她露出个疑惑的表情,拢了拢大氅:“福安公主怎么会这样想?”
“听说……听她们说,你和萧将军分房睡了。”容福的脸快要滴出血了。
这种闺中秘闻在贵女圈子里传递得很快,容福喜欢过萧屹川,有人巴结她聊到这种话题并不奇怪。
只是容福听说萧将军与慕玉婵分开睡了两间屋子,就有了心结。
一直没有机会见到慕玉婵,如今见着了,她自然不希望是因为她而影响了别人的夫妻情分。
慕玉婵真就没把上次当回事儿,况且他们分房也不是因为容福,而是因为一个五岁小丫头的“情书”。
这话没法告诉容福,不忍容福困扰的样子,慕玉婵只好说了些安慰的话,马球场的比赛也开始了。
除了引人注目的萧屹川,萧老爷子也是场上的亮点。
老爷子年纪最大,却与众多年轻人们一样,赤了右膊。
不愧是武将出身,萧老爷子即便没在战场也不曾疏于锻炼,身板不仅硬朗,胳膊上也有大块大块的肌理。
两只队伍,每队十人,一一上了球场,慕玉婵扫了下人群,发现萧屹川这队另外一个熟悉的面孔。
张元,他竟然也上场了。
张元也是一名武官,却不在南军营当差,而在西军营就职,他是个善于逢迎之人,仕途十分顺利。
如今这个场合,十人的队伍中包含东西南北四个军营的人,张元则是代表西军营上了场。
伴随一声鼓响,马球赛开始。
罗刹国的人天生体型高大,一开球便夺得了先机。在连进三球之后,大兴的队伍逐渐找到感觉,很快将比分追了上来。
这三分都是萧屹川进球而得,罗刹人看出端倪,改变了战术,十人的队伍竟分出三个人一并防守萧屹川。
萧屹川顿时被束缚了手脚,一直寻找突破的机会。
可那三位罗刹大汉几乎是贴身防守,两个一左一右用马匹夹着萧屹川,另一个时而在前,时而在后,谨防萧屹川冲出来。
不过这也给了大兴同队他人的控球机会,九打七的局面,顿时让大兴一队轻松不少。
罗刹人被逼得紧迫,不得不挥杆儿出球。张元策马而上,球杆一横,成功将这球防了下来。
“好!”
场上场下都爆发出了喝彩之声,只等着张元持球反击。
而在众人都不曾注意的视角里,张元对上了罗刹年长使臣的眼睛,两人的眼神飞快交汇,似乎达成了一个共识。
只见张元爆喝一声,挥杆而上,球杆大力冲击到马球之上,直奔萧老将军的面门而去。
不光慕玉婵,几乎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那马球状小如拳,有些分量,别说打在萧老爷子脸上,就算打在年轻人的身上也会造成不可估摸的伤害。
容福害怕的闭上了眼睛,慕玉婵攥紧手帕,眉心皱紧。
四下已经有了抽气声,那马球会击中萧老将军几乎已是必然。
而在此时,一匹黑马从侧面跃出。
来不及挥杆,马背上的萧屹川身体往前一倾,生生用后背给萧老爷子挡住了马球的冲击。
众贵女们尖叫出声,慕玉婵豁然站起身,手中的雕花暖炉“咚”的一下摔在地上,散了。
第24章 揉揉
中间看台上的大兴帝后也都跟着紧张起来, 输一场马球事小,伤了萧屹川事大。
罗刹人无非是多年朝贡心有不忿,争口气罢了,若萧屹川因此受伤那才是得不偿失。
彼时, 萧屹川伏在马背上, 一手紧握缰绳, 一手紧握球杆,骨节泛白。那条赤着的胳膊、露出的半个肩膀已经出了汗。
他的背脊起伏, 呼吸急促,也不知是因为过于疼痛还是受了什么重伤。
慕玉婵嘴上一点血色也无。
他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她想。
好在众人担忧之际,马背上的男人忽然直起来身子, 双腿一夹马腹, 黑马破阵而出,萧屹川猛挥一杆, 马球以一个几乎肉眼都不可察觉的速度,直奔罗刹国的球门而去。
负责计数的官员立刻又给大兴计得一分。
大兴帝方才随时准备叫停,见此场景才长出了一口气。
慕玉婵也放松下来, 身子一软,坐回了椅子上。
容福公主看了看地上慕玉婵散架的暖手炉, 将自己的递过去:“安阳公主,你用我的吧。”
慕玉婵的确被吓到了, 没听见容福与她说话, 发鬓也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容福并未介意, 叫人收拾了地上坏掉的暖手炉,执起慕玉婵的手打算把自己的塞给她, 却被慕玉婵手上的冰冷吓了一跳。
“怎么这么凉,我、我把太医叫过来吧。”
为了防止马球赛有人受伤, 太医院跟过来不少太医。
慕玉婵手上一暖,回过神,怔愣地看了容福一眼,才慢慢缓过来:“谢谢你……我没事,歇会儿便好了。”
慕玉婵是有些难受了,声音也隐隐发抖,她的心脏像是被斜斜刺进去一根针,阵阵地疼痛。
她知道是因为惊吓过度造成的,轻轻揉按着心脏的位置,看来晚上回将军府再让明珠熬一副药安神的汤药才行。
后边的比赛慕玉婵实在无心观看,太刺激了,她的心脏真的受不了。
张元因重大失误被换下了场,萧承武替补而上,萧承武最擅马术,身子也灵活,后边的比赛在大哥的帮助之下连进七球,以碾压般的优势结束了与罗刹的马球赛。
大兴赢了马球,帝后脸上露出欣喜,对两队分别进行了一番奖赏,随后回宫去了。
女眷们也跟着自家的马车陆陆续续离开了东郊马球场。
萧屹川将马骑回场边,衣裳也没换,就赤膊来到了慕玉婵面前。
慕玉婵还坐在椅子上,呼吸不太平稳,并没有因为萧屹川的到来而起身。
萧屹川稍稍弯下膝盖,用双手撑在自己的两条大腿上:“今天容福公主和你说什么了?”
慕玉婵抬头,露出惨白的小脸:“她没说什么,怎么,你还有心情看我这边?”
没想到萧屹川眼神儿这么好,他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竟然还能分心东看台上的事儿。
被戳中心事,萧屹川也没否认,只看着对方的眼睛:“吓着了?”
“笑话,看个马球赛还能吓着?”慕玉婵极力掩饰掉自己惊恐过后的纤弱,“父亲呢?”
萧屹川:“与老二老三先回去了。”
“你怎么不一起走?”
萧屹川看起来心情不错,淡淡笑道:“我还得等你,难不成让他们一块儿等么?他们几个急性子,可等不及。”
男人不常笑,每当笑起来的时候左边的嘴角有一个极浅极浅的酒窝,慕玉婵盯了那酒窝一瞬,越看越不顺眼:“你还笑得出来?那马球若打中的是我,这会儿我大概已经见阎王了。”
“你别乱说,阎王爷也怕你这张嘴啊,才懒得收你。”萧屹川唇畔的笑意淡下,直起身子,“走吧,我们也该回将军府了。”
慕玉婵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哪知才起身迈出一步,就开始眼前发黑了,她的身子打晃脚上一软,恍若无骨地歪向一边。
萧屹川一把扶住她,声线沉了三分:“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慕玉婵靠在萧屹川的胸口,一手扶住萧屹川的小臂,男人身上的汗水沾湿了她的衣袖,那只扶着男人小臂的手也不可避免地摸了一手的汗。
慕玉婵缓了一会,待到神色清明后,见蹭了一身一手男人的臭汗,顿时受不了了。
她用帕子猛擦手,这件儿衣裳大概再也不会穿了。
“我能有什么事儿?倒是你。”慕玉婵盯着萧屹川的后背:“不让太医看看?”
萧屹川往罗刹人那边觑了眼,慎重地道:“等一会儿上马车了,你帮我看一下就行了。”
有罗刹的人在,他不好叫太医诊治,慕玉婵明白,萧屹川是大兴最有震慑力的一柄寒剑,自然不肯让罗刹国的人知道他受伤。
因为还要看伤的缘故,萧屹川没骑马,而是与慕玉婵同乘一辆马车回去。
上了车,萧屹川便直接开始解衣裳。
慕玉婵别开眼,故作淡定,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萧屹川盘膝而坐,将宽阔的背脊露出。
“……怎么样。”他问。
慕玉婵坐在他的身后,屏住呼吸地凑过去,近距离检查男人的后背。
温泉那次夜色太暗,刚才在东郊马场离得太远,两次都看不清细节。
这会儿,一切近在咫尺,小麦色的肌肤散发着健康的光泽,马球打过得地方红了一块看起来没什么,倒是他的背上另外一处有一条不算狰狞却也十分明显的伤疤。
“你这处伤疤是怎么弄的?”
萧屹川侧了下头,鬓边的发丝因为侧头的动作垂落过来:“十四岁的时候头回出征,被敌军射中一箭。”
萧屹川说得很轻松,描述了当年那场战役的场面,慕玉婵却被他描述的场面惊出一身冷汗。
战争灾祸一直是很残酷的,慕玉婵很难想象,如果她和萧屹川没有联姻,蜀国回事什么样的下场,她作为一个蜀国皇室的公主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
她忽然问:“如果当年我父亲没有提出联姻,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总之,我没对女人动过手,也不允许我的部下这样。”
萧屹川很难回答这个问题,这种假设过于沉重,他率领一众大兴将领征战四方,连踏几国,自然没少看过战败国皇室的下场。
有集体逃亡的,也有一起殉国的,也有投降求和的,只是在各种各样的选择之下,皇室之中的女子,几乎没有好结果。
萧屹川不愿想下去,只要想到面前的女人如果随蜀君颠沛流离,或者是与蜀君一道殉国,就有种难以呼吸的沉重。
诸多想法从他的脑海中略过,萧屹川突然想到了另外一条路,也许、也许他可以把她藏起来,也说不定。
“你胡思乱想这些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事情。”被自己的想法惊到,萧屹川转回头,“先把我背上的伤看看。”
“只是随便问问而已,将军急什么。”
慕玉婵并没有萧屹川想得那样深刻,只是好奇,她又将注意力集中回男人的背上。
除去背上那个陈年的箭伤,在靠近脊柱的地方被马球砸红了一大块,倒也没什么。
打过马球出过汗,现在萧屹川的汗已经消下去了,但他还没来得及沐浴更衣,慕玉婵用帕子掩住口鼻,抬起食指,轻轻用指甲戳了戳那块红。
“这么?疼不疼?”
萧屹川皱眉,疼是疼的,不过好在是他能接受的程度,以他的经验,并无大碍。
而大于疼痛的感觉,是当女子戳他一下的酥酥麻麻。就像顽皮的猫,伸出爪子,轻轻抓了他一下,然后怕惹祸似的快速逃走。
要不是身上有汗,会糟她嫌弃,他很想抱她一下。
萧屹川的身体开始发烫,他立刻穿起衣裳,回归一脸平静。
他转过身,面向慕玉婵,后者还在用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刚才戳过他背脊的指尖儿。
“别擦了,白瞎你的帕子。皮外伤而已,不过此事不可让罗刹人知道,以免他们得意忘形,也不要告诉爹。”
“你怕他担心?”慕玉婵停下手上的动作。
“他不会担心我。”萧屹川的话随口而出,然后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不该与慕玉婵说这个,接着道,“等回府后,你来帮我上药吧。”
慕玉婵拒绝,她不想做伺候人的事:“不是还有铁牛么?”
“铁牛的嘴不严实,没几天,府里就都知道了。”这么多日子的相处中,萧屹川多多少少拿捏到了慕玉婵的脾气,话锋一转,“上次我帮你治过脚,这次就当你帮我,嗯?”
“那行吧……”
萧屹川这样说,慕玉婵的确答应下来,回到将军府就催着萧屹川沐浴。萧屹川沐浴的速度很快,不到一刻钟便从净室出来了。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被整齐的束在头顶,因为要给后背上药的缘故,未着上衣,肩上搭着一条巾子,随后走向东边的高柜,柜子的最上层放着一些常用的药物。
萧屹川抬手,轻而易举地拿到一瓶活血化瘀的活络油。
这个动作拉长了男人的腰线,也紧绷了他的胸口、腰腹,尚未擦干的水滴顺着肌理蜿蜒而下,很难不让人遐想。
慕玉婵不敢看得过于放肆,等男人转身之后,淡淡收回视线。点了点床榻:“坐过来。”
萧屹川暗笑,她的语气多少有些施舍的味道。
他用巾子擦干了身上残余的水汽,坐在床榻边,把活络油递给慕玉婵。
慕玉婵知道活络油怎么用,倒在手心里搓了一会,那只柔软的小手缓缓覆上了男人背脊上的伤处。
萧屹川的心脏砰砰直跳。
他不知道,那双冰凉的手是否可以透过他的后背,感觉到他心脏的聒噪。
第25章 失控
萧屹川的心脏鼓噪得厉害, 他没有让慕玉婵给他揉太久,以免滋生出让他难以控制的情绪。
上过药后,明珠敲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褐色的汤汁。
萧屹川盯着她。
“不是晚饭前喝过药了。”
慕玉婵接过来药碗, 没理会, 明珠道:“回将军的话, 这是安神的药,公主今日——”
“明珠。”
慕玉婵打断她, 将喝完的药碗还给明珠,明珠退下后,慕玉婵才无所谓地道:“这几日睡不好而已。”
说完, 慕玉婵用脚尖轻轻碰了下萧屹川, 又立即缩回被子:“将军怎么还赖在床上,快下去睡吧。”
萧屹川按住那只调皮的脚:“你脚好了?”
慕玉婵瞪着他, 忙把脚收回来。
萧屹川明显心里有事,没有逗她,躺回地平, 若有所思起来。
显然她“睡不好”的解释不足以令人信服,萧屹川也隐约感觉到, 慕玉婵是因为白日里的那场马球赛才“伤了元气”。
她本更显得更苍白了些,像是初冬里的薄雪, 一融便化。
他不想刺激到她, 并未追问, 但不免心有所想。
是因为马球赛赛程过于激烈,让她受不了。还是父亲险些被马球击中, 吓到了她。
亦或是她见了他在球场受伤,对他的……担心?
她会担心他吗?
萧屹川很快排除了最后一种可能性, 她不会的,至少到现在她从未表现过一丁点儿对任何人的关切。
时辰尚早,每当两人都未曾入睡的时候,便养成了睡前隔着床幔聊天的习惯。
与其说是聊天,倒不如说是对一些生活琐事的汇报或交流。
萧屹川:“你还记得我之前派人去盯着张元么?”
灯烛尽熄,湛蓝夜色下,慕玉婵淡褐色的眸子潋滟一片水光,翻了个身,尽量看清地平上的人影:“记得,那天在库房附近你打了他一顿,你是怀疑他拿了府里的东西?”
她很聪明,几乎每次都可以理解到他内心的想法,萧屹川肯定道:“是,他出现在库房附近总有另有所图的意思,最近我让人跟着他,也不是毫无收获。上次你在天香楼看到了张元,我留心让人去查探了一下张元进出天香楼的次数。”
慕玉婵等着萧屹川的下文。
萧屹川撑起了身子:“东流酒庄那五个闹事者,曾去天香楼见过指使他们的背后之人,巧的是,他们见面那天,张元也去了。”
像这种挥金如土的常客、恩客,天香楼的老鸨会有接待记录。
萧屹川派人乔装去查,起初那老鸨还推拒,待手下人塞了一包金瓜子后,老鸨子便面露喜色地透露了这个信息。
那个猜想呼之欲出,慕玉婵:“你是说,张元很可能就是那个幕后之人?”
“是。”
“你这表弟可真奇怪,让人去将军府名下的店铺闹事,这是怎么想的?”
兄弟、亲戚之间生出矛盾十分常见,但萧屹川作为大兴平南大将军,不论是权势、还是名望,都可以算得上张元的无形财富。
他不维护就算了,实在不应该去萧屹川的产业下搞破坏。
萧屹川眼眸微黠:“姑母似乎在觊觎我萧家的产业,张元是姑母的亲儿子,自然也有类似的想法。之前你查账,东流酒庄有一本账册对不上,便是因为这个原因,姑母已经偷偷转移了一部分酒庄的银钱。”
慕玉婵惊讶地撩开床幔:“这事儿,父亲知道么?”
萧屹川无声摇头,这件事,他也是刚刚发现的,老爷子肯定不清楚。
至于要怎么与父亲说,萧屹川一时很难决断。
姑母是父亲唯一的胞妹,他无法判断究竟自己的话和姑母在父亲心中的位置那个更重要一些。
慕玉婵:“要不要告诉父亲?”
“我打算再找些确凿的证据再……”
萧屹川扭头回话,却嗅到了清香的鼻息。
他的目力好,黑暗之中,慕玉婵的脸几乎贴近了他,他吸了一口气后就再不敢喘,生怕对方知道。
慕玉婵就算目力再差,也赫然感觉到那道喷薄在脸上的热气。
属于男人的烫人灼热让她飞快地缩回床榻,撂下床幔。
慕玉婵心惊肉跳,她气息浅,也许他没发现刚才他们的距离有多近,近到几乎交换了彼此的呼吸。
“我困了。”她平躺回去,没头没尾地说。
“嗯。”顿了半晌,萧屹川又试探地道:“今日在东郊马球场,我遇见陆老先生了,明日我要去趟陆府,你与我一起吧。”
“一起?是有什么事么?陆老先生又是……”
慕玉婵并不记得认识什么陆老先生。
“陆老先生,太子太傅,上次你说我一直保存着他孙女的书札……我明日将书札还回去。”
“就只是为了还信?”
慕玉婵以为萧屹川有重要之事才特地去陆府,还信只是顺便。
“是,之前就想还。”萧屹川语无波澜地开口,“若迟迟不还,你再对我摆脸色,我多冤枉。”
“随你怎么说……”
慕玉婵并不纠结那些细节,她早就已经不在意那些信了。
当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小丫头一厢情愿的憧憬之后,之前盘桓在心中不可消散的郁结就已经消失不见。
但知道男人因她特地过去还信,还是不免心情变好。
·
次日,慕玉婵与萧屹川在陆府足足呆了三个时辰才回将军府。
在外头逗留这么久,慕玉婵已经累了。
回到将军府后,也不挪身子,只斜斜靠在玫瑰椅上看书。
晡时的天光洒下,高贵傲然的女子被柔和的光晕笼罩,平添一抹平易近人的暖色。
但这抹暖色,始终融不掉她身上的防备与疏离。
“看的什么?”萧屹川随口问。
“说了你也不知道。”
这是慕玉婵在外边随手买的一本话本子,讲的是一只桃花妖为了报恩,宁可舍弃掉自己的千年修为也要跟一个山中猎户在一起的故事。
对于慕玉婵来说,这故事有些离谱,书中的桃花妖样貌美丽、法术高强,本来可以修炼成仙,却因为山中猎户无意间为她遮风挡雨,就要以身相许与其成亲,白白浪费了大好前途。
若她是桃花妖,便不会与那个凡人相恋,大不了以后成仙之后,暗中帮助清苦的猎户发财,才是实惠。
萧屹川往慕玉婵的话本子上瞟了两眼,确实没看出什么所以然。
又问:“小厨房今日买了排骨,你是想炖汤还是做糖醋的?”
“随意。”
慕玉婵头也没抬,只淡薄地回应了两个字。
似乎是打搅到她看书了,女子微微流露出不悦的神色。
回想起在陆府的时候,她并非这样的。
萧屹川一直以为慕玉婵是个很冷清的人,对谁都如此。
可今日在陆府,他才发现,慕玉婵对陆老先生的小孙女很亲切。
她会对她笑,去的路上还给小姑娘买了不少吃的、玩儿的,也不会因为小孩子奇奇怪怪的问题太多而丧失耐心。
“你很擅长与小孩子相处,那么有耐心,分给我一点不好吗。”萧屹川用了肯定的语气,并非询问。
慕玉婵知道这书是看不下去了,翻书的手停住,缓缓抬头:“这就算擅长么?”
她并没接触过孩童,也没和孩子相处过这么久。之前在蜀国的时候,倒是远远见过皇亲家的小孙子,圆乎乎的,矮矮的,小小的一个。
好像一碰就哭,一摸就碎,比她还要脆弱。
她不敢与小孩儿相处,便一直远远地看着,只觉着那小小的人儿像是小动物,懵懵懂懂的净做些让人发笑的行径。
看得到女子眼底的笑意,萧屹川试探地问:“你喜欢孩子吗?”
慕玉婵的手下意识想要去摸自己的小腹,失落之余,她别过脸,一脸嫌弃地道:“我最讨厌的就是孩子,吵得很。”
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萧屹川沉沉地看着慕玉婵那双水泅泅的眸子,只看到了“口是心非”四个字。
·
萧屹川并未因马球的伤修养在家,第二日照常去了军营。
一进营帐就看见唐临安大剌剌地坐在他的交椅上,垂头丧气,自怨自艾。
大概是遇见什么难事儿了。
萧屹川给他倒了杯热茶,坐在他身边起了兴趣:“你怎么来了?这是怎么了?”
唐临安扯了扯领子,叹气道:“明日你休沐吧?”
萧屹川点头。
“那你陪我去趟西郊凤凰山。”唐临安顿了顿,“哦,你与你夫人一块儿吧。”
“去那干什么?”萧屹川没想到唐临安居然提及自己,甚至还带上了慕玉婵。
唐临安放瘫了四肢,死鱼一般仰面倒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地看着帐顶:“这几日天气好,我母亲让我明日陪柳丞相的女儿去凤凰山赏雪景,美其名曰提前增进夫妻感情。她也不曾先与我说,直接跟柳丞相的女儿定下来了,柳丞相也知道此事,我左右躲不过去,所以……”唐临安眼巴巴地看着萧屹川:“我来搬救兵。”
“救兵?我和安阳公主又不能替你陪柳小姐赏景。”
唐临安坐正身体:“我与他孤男寡女去荒山野岭独处算怎么回事儿?有你们夫妻在,至少没那么别扭。”
“凤凰山的雪景一直是京中一绝,怎么到了你嘴里却成荒郊野岭,也难为了静和长公主的一片苦心。”萧屹川由衷感叹。
“你少取笑我。”唐临安一口喝干了茶水,“你就说帮不帮我吧,这么多年的交情,可就看这一回了。”
萧屹川本想拒绝,但最近下了几场大雪,凤凰山应该很美吧。
不知怎的,萧屹川想起那次他看见慕玉婵在如意堂的院子里踏雪玩儿的画面。
·
当晚回到将军府,萧屹川与慕玉婵说了这事。
冬日里活动本就不多,慕玉婵在蜀国也没见过大雪,想到“凤凰山岭秀,积雪若浮云”的美景,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
头天晚上,便让明珠、仙露准备第二日出行所需的物品。
萧屹川看着慕玉婵指挥明珠、仙露来回忙活,不自觉露出个浅笑。
与唐临安约好第二日巳时六刻在凤凰岭下的玲珑八角亭见面,天才蒙蒙亮,慕玉婵就醒了。
萧屹川起来一看时辰,才卯时三刻。
“不再睡会?”萧屹川问。
慕玉婵坐到了铜镜前,明珠已经开始给她梳头:“睡不着,从将军府到西郊也要将近一个时辰吧,不如我们早点儿出发,听说凤凰岭的日照金山特别美,我想去看看。”
慕玉婵跃跃欲试,看起来特别像终于放了课盼着出游的稚童。
萧屹川索性起床,一个时辰后,两人提前到达了凤凰岭。
因为慕玉婵体弱一路需人照顾,明珠、仙露两个大丫鬟这次都跟来了。
主仆三人乘坐马车,萧屹川则骑马。
凤凰岭的西坡下有一片开阔的地带,被富商捐银建了座玲珑八角亭,一行人选择在此歇脚。
明珠、仙露先行下车,将八角亭内的杂尘清扫干净,铺好了毛毡软垫,又摆好了熏香、炉火,以及围炉煮茶所需的果子、点心。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慕玉婵才款款下车。
因为最近大雪常至,八角亭的亭顶上落了厚厚的积雪,除去亭内被明珠、仙露打扫得干净,八角亭周围也被一片冰冷的雪白包围。
慕玉婵坐进八角亭内,一身红色的襦裙罩在雪白的大氅中,像是冬日里静待绽放的朱砂梅,孤傲也优雅。
她几乎要与这座亭子融为一体,似乎她本就属于这样冰冷的、令人难以接近的气息。
也如飞雪落与掌心一般,随时都要融化。
萧屹川嗅到一口空气中的凛冽,以及……一丝淡淡的药味儿。
出来得早,慕玉婵没来得及在将军府用药,干脆就来凤凰岭现煮。
褐色的汤汁冒了泡泡,火候差不多了,明珠盛出药汁,搁置在青石桌上放凉。
冬日的户外,汤药凉得很快,见差不多了,慕玉婵习以为常地捧起药碗,小口小口喝药。
喝了两口,慕玉婵忽而停下:“将军一直看着我做什么?还皱眉?怎么,又嫌我事多了?”
“我看你喝药像品茶。”
萧屹川一直站在亭外看着眼前的画面,几乎要沉溺进去,刚说完,远处便有人喊他。
“萧大哥!”
慕玉婵与萧屹川一道看过去,便瞧一黑一白两匹骏马由远及近。
唐临安身骑黑马向萧屹川招手,另外那个骑着白马、青衣蓝氅的姑娘自然就是柳丞相的嫡女,柳青青。
柳丞相的嫡女深居简出,在京中贵女圈子里一向神秘、并不出名,所以便有很多谣言,说柳青青是个胸无点墨、貌若无盐的女子。
今日一见,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柳眉杏目、朱唇皓齿,那份英姿绝不输给男子。
慕玉婵不是大兴人,并不清楚京中贵女圈子的传闻,但这不影响柳青青的出现给她带来的震撼。
她的眼睛变得亮亮的,目不转睛地望着柳青青。她身子不好,最羡慕的便是这样的女子,不但美,还多有一份活力。
那匹白马宛若流星,一马当先,比唐临安还要多窜出一个马头呢!
昨天她还听萧屹川说,唐临安被长公主按头娶妻的事情,这会儿,她只觉得,唐临安配不上柳青青了。
眨眼的功夫,二人骑马到了八角亭。
“你们竟一起骑马来了。”萧屹川也有些意外。
唐临安不好意思挠挠头,眼睛悄悄去看柳青青:“是,我也没想到,柳小姐会骑马,马术还不得了,这一路,倒是我跟在她身后追了。”
互相打过招呼,萧屹川露出个“你也有今日”的表情,随后注意到慕玉婵。
慕玉婵看着柳青青翻身下马,又将马匹拴在八角亭边,羡慕二字昭然若揭,几乎要写在慕玉婵脸上。
她只是在一旁看着,因为白马一直在跺脚而不敢上前。
“将军夫人不必怕,我这匹雪柏温顺得很。”柳青青初见慕玉婵眼缘颇好,并未与她见外,“这匹马是我祖父买给我的,自马驹起就养在我身边了,不信你摸摸它,很乖的。”
温顺二字戳得慕玉婵心头痒痒,下意识去看萧屹川。
萧屹川常年过得马背上的生活,对马了解,这匹雪柏确实是一匹极其温顺的良驹。
萧屹川:“你想摸么?”
慕玉婵点点头。
“那这会儿不嫌脏了?”
慕玉婵唇线抿直,瞪了他一眼。
柳青青掩唇:“你们聊吧,我先去亭子里坐坐,将军与夫人自便。”
“好,多谢。”
说完,萧屹川转身回到亭子里,从青石桌上拿了一颗苹果。他将苹果按在掌心,咔嚓一下,被男人不费吹灰之力掰成两半儿。
萧屹川递给慕玉婵一半儿:“像我这样,喂给它。它熟悉了你的气息,就不怕你了。”
慕玉婵不敢,萧屹川只好握住她拿着半颗苹果的手腕,往前递。
贴近了他,不知是空气中还是男人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有种松柏般的清新,慕玉婵来不及深想,手上感觉到马匹温热的鼻息。
雪柏闻见苹果香气,伸长了脖子,慕玉婵吓得直往萧屹川身后躲。但萧屹川力气大,并没有因为她向后的动作挪动分毫。
萧屹川很有分寸,雪柏只咬到了苹果,没有碰到慕玉婵的手。
慕玉婵心有余悸,却不掩兴奋,那个高傲冰冷的公主多了一层从未有过的生机。
萧屹川的心间像是被什么戳了一下,荡起一澜微波。
“你、你想骑马么?”
慕玉婵唇角提起,试探地摸了下马头,马儿打了个响鼻,又把她吓得缩回手。
“想是想,可惜我不会,也有点害怕。”
“别怕,我在。”
只四个字,慕玉婵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儿。她不可置信,就在此刻,萧屹川温暖宽厚的手已经掐住了她的腰,只轻轻一提,就被男人抱到了马背上。
在蜀国的时候,父皇母后挂怀她的病体,从不让她做相对危险的事情。
这是慕玉婵第一次骑马,视线一下子变得通透起来,就连平日里高大的萧屹川,此刻也要仰视着她。
慕玉婵僵在马背上,有点害怕,但也更加兴奋。萧屹川帮忙摆正了她骑马的坐姿,而后将她的脚放进马镫里。
“扶着马鞍。”
慕玉婵依言双手紧紧握着马鞍,萧屹川则做他的牵马人,牵着雪柏走在前面。
雪柏每走一步,马背上的慕玉婵便随之轻轻摇晃一下,地面的雪层被雪柏踩出吱嘎的响声。
这感觉很不错,只是在场的四个人,除了她都会骑马,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牵着,慕玉婵脸上总有些挂不住。
“你把缰绳给我吧。”慕玉婵脸颊红透,“我自己拿着。”
萧屹川有些犹豫,雪柏是一匹温顺的马没错,但慕玉婵不会御马之术,始终让人担心。
见萧屹川不放缰绳,慕玉婵有些着急:“快把缰绳给我,他们看着我们呢,被你这样牵着,我嫌丢人。”
知道慕玉婵面子大过天,但萧屹川还是攥着缰绳不松手。
“算了……我不骑了,扶我下来吧。”
她不舍地摸了下雪柏的鬃毛,眸中的光彩暗淡下去,萧屹川的心脏想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最终选择妥协。
他把缰绳交给慕玉婵,随后嘱托了对方如何停马,如何拨转马头。
萧屹川的视线不曾离开半点儿,慕玉婵学得很认真,也很有天赋。只尝试了几次,竟学会了,俨然看不出是一个新手。
慕玉婵轻呵一声,雪柏便稳稳当当地小跑起来了。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视角,所有一切的场景慢慢向后略过,冬日的风虽然凛冽却有一种清甜的自由味道。
慕玉婵从未这般畅快过,仿佛入水的鱼,大口大口汲取谓之“自由”的水分。
只是水满则溢,雪柏越跑越快,虽不至于失控,慕玉婵还是难免紧张。
人一紧张就容易出错,方才萧屹川教他的御马之术,这会儿在脑子里也开始混淆。
她周身紧绷,身子放低,双腿越发夹紧马腹,而对于雪柏来说,这是一个让它加速的信号。
雪柏打了一声响鼻,有力的马蹄跨出更大的幅度。
慕玉婵终于开始害怕了,颤巍巍地喊出了声:“我、我好像停不下来了——”
萧屹川早就注意到慕玉婵的反常,已经骑上自己的青鬃马扬鞭追了过去。
一边追,一边喊:“勒住缰绳,别夹着马腹!”
慕玉婵还算淡定,被萧屹川点醒,依言而做,雪柏果然放慢了速度。
萧屹川长舒一口气。
谁知就在此时,凤凰岭的高山之上,一团雪块崩塌而落。
阳光破云而出,落雪有声,发出一片耀眼的白芒。几乎要被控制住的雪柏忽而一惊,四蹄飞扬,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
寒风越发呼啸,扫过慕玉婵的耳畔,吹落了她的大氅。
她紧紧抓着缰绳、抓着马鞍,也尽量保持着清醒,纵然惊慌却不曾失措。萧屹川交给她的一些骑马技巧飞速的在脑海中略过、在手上执行。
一点点勒紧缰绳,放松身体,让身体伴随着雪柏的动作而动,不要与它较劲……
但她力气太小,这一套做下来,丝毫无用。
雪柏性子温顺,却也灵敏,最近下了太多的雪,凤凰岭的落雪过于厚重,那重量太大,雪块轰隆而下,马匹显然是被惊着了。
慕玉婵不常锻炼,能在受惊的马背上坚持到现在已然到了极限。
她腰上的力气越来越浅,手也要抓不住缰绳与马鞍,实在脱力,一只脚已经从马镫上掉了下来。
太辛苦了,她没了力气,甚至想就这样放弃,摔下去算了。
与大地的亲密接触似乎已经不可避免,慕玉婵不知道,以她的身子,能不能禁得住这么一摔。
“不许松手!”
身后,萧屹川的声音宛若一颗强心丸,让慕玉婵再次握紧了马鞍。
男人一身玄衣,像是一道玄色的闪电,在凤凰岭下的一片白茫中划出一道残影,几乎要将一片雪原一分为二。
萧屹川的眼睛前所未有的坚定,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只有无垠雪海之中一抹飘飘欲坠的红色倩影。
慕玉婵无法回头,看不见萧屹川骑着青鬃马猛追过来,却听得到身后那串儿马蹄声越来越近。
青鬃马是萧屹川的战马,蹄声如雷,腿上的腱子肉伸缩有力,很快就追上了雪柏。
两马齐头并进,慕玉婵也再无法坚持下去了。
她的双脚已经脱离了马镫,恍若一片红梅花瓣,脱离花萼,朝地上坠去。
她闭上了眼睛,只等着听天由命。
就在坠落的前一瞬,熟悉的松柏香气将她整个包裹,她的头被男人死死护住,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那双有力的手将她紧紧圈在怀里。
萧屹川的胸口一如之前那样结实,慕玉婵的脸被迫贴着萧男人的胸膛,听着他狂放的心跳。
咚——
雪沫飞溅,一切都在瞬息之间。
两人齐齐坠落,就算有个人肉垫子,慕玉婵还是感觉到了全身上下剧烈的震动。
震动之后,力道不减,平整的雪地被滚出一道长长的印记,他们缠抱在一起顺势在雪地上滚了五六圈儿,才堪堪停下。
慕玉婵趴在萧屹川的身上,天旋地转过后,终于看清萧屹川的脸。
如墨的黑发散在雪中,眉睫上粘了不少雪粒子,黑白分明。他躺在雪地里,两只手掌拢着她的后脑,仍旧保持着护住她头部的动作。
冷风呛得慕玉婵猛咳了几声,她双手撑着他的肩膀,拉开些许距离,因为滚落的过程中,手上难以避免的粘到了雪,冰得她手背刺痛。
慕玉婵倒吸了口冷气,拍落手背的一片冰寒:“呀,好凉……”
萧屹川眉头紧锁,脸色比冰还要寒。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女子,确定慕玉婵并无大碍之后,眼底逐渐酝酿起不知名的情绪。黑眸深不见底,幽深得可怕。
“慕玉婵,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看出刚才她想要放弃,隐隐怒意像是被包裹在脆弱的泡泡里,正被萧屹川极力压制着,随时都会啪地一下爆掉。
慕玉婵一愣,拍雪的动作停下,知道萧屹川生气了,敛了眉眼,以往的气势也弱了下去:“……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说过,不许你骑得太快。”
“可是……”
“没有可是,缰绳给你的时候,我说过什么?不许你的脚离开马镫,你都忘记了么?”
萧屹川得语气很急,扳住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的指骨泛白,力气大的几乎要把慕玉婵束缚进骨子里。
那层怒意的最深处是无人可查的懊悔。
萧屹川甚至弄不清楚,这股无名之火究竟是因为慕玉婵,还是因为这件事情险些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真不该让她骑马的。
慕玉婵挣脱了一下没有挣脱掉,只能继续保持这个动作:“我没忘记,但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难道我还故意把脚从马镫上挪开吗?”
诚然是她要求萧屹川放开缰绳的,也是她被那种惬意的感觉冲昏了头脑,所以才放任自己加快了雪柏的速度。
虽然中途惊险,但她也尽力控制雪柏,那团崩落的雪块只是意外,是始料未及的事情。
如果她有那么大的力气,有那样控制马匹的能力,就算是雪崩了也可以控制住雪柏。
但她只是她,是那个风大了要人扶,站累了就要躺着的病秧子公主!
她不是不想按照萧屹川说的做,是她根本做不到。
她不怕从马上摔下来,大不了疼,大不了死。
她知道自己的身子是怎么回事儿,所以早就看淡了一些无法改变的事情。
她承认,她是放肆了,为了短暂的痛快,置自身于危险的境地,但她不后悔。
那种放肆的感觉,她从未体验过,如果再来一次,明知道雪崩又怎样,她还是会选择这样做。
可为什么眼眶会发烫呢?
当萧屹川斥责她的时候,鼻子便没由来的发酸,那种酸胀几乎淹没了她所有的害怕情绪。
这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陌生到让慕玉婵觉得措手不及,她掩饰掉这样的情绪,甚至不想去辩解。
她的表情淡下去,像是融化掉的冰雪,没了纯净的保护色,只有一碰刺手的寒冻。
慕玉婵沉默着推了推萧屹川的手臂:“松手。”
萧屹川不想松,却被慕玉婵陌生的语气弄得一怔,不自觉放开了手上的力气。
她浑身的刺好像忽然收了起来,缓缓离开他的怀抱,随之而来的,一睹无形的墙仿佛立在他们之间。就算她在他面前,却被透明的隔阂挡住,再触碰不到一样。
此刻,唐临安、柳青青以及明珠、仙露闻声赶来。
“怎么样,都没事儿吧?”
柳青青关切地询问慕玉婵,明珠、仙露两个大丫鬟也吓坏了,一个帮着慕玉婵拍掉身上的浮雪,一个往慕玉婵的手里塞暖炉。
慕玉婵被人从雪地里拉了起来,这一站起来,眼前才昏天暗地。
就算她被萧屹川护住,没有受到外伤,终归是坠了马。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站定之后,整个人都是晕的。
她的身形有点打晃,不想被人看出端倪。强撑着抓住仙露的手,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另一边,唐临安也一把拉起了躺在雪地里的萧屹川:“刚才太惊险了,还好你们两个都安然无恙。”
事情发展到这个局面,众人也无心在凤凰岭赏玩,唐临安提议,现在回城,找家酒肆喝两杯,暖暖身子。
萧屹川漠然应了声,视线却不曾离开面前的女子。
“公主,上马车暖暖吧。”仙露扶着慕玉婵要往马车处走。
慕玉婵点头,才跨出一步,萧屹川便沉默地走上前,挡住了艳阳,也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冷漠地抬眼看了他一下,轻轻拍了拍仙露的手背,示意仙露绕行。
萧屹川被这个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看到呼吸一滞,隐秘的痛楚密密麻麻爬上心口。不等对面的人有下一步的动作,径直弯腰抄起慕玉婵的腿弯儿将人抱在了怀里。
慕玉婵张了张嘴,拒绝的话终是咽回了肚子里,她又冷又晕,实在不想讲话了。
可在男人抱起她的瞬间,更为浓烈的心酸之感几乎将她淹没。冷也好,晕也好,都被这种心酸抵消得不知所踪。
像是溺水之人,她周围的一切都被这种无名的情绪所包围、挤压、侵蚀。
她把头埋得更低,任由眼眶无故地发红、发热。
“以后,你还是不要骑马了。”他的语气生硬,“你的身子不适合。”
萧屹川的步子很大,风冷雪寒,他直直地朝马车走去,只想快点将她送上车。
慕玉婵没抬头,沉默半晌:“……你没资格做我的主。”
“资格?”萧屹川的脑海中只有方才慕玉婵即将坠马的画面,只要稍一回忆,就是无尽的后怕,“你竟然还关心什么资格?这是我在,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有想过后果吗?”
“你在指责我?”慕玉婵闭了闭眼睛,一串热终于泪忍不住落下,声音依旧平静,“是你告诉我的,别怕,你在。不是么?”
“我……”萧屹川一时语塞,顿时被气笑了,他哑口无言,无法回答慕玉婵的话。
因为她说的,确实没有错。
短暂的沉默后,终于走到了马车边,慕玉婵悄悄擦干了眼角的泪,并没让他发现。
出行之前,马车里铺上了几层厚厚的羊毛毯,毯子里放着数只暖炉,洁白的羊毛温暖且顺滑。
推开车门,萧屹川将怀里的女子放在羊毛毯上,又解开自己的大氅盖在慕玉婵的身上,深吸一口气道:“是有很多人照顾你,但在此之前,你要对你自己负责。总之,以后还是不要骑马,你当清楚,你的身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凭什么?”
慕玉婵并不在意以后还能不能骑马,但男人责备,让她心里胀得难受。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坠了马,受了惊吓,他却还要说教她。那些酸楚快要化做实质,让她忍不住再次披上那层带刺的防备。
“没错,今日是我想要骑马,是我向你要的缰绳。但马是你牵给我的,缰绳也是你同意后递给我的。我不知道马匹会受惊,我也不想坠马,我、我怎么会知道凤凰山今日会有雪块落下,我又怎知雪柏会被雪崩吓到,还有,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凶我。
慕玉婵扶着车门,因为不想表现出示弱的样子,生生吞下了后半句话,她敏感的察觉到,她与萧屹川之间似乎出现了互相越界征兆,这让她生出一种极其不安的感觉。
“算了。”
慕玉婵将男人的大氅推回萧屹川怀里,随后关上了车门。
算了?什么算了?她到底懂不懂,他在关心她。
萧屹川接过大氅的手蓦然顿住,想要敲门,低头的那一刻却赫然看到胸口的一瘫水渍。
冬日的衣裳厚重,他并不清楚慕玉婵刚在他怀里落了泪。
而此时此刻,那块泪渍像是洞穿了他身上的布料,烫得他心口的肌肤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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