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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

    第26章 晕倒


    萧屹川与慕玉婵最终没有与唐临安他们一起去城中的酒肆, 进城后,两人便直接回了将军府。


    回府后,慕玉婵就病了。


    看病的郎中换了三个,还是没什么起色。


    直到萧屹川请来了宫中的太医, 太医拿着之前几位郎中开的方子, 摇头叹气道:“这几种方子其实都对症, 药量也对,是将军夫人的身子太娇弱了, 坠马不说,加之最近思虑太重,比常人好得慢一些, 且养着吧。”


    思虑太重。


    萧屹川不知道慕玉婵在思虑什么, 只是就在太医诊断过后的当晚,床榻上的人就发了梦魇。


    夜色浓重, 更阑人静,床榻之上传来细微的啜泣,他唤了慕玉婵几声, 并没得到对方的回应。


    慕玉婵尚在病中,萧屹川怕她出事, 秉烛撩开床幔之后,才发现她根本就没有醒, 似乎是做了什么委屈的梦, 才落了泪, 发出了嘤嘤的哭声。


    高热的湿潮致使几缕沾了薄汗的碎发贴在脖颈上,萧屹川忍不住擦掉她脸颊上的泪痕, 拨开她的发丝。


    似乎感觉到被人触碰,慕玉婵微微皱了下眉, 顺势握住了他的手掌。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萧屹川不敢再有动作,任由她握着,害怕吵醒她,巍然不动地坐在床边。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没有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才变得温和乖巧。


    这几日,他们之间的状态很不对劲。


    若非他主动讲话,慕玉婵是绝对不会与他开口的。


    她并非不理他,而是变得冷淡了许多,是那种只对他一个人的冷淡。


    自她病了,柳青青来府中探望过几次,母亲和两个弟妹也常常过来探访,慕玉婵都与其有说有笑。


    唯独对他——


    “好”、“是”、“行”、“可以”……


    只有这样不冷不热的回应。


    萧屹川并非木讷之人,知道应当是在坠马那日,生了他的气。


    所以,她究竟在气他什么?


    是怨他没有把她照顾好,让她从马背上落了下去?还是因为那日他不许她以后骑马而恼他?


    淡弱的天光透过琉璃窗,窗外响起了一阵麻雀的细鸣。


    慕玉婵翻了个身,萧屹川的手掌也因此空闲出来。


    已经卯时了,他也无需再睡,替她掖好被角,萧屹川便出发去了南军营。


    天色大亮,明珠和仙露进卧房叫醒了慕玉婵。


    这几日她的身子糟透了,唯独昨夜睡得尚可。


    躺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脑子渐渐清醒,慕玉婵侧头往地平上看了一眼,一如昨日般空空荡荡。


    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到军营了吧。


    慕玉婵没有下地,仙露扶着她靠着床榻上,明珠将真丝帕子打湿,给她净面。


    才短短几天,慕玉婵又消瘦了一圈,她没力气过多走动,早饭也是在榻上用的。


    清清淡淡的一碗小米粥,喝了能有一刻钟,最后还剩下半碗。


    明珠和仙露知道自家公主对萧屹川生了隔阂,不敢在这时候开口劝说,只小心翼翼地伺候主子,就怕戳到慕玉婵的心事,再让病情严重。


    “公主,喝药吧。”仙露捧着药碗过来,冷热适宜。


    慕玉婵断断续续折腾了好几次,才将这一碗苦水喝光。


    汤药见了底,明珠立即递上果盘。


    她拿起一颗桂花糖糕塞进嘴里,表情松懈下来,看起来对了口味。


    桂花糖糕是蜀国的特产,虽然大兴也有贩卖,但慕玉婵嘴刁,一下尝出其中不同,这桂花糖糕十分正宗,大兴的桂花树做不出这样的味道。


    忍不住再吃了一颗,慕玉婵问:“哪买的?”


    明珠犹豫了下,还是如实禀告:“公主忘了,不是上次将军让铁牛去西三街的铺子里买的吗?老板是个蜀国人,就连做糖糕的桂花都是不远迢迢从蜀国运过来的呢。听闻那间铺子的桂花糖糕有市无价,很难买到的。”


    慕玉婵想起来了,就是萧屹川打了张元那一夜,他给了她一包桂花糖糕。


    “拿走,你们俩个分了吃吧。”慕玉婵瞥过眼眸,“我不喜欢这个味道,以后也不要拿给我。”


    明珠、仙露对视一眼没说什么,大概是这包桂花糖糕,又勾起了公主的伤心事,决心以后再也不拿到慕玉婵面前了。


    前几天慕玉婵还昏昏欲睡起不得床,这几日的药终归还是见了效,今日气息已经恢复了一些,有精力去思考别的事宜。


    慕玉婵让仙露从高柜上拿下个盒子,吩咐着:“等会儿你去月桂阁一趟,把这个交给芍药。”


    这是前段时间,慕玉婵新画的几款首饰图纸。


    自从慕玉婵经营了月桂阁后,每隔一段时间她便会画几款,让仙露送到芍药手里。


    芍药办事能力很强,拿到图纸后就去找手艺师父将图纸上的图样打造出来,放在月桂阁里售卖。


    芍药的父亲还未沾赌的时候也是一表人才,不曾疏忽对芍药的培养,所以芍药即会算账,又懂首饰,待人接物也颇有风度。


    月桂阁如今已经是京城贵女之中小有名气的首饰铺了。


    仙露接过盒子,收拾妥当便出府了。


    晚饭时分,萧屹川踏着夜色归家。


    临近年关,不仅朝堂之上事宜繁乱冗杂,军营里也有处理不完的军务。


    年前东、南、西、北四大军营的精锐,以及虎翼军、羽林军等十六大亲军要举行一场试兵大会。


    大兴重武,这是传统,谁都不想输。不剩几天了,所以最近萧屹川也加紧了南军营的操练。


    今日回到府里,身上还穿着盔甲。


    慕玉婵想起第一次见到萧屹川的样子,她爬上了蜀国宫城,远远看着他,那时候他便是穿了这样一身的寒光凛凛。


    今日一见,却有些不同,大概是烛光的暖意淡化了盔甲的寒气,柔和了不少。


    “好些了么?”他问。


    慕玉婵眸光波动,只“嗯”了一下,便挪开了视线。


    盔甲掩藏不住男人捎带进屋的冬日寒气,慕玉婵拉了拉被子,难得多说一句:“最近南军营事务繁多,将军不必日日归家,宿在南军营也未尝不可。”


    细想下来,从他们成婚至今,萧屹川还从未有过在外过夜的时候。


    就算下着大雪,结了寒霜,他还会风雨不误、披星戴月地回到将军府过夜。


    慕玉婵并非还在因为上次凤凰岭的事情气恼萧屹川,她是真的觉得,萧屹川不必每日往返与军营与王府之间。


    只是慕玉婵的语气过于平静,平静到让萧屹川分不清她说的是真实想法还是气话。


    但她愿意多说一句话,萧屹川将其视为一个大病初愈的好兆头。


    可她对他冷淡多日,这种冷淡让他在军营之中分心,也在朝堂之上分神。


    萧屹川脱下盔甲,身上裹挟的寒气消散后的第一瞬便走到了慕玉婵的床榻旁。


    他站在那里,有种忍受不住的躁动。


    他觉得自己的这双手变得不听使唤了,像是被杂念操控的傀儡,骨节分明的手掌先于理智覆上了慕玉婵的额头。


    “高热退了。”


    是陈述的语气,今早他离府的时候,便试探过慕玉婵的额头,那时候,她的高热已经降了下来。


    慕玉婵侧头避开:“退了。”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今日南军营的骑兵校尉告诉他,有几匹母马产下了马驹,萧屹川打算让慕玉婵挑一匹,领回将军府饲养。


    也许上次他的话说得太重了,他不该不允许她骑马,也许她因为这件事对他耿耿于怀。


    萧屹川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这个,只能尝试送她马驹。


    慕玉婵并不好奇,连问也不问,只等着萧屹川自己说。


    萧屹川正琢磨怎么开口,明珠急匆匆地敲门:“公主,芍药姑娘来了。”


    听到芍药这个名字,萧屹川一顿。


    慕玉婵无视掉男人的反应:“我去如意堂前厅见她。”


    萧屹川欲言又止,关于马驹这件事儿,看来只能暂时搁置。


    ·


    慕玉婵披上了厚厚的貂裘走出卧房。


    几天没出门,空气里的寒意刺得她鼻子有些痒。


    她拢严了一身貂裘,加紧步子来到了如意堂前厅,远远就看见芍药来回踱步,急不可耐地模样,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慕玉婵走进去:“怎么了,这么晚亲自来找我?”


    听见慕玉婵的声音,芍药猛然回头,一双狐狸眼唰一下就红了。


    “公主,出事了!


    “你别哭,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芍药频频摇头,急得不成样子:“公主,仙露,仙露姑娘被人掳走了。”


    慕玉婵愣住了,一时间没有接受芍药的说法。


    对于慕玉婵来说这消息有些荒唐,一个好好的人,只是去了一趟月桂阁,怎么就被人掳走了呢?


    大兴都城,天子脚下,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更何况,仙露是她的大丫鬟,是将军府的人。


    “仙露被人掳走?怎么可能?”慕玉婵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但这个消息还是刺激到了她虚弱的身子,一股浊气聚于胸口,让她忍不住咳嗽。


    “公主,您……”芍药很担忧,犹豫后边的话要不要直接找将军说,明珠立刻拿出止咳的甘草丸给慕玉婵服下。


    “我没事,你继续说下去。”慕玉婵问,“报官了吗?”


    芍药摇摇头,说没有。


    慕玉婵一惊:“为什么不报官?”


    芍药复述着方才的情形:“今日仙露姑娘来月桂阁交给我一些首饰图样,与寻常一般,嘱咐我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后,便出了月桂阁打算回将军府了。我担心今晚要落雪,便拿了一把油纸伞追过去。谁知我远远就瞧见几个男子挟持了仙露姑娘,直接将仙露姑娘敲晕带走了,等我追到那条巷子,他们早就不见了踪影,天太暗了,我看不清那几个人的相貌,但是我在地上捡到了这个。”


    芍药从荷包里拿出一枚铜质的牌子:“公主,您看。”


    慕玉婵拿起来端详了会儿,烛灯之下一只白虎栩栩如生:“这是……西军营的图腾。”


    “是,公主。”


    大兴东、西、南、北四大军营各自有各自的图腾。


    东军营是苍龙,西军营是白虎,南军营是朱雀,北军营是玄武。


    慕玉婵便见过萧屹川有一枚雕刻精美的朱雀大印,那是南军营主帅的帅印。


    而四大军营的兵卒,都会配发一枚刻有自己所在军营的铜制牌,若上了战场不幸牺牲,也会从这枚铜制牌上快速认出是隶属于那个军营的将士。


    芍药忧虑地直搓手帕:“公主,我实在害怕,若他们是寻常匪徒,我便先报官再来将军府找您,可对方是军爷。公主,这群人明显是盯上了仙露,才埋伏在月桂阁附近了,与其说他们是想挟持仙露,或者说,实则是盯上了……”


    芍药抬头看过来,一脸担忧。


    那些人脱下军服掳走芍药便是不想被人识破他们的身份,若仙露报官当做寻常的走失案,官府怎么都不会查到西军营去,遗落这枚西军营的白虎牌是对方计算之外的失误。


    慕玉婵明白为什么芍药不报官了,兹事体大,军爷犯案官府一般会推脱,加之仙露是将军府的人,官府左右为难,反而影响案子的进展,莫不如直接来将军府找萧屹川解决。


    芍药的分析有些道理,这群人掳走了仙露,但最终的目的应该是她。


    可她实在很难将自己与大兴的西军营联系到一块儿。


    现在不是想原因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先把仙露找到,仙露在外边多留一刻,便危险一刻。


    仙露、明珠两个大丫鬟是跟她一起长大的,情谊颇深,慕玉婵实在担心仙露会有不测。


    “公主,仙露是您身边最最聪慧的丫头,您别担心,她一定不会有事的……”明珠说着安慰慕玉婵的话,自己的泪珠子已经控制不住往下掉。


    说不担心那是假的。


    慕玉婵知道,眼下芍药和明珠都已经慌了,她这个做主子的纵然担心害怕,也万不可以露怯。


    “芍药,你先回住处歇息,等我安排,这几日月桂阁照常经营,切记不要让别人瞧出什么端倪。仙露失踪,对方一定清楚我们会找她,他们也许尚不知道我们已经清楚对方有可能是西军营的人,不要打草惊蛇。”


    说了一串儿话,慕玉婵眼前有点儿晕眩,耳朵里也出现的刺耳尖锐的鸣音。


    她闭了下眼睛,压下一阵难受:“明珠,派两个府中武艺高强的护院暗中护住芍药,然后随我去找将……”


    慕玉婵的话还没说完,眼前一黑,已经不省人事了。


    ·


    慕玉婵再睁眼的时候,入目是绣着牡丹飞凤的大红床幔。


    短暂的凝滞过后,芍药与她交谈的画面飞速闪过脑海。


    她知道她晕倒了,却不知道晕了多久,仙露失踪在外,每一刻都至关重要,慕玉婵强撑着起身,就要掀被子。


    “公主,公主您躺好。”明珠这会儿已经不哭了,但眼睛肿着,她按下慕玉婵,不让她乱动。


    “将军呢?在不在府里?”


    “在的在的,就在书房,听说出事了,将军今日没去南军营。”明珠劝道:“公主,将军已经知道事情原委,在派人找了。您好好歇息,别急坏了身子。”


    明珠给慕玉婵倒来一杯温水,慕玉婵茶饮不思,推拒掉了。芍药来时还是天黑,慕玉婵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这么说应当已经过了很久。


    “扶我去书房见他。”


    明珠知道慕玉婵担心着急,劝也没有用,与其让公主呆在房里干着急,还不如让她去找将军了解清楚状况。


    慕玉婵被明珠扶到了如意堂的书房,书房的门匾上写着“制怒慎独”四个大字,是萧屹川已经仙去的生母顺和长公主所提,送给萧老爷子的。


    大兴冬日多雪,飘飘雪花又飘了起来,积上了檐角,慕玉婵抬手想要敲门,听到房门内有对话声,悬在半空的手顿住。


    “萧将军,你一清早就将我请到你府上,弄了半天就为了寻个丫鬟?”


    说话的声音有些苍老,但底气十足,略显不满。


    也难怪他不满,说是“请”,但还不如说他是被萧屹川押来的。天还没大亮,他便被萧屹川的几个副手从小妾的床榻上揪起来了。


    萧屹川开门见山地道:“西军营一直是你的管辖范围,你西军营的兵掳走了我将军府的人,不当给我个说法么?”


    “不就是一个丫鬟,萧大将军你先别急。再说,萧将军怎么确定那些人就一定是我西军营的,说不定是哪个将士丢了牌子,被别人捡到,然后那人再行凶……”


    赵志山是西军营的统帅,掌管西军营二十余载,年轻时还算是骁勇善战的汉子,后来年纪大了心也倦了,遇事也越发懈怠起来。


    大兴铁蹄制霸几国,未曾有过多少败绩,唯独战败的几场,大多是出自西军营赵志山。


    赵志山也知道皇帝对他多有不满,但他过往也有战功,念在他年纪大了,皇帝对这种未曾犯过大错的老将,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赵志山,我看你是安逸得太久,糊涂了。”萧屹川收敛了客气,不再给他留颜面,“被你西军营掳走的是安阳公主的贴身大丫鬟,此事若被皇帝知晓,若被蜀君知晓,那便是对皇帝的无视,对兴蜀两国的无视。赵志山,你担当得起么?”


    “我说了,未必……未必是西军营的人,说不定丢了牌子……”萧屹川生气的时候有些吓人,赵志山有些慌了,他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甚至认为此事和稀泥,遮掩过去便算了。


    “若丢了牌子冒用你西军营的名头犯事,你一样逃脱不了罪责。”萧屹川再不打算与赵志山说下去,赵志山此人病入膏肓,仗着有军功在身,颓靡太久了,早就晚节不保,“来人,将赵志山羁押,随我一并入宫。”


    闻言,萧屹川身边的几名副将立刻上前,按住了赵志山的肩膀。


    赵志山干嚎一声,久于操练,没有挣脱开年轻人的束缚:“你敢……我几十年的军功再身,你就不怕皇帝治你的罪!”


    萧屹川自然摸清了兴帝的心思才会这样做。


    兴帝不止一次在他面前吐露过对赵志山的不满,兴帝也敲打过几次赵志山,但不知道赵志山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始终没什么改进,还愈演愈烈,小妾都领到军营去了。


    萧屹川冷若冰霜的语气不容半点儿商量:“你那点儿军功早被你消磨殆尽了。”


    屋子里响起脚步声,慕玉婵避开书房的门,下一刻,一名老者便被几位将士按着肩膀压出来。


    慕玉婵也有些吃惊,没想到萧屹川为了帮她找仙露,能做到这个份儿上。


    他竟然直接押送西军营的老将见兴帝,兴帝当真不会为此而责怪他吗?


    正想着,萧屹川紧随其后走出了书房,身上有股浓重的肃杀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但在见到慕玉婵的那一刹那,似乎烟消云散了似的。


    慕玉婵未施粉黛,长发垂于腰际不缀一点发饰,她的五官明艳,却因为常年的病症徒增几分萧索,即便穿着厚厚的狐毛大氅,也遮不掉身上的宛若霜雪般的气息。


    萧屹川不敢高声语,唯恐慕玉婵再受到到一点惊吓。


    “你怎么来了,可曾用过早饭?”


    这态度转变太快,羁押赵志山的几个副将包括赵志山在内都不可思议地看了过来。


    “将军……我……我吃不下。”


    慕玉婵的眼圈微红,晶莹的珠子蕴藏在眼睑中,顽强的不肯落下。


    萧屹川知道她极不喜欢在人前落泪,此刻是在忍着。


    他也没有真正意义上见过慕玉婵落泪,更没见过她示弱的样子。


    飞雪连天,长日将明,萧屹川视线回拢,落雪折竹,一片雪花落在了慕玉婵的肩头。


    是大寒岁至。


    男人垂眸、抬手,轻而又轻地拂去她肩上的一片纷纷:“你放心,我这就把仙露完好无损的给你带回来!”


    ·


    萧屹川押着赵志山进宫不到一个时辰,便有消息传回到将军府。


    赵志山作风腐化、骄横放肆,不仅疏于西军营的操练,还克扣军饷,甚至将宠妾带入军营过夜。


    大兴帝罢黜了赵志山的所有职务,念其年岁已高且立过战功,免其死罪,终生圈禁于赵氏祠堂,不死不出。


    大兴帝手段强硬,短短一个时辰便另立了西军营的统帅,协助萧屹川缉拿真凶。


    实际上,大兴帝并不关心一个蜀国丫鬟能否被找到,只是借着这个由头处置了赵志山,顺便整顿一下日渐空虚的西军营而已。


    之后的事情一目了然,大兴帝器重萧屹川,任凭萧屹川自行处理,只要不闹得太夸张,他都不会插手。


    有了西军营新统帅的支持,找人的事情变得轻松不少。


    对于西军营来说一夜之间简直变了天。


    天一亮,西军营的最高统帅就换了人,与其一并到来的还有南军营赫赫有名的平南大将军。


    其实丢失铜制白虎牌并不是必死之罪,若非战时,只需上报,记录在案后不日便会配发一枚新的牌子。


    依照萧屹川所言,西军营的新统帅命人将记录丢失白虎牌的册子拿来,主看昨夜有没有人登记在册。


    对方应当还没发现自己的白虎牌丢了的事情,所以昨日并没有人上报此事。


    西军营将进行一次大的排查,逐一检查一人一牌。


    这样的大排查需要时间,萧屹川不打算在西军营久留,交代了西军营的新统帅几句,就先回了将军府。


    青鬃马四蹄狂奔,在西营官道上留下一串清晰的马蹄印。


    到了将军府,仁康堂的几位郎中刚刚离开。


    自从慕玉婵嫁进了将军府,仁康堂的几个郎中几乎成了将军府的常客。


    几位郎中们说,慕玉婵并无大碍,是因为大病初愈身体空虚,又过度激动导致了昏厥。


    昨夜他没有陪在慕玉婵的床畔太久,因为萧屹川知道,能让慕玉婵好起来的只有找到仙露。


    大雪纷飞,萧屹川的肩膀落了一小片白,在进入如意堂前厅的时候,被一片暖意融化,化作水痕没入布料之中。


    男人站在前厅的炭火盆前驱散了带进来的一身寒气后,穿堂而过,来到了如意堂的卧房。


    慕玉婵斜斜靠在床榻上,抬眸望过去。


    昨日事发紧急,萧屹川还穿着昨晚的那套衣裳。目光挪了几寸,窗外的大雪还在下,难怪他的肩膀湿润一片。


    “……仙露可有消息?”


    萧屹川看了眼桌案,白日他吩咐小厨房做的几道小菜还原封不动的放在上边。


    “西军营已经在逐个排查了,相信今天就会有消息。”他走到桌旁,摸了摸碗壁,余温尚存,随后拿起那碗红薯粥端到了慕玉婵的床榻旁,“吃点吧。”


    “可是,我没有食欲,一点也吃不下。”慕玉婵的声音小小的,连看都不看那粥碗一眼。


    萧屹川并未因此放弃,他顿了顿,神色正式起来。


    慕玉婵平日里是娇气,甚至有点胡闹,但仅限在生活琐事上,这是她身为蜀国唯一的尊贵公主养成的习惯。


    她骨子里并不是一个任性,分不清大是大非的人。


    “我知道你心急,但你什么都不吃也解决不了任何事情,仙露尚未找到,你若再病倒了,我便要分心的,如此,寻找仙露岂不是更难。”萧屹川笃定这一点,将粥碗递到慕玉婵面前:“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仙露,也为了不要让我分心,喝了它。”


    倒有些像劝酒了……


    明珠在一旁眼巴巴递看着,往常公主生病了、闹脾气了,除了蜀皇后还没人能撬动公主的嘴。


    蜀皇后会把公主搂在怀里,一口一口喂,还会给公主买很多很多稀奇的好玩意儿哄她开心。


    将军的行事风格和皇后相差甚远,这套说辞一点也不温柔,公主她能听得进去吗?


    明珠有点紧张,既担心将军的说辞过于生硬气着自家公主,又寄希望于萧屹川,期盼公主能听他的话多喝一口温粥。


    慕玉婵看着粥碗,又看向男人指骨修长的手,看向他的虎口和指腹上又明显的茧。


    这样持刀枪的一双手,端起粥碗总有些奇怪。


    “还记得凤凰岭那日,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慕玉婵的思绪被萧屹川的话拉了回来。


    凤凰岭那日……


    凤凰岭那日他们说了很多,但大部分的话,她听过之后不是很愉快。


    慕玉婵不知道萧屹川具体指的是哪一句。


    她的睫毛眨了又眨,有些迷茫。


    像是一头走失的小鹿,萧屹川的心被狠狠击中一下:“我那时候说,是有很多人照顾你,但在此之前,你要对你自己负责。眼下的情况便是如此,唯有这样,才能对得起关心你的人。比如明珠、仙露,比如你的父皇、母后,比如……”


    我。


    慕玉婵起初听不大进去,但萧屹川的声音厚重踏实,不像在凤凰岭那日的斥责语气。听到后边,她的思绪也渐渐被萧屹川的话勾了过去,竟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


    从小到大,父皇母后乃至皇弟对她只有宠爱,他们的宠爱没有边际,有求必应。


    身边的下人们敬她,因为她尊贵的身份也怕她,自然不敢出现忤逆之举。


    唯独面前的男人,将她拉到了一个平视的角度。


    他像是一面镜子,让她认识到自己好的一面,以及不好的一面,最后接受完完整整的自己。


    “行了,不过是喝一碗粥而已,讲那么多大道理做什么……我喝还不行吗。”慕玉婵习惯地揶揄两句,还是抬手接过了粥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看着碗中米粥一点点见底,萧屹川眼底的笑意藏于深邃的底色。


    明珠简直惊呆了,竟不想将军三言两语便将倔脾气的公主劝动了。


    昨夜到现在,她家公主可算是沾了粥水,明珠看向萧屹川,心里竖起个大拇指。


    慕玉婵喝光了一碗粥,明珠见好,递过来一碟精美的糕点。


    慕玉婵拿起来一块,正要放进嘴里,铁牛在门外通报。


    “将军,有消息了!”


    萧屹川抬手放下大红的床幔:“进来说吧。”


    他不打算去书房说了,慕玉婵着急,他怕她会跟过去。


    铁牛应声进屋,急匆匆禀报:“将军,西军营来了消息。那边排查出了结果,丢失白虎牌的共有十一人,其中已经上报者有九人,另外两个,一个姓赵,是西军营的火头军,事发之时正在做饭,很多人都可以作证。另外一个叫张君,与他住同一房的兄弟说昨夜他就开始翻箱倒柜找自己的白虎牌,结果今日一听闻要排查,人就不见了。”


    “什么?”萧屹川站起身,“去追了么?”


    “追了,但西军营的人消息到这儿就断了,不过玄羽骑却给了信儿。”


    萧屹川:“玄羽骑怎么?”


    玄羽骑是萧屹川的私兵,只听萧屹川一人的吩咐。


    在寻找仙露这件事儿上,萧屹川还并未动用玄羽骑的力量,所以玄羽骑会带来消息实在出乎意料。


    铁牛拿出一个密封的竹筒,这是玄羽骑和萧屹川通信所用。


    拨开密封的蜡塞,一截短小的纸条落了出来,萧屹川快速浏览了一下上边的内容,变得凝重起来。


    “怎么了?”慕玉婵意识到萧屹川的情绪变化,撩开床幔,探头去看信纸上的内容。


    内容不长,寥寥数语,慕玉婵看得很快,脸上的讶异不亚于萧屹川。


    “张元?”


    之前张元鬼鬼祟祟出现在将军府的库房后,萧屹川便让玄羽骑盯着张元的动向,本意是想探查张元在动将军府库房的什么心思。


    但从那之后,张元似乎收敛了很多,玄羽骑的人盯了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收获,今日却有了别的发现。


    一个时辰前,乔装成小贩埋伏在张元府邸门口的探子回报,说一个身着西军营军服的男子鬼鬼祟祟从张君家的后门进去了,是张元亲自接应的。


    后经核查,这人正是从西军营逃走的张君。


    玄羽骑的人不敢打草惊蛇,便立即派人过来禀报。眼下张君就在张元的府里,还没出来。


    张元忽然与仙露被掳一是产生联系,很难不让人遐想。


    “让他们看住张府,若有人要逃,直接将人按住,我这就过去。”


    萧屹川起身要走,一道阻力限制了他的动作,一回头,衣角被慕玉婵攥在手里。


    她紧握的手掌让人难以拒绝:“将军,带我一起吧!我在家里,不安心的。”


    第27章 和好


    萧屹川先慕玉婵一步到达张府围了张元的府邸, 慕玉婵乘车到达张元家的时候,就发现张府的几个出口都有人把守着。


    到目前为止,张府里还没有什么异动,应当是还没发现府邸已经被悄悄围了。


    慕玉婵从车窗内往外看, 又开始担忧仙露的情况。


    “公主, 将军亲自来了, 相信会找到仙露的,张君就在里头, 等将军抓到人,审讯一番定会问出仙露的下落。”明珠道,“将军怕您不安心才答应您一起过来, 若公主来了还是提心吊胆的, 岂不是辜负了将军的一片心意。”


    对于萧屹川的劝说之法,明珠壮着胆子学以致用, 好在是有效的,慕玉婵让明珠合上车窗,随后抱着暖炉:“我知道的, 只是忍不住……”


    将军府的这辆马车几乎因为慕玉婵的使用做了很大的改动,内部能坐能躺, 木板之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


    慕玉婵靠着软软的垫子,翻来覆去拨弄手中的暖炉, 车外也有了动静……


    一片流云遮住了申时一刻微弱的阳光。


    萧屹川给了铁牛一个眼神, 铁牛会意, 上前扣响了张元的府门。


    “谁啊?”里边有人高声问。


    铁牛只笑呵呵地道:“我是平南将军府萧将军身边的长随,应萧将军之命, 来给张公子送东西的。”


    不大一会,便有个看门的中年男子, 推开一道缝隙,只露出头来,模样小心又谨慎。


    “送什么东——”


    话音未落,埋伏在大门两侧的兵卒,“哗”地一下冲了出来,直接把张府的大门撞开了。


    门房被吓傻,面对一群气势汹汹的兵卒,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宛若风卷残云一般,数不尽的士兵很快就涌入了张府的前院里。


    萧屹川只抬手做了一个手势,那些士兵便开始在张元的府邸进行搜查。


    柴房、书房、卧房、厨房……处处都不放过,动静这么大,自然惊动了府里的人。


    张元扶着母亲萧淑德,张父满脸震惊,急急匆匆地走到萧屹川的面前。


    “贤侄、贤侄这是怎么回事啊?”张父不明所以,见家里被这些士兵们翻得连七八糟,简直一头雾水。


    “姑父,张君呢。”张君的父亲为人老实,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萧屹川不觉得他会窝藏张君,给这位姑父留了两分薄面。


    果然张父露出个疑惑的表情:“张君?”他看向张元,“是你堂弟张君吗?将军找张君怎么找到我这儿了?”


    没想到,这个张君和张府还有这样一层关系,他竟然还是张元的堂弟。


    萧屹川俯视着张元,那种威压之感恍若一座大山,将张元压得死死的。


    “张元,你堂弟张君作奸犯科、触犯法令,人呢。”


    张元信誓旦旦地道:“表哥说得哪里话,我最近根本就没见过他,若我发现他,必将第一时间送到表哥手上。”


    萧淑德起初还真的担心儿子会与张君厮混到一处去,见儿子如此笃定,放下心来。


    她把儿子藏在身后,上前一步,硬挤出两滴眼泪:“屹川,我是你的姑母,你就算权大势大也不能砸了姑母家啊?这说出去是要叫人耻笑的。你当真对你姑母没有一点情分吗?上次你打了你表弟一顿还不够解气吗?”


    谁知萧屹川理都不理她,继续让手下搜索,萧淑德急得跳脚,正要开腔,几个士兵押了一个人过来了。


    走进了,萧淑德不由一惊,这人正是张君!


    士兵拱手报说:“将军,方才这人要从东墙跳出去,被外边的弟兄抓个正着。”


    萧淑德拽着张元的胳膊:“儿子,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张元看了看张君,心里一横:“表哥,我真不知道他竟然在我府里,如果我知道,我肯定会把他交出去,表哥,真不关我的事儿,张君肯定是偷偷翻墙进来的,被发现之后又要翻墙逃走,他若犯事表哥严惩就是,千万别因为我跟他有亲戚而心慈手软,表哥明察啊!”


    张元一派大义灭亲的模样。


    张君本来还没想说什么,只当自己认栽,一听张元的话,顿时气炸了。


    张君直想抽张元的嘴,说好了,一旦被抓东窗事,他会跟人求情。但看张元的架势,根本就是想要他做替罪羊。


    “张元,老子不帮你做事,能丢了牌子?你若这样,咱们就鱼死网破。”


    张元心下一惊:“表哥别听他胡说,凡事要讲个证据!”


    张君:“要证据是吧!那被抓的姑娘就被关在城东白马巷的小院里,昨晚上你也是一起去了的,那姑娘自己就是证据,直接让她指认你吧!”


    张元怎么也没想到会栽在张君的手上,一屁股坐在地上,顿时无话可说。


    萧屹川侧目而视:“将张元一并带走。”


    ·


    回到马车上,萧屹川便将事情始末告诉了慕玉婵。


    慕玉婵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回到肚子里。


    如张君所说,仙露的确被关在城东白马巷的小院里,萧屹川立即下令让人去将仙露带回来。


    仙露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找到的时候人已经昏倒了。


    索性张元、张君等人已经被收押了,所以众人并没急着要仙露写供词,而是先让郎中过来给仙露号个脉、诊治。


    这次再躺回床榻之上,慕玉婵才感觉到周身上下一阵疲惫。


    之前心中那根弦绷得太紧了,如今仙露被寻回,让她坚持的那股劲儿也泄了气。


    困、累、疲乏、饥饿……一切的感觉似乎同时找上了门。


    “明珠,派人去通知芍药一声说仙露找到了,叫她无须担心。然后……我饿了。”慕玉婵揉了揉肚子,胃里酸溜溜的,“我想吃八宝粥和酱鸭子,还有一品豆腐……”


    知道饿是好事儿,明珠满心答应下来,就要冲去去吩咐小厨房烧菜,走到门口,想起来了什么,又问:“公主,给将军带份儿吗?”


    萧屹川和慕玉婵除了偶尔一起用饭外,基本不在一块吃。


    因为两人的时间时常碰不上。


    休沐日,一旬才有一日。平时的话,早上她刚醒来,他已经出发去南军营了。晚上萧屹川回来得晚,彼时慕玉婵已经用过了晚饭。


    今日因为仙露的突发事情,萧屹川也留在了府里。


    慕玉婵一直担心仙露的事情,也不知道萧屹川吃没吃过。


    “将军还没用饭吗?”


    明珠摇头道:“没有,本来厨房是做了的,但是将军一直在忙着找仙露的事情,便一直没腾出时间吃上。唔……”明珠回忆了一下,继续道:“昨晚回来就没吃,早上我去给公主熬药的时候,看见那些菜还原封不动地放在灶台上呢。”


    慕玉婵嗤笑一声,那武夫还说什么别人照顾好自己之前,自己要照顾自己。大道理谁不会讲,弄了半天,他自己不也滴水未进么……


    算起来,也要一天一夜了。


    这人是不是傻,有心情骗她吃饭,自己就不会动动筷子填饱肚子?


    “给将军也带份儿吧。”慕玉婵故作意兴阑珊,“只是顺便。”


    萧屹川还真的忘了自己从昨夜起到现在一直没用饭的事情,等给这些烂摊子收完尾,才发觉腹中饥饿。


    南军营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完,萧屹川打算让铁牛拿些吃的,在书房里垫垫肚子,边处理事务边吃,明珠却找过来了。


    “将军,夫人那边备了饭菜,等您一起用饭呢。”


    看了眼手中尚未处理完的信件,萧屹川还是撂下,起身去了如意堂。


    如意堂的膳厅内摆满了一桌美味,八宝粥、酱鸭子、一品豆腐、红烧牛尾以及一碗冬瓜汤,饭菜色相极佳,无不勾得人食指大动。


    慕玉婵静坐与圆椅之上,手边的一只果盘散发出浓浓的果香。果盘旁边还有一只精美的水果小刀,刀刃上沾着果子的汁液。


    “别人照顾好将军之前,将军可要照顾好自己才行,这可是将军告诉我的道理。”慕玉婵一边“讽刺”萧屹川,一边用脚尖儿推了一下身旁的椅子,示意萧屹川坐下。


    知道“讽刺”他了,萧屹川竟然安心不少,从凤凰岭回来她就冷着脸,如今总算正常了。


    萧屹川坐下,慕玉婵拿起木箸加了一块牛尾肉:“对了,昨日将军不是有话对我说么?说有什么事儿要告诉我?”


    提起这茬,萧屹川停杯投箸,眼睛捕捉慕玉婵表情的每一处细节:“西军营的母马产下几匹马驹,你若喜欢,便去挑一匹领回府来养。”


    “养马做什么?”慕玉婵总金丝帕沾了沾嘴,准备吃下一道菜,“我又不是马夫。”


    男人平静道:“从小养到大的马会与你熟悉,若以后骑马,大概不会出凤凰岭那天的事情了。”


    “你不是说……”


    之前还不许她骑马,如今竟又改了主意,慕玉婵手上一顿,心里热乎乎的,那颗柔弱的心脏也因为男人的这句话而乱七八糟地跳个不停。


    她用宝石叉戳了戳手边的果盘,面上从容地道:“那……既然如此,我便勉强答应,你挑匹最好看的给我就是了,可提前说好,我是不会去马厩那种地方的,要喂让别人去喂,我嫌臭。”


    萧屹川“嗯”了声,把慕玉婵的话记下了。


    慕玉婵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又想起凤凰岭那日。


    那天他凶了她,是让她不高兴了,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她也有些任性。


    慕玉婵清楚自己的脾气,眼前的男人越顺从,她便越内疚。


    但道歉是不可能的,他跟她讲话大小声,不也没道歉么……


    “喏,西番来的水果,酸木瓜你没吃过吧,尝尝?”慕玉婵主动示好。


    酸木瓜。


    萧屹川攻到西番的时候便见识过这种果子的威力,他只吃了一口,便上吐下泻满身红疹了。


    “怎么,不喜欢?”慕玉婵把手边的果盘往男人面前推了推:“你吃了它,凤凰岭那天的事儿,咱们一笔勾销,我便原谅你了,怎么样?”


    原谅他。


    萧屹川抬眸对上那双满怀期待的琥珀似的眸子,鬼使神差拿起来宝石叉,想都没想,戳了一块儿最大的塞进嘴里。


    刚吃过晚饭,萧大将军便开始跑茅房了。


    起初慕玉婵还没在意,等萧屹川跑了第三趟茅房之后,她才开始重视起来。


    “将军这是怎么了?”


    慕玉婵觉着萧屹川很是古怪,不仅下泄,还上吐。若他是个姑娘,她就要以为他怀孕了。


    萧屹川只说吃坏了东西,没说别的,但慕玉婵还是眼尖地看见男人脖颈之上出现了点点红斑。


    “不对,你看着不像吃坏了东西,我们吃了一样的东西,不然我怎么没事?除非你背着我偷吃。”慕玉婵似乎察觉到什么,让明珠趁着天色还没大黑去仁康堂请郎中过来。


    仁康堂的郎中有种想把药房搬到将军府对面的冲动,过来诊断过后,给出了一个治疗“风疹”的方子。


    “萧将军身子好,这药方喝上两副便可停用了,剩下的只等自己恢复。不过酸木瓜,将军以后可不能再吃了。”


    仁康堂的老郎中领了银子,轻车熟路地走了,此事却惊动了五福堂的婆母王氏。


    夜色微阑,王氏也才吃过晚饭,披着棉衣急忙过来,就看见萧屹川坐在桌案旁的圆椅上大口大口地喝药,手边还有一些公务信件。


    “病了就先歇歇,活儿是干不完的,明日再忙。”王氏走了进来,先去关心慕玉婵:“还有你们两口子怎么回事,生个病还接上了……玉婵的身子可痊愈了?”


    一口喝干,萧屹川擦了擦嘴,隐隐看了一眼灯烛下的女子。


    慕玉婵眼神飘走,有些心虚:“我好多了,娘,您坐。”


    王氏坐在萧屹川旁边,视线落在儿子脖颈处的红斑上:“本来玉婵的身子就差,你做丈夫的更要爱惜自己,如此才能更有精力照顾妻子。”王氏感叹道:“之前你率军攻打西番的时候不是吃过酸木瓜?上次就起了风疹,百般无奈下还带着疹子就上了战场,怎么好了伤疤忘了疼?这又吃起来了?”


    “是儿子忘了,一时没想起来我不能吃酸木瓜,只记得好吃,才尝了一块。”


    王氏没看出萧屹川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但王氏不信萧屹川忘了。


    萧屹川不是一个重口腹之欲的人,就算真的馋了,也没道理冒着犯风疹的危险解馋。风疹这个东西有轻有重,轻则上吐下泻,身上起疹子。严重了,那可是会丧命的。


    这话说完,慕玉婵顿觉匪夷所思。


    王氏听不出萧屹川扯谎,但她可听出来了,怀疑得不得了。


    等王氏嘱托完走了,慕玉婵才一把抽掉男人手上的书信。


    她站在桌案旁,下巴微微抬着:“将军,说说吧,怎么回事?”


    萧屹川:“你指的是?”


    “将军怕婆母担心扯谎就算了,怎么还在我面前遮遮掩掩的。”


    大概真的有些恼了,慕玉婵胸脯起伏,语气也上扬。


    萧屹川坐正了身子,沉目而望。


    慕玉婵保持着公主的凤仪,双手交握在小腹处。因为急了,脸颊、耳朵连带一截修长白嫩的脖颈都红透,像只被踩到了羽毛的白孔雀,一边想保持着美好的形象,一边又想啄向祸首。


    屋子里药香四溢,却抵不过女子身上一脉一脉的玫瑰清幽。


    萧屹川默了默,他没有起身,双手分别搭在两个膝上。


    “我知道,我吃酸木瓜会起风疹,那点也吃不死人。”


    他如此坦率,慕玉婵反倒一时语塞,缓了缓:“明知道吃了酸木瓜会起风疹怎么不拒绝我?我不信你是因为馋嘴,别拿跟娘说的那套说辞搪塞我,你觉着我会相信么?”


    “没有搪塞。”萧屹川道,“之前攻打西番的时候我吃酸木瓜便起过一次风疹了,并不危及性命。”


    “不危及性命你就又吃了?”慕玉婵叹了口气,实在站不定了,左右匆匆走了两步:“我真搞不懂,你若吃酸木瓜会得风疹,干脆拒绝就好了,这酸木瓜是我让你吃的,若你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便成了谋杀亲夫的罪人了,说不定兴帝还要拿我问罪。”


    慕玉婵走来走去,即便气急了,耳上的坠子、头上的步摇微晃:“我真是想不通,你到底有什么非这样做不可的理由。”她忽然站定,眯了下眼睛:“莫非你是想我内疚?”


    “谋杀亲夫?”萧屹川被慕玉婵的反应勾起了一个并不明显的笑:“任凭哪个贼人,也不会想到用酸木瓜暗害我的。”


    “倒是如此。”慕玉婵反应过来什么,立刻用指尖儿指着萧屹川的鼻子:“你说谁是贼人呢——”


    她的指尖纤细而微翘,像是兰花的嫩叶,又如含羞的花蕊。


    有花堪折,萧屹川被玫瑰香袭得心尖儿一动,他抬手轻轻攥住了慕玉婵娇俏的指尖,一股凉凉的冰雪气钻进了他的掌心:“你说过的话,要作数。”


    “……什、什么话?”


    慕玉婵心口红宝石的项链坠发出熠熠夺目诱人的光彩,萧屹川继而往上看,落上那因吃惊而开合的饱满唇瓣儿。


    “你说我吃了它,凤凰岭那天的事,便一笔勾销,便原谅我。”


    萧屹川的手很热、很暖,几乎有点烫到她了。


    慕玉婵想收回手,又感觉这样的温热很舒服,掌心的热度让她的理智也被烧得卷曲,不再清晰平顺。


    但她没有过多贪恋他手心的温热,在生出更多古怪的旖旎之前慕玉婵抽回了手,微微收指成拳。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你是不是傻?若我给你毒药,你也要吃吗?”


    萧屹川的掌心陡然一空,眉头极轻的蹙了蹙。


    他终究没有回答慕玉婵的问题,萧屹川不擅说谎,却也不想承认,那个时候他想说他愿意。


    ·


    因为风疹所起的红斑会令人身体发痒,仁康堂的老郎中不仅开了口服的方子,还给萧屹川配了涂抹的药膏。


    起初慕玉婵还真的因为心生愧疚想主动帮萧屹川擦药,可当他看到男人背上的红斑后,感觉不大自在,看一眼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最重要的是,那些红斑不仅仅长在背上。男人的脖子、前胸、小腿、大腿都起了疹子,她最多只能接受帮着涂抹背部,就连前胸她都没有勇气面对,更别说腿上那些挨着私密的位置。


    干脆就此作罢好了,不然反而像无事献殷勤一样,损了她的凤仪。


    这活儿最终还是落到了铁牛的头上。


    铁牛人和名字反差极大,是个略显瘦小的青年。


    慕玉婵早就对他的名字好奇了,只是一直没开口问。


    这天铁牛正在院子里除雪,慕玉婵看见他瘦胳膊瘦腿儿的还是把一直以来的好奇问出了口。


    “铁牛,你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铁牛放下扫帚:“回夫人的话,是老爷。”


    慕玉婵本想给铁牛换个名字,一听是老爷子起的,还是算了。


    “父亲怎么给你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铁牛估计不是被问第一次了,挠挠头道:“我是被将军捡回来的,身子弱,那时候差点活不成,老爷说贱名好养活,就给我起名叫铁牛了。其实,我还有个字的,将军在外边的场合,将军铁牛铁牛的叫着也不好听,所以就给我赐了个字。”


    “哦?什么字?”


    “铁牛,字太白。”


    慕玉婵:……


    萧屹川真离谱,诗仙听了,估计要气得骂人。


    正聊着,明珠过来禀告,说将军提前回府了,回府后就去了马厩。


    慕玉婵猜到是什么事情,本想不去,但实在耐不住性子,搭着明珠的腕子,款款走向马厩的方向。


    南军营的骑兵校尉办事利落,今日一早萧屹川说要挑马驹,晌午就把马驹打理干净,供人挑选了。


    因为马驹太小,那匹母马也被萧屹川一起领回府了。


    慕玉婵到马厩的时候,那匹小马驹正在喝奶。


    马驹通体雪白,额上有一块儿菱形的黑色毛发,慕玉婵只看一眼就觉得是她喜欢的那种样子。


    萧屹川看到慕玉婵来了,停下吩咐马夫,遥遥一问:“你不是说不来马厩吗?”


    慕玉婵不上前去,怕弄脏了鞋子:“顺便路过而已。”


    这说法站不住脚,任凭去哪,怎么都不会路过马厩的,萧屹川不戳穿她。


    “喜欢吗?”他指的是那匹小马驹。


    慕玉婵习惯性想挑肥拣瘦一番,但那马驹着实可爱,她不忍心当着小马驹本马的面儿唱对台戏。


    “是挺可爱的。”


    萧屹川看她没有往前走的意思,干脆将小马驹领出马厩,带到了慕玉婵的面前。


    马驹太小,身高还不到她的腰,慕玉婵并不害怕,觉得马驹小得有点儿不真实,尤其那条短短的尾巴,左摇右摆,活泼极了。


    这匹小马驹性子好,柔顺乖巧,慕玉婵摸了它好几把,都乖乖的,时而用头轻轻去蹭慕玉婵,慕玉婵喜欢,甚至都没嫌弃地躲开。


    看着她那股热乎劲儿,萧屹川道:“以后,它就是你的马了,给它起个名字吧。”


    她的马……


    慕玉婵肩负重任,在脑海中开始筛选过往所读的诗书。


    萧屹川看她想了半天还是没有结果,又道:“这匹马生下来的时候比其他的马驹弱一些,险些活不下来,贱名好养活,不如你起个俗气一些的,压压它身上的弱气。”


    慕玉婵已经想了几个备选了,诸如月影、踏雪、玄珠等婉约优美的名字,但一听小马驹容易活不下来,立刻划掉了那几个。


    想到铁牛,难不成叫它铁马?


    慕玉婵被自己的想法吓到。


    “那……那叫铛铛吧,但大名得叫冰河。”


    马驹脖颈上的铜铃铛铛作响,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俗气的名字了。


    铁马冰河,想到萧屹川将军的身份,取诗中这两字倒也契合几分。


    萧屹川从冰河二字里意识到了什么,不由自主地靠近去过,眼神炽热地盯着慕玉婵软软的唇。


    第28章 护夫


    她身上的香气总有一种让人想靠近、吸食的冲动。


    不只是花的香气, 还有一种与生俱来如冬日晨露般沁人的味道,这种味道的根源是慕玉婵一向偏冷的身子。


    他接触过她的手、她的脚,萧屹川知道那种温凉的体感。


    微弱的余晖洒落,照在慕玉婵偏淡的唇瓣上, 她涂了口脂, 是那种更接近透明的淡淡的粉, 几点光斑在唇珠上偶然闪过,晶莹无比。


    萧屹川很想知道, 她的唇是不是也一样冰凉。


    他的动作很缓慢,就像他暂时停滞的思绪。


    随着靠近的动作,慕玉婵身体微微向后仰, 心脏又可恶地乱跳起来。


    她不知道萧屹川靠近她想做什么, 但总生出奇怪的遐想,仿佛下一刻, 他的唇就要贴过来似的。


    慕玉婵握了下拳头,想着如果对方再靠近一些,她要不要扬手给他一巴掌, 但万一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呢?


    慕玉婵的手宛若与自己的想法较劲,只紧紧握着拳, 抬都抬不起来。


    “将、将军……”


    萧屹川如梦初醒,才发觉他们的距离已经太近太近了, 近到呼吸纠缠。


    男人的耳后浮现一抹可疑的红, 他抬手随意拂了下慕玉婵的发顶, 两片嘴唇几乎擦过,男人站直身体:“有落叶。”


    慕玉婵随便扶了扶发顶, 眼角的余光往地上去看,一些细碎散落的马匹饲料中的确有几片枯叶, 也不知道那一片是从她头顶上掉落的。


    冬风扫过,慕玉婵缩了下脖子,想回去了。


    萧屹川将马驹牵回去,又嘱咐了马夫几句,打算一块往回走,迎面却碰上匆匆而来的二弟。


    萧延文用袖子沾了沾头上的薄汗:“大哥,你怎么在马厩,爹让我们上前厅,张元已经被押过去了。”


    因为张元窝藏张君,以及强掳仙露涉及到萧府诸多家事,皇帝又说过让萧屹川自行处理,西军营不想蹚浑水,便将张元直接移交给了将军府。


    “你要去吗?”萧屹川问慕玉婵。


    去了又要看老爷子发飙,他不认为慕玉婵喜欢看这样的场面。


    但此事事关仙露,那么也与她联系甚密,慕玉婵还是打算过去看看的,便与萧屹川一并去了前厅。


    前厅之中,萧老爷子坐在首位,一侧是老二老三两个弟弟。不出萧屹川所料,另一侧是姑母和姑父二人。


    儿子犯事,张父一夜之间衰老了不少,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差得要命。萧淑德的眼圈也有点儿红肿了,还在用帕子捂着嘴抽泣。


    张元跪在前厅正中,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上还有镣铐。


    “爹,你叫我。”


    萧老爷子让萧屹川夫妻坐在萧延文和萧承武的上手处。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说说昨日的事情。”


    萧老爷子正要往后讲,萧淑德直接从灯挂椅上无比顺滑地滑了下来,跪坐在地上哭天抹泪:“大哥,大哥快给我做主啊……”


    萧老爷子烦躁的直搓脑门儿,如此场合他并不喜欢萧淑德这样的行径,太有损颜面了:“你起来说话,跪在那里成何体统,这么多晚辈看着呢。”


    萧淑德不起,哭诉道:“大哥,张君真的是污蔑你外甥,你外甥什么人你不清楚吗?咱们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他最乖、最孝顺了,小时候连只虫子都不敢踩,怎么可能干出绑人的事情,一定是张君为了脱罪污蔑我儿子,大哥,元儿可就指望你了,你做舅舅的不能不管。”


    萧屹川很不喜欢张元乖顺胆小的说法,年幼之时,他亲眼看见过张元拆掉了蜻蜓的翅膀,任其自生自灭。也见过张元从鱼缸里捞出小鱼放在烈日下暴晒,最后还嫁祸给他。


    只是他说的话,父亲从未相信过,只认为他是妒忌表弟乖顺,被人疼爱。


    久而久之,萧屹川也不想与父亲说这些,这个表弟犯事犯到他面前,他便狠狠教训一顿,之后任由老爷子责罚便是。


    张元平时在老爷子面前一直很是谦顺,如今犯了这种大错,老爷子确实不相信这个事实。


    但此事,张君已经给了口供,说指使他绑走仙露的人就是他的好外甥。


    “元儿,你有什么要说的?”萧老爷子问。


    “舅舅,我是有苦衷的。”


    绑人这种事,张元是不想承认的。可他绑了仙露是不争的事实,如果仙露当面指认他,他也不得不承认。现在的情形,他只能换个说法。


    张元:“舅舅,事到如今,我便如实讲来,先前顾念仙露姑娘的名声,我才在堂哥缉拿我的时候犹豫了。其实我爱慕仙露姑娘已久,仙露姑娘也对我暗生情愫,所以她每每出将军府都要与我见面,这次也是一样,只不过仙露姑娘年岁也有十八了,不好一直蹉跎在将军府做丫鬟,我知道嫂嫂得意仙露姑娘,绝不肯放仙露姑娘嫁人的。我爱慕心切,才想了这么一个法子,将仙露姑娘藏在别院里。”


    这个说法无从查证,用得极妙。


    一旦这个说法成立,那么他就从掳走仙露的恶人,变成了因爱慕心切而犯错的深情郎君了,意义完全不一样。


    他也不怕别人怀疑,就算别人有所怀疑又能怎样,只要萧老爷子愿意相信,这事儿就好办。


    张元觉得,只要萧老爷子想保他,不会在意一个丫鬟的说法,那么此事便可以揭过去了。


    至于张君那边,也可大可小。


    张君在他府里找到,他只说张君趁他不备藏进来的,自己就可以变成苦主,左右谁也没有证据。


    张元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做响,萧老爷子陷入沉思,慕玉婵却被张元的说辞气得不轻。


    仙露是跟她一起在蜀国皇宫里长大的,什么好男人没见过,会喜欢这种歪瓜裂枣?


    她知道张元居心叵测、混淆视听,忍下想骂人的冲动,慕玉婵道:“父亲,仙露已经醒了,不如叫过来问问。”


    仙露终归是大儿媳的人,还牵涉蜀国,萧老爷子还是打算秉公处理,颔首应允。


    等仙露到了,萧老爷子重复了一下刚才张元的话,问仙露是否属实,仙露的脸都气青了:“老爷,仙露一心只想照顾公主,没想过什么嫁人,更没中意过张公子,这话简直毫无根据,简直无稽之谈。”


    老爷子也不认为公主的大丫鬟会说谎,继问道:“那你可知道张元绑你所求是何?”


    仙露回答:“……我也不知道他绑我做什么,不过倒是问我知不知道东流酒庄的账本放在哪儿了,他说我是公主的贴身大丫鬟一定知道账目放在哪儿,只要我愿意帮他拿出来,便给我数不尽的银钱,我当即就拒绝了,于是张元才让人打了我一顿。”


    仙露撸起袖子,露出两条小臂,其上有淤青之痕。


    张元只好狡辩:“舅舅,仙露胡说,我没有打他,那可能是她干活儿时候自己弄的。”


    慕玉婵知道仙露受了轻伤,但她始终不敢看,如今现在眼前,自然气愤到极点。仙露跟着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若在蜀国,她早就命人拿鞭子抽死张元了。现在在将军府,还有老爷子这个长辈,她不好多说什么。


    只冷冷一怼张元:“仙露从小跟着我,作为蜀国公主身边的贴身丫鬟,吃的用的比寻常百姓人家的小姐好要好,我身边的贴身大丫鬟怎么可能干重活儿?又怎么会看得上你那几两碎银子,更不会在恭桶里找男人。”


    张元被损的一脸铁青。


    萧淑德发抖:“你一个公主讲话怎么如此粗鄙!”


    “公主才应当如此讲话,这是直言不讳,面对厚颜无耻之人,还需要客气么?”慕玉婵冷笑:“再一个,张元我问你,你问仙露要账本要如何解释,上次是我和将军亲眼看见你在库房附近鬼鬼祟祟的,难不成我与将军也要污蔑你么?”


    张元有点后悔,他把仙露当做寻常丫鬟看待,没想到威逼利用不管用,更没想到这位公主嫂子和堂哥会为了一个丫鬟闹出这么大动静。


    眼看张元不占理,萧淑德一把搂住自己的儿子,抬手去指仙露:“大哥,为了一个丫鬟,就要让你外甥受罪吗?因为一个丫鬟伤害了一家和气,实在不值得啊,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一个丫鬟?”慕玉婵不悦道,“就连大兴皇帝都未曾讲过这种话,你这样说是不把兴帝放在眼里么?”


    她总算弄清楚了,张元所求的无非是私吞将军府的家产,之所以绑走仙露,就是想让仙露帮他找回之前作假的账目,以免露馅儿。


    慕玉婵能想通的事情,萧老爷子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之前王氏就跟他讲过,东流酒庄的账目出了问题,平时也知道这个妹妹就算嫁出去了还时不时借口拿府里的银子花。


    他不是很介意,老父去世前说过,让他照顾好几个弟弟、妹妹。连年战事,六个弟弟姐妹,一个个都走在了他前边,就剩下这样一个,只要不犯下大错,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再怎么,也不能无法无天到这个份儿上。


    萧淑德见老爷子不讲话,抱着儿子的头痛哭流涕:“大哥,元儿要是被关进大牢,我也不活了。”


    张元十分悲怆:“舅舅救我啊!我是冤枉的!”


    张父见状,也跟着跪了下去,颤抖着唇角:“大哥,救救我儿子吧……”


    萧老爷子闭了闭眼,耳畔仅是哭嚎。


    如今,就连皇帝都知道他外甥的荒唐行径了,他还要怎么帮?他活了一把年纪,真不知道是自己糊涂还是自己无能,他想让妹妹一家过得好,终归是纵容过度,落得这般结果。


    家产这一块儿他可以算了,但绑走了蜀国公主他儿媳妇的婢女,他是无法姑息原谅的。


    “吵什么——”


    倏地,耳畔的嘈杂被一道低沉的声音镇住,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萧屹川忽地起身,再看不下这场闹剧。


    他走到萧老爷子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伸手递过去,目色复杂地看着父亲:“你自己看吧。”


    萧老爷子接过信件,上下一览,脸色陡变。


    震惊之余狠狠一拍桌案,脆响震荡前厅。


    老爷子起身,走到张元面前,狠狠扇了他一个大嘴巴,从牙根儿里挤出两个字来。


    “孽障!”


    张元被萧老爷子这一巴掌抽得双目发黑,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目力,口中喃喃:“舅、舅舅……”


    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无法触及自己的脸,萧淑德心疼地捂着儿子红肿的脸颊,惊怒地望着萧老爷子。


    “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元儿从小到大我都不曾打过一巴掌,你为何要下这么重的手?他可是你的亲外甥!若爹娘知道你如此对待我儿子,九泉之下会安生吗!”


    萧老爷子不再理会萧淑德,一把拉开她,将书信狠狠摔在张元的脸上:“孽障,看看你自己干得好事!”


    信纸飘落,落在张元的面前,他垂头去看了信上的内容后,惊恐万分,身子都瘫软倒下。


    “舅舅,这不是我写的,不是!”


    老爷子认得张元的字迹,听张元还在狡辩,对着张元当胸一脚,眉毛都气得发抖。


    萧淑德不知道张元做了什么让萧老爷子如此震怒之事,连忙捡来那封信,待看完信上的内容后,嚣张的气焰也消散不见了。


    “……不,这不是真的,一定是有人陷害元儿,他……他不会做这种事。”


    “姑母的意思是,我陷害了张元么?”萧屹川坐回到椅子上,修长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难道我为了陷害张元,不惜仿造了他的笔迹与罗刹勾结不成?”


    信纸一共有两张,一张是罗刹使者写给张元的,大意是马球赛的时候,罗刹使者会用激将法让萧老爷子上场,用一万金做交换,让张元到时将其打伤。


    罗刹国不少人都败在萧老爷子的手下,连年朝贡也是因为当年萧老爷子神勇无匹攻下了罗刹国。


    所以这么多年,伏在大兴的暗桩从未间断过对萧老爷子以及对萧氏一族的调查。


    这几十年,罗刹的暗桩都没有找到萧府可用的信息,直到前段时间东流酒庄事发,他们发现张元这位表亲爱财如命,觊觎将军府的财产已久,所以才出了这样一个计谋。


    张元看到信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以萧老爷子对他的溺爱程度,就算他打伤了他,只说是无意之举,萧老爷子也不会责怪他的,在此基础还另得万金,只能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另外一张,便张元写给罗刹使者的回信,张元答应做罗刹的内应,到时候会找机会对萧老爷子下手。


    “不可能,这不是我的信,不是!”张元还在垂死挣扎。


    那些信件他明明已经烧毁了,萧屹川不可能还有。


    可面前的又是什么……张元又确认了一遍,的确是他的笔迹,是他之前与罗刹往来的信件没错。


    萧屹川知道张元的疑虑,干脆明言:“你杀了送信的小厮之前,没想过他会拓下来一份吧 ?”


    张元手段狠辣,为了不留证据,不仅烧毁了往来信件,还杀害了替他传信的小厮。


    小厮跟在张元身边已久,深知张元的秉性,为了保命才留下张元的把柄,本想着在张元动手的时候,以此作为筹码,却不曾想张元不等他开口,一刀毙其性命。


    小厮曾交代家人,如果自己超过十五日未曾回家,那么这些信件就要送到将军府的萧屹川手里。


    昨夜刚好是第十五日,小厮的家人便听从嘱托,于昨夜将信件送到了萧屹川的手上。


    张元怔愣,脑子里已经一片浆糊:“这是拓本?你是说,他拓印了一份?”


    此话一出,无疑是承认了罪证。


    萧老爷子拳头握得吱嘎作响,萧承武想要去揍张元,萧延文连忙拦着,但看向张元的眼神满是愤怒。


    就连慕玉婵都吃惊无比,没想到张元会这般胆大。


    时人有两样罪行堪称罪大恶极,连皇帝都不能赦免,一为不孝,一为叛国。


    张元与罗刹勾结,马球场上蓄意想要用马球打伤老爷子,此事两样可都占全了。


    老爷子对张元与萧淑德的溺爱,她是看在眼里的,但此事老爷子绝不会包庇,看来张元的死期,是真的到了。


    只是萧屹川处置了老爷子最在意的两个亲戚,后边不要与老爷子又生隔阂才好。


    萧屹川命人将地上的信纸收好,打破前厅内的一片死寂:“多行不义必自毙,你自己为天衣无缝,但你坏事做得太多,怎会不留痕迹?张元,你勾结外人变通将军府财产,为其一。你灭口杀害你府里小厮夺人性命,为其二。马球场上故意暗害亲舅实为不孝,与罗刹勾结此举亦属于叛国大罪,乃其三、其四……还有私下绑走仙露,之前过往强抢民女等等行为,桩桩件件,都难逃罪责。”


    张元知道死期将至,跪着往前蹭了几步,来到萧老爷子脚下苦苦哀求。


    “舅舅,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舅舅,您原谅我吧,我,我把那一万金都给您!不!我还给罗刹使者,您原谅我吧,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孽畜,枉我对你……”萧老爷子一脚踢开他,心中五味杂陈,眼眶热得厉害:“将张元和其罪证,一并交给大理寺吧。”


    张元被人拖走,萧淑德扯都扯不住。


    张父已经承认了这个结果,跪在一旁默不作声只有一脸的沉寂。


    萧淑德没了往日的跋扈,只给老爷子不停磕头:“大哥,你救救元儿,他才二十三,还有三房妻妾四个孩子呢,你看在孩子们的份儿上,帮忙把人捞出来吧,元儿锦衣玉食长大的,吃不得牢里的苦呀!”


    萧淑德仗着是萧家的女儿,寻了一个不错的亲事,在夫家也很有脸面。她脾气不好,她的这个丈夫斯文守礼,对萧淑德一直忍让,如今也再忍不下去了。


    久久沉默不语的张父起身,到萧淑德面前狠狠给了她一巴掌:“元儿犯的是死罪,你还担心他在牢里吃不吃苦?没牵扯到将军府、没牵扯到张家已是万幸!元儿走了歪路,是我们做爹娘的过错,你让大哥捞人,是要害了整个将军府吗?”


    萧淑德被这一巴掌抽愣了,不敢相信眼前的男人是那个疼爱自己的丈夫。


    “你敢打我?大哥,你看他!”


    “妹夫,你把人领回去吧,以后别让她再来将军府找我,从今起,我没有这个妹妹。”


    萧淑德心下陡然一空,一种无底的恐惧蔓延开来:“大哥,您是要与我断绝关系,若九泉之下的父母……”


    父亲战死沙场忠君爱国,母亲出身名门贤惠知礼,又怎会责怪萧老爷子,一直责怪对妹妹不够好的,的只有他自己而已。


    萧淑德的话没说完,萧老爷子已经面露疲惫,他起身摆摆手,是送客之意。


    张元犯下了死罪,他不想留情,也不想再纵容这个妹妹。


    他自己也犯下了治家不严、纵亲犯科的错误,与萧淑德断绝关系,已经是对她最轻的惩罚。


    张父对老爷子又扣了一个头,拉着萧淑德走了。


    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萧老爷子颓废了一会儿,等下还要打算进宫面圣,亲自向皇帝请罪。


    “老二,你随我一并进宫。老三,你要引以为戒,不可走歪路、生祸端。”


    前厅归于宁静,这样的宁静伴随着无力的沉默,萧老爷子似乎要对萧屹川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各房回到了自己的住处,萧屹川却并没有因为惩治了张元而松一口气。


    书房内,男人坐在西窗下的桌案前批改公务,但慕玉婵还是从那张沉默的脸上看到了心事。


    “父亲要进宫,你不去吗?”


    “他叫了老二,我……我明日再去吧。”萧屹川看到慕玉婵手中的托盘,“你怎么来书房了?”


    慕玉婵是因为仙露的事情过来找他道谢的,她让明珠熬了莲子汤,亲手端着托盘送进来。


    “这个季节莲子可不好买到,喏,你最近费心血,莲子汤是去心火的,尝尝吧。对了,这莲子还是我亲手撒的呢。”


    萧屹川垂眸看着芙蓉白瓷碗愣了好一会儿。


    慕玉婵伸出一只手,葱白的指尖儿覆在了碗面儿上:“你犹豫什么?不会喝莲子汤也会起风疹吧?”


    “不是。”


    萧屹川否认,他只是没想到慕玉婵会“屈尊降贵”亲自给他端吃的,还参与了做莲子汤的过程。


    “既然如此,你喝吧,再出问题,可与我无关。”


    慕玉婵撤回手,退出书房,关门的前一刻,男人已经端起了芙蓉白瓷碗。


    在仙露这件事上,她是真心感激萧屹川。


    她不喜欢欠人情,想了想,叫来了铁牛:“父亲和二弟出门进宫了吗?”


    铁牛:“还没,说是一刻钟后出发。”


    “行,知道了。”


    云层滚滚,愈发厚重,天气冷了许多,是要落雪的征兆。慕玉婵怕老爷子提前出门,也没取伞,就让明珠陪他去了五福堂。


    等到了五福堂,萧老爷子已经穿戴好了朝服,正从正门出来。


    “你怎么来了?来找你娘的?她在里头呢。”


    大儿媳的大丫鬟受了委屈,那便是大儿媳受了委屈,老爷子心里过意不去,温和的语气让身边的萧延文都侧目。


    慕玉婵摇了摇头:“父亲,我是来找您的。”


    “找我?”老爷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慕玉婵“嗯”了声:“父亲,我有话想对您说。”


    老爷子以为大儿媳有所求,还不等慕玉婵开口,就满心答应:“好好,没问题,你想要什么,爹让屹川给你置办。”


    “我什么也不需要。只是……”慕玉婵掂量着语气,担忧地道:“之前马球赛的时候,夫君为爹挡了马球,所以受了伤,那背上的淤痕到现在还没好呢,夫君怕您担心,一直不肯跟您说。只是这几日他背上的伤处总是疼得厉害,我想,父亲左右也是进宫,不如请个太医过来给他看看。”


    “什么?屹川到现在还没好?可我看马球赛那天他好好的,这孩子仗着做了皇帝面前的红人,就不知深浅了,连我这个做爹的都要瞒着!你等我从宫里带回个太医来怎么治他!还有那几个罗刹的老贼,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老爷子的愤怒里带着急切,萧屹川身体结实,到现在都还没痊愈,他怕是伤了内里。


    当然,老爷子并不知道,这是慕玉婵编的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


    其实,萧屹川背上的伤早就好了,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慕玉婵之所以这样说,只是觉得,此时萧屹川需要的并非她这碗莲子汤。


    老爷子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他对府里的几个儿子都好,就连对待萧淑德和张元兜无微不至,对萧屹川却有种古怪,就连她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天空中飘起了雪,一片洁白覆盖了大地。


    回到如意堂的时候,萧屹川已经不在书房。


    雪势渐大,慕玉婵拐过游廊,就看一抹玄色立于如意堂的月亮门下。


    茫茫雪色之中,萧屹川持伞走来,撑在慕玉婵的头顶。


    顷刻,头顶的一方天地隔绝了漫天飞雪。


    洁白的雪粒沾在慕玉婵的发梢上,像是一种圣洁的点缀,与她极其相配。


    男人的目光宛如他身体一般灼热,几乎要将一切融化,慕玉婵摸了摸脸,有点儿不自在:“怎么了?一直看我作甚?我脸上又没有字儿。”


    萧屹川只是问:“你去五福堂找爹了?”


    慕玉婵悠悠道:“怎么?有事?”


    铁牛已经告诉了他始末,萧屹川将油纸伞向她倾斜,满心波澜藏于内敛:“你想堆雪人吗?”


    第29章 月事


    慕玉婵当然想。


    只是雪太凉了, 她几次想伸手都就此作罢。


    并非她矫情嫌冷,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原因,长时间碰触这种寒冷之物她总会咳嗽、发寒症。


    记得儿时,蜀国遇上了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 四下皆白, 积雪都能没到小腿了, 这在蜀国可不常见。


    难得碰见一次盛景,慕玉婵便没听蜀君与蜀后平日里的教诲, 偷偷拉着小丫鬟们在福康宫堆了一个小雪人。


    当夜,她便寒症发作,手脚冰凉、嘴唇犯紫, 裹着几层被子都不管用。


    那场大病持续了三日三夜, 从那之后她就怕了,生病的感觉并不好受, 好长时间对冰凉的东西都产生了恐惧。


    多年过去,那几夜的痛楚渐渐淡化,那些恐惧也逐渐消失, 但那个小雪人儿却没有随着记忆变得模糊,反而越发清晰起来。


    歪歪扭扭的, 连个眼睛都没来得及按上便被父皇母后发现了。


    当时她只顾着逃跑,雪人被她不小心推倒。


    父皇母后带着一众宫人在身后追她, 父皇还因此摔了个跟头, 胡子上都是雪沫儿, 指着她的背影大喊:“臭丫头,你不要命啦?”


    想到这儿, 慕玉婵“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萧屹川问。


    “没什么。”慕玉婵抬手捋顺了一下发梢,道:“我懒得动手, 再说,这么大的人了,堆什么雪人,你要想堆雪人,便自己堆吧。”


    萧屹川已经熟悉了慕玉婵一贯的回答方式。


    她懒得动手不代表不想堆雪人。


    她让他想堆自己堆,便是同意了。


    摸清了她的脾性,萧屹川把手中的油纸伞递过去,低低笑了一声,撸起袖子走出伞外。


    “铁牛、明珠、仙露,过来帮忙。”


    萧屹川开口,大手捧起地上的一片白雪,握成了一个大雪团儿。


    慕玉婵撑伞看过来,萧屹川只当做没发现,他看得出她喜欢雪,倒是想看看慕玉婵能挺多久。


    铁牛早就等不及了,飞快地跑过去,明珠和仙露有点眼馋,看了下慕玉婵的眼色,慕玉婵没有反对,两个丫鬟才跑过去,一起帮忙。


    不到一会儿,萧屹川已经滚出了一个很大很大雪球,足有三岁稚童那么高。


    萧屹川拍掉手上的雪,露出被冰雪刺红的掌心、手指,他的袖口已经被融化的雪水浸湿,水渍在玄色的布料上不是很明显。


    “铁牛,帮我把雪人的头滚出来,明珠、仙露你们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可以做胳膊和头脸的,都一起拿过来。”


    两个丫鬟齐齐答应,雀儿似的跑向小厨房。


    慕玉婵微微咬了一下下唇,将伞檐儿放低了些,挡住自己控制不住羡慕的眼睛。


    萧屹川注意到慕玉婵这样一个小动作,几不可查地勾了下唇角。


    不大一会儿,明珠跟仙露就回来了,一个人手里拿了几根干柴,一个人手里抱着白菜、萝卜。


    仙露注意到自家公主“眼馋”的模样,趁着将怀里柴火递给萧屹川的功夫,小声说:“将军,公主她并非懒得动手,而是害怕再犯寒症,蜀国曾下过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公主那时候年纪小,一时贪玩儿偷偷与小丫鬟们堆雪人,后来寒症发作,三天都没好利索,我想,公主也许只是有所顾虑……”


    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萧屹川滚雪球的动作停下,慢慢站直了身子,远远地看着慕玉婵。


    慕玉婵发现萧屹川不仅不堆雪人了,还目光深沉地朝她走过来,心底有些忐忑。


    “你过来作甚?”慕玉婵侧了下伞,负气似的不打算给他用,“怎么不堆了?”


    “你等等。”


    萧屹川擦身而过走进卧房,慕玉婵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总觉着他有点讳莫如深。


    门没关,留了一个门缝,她悄悄觑向室内,萧屹川正伏在一只箱笼前边翻找着什么,只有一个背影。


    似乎是找到了,萧屹川合上箱笼转身往回来,慕玉婵连忙正了身体,装作无事发生,把手伸出伞檐儿,若无其事去接天上星星点点飘然而下的雪花。


    雪势渐小,小小的雪片落在她的掌心,还来不及看清楚形状,就融化了。


    慕玉婵有点可惜,这时,一卷青灰色的棉布被萧屹川轻轻置于她的掌心。


    “什么东西?”


    慕玉婵用指尖捏着,不是上好的布料,好在是干净的。


    “你打开看看。”萧屹川说。


    青灰色的棉布卷被一条小绳捆着,明珠过来替慕玉婵撑伞,慕玉婵腾开手,捏着一端绳头轻轻一扯,是一双青灰色的棉手衣。


    萧屹川:“这会儿雪也小了,你跟我们一块儿堆雪人吧,带上手衣,就不怕冷了。”


    “这手衣,是给我的?”


    萧屹川答“是”。


    慕玉婵几乎不碰凉的东西,又嫌手衣笨重戴在手上不好看,影响她整体的样貌,所以一般都是捧着大师纂刻的浮雕手炉暖手。


    萧屹川给她的这双棉布手衣,实在跟她不太相配。


    这双手衣保存的还不错,但已经洗得发白,慕玉婵前后翻看了好几下,问:“怎么这么旧?”


    “这是我用过的。”


    “这是你的手衣?”萧屹川的手那么大,这手衣比他的手指短了太多,慕玉婵不信 :“怎么可能,对你来说这太小了,都带不上的。”


    萧屹川解释道:“是我儿时用的,现在带肯定是小了,不过你用的话,大小刚刚好。”


    “你什么意思?让我捡你的剩儿?”


    萧屹川淡笑:“我可没这样说,是你自己这般想。”


    慕玉婵虽然嘴上嫌弃,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细细嫩嫩的小手轻轻往里一伸,两只手刚好分别套进去了,大小合适得几乎像量身定做。


    手衣是直筒样式的,做了夹指,慕玉婵动了动,十分灵活,便于使用。


    她双手合十,击了几下掌,两只手衣相碰,发出闷闷的响声:“盛情难却,既然将军邀我一起,我便遂了将军的愿吧。”


    话未落,慕玉婵踏进院子里,来到还未堆成雪人的面前。


    雪人的身子已经被萧屹川做好了,剩下一个要做头的雪球还没来得及滚好。


    铁牛见机退下,嘴巴对着手心哈气:“夫人您别嫌弃,您带的这双这手套还是老爷送给将军的,将军可宝贝呢,只在小时候带过几次,每次用完都要洗干净。他怕我们这些下人给洗坏了,都是亲自洗的,样子是旧了些,那是因为年头太久了。”


    铁牛这么一说,慕玉婵反倒有点儿不好意思用了,低头看着手衣。


    这是父亲送给他的吗……


    有点后悔刚刚瞧不上这双手衣,可慕玉婵对着这双旧手衣实在夸赞不出过分违心的话,硬着头皮道:“做工和质地是挺好的,难怪能用这办久。”


    萧屹川并不计较那些,走过来,附身拍了拍那团还未成形的雪人的头:“你也来滚一下?”


    慕玉婵看着那团雪球,咽了下口水,又看了看厚厚的手衣,确定真的不会凉到自己,才小心地将两只手覆在雪球上,然后尝试着推了推,只可惜没推动。


    “算了,还是你和铁牛来吧……”


    正说着,一双有力的手按在了她的手背上,慕玉婵顿感手背上的压力,很快男人掌心的温热也透过了那层棉花。


    他赤手摸了那么久的冰雪,手心竟然还是热的?


    “不要往下用力,要往前。”


    他耐心地解释,声音很轻。


    离得近,慕玉婵能闻到对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雪香。用余光看过去,萧屹川比她高了一大截,只有一个线条硬朗的下巴。


    萧屹川默了片刻,薄唇微动:“别看我,看前边。”


    被发现偷窥,慕玉婵脖根儿开始发烫,缩了缩,将怯意藏进了白毛绒领子里:“少自作多情了,谁稀罕看你。”


    慕玉婵踏下心来,听从萧屹川的方法,把力道换了方向。


    两个人都弯着腰,一起朝一个方向努力,慕玉婵觉着她现在的形象一定滑稽极了,不然明珠、仙露还有铁牛在一旁咯咯笑什么。


    可她却不想停下。


    雪球滚动起来,越来越圆、愈来愈大,很快就滚到了足够的大小。


    “可以了吧?”


    形象全无地弯腰半天,慕玉婵也累了,虽然知道自己没使多大力气,更多的是萧屹川在用力。


    她的体力不好,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直起身子,仔细拍掉粘在手衣上的浮雪。


    萧屹川:“行了,我把雪人的头放上去,你选些喜欢的东西,做雪人的脸和手臂吧。”


    慕玉婵最喜欢这个环节,小时候那次,便是在这个环节上被父皇母后发现了,才导致了那个雪人一直是个未完成的遗憾。


    选了两根造型贴合的树杈作为手臂,一块青绿色的白萝卜根作为鼻子,还将一顶红帽兜扣在了雪人的头上,只是还差一双眼睛让人发愁。


    “那边有石子,我去捡两块儿回来?”萧屹川提议。


    慕玉婵瞥了一眼:“那不行,石子怎么配得上我堆的雪人。”一道灵光划过,慕玉婵又道,“明珠,你去把我那对儿黑曜石的耳坠子拿过来。”


    那双黑曜石的耳坠子是蜀国宝石工匠打造的稀罕物,通体滚圆,模样精美,散发着幽幽的光泽。


    慕玉婵将那对儿耳坠子分别点缀在了雪人的脸上,雪人似乎顷刻有了生命,活灵活现的。


    “不愧是蜀国公主的手笔,竟有画龙点睛的意思了。”萧屹川又道,“不过,你就不怕你这对儿耳坠子丢了?”


    慕玉婵悠悠地说:“在将军府还能丢了不成?若真在将军府丢了,你便要赔给我。”


    不介意萧屹川是真心赞美还是挖苦她,慕玉婵很满意这个雪人,不想与萧屹川计较。


    轻轻摘下一双手衣,交到了明珠的手上:“明珠,你亲自将这双手衣好好洗干净,切记,别弄坏了。”随后飘飘然进了净室。


    等泡了一个热水浴,慕玉婵回到卧房,萧屹川已经派人将姜汤准备好了。


    知道她怕辣口,姜汤是与红糖一起熬的。


    仙露端过来给慕玉婵:“公主,姜汤是将军提前备好的呢。”


    慕玉婵满意一笑,品茶似的喝了一大碗,用帕子擦了擦嘴。


    可不知怎的,暖汤下肚,小腹之处还是有种隐隐作痛的感觉。


    难道要发寒症?可方才分明已经处处留心注意了的。


    慕玉婵揉了揉肚子,也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祟。


    因为肚子一直有些不舒服,慕玉婵早早就上了床榻。


    时候尚早,还没犯困,她便把被子拉到腰际,靠在床榻上看书。


    上次桃花妖和猎户的故事她还没看完,故事已经进展到最精彩之处——


    桃花妖一直隐藏身份陪在猎户身边,却意外吃了能让妖族现出原形的化形丹。桃花妖吃过化形丹之后,乌发之中生出朵朵桃花,瞳孔也变成了粉色,桃花妖本以为事情败露,却不想猎户以为桃花妖是病了,死活拉着桃花妖去看郎中。


    桃花妖的无奈、猎户的急切,两人之间的对话、行为都刻画得十分有趣,慕玉婵被话本子里的故事逗得嘴角一直上扬。


    萧屹川也不知道她在傻笑什么,悄悄往她手中的本子上瞄了一眼,还是他看不懂的无聊内容。


    “今天你告诉爹我之前受伤了?”他问。


    慕玉婵“嗯”了声,还在看书:“你都好了,告诉就告诉了。”


    萧屹川眼底蕴藏着什么,抬手、一指压住即将要被慕玉婵翻过去的书页:“可是你告诉爹,我不仅受了伤,而且到现在还没好,还让他进宫给我请太医?”


    慕玉婵挑眉,不难猜测是铁牛说出去的。


    她将雕成银杏叶的金芸签夹进书里,身体后倾、语调懒散:“所以……将军是想怪我,害得父亲担心么?”


    萧屹川没有这个意思,虽然他不希望萧老爷子知道他在马球赛上受过伤的事情,但他清楚,慕玉婵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他。


    即便父亲也许不会关心他的情况。


    “没有,就……就想谢谢你。”


    慕玉婵语调松泛了些:“谁要你的谢。”


    这只是仙露被掳一事的还礼。


    但若对方真的因此怪她,倒枉费她的一片心思了,那么从今往后,她将再也不会管萧屹川和萧老爷子之间的事情。


    慕玉婵打算继续看书,才拿起话本子,方才小腹那股疼痛又一次袭来。


    一并的,手脚也觉着冷了,不光手脚,身体也开始发寒、酸疼。


    翻了两页书,任凭书上的内容在有趣,在腹痛之下,慕玉婵也看不进去。


    她扯了扯被子,将自己裹严实了些,额头渐渐起了一层薄汗。


    以前发寒症都是手脚、身体发寒,从没有肚子疼的时候,今日这是怎么了。


    慕玉婵的脸色泛白,萧屹川也看出慕玉婵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你怎么了?”


    慕玉婵没瞒着,捂着肚子,皱眉道:“手脚冷、身上冷还酸疼,肚子也不舒服。”


    萧屹川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攥了一下她的手,的确冷冰冰的。


    他有些后悔,刚才他不忍她在一旁看着他们玩儿雪,才拉着慕玉婵下场。他让她带了棉手衣,之后又给她煮了红糖姜汤,怎么还会这样?


    慕玉婵沐浴的时候,萧屹川向仙露询问了慕玉婵具体的寒症情况,眼下绝大多数的症状都与寒症一模一样。


    “仙露、明珠。”萧屹川唤来房外的两个丫鬟,“你们去把压制寒症的药拿过来先让公主服上,我去找个郎中过来。”


    仙露和明珠一听慕玉婵发了寒症,一刻不敢耽搁连忙去翻箱倒柜。明珠泪沟浅,一听眼圈都急红了。


    “你们慌什么,我还好的。”慕玉婵是真的还好,眼下身上的不适,她还能忍着,过去发寒症的时候,那是忍都忍不住的。


    莫非她的身子比以前强了?


    想到这个原因慕玉婵经有些欣慰,药罐子似的活了十八年,终于扛过寒症了。


    哪知道她正得意的时候,小腹之下就有一股暖流窜出,顿时湿热一片。


    短短一刹,慕玉婵脸色变换了几个来回,她是女子,怎会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什么寒症,如今所有一切的症状,都是因为她来了葵水……


    这时,萧屹川已经穿戴好,站在慕玉婵的床边:“今日之事是我大意,我亲自去请郎中……”


    慕玉婵一把拉住男人的衣角,匆匆打断:“将军!不、不用请郎中了,我没事了。”


    萧屹川蹙眉,正要拒绝慕玉婵,有下人在门外通报:“将军,老爷回府了,还请来了太医院的王太医,就在门外候着呢。”


    来得好不如来得巧,正愁还要出门请郎中,就立刻送上门一个,还是宫里的太医。


    萧屹川想都没想道:“快请进来。”


    慕玉婵抱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都来不及阻拦,太医已经进来了。


    “将军,下官奉命前来给您看伤的。”


    萧屹川上前抱了一拳道:“原来是王太医,深夜叨扰,还请您为我夫人诊治一下,方才她触碰了寒物,似乎发了寒症。”


    “……我没有。”慕玉婵有口说不清。


    萧屹川不清楚慕玉婵在顾虑什么,要王太医给她号脉,总是推拒。


    王太医以为慕玉婵是要避嫌,一捋垂胸的长髯道:“夫人可以在腕子上垫方帕子,不是老朽自夸,若夫人还有顾虑,老朽悬丝诊脉的功夫也是一流。”


    慕玉婵实在没办法,想先把王太医糊弄走,缓缓伸出手腕。


    王太医号了一会儿脉,两条眉毛越凑越近:“老朽行医数十载没诊出夫人发了寒症啊,不过到有妇人居经之象。”王太医抬头望了望慕玉婵的脸色,“夫人这几日要来小日子了吧?你身上的症状,该是因为这个。不慌,夫人居经的情况也属正常。只是腹痛、体寒需要调调,老朽给你开副方子,吃上半个月看看。”


    慕玉婵一脸惊讶,这老头不仅胡须长,号脉还挺准的,她打算吃吃王太医的方子试试看。


    王太医说完,又问萧屹川:“将军,您脱了衣裳,我再看看您的伤?”


    “我就不必了,我已经好了,是……”萧屹川借口道,“是父亲过于担忧,才请了王太医过来,今日实在叨扰王太医了。”


    王太医:“将军哪里话,那我先去写方子。”


    王太医一点儿也不觉得麻烦,能给萧屹川这个皇帝面前的宠将瞧病,那是他的运气。


    老人家一边写一边想,他的运气,多亏了这位和亲公主,不然今日太医院那么多当值的太医,怎么就轮到他了?


    还不是因为他是太医院里诊治妇人病最好的医者。


    他也看出来了,萧大将军怎么可能被小小的马球击伤,多半儿是夫人生了病,外边的郎中看不好,才扯了这么一个谎,让他出面诊治。


    外头谣传将军和安阳公主多有不合,果然传言不能尽信。


    王太医写好了方子,又嘱咐了几句,拎着药箱子回去了。


    萧屹川出去送人,慕玉婵连忙将明珠和仙露唤过来:“快,将床单被褥换了,给我找一套新的衣裤来。”


    仙露去找被褥,明珠扶着慕玉婵下床,瞧见了褥子上和慕玉婵裤上的血迹。


    “原来公主这是来葵水了!”仙露放下心,“幸好幸好,幸好不是寒症。”


    提起葵水,慕玉婵便糟心。


    因为她身子的问题,葵水一向居经,而且每次的时候都不太准,所以很难提前做准备。


    大多数都来得突然,难免会蹭到衣裙或被褥之上。


    仙露替慕玉婵系好襦裙的带子:“公主应当是堆雪人的时候在院子里活动得猛烈了些,回来又沐了热浴,喝了红糖姜汤,正赶上葵水临近的日子,所以才……”


    慕玉婵也这么觉着,好在萧屹川没发现。


    明珠已经把床上的被褥重新铺好了,仙露也帮她换上了新的衣裙,门外响起来脚步,萧屹川回来了。


    那床染血的褥子还堆在地平上,慕玉婵连忙指挥明珠:“快,把它拿走。”


    萧屹川一进门就看见明珠抱着一床被褥,那架势、那眼神,藏藏掖掖的,好像偷了什么财宝,生怕别人夺走。


    慕玉婵不动声色躺回榻,盖上被子:“王太医走了?”


    “嗯,走了。小厨房正在给你煮王太医开的方子,等会儿你睡前喝了。”萧屹川只是随意看了一眼新换的被褥、衣裙,没说什么。


    慕玉婵随手再捡起来那话本子继续看。


    正看到书中的猎户,带着桃花妖去了镇上瞧病。桃花妖几次想逃跑,都被猎户捉个正着,桃花妖无法,只能挑明自己的身份,没想到猎户说他早就知道了,并且亲吻了桃花妖。


    而后书中描写的尽是传说中晋江阁不可描述之事,分明是令人心喜的脸红心跳的情节,可慕玉婵却笑不出来,此刻只有对桃花妖的无尽同情。


    觉得自己有点像被“打回原形”的桃花妖。


    他不会发现了吧?萧屹川坐在西窗下翻看公务,并没有什么不同,慕玉婵还是心虚。


    夜色深了,慕玉婵撂下话本子、喝过药,打算睡觉。桌案旁的萧屹川也收了公文,走向东柜这边。


    萧屹川平日里睡的床褥都收在东边的柜子里,男人将被子、枕头抱出来,却没拿褥子,径直在床榻上铺好了。


    慕玉婵惊愕道:“将军,你怎么不睡地平了?”


    “这几天地上太冷。”


    连日降雪,的确如此。慕玉婵没有撵他下地的理由,也没有大半夜让他去睡西侧间的道理,那边已经空了许久,一直没人打扫。


    萧屹川见她犹豫,又道:“只是睡在一张床榻上而已,我又不会碰你,再说你我本是夫妻,这也没什么的。”


    别的话慕玉婵不管,那句“我又不会碰你”什么意思?慕玉婵不爱听他这话儿,好像她并不吸引人一样。


    抱着被子往里挪了挪,语调凉凉:“将军自便吧。”


    熄了灯烛,萧屹川躺了上去。


    大概慕玉婵今日是累坏了,才沾枕头没一会儿就已经睡过去了。


    她睡着的时候还像以前一样,习惯性的寻找热源,那双冰凉的小脚直往他被子里钻,直到踩在了他的小腿上。


    萧屹川不怕慕玉婵的脚凉,让她那样踩着。


    月色里他看着她那张娇俏的脸,又想起送王太医出门时,对他说的话。萧屹川指尖微动,一双大手悄悄覆上了她的小腹。


    “老朽诊脉从未错过,夫人今日该是来了葵水,所以才身子不适。为了照顾夫人面子,老朽方才还是没有明说。大将军,这几日多让夫人注意保暖,只是夜间长时抱着汤婆子容易上火,将军血气方刚,便用手脚给她捂着肚子最好。”


    第30章 接她


    一夜无梦, 慕玉婵次早醒来肚子已经不疼了。


    大理寺传出了张元秋后处斩的消息,其父罢官免职,事已至此,还是看了萧家的面子, 只处斩了张元一人。


    慕玉婵并不在意, 她已然不为张元的事情分心了。


    白日萧屹川早就去了南军营, 明珠、仙露进来伺候。


    每到月事的时候慕玉婵总会食欲不振,吃什么都没有胃口, 这次一早起来就喊饿,可把明珠和仙露高兴坏了。


    仙露给慕玉婵拨开一个滑嫩的鸡蛋,笑道:“公主在蜀国的时候总还是月事痛, 这次竟然有所缓解了, 看来昨夜宫里来的那位王太医真乃神医也,公主昨夜才喝了一次药就见效了呢。”


    慕玉婵揉了下肚子, 那里热乎乎的。


    “这次是比过去都好多了,几乎没什么感觉,昨夜里睡得也安稳。若有机会, 要给王太医好好道谢才是。”


    蛋黄噎口,慕玉婵从来只吃鸡蛋清, 仙露将蛋黄蛋清剥离开,将蛋清其掰成小块, 放置于精美的瑶盘之上, 推到慕玉婵面前:“莫非说大兴的水土比蜀国养人?”


    明珠搅着小米粥道:“养不养人不知道, 但我觉得大将军倒是挺养人的呢。”


    “他?”慕玉婵示意明珠继续,“他怎么养人的?”


    “公主没发现吗?旁的女子成婚后都要睡在外侧的, 公主却不用,公主从来都是睡在里头, 我想将军是起来得早,怕扰了您歇息,所以才甘心这样。”


    慕玉婵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时年女子的确都是睡在床榻外侧的,以便伺候夫君起身、入睡。她是蜀国的公主,如果不嫁给萧屹川,而是在蜀国招位驸马的话,也轮不到她睡在外侧伺候别人。


    所以直到明珠说了这档子事儿,她才注意到这个细节。


    “我瞧他是怕麻烦,若我睡在外侧,也不会伺候他起居,还不如睡在外边方便了。”慕玉婵哼道。


    仙露朝明珠对视一笑:“倒是要纠正明珠妹妹一点,将军那不是养人,该叫做疼人。”


    两个丫鬟笑出声,慕玉婵掰下一块蛋黄塞进仙露嘴里:“快将嘴堵上,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上午还是阴天,等到了下午的时候,太阳从云层钻出,天气忽然转暖。


    没什么事,慕玉婵便继续看她的话本子,这一看便看到了日落天黑。


    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脖颈坚硬酸涩,慕玉婵伸了下手臂,穿好白氅打算去院子里活动两圈。


    晒了一下午,檐角的冰雪消融,滴滴答答往地上坠着水滴。


    本就快要融化的雪地,被水滴砸出几个圆形的水窝。


    慕玉婵一边散步,一边轻轻揉着脖颈,还没走几步,明珠就“呀”了一声。


    循声望过去,明珠指着昨日堆的雪人道:“公主,雪人化了!”


    雪人圆圆的脑袋和胖胖的身体变得消瘦,头顶的帽子湿了一大片,身上的手臂也掉在了地上。


    慕玉婵看了一会雪人,越看越不对劲:“不对,我那对儿黑曜石的耳坠子呢?”


    雪人的脸上只剩下一个鼻子,那双乌黑剔透的眼睛已经不见了踪影。


    眼皮子底下是不会丢东西的,应该是今日天气暖,化了雪,那对黑曜石的耳坠子掉了下去。


    两个丫头连忙过去,蹲在雪人附近找。


    对于慕玉婵来说,那对儿耳坠子不算稀罕物,比它成色好的、品相佳的她有好几匣子。


    只是那对儿黑曜石耳坠是皇弟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慕玉婵比较珍惜。


    她站在两个丫鬟身后,虽没弯腰俯身,但也垂着眼眸仔仔细细地往地上看。


    “方才小六子过来扫雪了,怕不是扫丢了,跑到院子里别处去了?”仙露起身,“我去另一边看看。”


    夜色漆黑,有云无月,在没有光线的情况下,那对黑色的耳坠子几乎与大地融为一体,并不好找。


    明珠和仙露在院子里搜索了快半个时辰,也没有什么结果。


    慕玉婵不忍两个丫鬟素手在地上翻看,惋惜道:“算了吧,先进屋去,明白天出太阳了再看看。”


    两个丫鬟知道这对儿耳坠子对慕玉婵很重要,还想继续找,就没起身。


    这时候,萧屹川阔步踏进如意堂的院子。


    看见融化的雪人,蹲在地上的两个丫鬟,又看了看慕玉婵的神色,猜到怎么一回事儿。


    似笑非笑地道:“耳坠子丢了?”


    慕玉婵负气扭头:“怎么?将军是要说教我,还是要给我赔一对儿?”


    萧屹川就爱看她气鼓鼓的样子,走近了道:“我昨日就提醒过你的。”


    慕玉婵理亏,没吱声。


    但萧屹川这样一说,好胜心便开始作祟,本来想放弃的心思消弭不见,干脆弯下身子跟着明珠、仙露一块找。


    她非要给那对儿耳坠子找出来不可,免得让萧屹川耻笑她。


    “要不要我帮你一起?”萧屹川站在她身边问。


    慕玉婵哪肯,只用脚尖仔仔细细地踢着院子里尚未融化的雪,她一手提着裙摆,露出一只小巧的芙蓉绣花鞋,粉色的鞋尖儿被雪水沾湿了一块。另外一只手攥着帕子,轻掩在唇畔。


    慕玉婵的神情认真仔细,萧屹川看得出对方并非只同他争一口气,那双耳坠子对她来说,也当是重要之物,才值得她如此。


    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累的,慕玉婵轻轻咳了两声。


    萧屹川微微张了下唇:“别找了。”


    慕玉婵没想听他的,却看萧屹川已经对着她摊开掌心。


    月升于云,银霜散落,萧屹川手心正中的两珠黑曜石发出幽幽的光彩。


    “早上出门的时候,这两个耳坠子便有些松动了。”


    慕玉婵从他掌心拿起来,一对儿耳坠都被男人的手焐得热呼呼的:“你早就想到雪会化开,才拿下来了?怎么不提前与我说,我还以为……”


    话没说完,慕玉婵想起早饭时候明珠和仙露的话。


    他走的时候,她应该还没醒。萧屹川又不习惯主动与自己的两个丫鬟打交道,所以才没叫她,是怕扰了她的清梦。


    以前萧屹川若是做了这样的事情,她便会说声谢谢。如今这种小事他做得太多,如果每一件都谢回去,实在显得矫情。


    游移了一下,这个“谢”字慕玉婵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两人一并进了屋,萧屹川拿着干净的换洗衣裳先去净室沐浴。


    还有三天就是大兴的试兵大会,萧屹川这几日日日操练南军营的士兵,每晚回来身子都汗涔涔的。


    方才萧屹川给她耳坠子的时候,慕玉婵注意到的男人的手。


    也不知他最近在做什么具体的操练,指尖和掌心都被冻伤了,夜色下不太明显,慕玉婵还是看清楚了那几道细细的裂纹。


    真是笨,知道给她手衣,自己却不晓得带么?


    慕玉婵叫来明珠:“我记得我有几匹玄色的浮光锦,明日你出找出来给我。”


    明珠以为慕玉婵要给自己做,建议道:“公主怎么要用玄色,库房里还有好多颜色鲜亮的蜀锦、云锦、玉锦呢。”


    慕玉婵让明珠只管拿来,没说别的。


    等主仆两人聊完,萧屹川也从净室出来了。


    男人习惯自己沐浴,难免身子擦得不够仔细,点点水珠晕湿了他的后背素白的中衣,轮廓、肌理隐隐约约浮现出具体的形状。


    慕玉婵又想起了那个草堂温泉的夜晚,心跳有些变快。陷入到某个回忆里,视线也渐渐下移。


    萧屹川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身体有些发热,他铺好地平熄了灯,躺上去,偶有风声扫过窗棂。


    慕玉婵有些失眠,翻了个身:“三日后就是试兵大会了,你们南军营准备的怎么样了?”


    提起这个,萧屹川放松许多:“还算充分,南军营的将士们最近气势很高,就等着后天了。”


    慕玉婵来了兴趣:“你们的试兵大会四年才一次,据说每次皇帝都要出不同的题目,今年的是什么?”


    萧屹川也不清楚:“要后天等东、南、西、北四大军营的精锐,以及虎翼军、羽林军等十六大亲军一同到云蒙山练兵场才知道。”


    每次试兵大会皇帝出的题目都不同,为了公平,也为了考验兵将门临场应变的能力,皇帝只在试兵大会开始的前一刻公布考题。


    以上次为例,是两军对抗。再上次则是山中寻宝,山里藏了五样宝物,二十支队伍谁先找到的多、快则为胜。


    左右三天后就会知晓题目了,慕玉婵对这场试兵大会也很是期待。


    第二日,萧屹川照常去了南军营,明珠将慕玉婵要的玄色浮光锦拿来了。


    等慕玉婵在纸面上画图样的时候,明珠才知道,自家公主不是给自己做东西,而是要给将军做手衣。


    慕玉婵不需要精湛的女红技艺,女红对她来说只是可有可无的爱好。所以她的女红并不好,针脚很一般。


    一双手衣,缝了两天,终于赶在萧屹川临行的前一晚做了出来。


    怕绣花暴露了自己的缺点,慕玉婵只做了一双没有绣样的手衣,好在玄色浮光锦上有淡金色的祥云暗纹,并不显得单调,反而多了一份沉稳大气。


    “喏。”她将手衣漫不经心地递给萧屹川,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萧屹川接过来,玄色的浮光锦散发一种柔亮的光泽,十分有质感,唯独细看之下宽窄不一的针脚,暴露出不是仙露和明珠的手笔:“你亲手做的?”


    慕玉婵:“练手,这料子黑乎乎的我左右也用不了。”


    她抬睫瞧了萧屹川一眼,看看萧屹川的表情。见萧屹川没有要立刻带上的欣喜之意,就要往回夺:“早知将军不喜,我便不必费这个事,若将军不喜欢,还给我就是了。”


    萧屹川一抬手,手衣被举得老高,慕玉婵够了两下,没够到,轻哼了一声。


    萧屹川放下手,背与身后:“我会好好用的。”


    慕玉婵这才露出满意的表情:“那你试兵大会上小心些,不许输,也不许受伤,否则……”


    “否则什么?”


    萧屹川低头,温热的体息夹杂一种不可言说的威压感也有一种让人不敢戳破的期待。


    慕玉婵被这道气息压的喘不过气,又不想示弱后退,微微仰着纤细而微红的脖颈道:“我的驸马绝对不能输,也不可受伤,否则传回蜀国去,我是要丢人的。”


    ·


    试兵大会在云蒙山举行,卯时开始。


    云蒙山位于京南五十里,不算远,但萧屹川需要先去南军营,带领参加试兵大会的一千名精锐一起出发,所以不到寅时就要离开将军府。


    临走的时候慕玉婵还在香睡,萧屹川秉烛靠近过去,温暖的烛光映在慕玉婵的脸上,像是镀了一层柔和的暖沙,被烛光轻轻晃了下,慕玉婵眼皮轻颤,没醒。


    这一走大概有小十日见不到,可萧屹川垂眸看了慕玉婵一会儿,还是没有叫醒她。


    穿好盔甲行至府门,王氏和老二、老三已经在府门口了。


    “这么晚,娘怎么也出来了?”萧屹川问。


    王氏虽不是萧屹川的生母,但对他比两个亲儿子还要尽责。


    她拢了拢棉衣:“你爹说,试兵大会年年都有出意外的将士,屹川你要小心,不要马虎大意。”王氏转头看向萧承武:“武儿也是,好好听你大哥的话。”


    萧屹川不认为老爷子会对王氏讲这个,大概又是王氏在中间调和关系才这样说的。


    母子几个简单聊了几句,萧屹川和萧承武也得出发了。


    两兄弟跨上马,正要扬鞭,萧承武的妻子远远追了出来。


    萧承武与妻子少年夫妻,年纪都不大,虽时常吵闹,但感情一直不错。


    老三媳妇发丝有些凌乱,应是夜半忽醒,发现身边的床榻空了,着急追出来的:“你怎么不打招呼就走了。”她从怀里拿出几个药瓶,“跌打损伤的药,你多拿些。”


    萧承武推拒:“我们军中有军医,不用这些。”


    三媳妇还是往他怀里塞,萧承武没法子,只能接过来,把这些瓶瓶罐罐一股脑儿地都带上。


    “行了行了,我和大哥真得走了,再不走来不及了。”


    萧屹川看了看老三夫妇,又看了看如意堂的方向,眼底浮现一层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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