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珍惜眼前人
想起祭拜那日, 老爷子站在顺和长公主牌位面前消寂的样子,慕玉婵很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慕玉婵揣了揣暖炉,问:“然后呢?”
一朵朱砂梅被冷风吹落在雪地上,孤零零的。
王氏道:“长公主与老爷成婚后, 一直分房睡。起初长公主还会对老爷嘘寒问暖, 试着捂热这块儿臭石头, 可日子久了,长公主也疲倦了。虽然后来老爷与长公主圆了房, 却一直冷着脸,只把长公主当做对他‘强取豪夺’的恶人,也难怪长公主会心凉。”
慕玉婵无语。
那个脾气暴躁的黑皮肤的公爹闯进脑海, 慕玉婵很难想象, 顺和长公主是如何对他“强取豪夺”的。
不过提到分房睡,慕玉婵闪过一个不自然的神色, 她和萧屹川到现在也还没圆房呢。
悄悄觑了眼王氏,王氏并未发现她的异样,她便继续听。
“长公主的心累了, 打算放弃和老爷的关系,还他自由, 便偷偷给老爷留下了一封和离书离开了京城。那时候老爷才发现,长公主早就住进了他的心里。他寻着长公主的踪迹一路南下, 终于在江南小镇找到了长公主。找到长公主的时候, 长公主已经怀了五个月的身孕。”
慕玉婵惊喜出声:“怀的是将军?”
“对, 是屹川。”王氏稍稍欣慰:“在江南的那段时间,老爷与长公主不像在京城那般冷, 倒有点儿寻常夫妻的样子,一切的变故都是回到京城之后。江南的郎中说孩子胎位不正, 容易横产,得让京城的太医看看。”
王氏的目光带了遗憾与怨憎:“我还记得,回到京城的时候是秋八月,天高气爽,长公主与老爷回到长公主府后,平阳侯府的三小姐却找上了门,她对老爷说……说长公主怀的不是老爷的孩子。”
说到这儿,慕玉婵想起了一桩旧事。
多年前,大兴曾彻查过一次贪污案,首当其冲的就是平阳侯府,当时这件案子的主审就是老爷子。
当年这件案子几乎轰动了中原各国,老爷子弃武从文的第一剑便挥向了平阳侯府。
他以雷霆万钧之势羁押了平阳侯,相关犯案的官员都被砍了头。文官、武官牵连甚广,尤其是平阳侯,更是受了极刑。
“当年平阳侯府倒台,莫不是与父亲和长公主有关?”慕玉婵心中微震,很难不产生这个联想。
王氏露出一个不可说的表情。
“平阳侯贪墨银两是真,当年老爷一直在暗查此事,平阳侯记恨上了老爷,所以暗中使了坏让三小姐上门造谣生事。三小姐上门那日,老爷被平阳侯借故支到了宫中商议讨伐北戎的事,长公主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闲言碎语,说老爷听信了平阳侯府三小姐的谗言,是进宫请旨和离的。当日便难产了,弥留之际,只留下了一句话。”
慕玉婵看过去,轻声问:“……说了什么?”
“她说,她是大兴堂堂顺和长公主,只有休夫,没有和离,待她死后不入萧家祖坟,请旨将她埋在别处。老爷得知长公主难产的消息从宫中策马而回,那时候长公主已经……”
王氏说的大多是寻常之人听不到的秘闻,此事就连其他的皇室宗亲都不太清楚事情始末。
作为顺和长公主的贴身丫鬟,王氏算是事情的亲历者之一,才能事无巨细的了解前因后果。
至此,慕玉婵终于明白,为何顺和长公主会有一座单独的陵墓了。
“长公主去后,老爷一直消沉,直到为了他和长公主唯一的孩子,才振作起来。屹川是长公主唯一的血脉,老爷一心想他出类拔萃,可却严厉过了头,最后父子俩的关系倒积了仇怨。老爷是个直肠子,和长公主的过往也没瞒着屹川,所以每次老爷提及长公主的时候,屹川也会不满老爷当年对长公主的冷漠。”
王氏解释完事情的前后原委重重叹了口气:“娘今日与你说这些,便是有个担心,兴蜀有过摩擦,但终究是过去的事儿了。你与屹川虽是联姻,有诸多不习惯的,但在娘看来,没有什么比珍惜眼前人把日子过好更重要的。娘说句私心的话,他这孩子看着风光,实则命苦,挺招人怜的。”
不知怎的,慕玉婵想起在云蒙山的时候,高高大大的萧屹川蹲在地上给她洗足衣的画面,确实也生出了怜爱之心。
慕玉婵明白王氏说的道理,可同为女子,她又忍不住问:“可是娘,父亲之前和长公主如此种种,您嫁给他,不觉得难受吗?”
王氏想了想,噗嗤笑出了声:“谁也左右不了他人的回忆,那是他经历过的事,偶尔缅怀很正常。再说他若没从当年的事情走出来,我会嫁给他?他现在就是只纸老虎,面上唬人的,想必他是经过了当年苦,学会了放低姿态,从不与我冷脸争执。”
王氏拍了拍慕玉婵的手背,眼底豁达而睿智:“那些情啊、爱啊,轰轰烈烈只是其中一种方式。相濡以沫、细水长流,亦然。反正我现在活得挺滋润的,我有三个孝顺的好大儿,还有三个好儿媳,还有什么不开心?”
慕玉婵觉得,王氏虽出身低微,但其实是个有大智慧的人。
什么该拿、什么该放,她比谁都清楚。
既然选择了就不要后悔,如果担心自己后悔,那她绝不会选择。
可是珍惜眼前人,说得容易,真真做起来,还是有难度的。
就比如老爷子和长公主,他们之间的遗憾,终究是信任出了问题。可话说回来,旁人不是当事之人,又如何体会他们那时候的切身所感。
时候不早了,年初一虽在假中,但萧屹川还要去一趟南军营犒赏上次试兵大会的将士,慕玉婵因为做了“人质”配合得当,皇帝特准,这次要跟着萧屹川一并过去。
临走时,王氏深深地看了慕玉婵一眼。
两个孩子看起来表面和气,但她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也不知是不是她多心。
她叫住慕玉婵:“玉婵,屹川这孩子待你和旁人不一样的,日子久了,你便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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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好了衣裳,慕玉婵乘坐马车,萧屹川则骑马行在马车一侧,两人一并出了将军府,朝南军营的方向去。
慕玉婵坐在马车里还回想着王氏的话,印象最深的一句就是那句“他待你和旁人不一样”。
她撩开轿帘想看看萧屹川在做什么,正对上萧屹川的眼睛。
萧屹川递过来一个“有什么事”的眼神。
慕玉婵随便问道:“还要多久到?”
“快了,两刻钟差不多。”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静肃然,慕玉婵并没感觉萧屹川对她哪里不一样,他看南军营的那些将士、看家中兄弟的时候,也是这样子。
“方才娘和你说什么了?”他转回头不再看她,目视前方的路,语气有点像例行公事的询问。
“没什么。”
慕玉婵愤愤然撂下帘子,心情有些低落。
回忆起来,好像他与铁牛讲话的时候,也没有区别。
一阵寒风吹进马车,慕玉婵缩了缩脖子,明珠立刻倒上热茶:“左右公主都坐马车了,这么冷的天,将军怎么还骑马?”明珠不解。
慕玉婵冷冷然道:“估计是怕与我共乘一车,被南军营的将士笑话。”
车外的萧屹川一直仔细观察着前边的路,最近雪盛,白日骤暖,夜里又骤冷,路面之上便有一层薄薄的冰,马车很容易打滑。
虽然驾车的车夫是老手,可萧屹川一想起前几日有人家在这条道上翻车摔断了腿,还是决定亲自骑马观察路面的情况才能安心。
不到两刻钟,两人到了南军营。
南军营的将士负责戍守京城以南,很大一部分不能回家过年。
萧屹川先前承诺,如果试兵大会夺了第一,便给参加大会的精锐每人奖励三两银子。
他这次过来,便是来实现承诺的。
他将准备好的银两分发下去,新年第一天,参加过试兵大会的精锐,每个人手里都拿了银子,个个喜气洋洋的。
等南军营这边都处理完,已经快到申时,两人打道回府。
回程的路上又下了雪,路面的冰层被覆盖,确定不会打滑,萧屹川弃马上车,与慕玉婵坐在一起。
回程内车中有四人,略显拥挤了些,明珠、仙露坐在靠门的位置,慕玉婵和萧屹川还是不可避免的挨在一块儿,随着马车的行进,偶尔肩头相碰。
两个丫鬟在前边欢喜地给对方看慕玉婵赏给她们的新年贺礼。
明珠的是一支南海珍珠簪,仙露的是一支翠粉水晶簪,都不是俗物。
慕玉婵看着两个丫鬟手里的物件儿,想起了什么,余光飘向萧屹川。
今日一早去花厅拜年的时候,萧屹川可是给爹娘以及几个弟弟家里都送了礼。
她以为也有她的,可是都这个时辰了,对方目色淡淡看着前方,竟然还没有开口的意思。
慕玉婵有些不开心了。
前几日从云蒙山回来,她可是特地找人为萧屹川定做了一套马鞍,当作新年礼呢。
她往一侧靠了靠,动作稍大,很明显有划分界限的意思。
萧屹川看她:“怎么了?”
他觉着慕玉婵就像山里的天气,总有些阴晴不定,好在与她讲话不藏掖。
“爹、娘、两个弟弟都有新年礼,我的呢?将军是把我忘了,还是觉着压根不必给我准备?”
萧屹川立刻去看坐在门口处的两个丫鬟,他不是没准备,而是今天一天都没有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
明珠仙露看出来了,没想到堂堂的平南大将军还羞于在人前送礼,借故去了马车前室。
车门再次闭合,萧屹川终于拿出一只很小的金丝楠木盒来。
“是什么东西?”慕玉婵给过去个眼神,身子还负气地朝向另一侧。
萧屹川递过去:“你自己打开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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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盒子并不精致,上边有一个铜制的锁扣。
纵然慕玉婵见惯了奇珍异宝,但没有女子不喜欢收礼的,尤其是这个她名义上的夫君送给她的新年贺礼。
她接过来,心里难掩悸动,很想知道盒子里边装了什么宝贝。
轻轻拨开锁扣,一只红宝石吊坠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样式并不复杂,却古朴大气。
红宝石被黄金包着边儿,金丝掐成了花蕊和花叶的模样,造型并不俗艳,宛若一朵大红色的牡丹花心,被金色的花蕊、花瓣衬托着,很符合慕玉婵清雅却不失华贵的气质。
她将吊坠儿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手心翻看了一会儿,难得说了句肯定的话:“没想到,将军眼光甚好。”说着,就要把红宝石坠子放回去。
萧屹川指尖请颤了下:“不试试?我……我可以帮你带上。”
慕玉婵一怔,帮人戴坠子是一个十分亲近的动作,她本想回去让丫鬟给她戴的,可是这只红宝石的坠子她确实喜欢。
慕玉婵控制不住被新首饰所吸引,还是将红宝石坠子重新拿出来,交到萧屹川的手上,随后身子一转,留给萧屹川一个纤细的背影,背对他解开了大氅。
一截颈子宛若出水的莲藕,白皙如玉。
“你轻点儿,别扯到了我的头发。”
萧屹川望着那细细白白的脖颈,呼吸一重,手上的动作却一轻再轻。
他将颈链绕过慕玉婵的脖颈,红宝石轻轻垂在她心口往上得位置。
这条吊坠做了掐丝同心扣,萧屹川的手大,在替她扣上同心扣的时候,食指的指骨难免会擦到慕玉婵的脖子后面。
纤细的脖颈瞬间被激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女子耳垂一红再红。
“怎么这么慢……”她说。
萧屹川喉结微动:“……第一次扣,就、就好了。”
笨拙地弄了好一会儿,那条红宝石坠子才给慕玉婵戴好。慕玉婵转过身体,脸蛋热热的,给萧屹川展示她的新坠子。
“如何?”
她的肌肤被暗红色的红宝石更衬托得欺霜赛雪,萧屹川若有似无地扫过她胸口的起伏:“很合适。”
慕玉婵察觉从他口中听不到更多的信息,顿觉无趣,不再理会萧屹川了。但她发觉萧屹川的目光还没有离开那只木盒子,又问:“怎么了,难不成这盒子比我好看?”
“里边还有东西。”萧屹川喃喃道:“在隔层下。”
慕玉婵又来了精神,没想到萧屹川这人还有花样儿,送一个礼还不够,竟然还有第二个。
她兴冲冲地打开了夹层,淡褐色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不是先前在傍溪村的时候,她让萧屹川给王大嫂作为答谢的那对儿黑曜石耳坠子吗?
“怎么在这儿?不给是王大嫂了么?”
“对于王大嫂家来说,银子远比这对耳坠子更为实用,我走的时候给她留了十两银子。”
“就这个原因?”慕玉婵不信他的说辞:“我这对儿耳坠子,可不只值十两银子,若王大嫂拿到京城换钱,千两可不止。”
萧屹川自知瞒不过她,忽然哑声靠近了些许:“这不是你皇弟送你的第一样东西么?我不忍心看它流落民间,至于当时,我当时身上只有十两银,就都给了出去。”
这是实话,却是一半的实话。
对于他认为这是与慕玉婵第一次堆雪人的纪念,萧屹川绝口未提。
慕玉婵被男人的气息撩得凌乱,心脏躁动得厉害,揶揄了一声“将军小气”后,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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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一过,元正的假便结束了。
初四一早,在京的文武百官都要上朝给皇帝拜贺新年。
兴帝端坐于鎏金的黄铜玛瑙龙椅上,接受百官的朝拜,朝拜过后便是新年之后的第一个早朝。
大兴刚刚一统中原,需要兴帝处理的政事从大到小数不胜数。
从土地改革减免赋税,到消灭北方的残余蛮族政权。
从开拓海上通商往来加强外交活动,到内肃贪官污吏防止官员腐化。
兴帝忙得连大年夜的时候还在看折子,好在年后他要和皇后带一些朝廷重臣巡视江南,乘坐龙船顺着大运河一路南下。
一来他可以巡视江南一带的情况,二来也算是忙里偷闲,南下松松筋骨、换换心情。
帝后南下,安排太子监国,又点名了一些朝之重臣随行,其中自然包括萧屹川。
等散了早朝,萧屹川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又去御书房求见了兴帝。
兴帝正和皇后商量南下的事宜,大太监禀报说平南大将军来了,兴帝连忙叫人把这个外甥请进来。
“川儿鲜少来找舅舅,怎么今日忽然进宫了?可是有什么要事?”
萧屹川一撩衣摆,就要跪拜,兴帝忙把爱甥扶住:“说话便说话,跪什么,出了什么事?”
萧屹川敛下眉眼道:“不知皇上是否还记得,试兵大会上,还有个恩典臣未曾许。”
兴帝捋髯道:“自然记得,君无戏言,川儿说吧,想要什么?舅舅都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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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屹川需要随皇帝南下的事情早在年前便都是定好了的,慕玉婵对此早有耳闻,只不过随行的官员名单是在今日的早朝上正式公布而已。
萧屹川散朝回来,就看见如意堂的小院儿里,丫鬟仆从们都在各自繁忙地准备着什么。
慕玉婵半倚在房内美人靠上,懒洋洋地看着手里的新话本子。
萧屹川远远一望,书页上写着“若你心中无我,便和离吧”几个字,心里一乱,虽然他不知道讲什么的,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书。
“院子里的人,都在忙什么?”他问。
慕玉婵翻过一页,早就习惯了男人会在她看书的时候打岔,如今已经修炼出了一心二用的能力。
“初八你不是要随皇上南下么,这一去要几个月甚至小半年,娘说要给你准备点常备之物,免得路上生了不便。”
萧屹川看看堆积如山的好几只箱笼,怕是慕玉婵对“常备之物”有什么误解。
他是南下,不是搬家。
“不用这么多,多带几套换洗衣物便好,不必忙了,我让铁牛收拾,他自清楚的。”
慕玉婵轻轻合上话本子,抬头盯着萧屹川好一会儿,黠眸一眯:“你的意思是,我还不如铁牛,他清楚你要什么,我不清楚?”她轻哼了一声,看向窗外:“倒是我的不是了,巴巴地给你多备点东西,却遭了嫌弃。”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对吧?”
也不知怎的,自打她知道萧屹川初八要走的消息后,心情就不大顺。
萧屹川撩袍坐在慕玉婵的腿边,慕玉婵看男人靠近过来,想要下地穿鞋,脚腕子却被男人一把按住。
她面红耳赤地瞪眼:“你干什么?”
萧屹川笑问:“是不是我要离开了,你不高兴?”
“将军怎么青天白日的还说梦话?你不在将军府,我一人在家自在的不得了,快活着呢,怎会不开心?”她拿话刺他,“之前我还羡慕静和长公主逍遥自在,你这一走小半年,看来我也不必羡慕长公主了。”
“你上次还不肯认想养面首,这次说漏了吧。”男人的手掌攥紧了些,眸色略沉:“只怕是不能如公主的愿。”
“少开我玩笑。”慕玉婵微诧,心脏跳快了两下:“怎么?皇上不带你去了?”
“非也,是此次江南一行,我向皇上请了旨,你得跟着一起。”
慕玉婵蹬开男人的手,掩饰掉惊讶:“将军莫要诓我,一块儿跟过去的都是朝廷重臣,带我去做什么。”
“这次南下随行的不仅有朝廷重臣,皇后、静和长公主、容福公主等一些皇上偏爱的皇亲国戚也都去的。”
慕玉婵仔细分辨萧屹川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确定对方说的属实,才故意露出个遗憾的神色:“那可真是可惜,我不能独个儿在京城逍遥快活了,不过皇上是怎么答应你的?”
萧屹川唇角微勾,并没有解释这是他用试兵大会的承诺奖赏换来的。
其实,此次南下时间很久,帝后也会在杭城小住一段时日,萧屹川才打算带上慕玉婵一起。
自打她嫁到将军府后,汤药就没断过,又是咳嗽、又是畏寒的。
虽然仙露说,慕玉婵比在蜀国的时候发病次数少了,可萧屹川知道,同康健之人比起来,慕玉婵还是病恹恹的时候居多。
所以他向皇上请旨带上慕玉婵,以此作为试兵大会的恩典。
都说江南的天气、水土养人,或许她的身子到了那边会更舒服一些,等再回到京城的时候,最冷的日子也都过去了。
“初八出发,到时候会随皇上去通州的柳荫码头乘船,顺着大运河南下。这几日,便让明珠、仙露为你准备南下的必须之物吧,我的还是交给铁牛。”
既然如此,慕玉婵也无须再替他操心,只管让明珠、仙露给她备好她想带的就是。
这几日,小两口因随君南下之事格外忙碌,萧屹川需交接南军营的事,慕玉婵也要将府里的事、月桂阁的事安顿明白。
初八很快就到了,临行的前一晚,夫妻俩才腾出时间说会儿话。
灯烛悠悠,暖暖地漫上地平。
萧屹川坐在西窗的桌案旁查看着这次南下的行进路线,慕玉婵已经上了榻,一手支着脑袋侧卧。
“你先睡吧,我还要一会儿。”
萧屹川抬头,就看红色的床幔被金丝绸悬着,慕玉婵玲珑的体态藏在锦被里,只露出肩膀、手臂。
隔着素白的缎子,女子的锁骨若隐若现。
他的呼吸一滞:“若吵你,我去书房。”
“我还不困呢。”
慕玉婵想到什么,坐直了身子,正要说话,锦被滑落一截,露出一段窄窄的腰线。
第37章 同船
“明日就离京了, 走之前我们怎么也得和爹娘告个别吧?”
这几日大家都各自忙着,王氏、两个弟弟曾在今日陆陆续续来过如意堂见萧屹川,几人说的都是道别、叮嘱之词。
明日辰时七刻圣驾移宫,这些做臣子的只会起得更早。看这样的架势, 走之前萧屹川是不打算去看老爷子了。
慕玉婵凝目沉思, 那天王氏对她说的话不是毫无触动, 可她是局外之人,不能说出劝萧屹川不计前嫌做个大孝子的话, 这对萧屹川来说并不公平。
但老爷子也有五十岁了,他的脾气再差,对萧屹川再严格或者失了分寸, 本质也是想让萧屹川好的。
老爷子年轻时候的事她不做评论。
最重要的一点, 慕玉婵看得出,萧屹川并非不在意这个父亲, 相反的,他是太在意了,才会在老爷子说出某些话的时候反抗或沉默。
烛光洒了男人半边侧身, 勾勒出一个清晰有力的轮廓。
慕玉婵浅眸闪动,这个高大挺拔的身体里, 是否也存在着一种名为“委屈”的情绪,只是被禁锢在他结实的皮囊之下。
“怎么不说话?”慕玉婵发觉对方的视线黏在她的腰身处, 扯了扯被子:“你若不去, 又要被老爷子说不孝子, 你肯定不爱听那话,说不定我还要一起被称为不孝儿媳, 跟着你一块遗臭万年。”
萧屹川被“遗臭万年”几个字逗笑,他拨弄着灯芯, 室内更明亮了些,几乎要把所有一切的秘密照得无处遁形。
“有这么严重?是娘让你来劝我的?”
“娘这几日来找我的时候你都在场,她说了什么,你不清楚?”慕玉婵看着萧屹川那股闷闷的倔劲儿,忽然垂下眼眸,眼底涌动着杂驳的情愫:“你知道么,其实,我有些羡慕你的。”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羡慕被老爷子骂?”
“……是,我就是羡慕,甚至羡慕爹骂你。”慕玉婵抬眸,一双剪水的眸子温柔而坚定:“我父皇待我好,在蜀国予我千般万般的宠爱,可是我却再难见到他。或许,我这辈子都无法再见到他了。我有时候就想,下次与我父皇、母后团聚,是不是得在九泉之下才行。”
“你胡说什么?”萧屹川不愿听她说那些生生死死的话,语气严厉了些。
“我没胡说,纵观古今,和亲公主大多是这样的。”慕玉婵坦言道:“所以我的确这样想过,甚至在蜀国刚得知我要与你和亲的时候,还庆幸过我的体弱多病,我想我若身子弱,那便死得早,早日脱离苦海也好早点与我父皇母后相见。”
萧屹川没见过这样的慕玉婵,仿佛有一瞬间她身上所有的伪装、保护色都消弭不见,只剩下一身柔骨,让人很想把这把骨头死死揉在怀里,好好的护住。
他撂下卷轴走到床榻边,用眼眸代替指尖描画她眉眼、朱唇的轮廓。
“好好的一张嘴,偏说那样晦气的话,未出十五还在年中,我不许你这样说。”萧屹川忍住用拇指摩挲那双软唇的冲动:“将军府不是魔窟,我也不是吃人的妖怪,什么时候我这儿变成你口中的‘苦海’了。”
慕玉婵不否认:“之前都说你比吃人的妖怪也差不多了,三头六臂,头骨做碗,别说是我,换别人也要害怕的,不是苦海是什么?”
“那都是谣传。”男人沉沉地看过去:“我长得像妖怪么?你也说是以前的误会才那样想,那你现在,还这般想么?”
他不像妖怪,甚至他的皮囊她是满意的,尤其是那几次不穿衣服的时候。
慕玉婵眼光闪躲,肩膀半侧:“你管我怎么想,我想怎么想是我的自由。”
他掰正了她的身子,口气有些命令的意味:“可我不许你胡说。”
她推开他,翻了个身:“你这不许那不许的,你说了又不算。天色太晚了,我不想与你说没用的。这一走小半年,反正明早我要去和爹娘告别的,免得以后我被人说闲话,笑话我这个蜀国公主没有规矩。我卯时去拜别爹娘,卯时天还没大亮呢,我不敢自己穿过那段儿没灯的游廊,你得陪我。你不陪我,我就一直这么想下去。”
萧屹川盯紧她的背身:“那我陪你,你就不胡思乱想了?”
慕玉婵把被子扯到头顶,大概是默认了。
·
次早卯时,慕玉婵顶着寒气不情愿地离开暖烘烘的被窝,往五福堂的方向去。
她鲜少早起,明珠、仙露给她穿戴打扮的时候,她还眯着眼睛。
两人一道走着,从如意堂到五福堂的路上,慕玉婵打了好几个哈欠。
明明是困的、不愿意起来的,偏要逞强。
萧屹川看着她这幅可怜样儿,又怎会不知,慕玉婵只是想让他和老爷子在临行之前道个别。
昨日母亲和两个弟弟、弟媳都来过如意堂了,便是知道他不愿找老爷子,劝也没有用,所以借故过来看看,以做告别之意。
他不忍拂了她的意,便陪她去五福堂走一遭,大不了临走之前再被老爷子骂一顿就是。
晨昏之界未到,天光暗淡,冷冷的乌青笼罩天际。
五福堂的父亲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安寝吧,萧屹川想,大概只有王氏会送他。
等到了五福堂的院子,果然卧房内没燃灯火,王氏披着袄子等在卧房的门口。
“玉婵来啦。”王氏亲昵地拉住慕玉婵的手,“起得太早,没睡好吧。”
慕玉婵的困顿消减:“我还行的。”
萧屹川看见两人的样子,给了慕玉婵一个“还说你没和娘串通一气”的眼神,慕玉婵只当没看见。
萧屹川对王氏还是十分敬爱的,她虽非他的生母,但这些年王氏做的萧屹川看在眼里,年幼时都是王氏在照顾他,对他的关爱、挂念远比两个弟弟还要多。
他感激王氏待他如亲生,分别之际当然也会挂念她。
王氏的胃不好,萧屹川嘱咐王氏不要总是忙着照看父亲而忽略了自己的身体,听闻江南有几种养胃的糕点,等回京的时候会给她带些。
时候不早了,萧屹川看了看漆黑的房门,里边毫无动静。
慕玉婵不着痕迹地扯了下萧屹川的袖子。
萧屹川道:“娘,我走了,替我与爹说一声。”
王氏往身后看了看,压低声音:“知道你们今天要离京,你爹比我醒得还早,他的面子比城墙还厚,在屋里装睡呢,你别怪他。他昨晚开始鼻子就不通气儿,我早上喊他,他就装听不见,其实是怕染了风寒,把病气过给你们。”
萧屹川“嗯”了下,掩饰掉淡淡的嘲意,大概这又是王氏怕他与父亲再生龃龉的借口。
夫妻俩走远了,王氏摇摇头,转身回了屋子里。
一室昏暗,倔强的老爷子裹着被子面朝里,一动不动。
王氏扁扁嘴,点燃一支烛灯走到床前,哗地一下,把老爷子的被子给掀了:“别装了,孩子们都走远了。”
老爷子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鼻音重重的:“本来就生风寒,你掀我被子,就不怕我严重了?”
“对对对,全府上下就你最娇气。”王氏把老爷子的衣袍丢过去:“别怪我没提醒你,现在出去看个背影还来得及。”
老爷子没再犹豫了,把手伸向了衣裳,连忙把衣裳穿好了,生怕错过儿子的背影。反正这会距离够远,不会把病传给儿子儿媳。
晨光熹微,马车辚辚,柳荫码头被兴帝的亲军们保护得水泄不通,却井然有序。
这次兴帝南下声势浩大,光是随行人员便达两千余人,不过天下刚稳,其中大多是羽林军的侍卫,以确保帝后此行安全无虞、万无一失。
为避免过于劳民伤财,南下一行帝后连下人都没带太多,因为萧屹川要与帝后同船,上船的人都要登记在册,又有专门从宫里带出来的下人负责伺候,慕玉婵不便带上明珠和仙露两个丫鬟,此次出行就只小夫妻两个。
登了船,小两口被安排在龙船二层的一间屋子里。
南下是雅事,每间房都有自己的名字,譬如慕玉婵的这间叫做“折枝”,譬如安排伺候小夫妻俩的丫鬟都有个雅名,唤作洛雪。
屋子照比如意堂的卧房要小上许多,但所需齐全,甚至还有个专门独立出来的小净室供人洗漱。
慕玉婵推开窗子,龙船已经发动,冷风徐徐吹得人脸颊疼。
“别着了风。”萧屹川过去,想要替她关窗。
“别——我就看一会儿。”
慕玉婵阻止了他的手,这条运河经历了几个朝代,修建了千余年之久,直至今日从窗内一景观看便壮阔波澜,其规模可见一斑。
蜀国不在运河的贯通范围,慕玉婵只在书上看过这样的描述,当然要多看两眼。
不过河上的风远比地上寒气更甚,在窗前站了还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慕玉婵就压抑不住喉中的痒意,久不发作的嗑症又死灰复燃起来。
她怕萧屹川说教她,用帕子捂着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萧屹川当然会发现,他上前关好窗子,从袖口处掏出慕玉婵的甘草丸,倒好温水递过去,一切熟练无比。
这次不管慕玉婵说什么,萧屹川都不会任由她站在窗口了。
“申时还有宴会,听闻皇上为了庆贺南巡召了西域有名的曼妙舞姬和绝技琴师,皇上素来不推崇这些奢靡之风,这次也是看在慰劳诸位大臣的份上格外开恩,等下不要因咳嗽而错过了。”
慕玉婵咽下药丸儿,眼角还红着:“我看是你不想错过那些美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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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姬便舞姬,还曼妙舞姬。
琴师便琴师,还绝技琴师。
她也不是不会跳舞、抚琴,总之这话听了就想让她本能地刺他。
不过慕玉婵话是那样说,只是不想听萧屹川夸旁人,对于船上的这场开锚宴,她还是很期待的。
宴会定在龙船顶层,此处早被人收拾布置过,正中的高位是帝后,左右两侧分别是皇亲国戚和按照官职大小落座的官员们。
都说萧屹川在兴帝眼中备受宠爱,慕玉婵这次终于知道兴帝对这个外甥的重视了,兴帝左边的下手处,除了静和长公主便是萧屹川的位置。
再往后才是一些王爷、公主等等。
她与萧屹川同席离兴帝也更近,那个手段果决的帝王对萧屹川竟是如此和颜悦色,实在让人大开眼界。
宴会如常进行着,正如萧屹川所说,兴帝果然不喜奢靡之风,宴会的表演多是力技、顶功、口技、驭兽等等……
不说宫中,就连民间也会常有这样的表演。
在场的朝臣或是皇亲平素肯定都看过,估计是为了给兴帝捧场才高声喝彩的,面上看着兴致勃勃,心里应该早就觉着无聊了。
好在这个时候,期盼已久的舞姬和琴师款款登场,席间多数的男人们眼睛都开始发亮。
舞姬来自西域,个个浓睫乌眉,红唇妖娆,她们穿着红艳的薄纱裙在中间蹁跹着。
尤其是那个领舞的舞姬,的确当得起身形曼妙的形容。
随着一阵旋转,红裙忽然停止翻飞,舞姬委身伏在地上,裙摆散开,宛若一朵盛放的玫瑰。
席间爆发出一阵喝彩,慕玉婵偷偷侧眸去看萧屹川,男人低垂着眉睫,饮尽一口烈酒,也跟着拍了两下手,没有太大的反应。
宴会的气氛被推至顶点,兴帝龙颜大悦,朝跪在地上的舞姬问:“甚好,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舞姬笑道:“赏赐不敢要,小女名叫岚姬,听闻平南大将军不仅武艺高强,还吹得一手好箫,想请大将军吹奏一曲,岚姬以舞和之,也算了却了小女仰慕大将军的一点心愿。”
自古美人爱英雄,打仗这几年萧屹川没少出风头,尤其在收复西域一事上功劳颇深,有女子仰慕,也不足为奇。
兴帝的目光转向萧屹川,问道:“川儿意下如何?”
萧屹川不想舞姬点了他的名字。
他转了转酒杯,为难道:“皇上就不要为难臣了,臣吹箫只是因为在边境沙场聊以寂寞的无聊之作,登不得大雅之堂的。”
“川儿,你这就太自谦了。”静和长公主道:“在音律这一块,川儿许是随了顺和长公主,他的技艺我是知晓的,今日大家都在兴头上,你便奏一曲来听听吧。”
“可我今日不曾带箫出来,我也有些日子不曾吹箫了。”
这时那名叫做岚姬的舞姬上前一步道:“小女带了箫,只请将军赏脸。”
静和长公主劝着萧屹川,萧屹川还是不为所动,目光突兀地转向慕玉婵。
慕玉婵仿觉被什么击中了一下,回以一个“你别看我”的表情。
兴帝和静和长公主对视一番,悟了。
这是怕自己夫人生气,所以才迟迟不敢答应的?
兴帝只好去问慕玉婵:“安阳公主还没听过川儿吹箫吧?想不想听听?”
慕玉婵看得出,兴帝这是给拿话在提点她。事到如今,的确不好扫了大伙的兴致。况且她也动了私心,很想看看萧屹川吹箫的模样。
她以前从不知道,萧屹川还懂得乐理。今日从西域而来的舞姬口中知晓,心头竟然有些失落。
慕玉婵保持微笑,尽量不让自己去想那些。
她还没小气到,连萧屹川简单给别人伴个奏都不行的份儿上,不然说不定哪个史官记上一笔蜀国公主善妒的罪名。
“臣女的确未曾听将军吹过箫,臣女与皇上、长公主一样,也很想听听呢。”慕玉婵道。
萧屹川若有所感的走到慕玉婵面前,高大的身体挡住了大片灯光,一个小山似的阴影将慕玉婵整个笼罩进去。
他背着光,只有一个泛着微弱光影的轮廓,整个人的表情隐匿在黑暗里,分不清喜怒。
一阵威压之感恍若实质的侵袭而来,她与萧屹川之间的气息无声地纠缠撕扯,慕玉婵的心脏忽然咚咚跳得快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还好好的男人,突然转变了情绪,有些像雨前的低沉。
“你真的很想听?”他低低地问。
慕玉婵下意识点头,她的确是想听的,可是萧屹川这个样子,她又有些犹豫了。她不清楚是不是哪句话惹了男人的不快,但她明确感到,萧屹川的情绪似乎哪里变得不对。
可当她想要再次开口的瞬间,萧屹川已经移开了身子,步入光里,灯台的浓光洒下,那种威压感也骤然不见。
“既然如此,臣便吹奏一曲。”
他站在光里,与平常没有什么不一样,刚才无声的撕扯好像只是一瞬间的幻觉。
兴帝做了个请的手势,萧屹川走到岚姬的面前,接过岚姬双手奉上的玉箫。
随着几个豪迈的旋律从洞箫内传出,岚姬也跟着翩然起舞,时急时缓,动作与音律一样变化莫测又充满了力量感。
这是一首破阵曲,曲调豪迈壮阔,壮士怒发架长车,似在耳边,似在眼前。又因为玉箫的音色,多了一分对家国、亲人的婉转思恋。
慕玉婵似乎能想象到,萧屹川孤身一人面对长河落日独自借箫消愁的画面。
岚姬的舞技十分高超,她根据着曲调的意味,做出不同的动作。
直至步入最后一段音律,岚姬使出了看家本领,她围绕着萧屹川不断地旋转,那朵红艳热情的玫瑰花再次盛放,大概一口气转了几十个圈儿之后,尾音落下,岚姬就在萧屹川身前的位置稳住了最后一个动作。
慕玉婵承认,她的舞技远不如她。但她并不羡慕,只有欣赏。她出生便是上位之人,合该享受这些,而非表演这些。
场内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不断的叫好之声。
慕玉婵也跟着拍了拍手,但本来平和的心境,却因为一些细微的言论之声,搅动了一池春水。
“美人自古配英雄,今日萧将军这一曲、岚姬姑娘这一舞,真是令人开了眼界。”
“是啊,是啊,女儿情、英雄志,西域最易出美人,萧大将军挥军直破西域之时,是不是早早饱过眼福了?”
“我也深以为是,我看这位岚姬姑娘姿色了得,与萧将军正相配,关键岚姬姑娘看起来身子骨就好,若真能与将军结缘,说不定萧老将军早早就抱上孙子了。”
也许别人是欣赏、羡慕,但最后这句却满满嘲弄之意。
最后出声的这个是位武将,早些年曾带兵攻打过蜀国,只是吃了败绩。那次蜀君亲自出征,沙场交锋之时,蜀君砍掉了他的两根手指。
俱是往事了,那时候慕玉婵大概也就五六岁,可断指之仇让这位将军念念不忘,对蜀君的仇怨,自然而然地发在了这位娇怜的蜀国公主身上。
他的话是在讽刺慕玉婵身子弱,不好生养。
好在慕玉婵早就不会因为这样的话语扰乱了心思。
她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听旁人讨论他的丈夫和别的女人如何如何相配,就算她和萧屹川是面和心不和的夫妻,她也不喜欢。
慕玉婵生出一丝后悔,她真不该说自己想听他吹箫的,心口顿时憋闷起来。
她在心里懊恼个遍,脸上却笑。
她一扫那人的手掌,便看出这人是谁:“原来是冯将军,听闻冯将军是晋州人,晋州的话,也不住在海边儿啊?”
这是说冯将军管得宽呢。
大家都看得出来,冯将军在这乱撒火气,打仗的时候都有死人的,断两根手指根本不什么。十几年前的事儿了,如今天下太平,还要翻出来跟人家的女儿泻火,冯将军确实不该。
可冯将军偏偏没听出小姑娘的言外之意,朗声回答:“晋州在内陆,自然看不到海,你这都不知道,你父皇怎么教你的?”
“冯将军说得是,是我见闻短了。”
就连兴帝都憋着嘴角,害怕自己笑出声。
而话音才落,慕玉婵方才心口股闷闷的劲儿让她很不舒服,她实在忍不住,又开始咳嗽起来。
若说别人,大家许会觉着是女子拈酸吃醋了。
但慕玉婵是远近闻名的病美人,生起病来也别有一番滋味儿。就连轻轻浅浅的咳嗽声,都挠人心肝儿。
方才还夸赞岚姬的几人转头看向慕玉婵,慕玉婵柔柔地捏着帕子,她生来畏冷,即便在船内,也要披着绣着金线的白绸大氅取暖。
若说岚姬像是一朵热情的玫瑰,此刻的慕玉婵便如一朵不堪风雨的白牡丹,无声而懒散地盛放着。
那种高贵不可玷污的气质,似乎妄想一分,都是莫大的罪过。
蜀国公主被蜀君养得极其娇贵,这是出了名的。
这还是慕玉婵第一次出现在众多朝臣的面前,几个朝臣对了几番眼神,有些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平南大将军和安阳公主的婚事怎么来的,大家都清楚。
若非蜀国欲崩,被蜀君视若掌上明珠的安阳公主又何苦与一个敌国将军和亲?
如此娇生惯养的公主却嫁给了一个武将,只看他们相差甚大的体格,便有种危险的感觉。
安阳公主的腰,萧大将军一只手就能给折断了吧?
萧屹川再俊美又怎样,终究是个武夫,能懂什么叫做怜香惜玉吗?
他们看向慕玉婵的眼神儿,多了点儿同情。
正看着,那几人的视线被一个墨蓝色的身影挡住。
萧屹川阻断了对方的视线,已经回到慕玉婵的身侧,在众人惊讶的目光里,他从容地掏出甘草丸,与温水一并送到慕玉婵的唇边。
声音沉沉略有不满:“我可数着了,你今日咳过两次了。”
咳声渐弱,萧屹川拱手道:“皇上,安阳公主犯了咳疾,看来今日臣得带她提前离场。”
那语气不容拒绝,兴帝的唇角浮现了一丝玩味,准了。
第38章 吃醋
慕玉婵吃过甘草丸, 咳嗽已经被压了下去。不过现在才刚到戌时,后边还有好些曲目没演呢,慕玉婵不想回去。
回去这么早做什么,她也睡不着。
她给萧屹川悄悄使眼色, 萧屹川却像看不见似的, 只管扶她起来。
没法子, 左右兴帝已经准了,慕玉婵只能带着遗憾与萧屹川一并离开。
“不用扶我, 我自己能走。”她轻声说。
她是体弱,又不是瘸子……
“一会走过甲板,风大。”
慕玉婵无语凝噎, 大庭广众的, 她不想萧屹川扶着她,弱不禁风是种比喻, 而非她真的会被风一吹就倒。
可萧屹川根本不听她的,转而手上的力气更大,捏得她小臂发紧。慕玉婵使劲儿瞪了他几眼, 但今日的萧屹川仿佛吃了秤砣一样,任凭她使唤什么眼神儿都没用。
慕玉婵认命, 只好让萧屹川扶着走,就在两人并肩穿过正厅, 路过了岚姬的身旁的时候, 红袖携带一股盈香, 扑鼻而来。
岚姬腰肢微倾,一双玉臂捧起了方才萧屹川吹过的玉箫。
“将军, 这支箫赠与将军吧,这是上好的和田玉雕刻而成的, 岚姬借花献佛,只望将军喜欢。”
萧屹川侧眸,波澜不惊:“不必了,我不通音律,配不上此箫,不若你将此物赠与冯将军,他肯定喜欢。”
冯将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给萧屹川脸色。
出了宴厅,慕玉婵正要开口让萧屹川不必再扶着她了,男人却先她一步松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慕玉婵弄不清萧屹川这股无名火从何而来,只好加快步子跟在男人的身后。
入夜河上风大,男人的衣袂随着夜风翻飞,发出猎猎声响,慕玉婵几乎被风吹迷了眼睛。
“你等等我,走那么快做什么?”慕玉婵微恼,“你这在发什么脾气?”
萧屹川不理会,他的步子大,下了廊梯,拐过游廊,就往卧房的方向去,只有一个决绝的背影。
慕玉婵紧赶慢赶追回去,一推开房门,萧屹川已经抱着臂膀坐在房内的灯挂椅上了。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萧屹川这样动怒,放缓了语气:“若有什么事,你同我说,这般气恼也是无用。”
萧屹川合上眼眸,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慕玉婵只好猜:“是我今日站在窗下吹风了,还是宴上我讽刺了冯老将军?”
萧屹川还是避而不言。
大概不是吹风一事,不然他犯不着忍到现在才生气,那么只能是讽刺冯老将军一事了。
提起这个,慕玉婵也诸多不满。
若非怕在兴帝面前给萧屹川惹麻烦,她今日讽刺冯老将军的话只会更重。
“我父皇当年是断过冯老将军的两根手指头,可冯老将军也不该拿我撒气,他当年不也杀了不少蜀人,若这样算下去,简直没完没了了。”慕玉婵气愤道:“若他真有本事,也不该贬损我一个和亲公主,这不是欺软怕硬是什么?若他真是个英雄好汉,当年就该在战场上找我父皇讨回来,犯不着过了十三年,欺负我一个弱女子。”
慕玉婵说了一大通,萧屹川是个武将,她觉着他应该听得懂她的话。
然而萧屹川宛若一尊雕像,眉宇间蕴藏着什么。
滔滔水声被隔绝在窗外,一室寂静,只有烛灯偶尔发出噼啪炸裂的脆响。山雨之前的沉闷气氛,不断地弥散开来。
萧屹川:“你为什么同意?”
“什么?”慕玉婵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发懵,“我同意什么了?”
“我说过,我不想为那个舞姬伴奏吹箫的。”
她说西瓜,他说芝麻。
思绪跳跃得太大,慕玉婵一时语塞,脑子里的话错乱成一张皱皱的纸,缓了一会儿,她才把思绪捋平顺。
她轻松地道:“我还当是什么,当时那么多人都看着你,想要你演奏一曲,我还能拦着不成。皇上都问到我头上了,我若连伴个奏都不答应,岂不成了妒妇,旁人只会说我这个蜀国公主小气。”
萧屹川腋下的手掌攥紧,压抑了好一会儿,又放在两个膝头:“你就不怕我真与那名舞姬因此结缘,有了什么?”
“你若真有什么,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未必非要在宴上认识。”
萧屹川心头发凉:“所以,我还要感激你对我如此放心。”
“不然呢?”一再解释换不来好脸色,慕玉婵也被萧屹川勾起了情绪,“嘴长在你自己身上,箫是你自己奏的,你若真心不想,谁也左右不了你。”
“我问了你,是你说你想听的。”
“你可以拒绝,不必拿我当幌子。”
慕玉婵不明白,为什么分明没有她的问题,萧屹川却要怪她。
提起萧屹川给岚姬伴奏吹箫,她还一肚子气呢。
被那几个道貌岸然的老头子说他们般配不说,还被冯老将军贬损,若非她是个嘴巴不让人的主,今日就吃了哑巴亏了。
说到底,还不是他答应了给岚姬伴奏。
若他真的坚定些,就凭兴帝对他宠爱的劲头,也不会勉强他的。
“出门在外,我不想与你争执。”慕玉婵朝门外喊:“洛雪,我的药呢?”
听闻将军和夫人提前回来,负责伺候的丫鬟洛雪早就端着慕玉婵的药守在门口了,只是走到门口就听见了屋子里头的争吵声。她肯定不敢进去触这个眉头,主子们生气,下人们倒霉,这是定理。
好在将军和安阳公主是讲道理的,没有把怒火波及到她的身上。
伺候完慕玉婵喝药,洛雪端着空碗退出去了。
慕玉婵径自去净室洗漱,温水拍打在脸上,让慕玉婵稍稍冷静些。
她擦干净脸颊,坐在铜镜前,一下一下的给自己通着发,乌黑的发丝如瀑般柔柔地垂了下去。
慕玉婵看着镜中的自己,恒辉雅火映红了她的脸。
她是被蜀君、蜀后娇惯到大的,金贵无比的蜀国公主,什么时候有人舍得对她大声说话?
但她骄纵却不跋扈,冷静下来之后,也会回忆事情的原委。
也许他真的不想给那个舞姬伴奏,可不论如何,都不该拿她撒气的。
慕玉婵是有点儿窝火,不过又突然想起了王氏的话。
——“娘说句私心的话,他这孩子看着风光,实则命苦,挺招人怜的。”
算了,倒也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梳理好了乌发,也梳理好了情绪,慕玉婵款款走出净室,打算大人不记小人过,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谁知道,才推开净室的门,就看见萧屹川已经铺好了薄被躺在床畔的地面上了。
“你这是做什么?”慕玉婵问:“不是说好了么,在船上的这些时日,你也睡床?”
船上又不比将军府,有地龙烧着,负责伺候他们的丫鬟洛雪不是自己人,很容易被人瞧出端倪。
床榻宽大,躺三四个人都不成问题,慕玉婵便与萧屹川提前商量好,行船数日,两人一块儿睡床。
“我睡惯了地面,你自睡吧。”
慕玉婵知道他还在恼着,刚平复下去的火气,又有些死灰复燃。
她上了床榻,扯过锦被,冷笑:“随你。”
臭男人,想头臭倔驴,随他闹吧,她倒要看看,他能翻出什么花来!
·
醒来时萧屹川不在屋里已是慕玉婵意料之中之事,倒不是因为昨夜里吵了架,而是她知道对方又早起练武的习惯。
龙船就这么大,她也不怕他跑哪儿去不回来。
不过慕玉婵吃完早饭,等啊等的,等到中午,还没见到萧屹川。
使小性也该有个限度,慕玉婵对萧屹川的故意冷落有些不满,这男人竟敢冷着她,慕玉婵也不打算惯着萧屹川,干脆出门寻到了容福公主的住处串门子。
容福正无聊呢,慕玉婵来找她,她高兴得不得了。
“姐姐怎么来了?将军呢?”
“谁知道,掉水里了吧。”
一早就被兴帝叫去龙船上临时议政的萧屹川,打了个喷嚏。
容福知道,这小两口肯定闹矛盾了。
“这是怎么了,将军若是掉水里了,姐姐肯定要心疼的。”
“心疼男人还不如多心疼心疼自己。”慕玉婵递过去一个精致的暖手炉,“容福妹妹,这是给你的。”
马球赛的时候,慕玉婵拿走了容福一只暖手炉,这次见面,她备了一只新的送她。
容福接过来,试探地问:“是吵架了?”
“我懒得与他吵,是他与我使小性儿。”
容福用锦帕掩嘴偷笑,使小性儿这样的词用在萧屹川身上,总有些违和,越发地好奇了,吵着慕玉婵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慕玉婵本不想说昨夜的事儿,但憋在心里也有些委屈,还是把昨夜萧屹川的话告诉了容福公主。
容福听过后,露出了然的笑:“姐姐一直是聪明人,只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姐姐只想着将军与你拌了嘴,就没好好想想他‘使小性儿’背后的真正原因吗?”
慕玉婵并未想到此事还能有什么隐情,萧屹川与他闹了脾气,难道不是误以为她强迫了他当着众吹奏玉箫么?
慕玉婵的目光还在游离之中,竭力思索那个真正的答案,却无从知晓。
“将军不是不想吹箫,而是不想给岚姬伴奏,若非姐姐说想听,将军大概是会拒绝的。”容福道:“姐姐冰雪聪明,怎么就没看出来,将军这是吃醋了。”
容福亲自为慕玉婵斟了一杯敬亭绿雪,水柱入杯,水面微荡。她将茶杯推过去,茶汤漾起一圈圈的波纹。
慕玉婵的心,也莫名跟着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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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滔滔,慕玉婵回到自己住处,心里就有些不平静了。
本来因为昨夜的事,她对萧屹川还是有些气恼的,但因为容福公主口中所说的“吃醋”二字,她却先自乱阵脚。心里的气闷,也化成了好奇与忐忑。
慕玉婵回来没多大一会儿,萧屹川也在兴帝那边议完了政。
天气好,日丽风和,慕玉婵披着大氅靠在临边的扶廊上欣赏河景,远远就看见萧屹川挺拔的身影。
慕玉婵想要搭话,萧屹川沉沉看了她一眼后,竟然直接回屋子里去了。
有了容福公主之前的“开导”,慕玉婵也不生他这个气。相反的,萧屹川这般“小性子”使出来,意外让她觉得他居然有种可爱的一面。
像是炸毛的小狗,大概摸摸头,就又变得乖顺了。
慕玉婵被自己这样的感觉吓了一跳,只当是自己虚荣心作祟,试问哪个人不希望别人在乎自己呢?
就好比父皇后宫的那些嫔妃们,她们为父皇争风吃醋的时候,父皇不也自得其乐?
果然都是凡人,男人和女人、皇帝和百姓都一样,在这一点上都不免俗。
慕玉婵这么想着,也前后脚跟进了屋。
萧屹川从回房后就一直伏在桌案上,仔细看着从兴帝那边抱回来的一摞子军机要案,慕玉婵也没打扰,径自在一旁看自己带来的话本子消磨时光。
天光渐偏,伴着涛涛水声,乌金西坠。
晚饭两人是一块儿用的,船上不比陆地上,所备的食物有限,兴帝不喜欢奢侈,就连兴帝与皇后的晚膳也只有三菜一汤,一荤两素,作为皇帝来说已经是节俭。
慕玉婵和萧屹川的这边的规格更要比帝后差一些,两菜一汤,一荤一素。
可即便是这样,龙船之上人口众多,随行人员过于庞大,所以消耗甚大,每当路过一个渡口码头的时候,都会有专人采买物资。
用过晚饭后,两人有个自忙了会儿,也到了安寝的时辰。
萧屹川还没从先前的情绪里跳出来,慕玉婵沐完浴回来就看萧屹川已经铺好了地铺。
“今日你还睡地?”
“……嗯。”
慕玉婵没劝,心里发笑,就看萧屹川铺完地铺,直接去了净室洗漱。
净室之内传出沥沥的水声,不大一会儿,萧屹川也洗好出来了,男人洗了澡,头上的发被半干不湿的竖起。
练武之人皮肤紧绷,尤其萧屹川刚沐浴过后,皮肤吃饱了水,更先出几份诱人的活力。
慕玉婵抬眸故作无聊地望了一会儿,直到男人的目光投过来,她才假意看了看话本子,又合上。
萧屹川眼底闪烁:“还看么?”
慕玉婵也不知,对方是问她还看不看话本子,还是问她还看不看他的身体,只当问的前者。
掩饰掉心虚道:“我不看了。”
萧屹川自觉吹灭了灯烛。
一室悠悠,两个人都躺在自己的位置上未曾入眠。
翻了个身,慕玉婵率先开口:“明日一早龙船要在津南港停靠,采买物资,到时候可以休整一天,我还没去过津城,想下船逛逛,你陪我一起吧?”
她的语气轻柔,是萧屹川未曾听过的,他迟迟没有开口,想答应,又觉得此时不该,自己打自己的脸,怎么说,他现在也是生气呢,对吧!
慕玉婵又道:“你若不去,我和容福公主一起也行,到时候有侍卫陪着,你也不必担心,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与我说,我帮你带回来。”
慕玉婵不愿意勉强他,语气里带着试探。
她以为萧屹川还在气头上,不会答应,没想到顿了会儿,对方惜字如金地开口了。
“明日巳时五刻可以,辰时我要去皇上那边议政。”
这便是答应了,慕玉婵也不再多言,轻轻应下,明亮的眸子望着漆黑的夜:“你还生气呢?”
萧屹川:“生什么气?”
慕玉婵揶揄:“你明知故问。”
萧屹川不言语,一个男人和女人置气,总显得有些小气,可他却难以压抑和控制那种情绪的滋生。
若说生气,也就昨晚拌嘴那一会儿的确是在气头上。
现在,“气”早就没了,反而心头难掩的冷冷失落在无尽蔓延。
这感觉比输了一场大仗还让人心里惦记,真是活见鬼。
萧屹川淡道:“快睡吧。”
慕玉婵在夜色里看不见萧屹川,但萧屹川的目力好,能看见床榻上的女子。
她趴在床上,双手垫在下巴下边,一头柔顺的发丝别在双耳之后,露出巴掌大的脸颊,那双淡褐色的眸子在黑夜里不断底往他的方向寻觅着、探索着,像是一只被遮住眼睛却又想觅食的小猫。
忽然,慕玉婵伸出了手,摸索着碰到了他的脸颊,食指轻轻地戳了戳:“别气了,以后有空,你重新吹给我听。”
萧屹川怔住,抬手想要握住她的手腕儿。而未曾来得及,慕玉婵说完便收回手,抿了抿唇,躺下了。
萧屹川的气恼化作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他呆呆望着床榻上的女子。又盯了慕玉婵一会儿,心头的一片空白被慕玉婵的样子慢慢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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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城距京城很近,故而也很繁华,此间河海发达、盐场众多、通商便利,百姓们也安居乐业。
次日,小两口在津南码头下船后,沿途逛着。码头附近便有好几处依码头而建的商肆集中集市,十分热闹。
此处的市集比起京城的市集大同小异,只是多了些津城本地的特产,慕玉婵每样儿都买了些,打算回去之后分给容福公主。
这时,慕玉婵被前方一处首饰摊吸引了。
首饰摊上的物件儿齐全,步摇、玉玦、簪子、钗……这些都不昂贵,用料基本是一些品色一般的玉料、或者木料。
不过制作这些物件儿的工匠手艺非凡,每一样物件儿在他的雕琢之下都栩栩如生。
慕玉婵识货,一眼便相中了里边的一支雕刻精美的挽月木簪。她侧眸看了下萧屹川的头顶,缺了点什么。
哪知她一伸手,正要触及木簪的时候,与另外一只纤纤玉手碰到了一块。
慕玉婵顺着视线一看,这手的主人正是之前那个舞姬,岚姬。
岚姬一眼认出了慕玉婵,行了一个西域人的见面礼:“原来是将军夫人,岚姬冒犯了。”
她收回手,很守规矩地立在一旁,看来不打算与慕玉婵争抢那只簪子。
慕玉婵也没必要与她谦让,淡然笑了笑,让摊贩将这只挽月木簪和另外几样东西一并包起来。
萧屹川的目光瞥像一边,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因为给岚姬伴奏的事情,萧屹川与她争执在前,慕玉婵不打算在岚姬面前过多停留。让摊贩给她包好了东西,便准备直接离开。
哪知岚姬却犹豫了片刻,叫住了欲行离去的萧屹川:“将军,请留步。”她走近一步道,“先前您用过的那只玉箫,岚姬还是想赠与你留作纪念。”
岚姬的眼神诚恳,清澈的毫无杂质。
可惜,萧屹川并不想要。就算岚姬再真诚,勉强给到对方,也只是一种为难和累赘罢了。
之前在宴会上人太多,慕玉婵不好开口,眼下只他们几个,便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岚姬姑娘,我夫君不想收你的玉箫,岚姬姑娘便好好留在手上吧,将来遇见有缘之人,再送也不迟。”
慕玉婵的语气清淡,没有利用身份摆谱,只是一个女子对另一个女子的普通言语罢了。
慕玉婵看得出来,岚姬是真心仰慕萧屹川的,那种仰慕很纯粹,只要岚姬不出格,她没有必要糟蹋一个女子单纯欣赏的心思。
可就算岚姬这份儿心思单纯,萧屹川不要,那就不合适。
她此时开口拒绝,不仅解了萧屹川的围,更是留住了岚姬被萧屹川拒绝的颜面。
岚姬看了看萧屹川,一如那日一般淡漠,也没再勉强,遗憾地笑了一下:“怕是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说完,岚姬默默地走了。
岚姬窈窕的身影渐行渐远,出于女子天生的灵敏感知,慕玉婵朝萧屹川问:“你有没有发现,岚姬好像那里不对劲儿似的,不就是一支玉箫没送给你,至于遗憾成那样儿么?”
萧屹川没有闲心去分析岚姬的内心,没接这茬儿,却被刚才慕玉婵的话纾解了昨日心头的种种不快。
她叫他夫君,还真是难得。
慕玉婵见他不讲话,以为他还在闹脾气,把手里的东西笑着塞进萧屹川的怀里,自己自顾自继续逛集市了。
码头上人头攒动,慕玉婵独个儿往前走着,四下看着沿路的小摊子,很快被一个做油炸小吃的路边摊所吸引,旋即驻足在摊位前面。
油锅里炸了一种她叫不上名字的面食,颜色金黄,看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
慕玉婵给摊贩几个铜板打算买走一些,彼时,几个扛着盐袋的汉子从前方走来,而汉子们的对面,一辆马车正在疾速穿过人群。
“让让,麻烦各位让让,我快赶不上船了!”
马车里载的都是货物,车夫着急赶下一趟船交货,所以不得不在集市内驾车疾行。
往来人群无不避让,包括那几个扛盐的汉子。
盐乃是国之命脉之一,这一袋子盐价格不菲,汉子们生怕盐袋子被马车撞散,自然而然望路旁躲去。
慕玉婵正给摊贩递铜板,肩膀就冷不丁地被盐袋子重重一顶,立刻失去了重心。
前方就是油锅,若碰到热油,后过可不堪设想!
慕玉婵惊呼出声,与此同时,萧屹川也一步窜了上去。
然而就在他马上接到慕玉婵的时候,一个身着锦衣华服的少年郎抢先一步,拖住了慕玉婵的腰肢。
慕玉婵心下一惊,对上一双宛若灿星的眸子。
对方声音清朗,好似一泓清泉:“姐姐,小心。”
第39章 侍疾
少年生得眉目舒朗, 一看就让人觉着舒服。
慕玉婵被少年托着腰,怔愣一瞬才反应过来站直身子,拉开了距离。
“多谢小公子相救。”
小公子挠了挠头,脸颊微红:“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姐姐花容月貌, 若被油锅里的热油溅了去, 那才是天下最大的损失!”
谁都爱听嘴甜的,慕玉婵也不例外, 漂亮可人的小公子变着法儿地夸她美,她心里自然也对这少年郎多了一分好感。
慕玉婵想起了自己的弟弟慕子介,对她也是这般无条件的夸赞, 仿佛姐姐就是天上的明月, 谁也比不得。
面前的少年看着比自己的弟弟稍大一些,十六七岁的样子, 却活泼多了。目下还不到弱冠之年,就生得如此风流倜傥,将来长大了, 也不知道要迷晕多少姑娘家。
慕玉婵和小公子聊得热络,萧屹川却一直被忽视, 插不上话。
男人轻轻咳嗽了下,不动声色地站在两人之间, 挡住慕玉婵的半个身子。
小公子看过去, 忽然露出惊喜的表情。
“大将军, 你怎么也在这儿啊?”
萧屹川音色稍沉:“多谢十七王爷出手,我夫人才幸得无碍。”
“她是你夫人?”十七的惊讶中有些遗憾。
慕玉婵也露出个“好巧”的表情, 没想到两人认识。
萧屹川正郑重道了声“不错”,说完还没等慕玉婵反应过来, 就原地把她抱起来了:“我夫人崴了脚,我就先带她回去了。”
慕玉婵双腿一轻,墨发散落,身子直接离了地。
萧屹川跨着大步,在十七王爷的注视下,头也不回的离去。
慕玉婵被萧屹川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惊呆:“你做什么?我何时崴了脚?”
萧屹川垂头。
他有一双狭长的眼睛,眼尾稍稍上翘,由于多年习武、征战沙场,平素眼神大多是凌厉的,唯独垂眸低睫的时候,多了几分勾人的深邃。
“总之你离他远些。”他说。
慕玉婵被这个眼神撞的心尖儿一颤,眼神飘向一旁问:“谁?刚刚那个少年郎?”
萧屹川应道:“是,他是十七王爷,李涪,先皇最小的儿子。先皇去后,皇上登基,对这个最小的弟弟一直是当做儿子养的,十七王爷简直被惯坏了,常做出格之事,远近闻名的惹祸精,大祸没有,小祸不断,你离他远些,也免得招惹麻烦。”
男人对与自己夫人亲近的男人总有种天性使然的危机感和敌意,慕玉婵没放在心上,心想一个少年能惹多大的麻烦,随口应了一声。
聊完了这茬,李涪也被两人远远甩在了身后,慕玉婵才想起来,自己还在萧屹川怀里呢。
她不傻,知道此举是萧屹川为了她跟李涪划清界限之举,既然人都看不见了,她用胳膊肘顶了顶萧屹川硬邦邦的胸口:“放我下来吧,我又没真崴了脚。”
萧屹川目光凝聚在慕玉婵攥在手里的袋子上:“那支挽月木簪是给谁的?”
“你说呢?”
那支挽月木簪是男子样式,萧屹川先前一直忍着不问,这会儿神色稍霁,才开了口。
慕玉婵将其拿出,插|到萧屹川浓密的乌发里,萧屹川紧绷的脸上有了松动,在那支木簪的衬托下,萧屹川的硬朗中也多了种淑人君子的风采。
·
回到船上,萧屹川便被兴帝叫走了。
这一路南下政事不少,尤其是巡查南方一带官员的政务就十分繁重,兴帝信得着萧屹川,遇见什么政事都喜欢问听听这个外甥的看法。
慕玉婵闲来无事,之前在码头集市买了不少东西,便拿着各色小吃去找容福,分给她一些。
两位公主正研究一种津城的特产点心应该是什么做法,负责在船上照看容福公主的贴身丫鬟,急匆匆地过来禀报。
她伏在容福公主的耳边,耳语了什么,容福的身形一晃,脸色骤变,唇上的血色顿时褪散了去。
她捏紧掌心,声音微微发颤:“那我父皇现在还好吗?可受了什么伤?”
丫鬟回道:“皇上无恙,幸亏萧将军当时也在场,拦下了刺客的匕首。”
慕玉婵一开始就从容福的表情里看出似乎出了大事,等听到丫鬟提起“萧屹川”、“刺客”这些话,更是忍不住吃惊。
“船上有刺客?”
这事儿慕玉婵早晚要知道,容福没必要瞒着:“是,说是要给父皇献宝,不曾想是刺杀父皇去的,还好将军当时也在场,否则……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容福着急去看兴帝,起身扯了扯慕玉婵的袖角,“姐姐,我们改日再聊,我想先看看父皇去。”
此事耽误不得,慕玉婵点点头与容福一道出去,容福去看兴帝了,慕玉婵不好冒然前往,便先回到自己的屋子。
龙船之上守卫重重,飞进来一只苍蝇都难,更别提刺客想要混上船。
兴帝遇刺非同小可,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萧屹川忙到夜深才回来。
外边常有巡查的亲军走过,慕玉婵怎么睡得着,晚饭都没吃下去几口,一直坐在灯挂椅上等着。
门外响起脚步停顿至门口,慕玉婵起身,正赶上萧屹川推开房门。
冷飕飕的夜风钻进屋子,激得慕玉婵一阵鸡皮疙瘩:“刺客抓到了?”
萧屹川站在房门处,没有往里走:“已经死了。”
慕玉婵朝那黑黝黝的门口问:“你怎么不进来?”
闻言,萧屹川才步入了灯烛更亮之处。他回首关上了门,呼啸的夜风被萧屹川关在门外,然而身上的血腥气却不可避免的弥散在空气之中。
慕玉婵胸口一缩,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翻腾之感。她定睛看过去,脸色一白,男人领口白色的里衣上沾满了血迹。
“你受伤了?”
萧屹川被慕玉婵的语气问得心里一暖,郁郁的脸色有所淡化,转而涌出了暖意:“你担心我了?”
“废话。”见他说话底气十足,慕玉婵放下心:“看来你没事儿。”
萧屹川看出慕玉婵有所不适,走转向了净室的方向:“不是我的血,是刺客的,我去洗洗。”
“哪个刺客有如此大的能耐,居然敢混到了龙船上刺杀皇帝?”
净室的门半开着,萧屹川一边脱外袍,一边犹豫了一下道:“是……那个岚姬。”
“岚姬?好好的,她刺杀皇上做什么?”
“羽林军审查不严,岚姬并非什么西域的舞姬,而是西域阿尔柏古部的公主,阿尔柏古部的王不肯降服皇上,一直在西北逃窜,这次更是培养了女儿成为刺杀皇上的刺客,只为了取皇上的性命,以挑起战乱,趁机起事。”
慕玉婵背脊一僵,简直不敢相信。
萧屹川将外袍扔到一旁的盆子里,暗红的血色在清亮的清水中晕染出一片红色水雾。
随着深色的外袍除去,慕玉婵赫然看到男人白色的里衣充斥着那一片片的深红,像是荼蘼又可怖的彼岸花。
所以,这些都是岚姬的血么?
慕玉婵怎么都没想到,那个明艳可人的岚姬姑娘,会是阿尔柏古部的公主,更是一名刺客。
分明早些时候,她们还说过话的。
不知怎的,慕玉婵又想到的岚姬非常执着的想要给萧屹川献玉箫的事情。
也许,她早就预料到了她的死期。
不管岚姬刺杀兴帝成功也好、失败也罢,对岚姬来说,殒命在此似乎是唯一的结果。所以才想在死前,完成自己的心愿。
萧屹川看着慕玉婵惨白的脸色,虚扶着门框问:“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慕玉婵并非单纯地同情岚姬的命数,只是被这件事所深深震惊。
她和岚姬有太多的共同之处,她们都是公主,也都曾与大兴对立过。只是在事情发展的过程当中分了叉,西域和蜀国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慕玉婵不可避免地想象,她也许会走上的另一条路的可能性。
她脸上充满了失落和担忧:“我在想,如果父皇一定要与兴帝为敌,今日你身上的血迹,也可能会是我的。若我是那刺客,你会不会将我一刀毙命了去?”
萧屹川不知道为什么慕玉婵会想这些,他静静地望着她,眸色宛若深潭,带着一缕不可捉摸的炽烈,不着痕迹地纠缠过来。
“你胡思乱想什么,就你的身体,还想做刺客么?”他不喜欢她做这样的假设,于是泼她的冷水,语调晦涩:“你以为刺客是谁都能做的?”
今日发生了这样的事,慕玉婵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掩唇咳嗽了几声,这件事超出她料想太多,额角隐隐地痛着,仿佛下一刻就要裂开。
他语气不好,慕玉婵怫郁道:“你这人真记仇,岚姬都死了,你竟还因之前伴奏的事恼我。”
萧屹川放缓了语气,没有否认:“这种话你私下与我说便算了,帝王心、不可测,出去不要乱讲。”
“你当我是痴儿?这还用你告诉我?”慕玉婵叹了口气,替萧屹川缓缓关上了净室的门:“你且沐浴吧,我忽然有些累,先歇下了。”
慕玉婵早就洗漱过了,转身上了床榻。
萧屹川从净室出来后,床上的人已经睡着了,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不讲话的时候,像是一尊精致的白瓷娃娃,收起了羽翼,美好也脆弱。这种脆弱在寂静的夜色中不断蔓延,散发着一种扰人心绪的蛊惑,犹如飞蛾对火光生来的执着。
没有固定的方向和轨迹,只要有那点光亮,便会追寻过去。
萧屹川轻轻坐在了慕玉婵的床边,一手撑着床榻,指尖意外抚过她雾鬓风鬟的长发。
蓦地,床上的女子眉心紧凑,变得不安稳起来,似乎是梦见什么了。
萧屹川呼吸一抖。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窗棂的倒影映在床榻,四下一片朦胧,让人不由得屏息凝神。
·
第二日一早,萧屹川便在往常习惯的时辰自然醒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收拾好地上的床铺后,便去甲板处练拳,等再回来的时候,慕玉婵还在睡着,仍旧保持着他离开之前的姿势。
慕玉婵习惯懒睡,他没吵她,可是早饭都催过两次了,慕玉婵还是没有反应。
萧屹川意识到不对劲,上前一看,竟发现慕玉婵的手心冰凉,一头一脸的冷汗,唇色也白的吓人。
萧屹川轻轻拍了拍慕玉婵的脸颊:“醒醒,醒醒……”
恍惚之中,慕玉婵感觉道有人在叫她,用了半天的力气才把沉沉的眼皮睁开,不曾想一张开眼,那张俊美又令她恐惧的脸便靠近过来。
慕玉婵瞳孔骤缩,夜里的噩梦又出现在眼前。
梦中,她才是那个刺杀兴帝的刺客,而萧屹川不顾往日情面,无情鬼刹般的,一剑刺中了她的心口,大片的血花在胸口炸开。
慕玉婵心口的位置还在隐隐作痛,竟有些分不清眼下是真实还是虚幻。
她下意识捶打萧屹川的肩膀,做了个推拒的动作。奈何萧屹川像是铜墙铁壁一般,根本推不动。
慕玉婵的眼底满是恐惧和疏离:“我……我不是刺客。”说完,便又昏睡过去了。
萧屹川有点儿被她的眼神刺伤,旋即掌心探上了慕玉婵的额头,沁凉的冰雪此刻如同烧沸了的水,灼烫着他的手心。
慕玉婵病了,萧屹川目色一沉立刻叫来了龙船上的太医,太医号过了脉,给出一个心绪太重、气血两亏进而引发高热的诊断。
“大将军也不必太担心,夫人说到底是因为身子底弱才病了的,我先开个退高热的方子,把药吃上,剩下的只能靠养。”太医写好了方子,兀自收拾好了脉枕,又嘱咐丫鬟道:“眼下夫人正在高热,光靠吃药退热太慢,夫人底子不好,本身就肺气不足,患有咳疾,还得用湿巾子给她擦身才行,不然耽搁了病情会烧坏夫人的肺。”
丫鬟洛雪应下,连忙去准备。
太医朝萧屹川行了一礼:“既然如此,老夫就先告退了,若将军还有什么吩咐,再派人找我便是。”
太医走了,萧屹川隐约觉着病因不只是慕玉婵身子差,更是是被自己吓病的,他真该死,就不该带着一身血迹回来。
船外水声杂驳,屋内只有轻轻的呼吸。
慕玉婵蜷缩在床上,鼻翼微动,纤弱的身子微微发抖,好像从雪里刚抱回来的兔子,可怜兮兮的。
萧屹川靠近了些,抬手将黏在她脸颊上的发丝别在耳后。
慕玉婵一动不动,晨光洒在她脸上,让她脸颊的颜色变得很淡很淡,越发显得苍白而虚弱。
她口中嗫嚅,依稀还说着什么,萧屹川靠近过去,发现竟还是“将军,别杀我”。
萧屹川摸摸自己的脸,他有这么吓人么?
也不知她听不听得见,萧屹川自顾自道:“那是梦,是假的。”
慕玉婵没有反应,小脸还是紧张的模样,淡淡的眉心也皱紧不松,似乎再经不起一点波折和惊吓。
萧屹川他抬手,试图用拇指抚平她的眉心,然而就在他的掌心贴合到对方脸颊的时候,慕玉婵轻轻一侧头,避了过去。
萧屹川手掌一空,僵在空中。
他很想知道,究竟梦里他对她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就连昏睡的时候都要防备成这个样子。
“将军,我来为夫人擦身吧。”
洛雪端着盆子回来了,铜盆中清水微波,一方白色的锦帕飘飘荡荡,宛若浮云。
她将铜盆放在床榻旁的小凳上,一下一下的拧干锦帕上的水。
萧屹川让开位置,洛雪上前,用绞好的帕子轻轻擦拭着慕玉婵额头上的湿汗。
脸上的湿汗被尽数擦去,那张满是病容的脸颊还是惨惨淡淡的,那乖顺又无力反抗的模样更让人心疼。
洛雪都忍不住怜惜床榻之上的病美人,擦得更仔细了。
慕玉婵除了脸颊上又湿汗外,身子也有,况且那太医说了,这不仅仅是擦汗,也是帮慕玉婵退热降温。
萧屹川与慕玉婵是夫妻,洛雪自然没想着避讳大将军,掀开被子直接解开了慕玉婵身上的中衣带子。
大片的肤白在水粉色牡丹小衣的映衬下几乎发光,简直晃瞎人的眼睛。
洛雪是宫里出来的丫鬟,什么样的香汁玉露没见过,还是暗暗赞叹慕玉婵的肌肤。
“吹弹可破”四个字,她今日才算见到了真正的演绎。
慕玉婵的皮肤薄且透,就算用上好的锦帕轻轻蹭了几下,就会浮现一片红润,像是天边一片靡丽的霞云,惹人遐思。
洛雪不禁去想,床榻上这样细皮嫩肉的矜贵女子,怎么受得住大将军的?
洛雪的小心思只敢藏在脑海中,垂头认认真真地给慕玉婵擦身。
只是洛雪终究是个小姑娘,给慕玉婵擦身十分吃力,显然靠她自己一人招呼不住。
例如翻身的动作,她一个人完成非常困难,这很容易弄伤慕玉婵。
船上使唤的下人有限,洛雪不敢去从别的贵人那边借人过来,眼下只能求助似的看向萧屹川。
萧屹川巍然不动,站在一旁。
他面不改色,看不出别的什么情绪。只是胸腔处的衣衫有规律的微颤,有力的心跳可见一斑。
此时回避,反而有些蹊跷、刻意。
萧屹川按捺着情绪,干脆上前,接过洛雪手中的帕子,吩咐道:“下去吧,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洛雪没做另想,将帕子交由萧屹川手中,恭敬地退下了。
萧屹川手上握着锦帕,怔愣了下,才坐到了慕玉婵的床边。
他撵走了洛雪,为慕玉婵擦身退烧的活儿,自然落到了他的手中。
男人喉结微动,迟疑了好一会儿,粗粝的手掌才把锦帕按在了慕玉婵的锁骨处,顺着肌理骨肉的方向,缓缓向下擦拭着。
似乎是察觉到力道有所改变,慕玉婵无意识地嘤咛一声,她的身子微微不适的扭动,换来萧屹川几个沉重的呼吸。
她好像很不配合他,像是不喜欢被人触碰的野猫,只是因为生病了,才没办法亮出爪子,身体还在习惯性的对抗着。
但就算慕玉婵不配合,对于萧屹川来说,慕玉婵也很轻,他可以轻易地为她翻身,摆出他所需要的动作,然后为她擦拭。
这分明是不累人的活儿,可等萧屹川替她擦好了脖颈、手臂、腰肢、脊背,自己却出了一身的汗。
露在外边的擦完了,萧屹川看了看慕玉婵水粉色绣着大片牡丹花的小衣,可以想象这片牡丹花下的一片春色,他的指节一僵再僵。
他不想乘人之危,但此刻应当算是特殊的情况。
事急从权,她应当不会怪他吧……
萧屹川拿起一旁的锦缎,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只是他可以控制自己的行迹,却无法克制自己的内心,尤其是那种手感……
他是个男人,而非圣人,这种感觉就像是一盘珍馐摆在饿了三天的人的面前,却不能吃,简直是种煎熬。
她的“不反抗”似乎更有杀伤力,萧屹川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却发现那种微妙的感觉比温泉那夜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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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玉婵的药煎好了,由另外的下人送到洛雪的手上。
洛雪一直守在门外,接过托盘,恭谨地敲了敲门:“将军,夫人的药好了。”
屋内一阵无声,片刻后,传出男人沉稳却哑然的声线:“进来。”
洛雪走进去,发现将军已经给夫人擦拭完了。
白色的锦帕被丢在铜盆里,汗湿的绣着牡丹花的水粉色小衣被无情丢在床榻一旁,就连床榻上的被褥也换了一套新的。
“等会儿都洗了吧。”
洛雪应下,端着药过去:“将军,夫人的药,现在喝吗?”
萧屹川“嗯”了下,这次没再伸手,吩咐完便离开去甲板吹风了。
云层散去,乌轮高升。
一道春晖透过窗桕的花纹,斑斑驳驳洒下一片细碎的阳光。
偶有风声掠过窗外,发出隐约的轻柔之声。
慕玉婵感觉有人在给她喂药,喝药几乎已经成为她的本能,鼻尖儿嗅到了一阵清苦,混沌渐渐散去,她缓缓睁开了眼。
洛雪离她很近,手里端着药碗,屋内再无他人。
汤勺与瓷碗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错银祥云纹的香炉内飘散出袅袅清幽。
恍惚片刻后,慕玉婵看清了眼前的情况。
不用问,她也知道自己又病了。
至于怎么病的,她心知肚明。
慕玉婵眼神微闪,做了个噩梦就要生病,她觉着实在有些丢脸,也不知道萧屹川知不知道实情。
“我的病,太医怎么说的?”慕玉婵开口,嗓子有些哑。
洛雪给她身后塞了一个软枕,把人扶起来,轻轻搅动着汤勺喂药。
“万幸夫人醒了,不然喝药的时候容易呛着。”洛雪盛了一勺汤药,递到慕玉婵唇边,“太医说,夫人心绪太重、气血两亏进而引发高热,说到底还是身子弱才病了,所以给您开了这个退高热的方子,先把药吃上,等退了高热,剩下的只能靠养。”
还好,慕玉婵稍稍放下心。
那个梦无人知晓,她只想把这种丢脸露怯的事儿烂在肚子里。
“夫人,喝药吧。”洛雪又举起一勺。
慕玉婵还烧着,身体有些疲倦,知道喝了药才能好,垂首喝光了。
洛雪一点点地喂药,慕玉婵也一口口地喝药。
等都喝完的时候,慕玉婵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衫都换了新的。
四下环顾,她的水粉色牡丹小衣就静静躺在床脚的位置。
慕玉婵开口问洛雪:“你给我换的?”
第40章 装傻
“夫人好福气, 是将军亲自给您换的呢。”洛雪道,“太医说了,不能光喝药给夫人退高热,还得给夫人擦身, 船上可用之人太少, 只怪奴婢力气太小, 无法照顾夫人周全,将军心疼夫人, 亲自给您擦的身子、换的衣裳。”
洛雪只见过妻子伺候丈夫的,还第一次见丈夫这般无微不至地伺候妻子,尤其是像萧屹川这样位高权重的大将军。
慕玉婵是蜀国嫁过来的和亲公主, 所以外界一直有谣传, 说平南大将军与安阳公主只是迫于形势的联姻,二人之间毫无感情可言, 如此看来,传言终究是传言,不可尽信。
慕玉婵脸色变了几许, 凝着床脚的小衣陷入了沉思。
她与萧屹川相处而非一日两日,她相信萧屹川不会趁机占她的便宜, 但终究自己的身子被人看了去,慕玉婵不可能内心毫无波澜。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慕玉婵有些不知道今后该怎么继续面对萧屹川。
“夫人, 夫人。怎么不喝药了?”
洛雪的手持在半空好久, 慕玉婵都没有喝药的意思,她以为慕玉婵只是害羞了。
“夫人, 您只管好好喝药,早点把身子养好起来, 否则将军该担心了。”
慕玉婵没有心思回应洛雪的话,她现在还发着高热,无暇思考太多,只要一想事情,脑袋就像是窑窖里被火烧坏了的瓷器,随时都要痛裂了似的。
慕玉婵喝光了药,就屏退了洛雪,躺在床上合目而眠,昏昏沉沉的,再一睁眼便睡到了下午。
太医的药果真管用,虽然她的身子没有完全恢复,但身上的热气降下去不少。
烧了一夜,又睡了一天,慕玉婵并未觉得腹中饥饿,眼下有些好转,第一个感觉只是口渴。
“洛雪,水。”
洛雪没在屋子里,大概守在门外,慕玉婵朝外边喊,嗓子有些疼,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她不确定外边的人能不能听得清楚。
就在慕玉婵怀疑的同时,门外有了动静,萧屹川推开房门进来了。
“洛雪取药去了。”萧屹川径自走到桌旁,温水入杯,萧屹川倒好,递给慕玉婵,一派如常,“可好些了?”
慕玉婵又想起了洛雪的话,高热之人本就脸红,她脸颊不自然的红晕掩藏在病气之下。
那种事,还是不问了吧,萧屹川没提就是不想她难堪别扭,那她自己就当是不知道,他们二人以后还能如常相处。
说破了,反而多了尴尬。
尤其,他们这种不正常的夫妻身份。
慕玉婵多看了几眼萧屹川,最终还是敛下眉眼,把水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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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帝一路视察,二月末,龙船终于停靠在此行的终点乌墩。
乌墩水系发达,纵横交织,紧邻大运河。
此处有先皇留有的行宫,兴帝便直接领众皇亲国戚和朝臣住了进来。
慕玉婵与萧屹川被安排在一座临河的二进院子里,二月江南花满枝,院中的早春的桃花已经开了。
新院子里配备了下人,下人们忙碌着给主子们收拾行李,慕玉婵则坐在院中的秋千上看着满园春色。
大概是因为出门在外漂泊不定的原因,慕玉婵这次的病陆陆续续到了江南才养利索,整个人轻减了一圈儿。
虽然已是江南的春二月,但慕玉婵因为大病初愈还是不可马虎,裹着厚厚的大氅。
萧屹川远远看着她,她安静地坐在花园里,眼神有些空洞,更显出几分不堪一折的美感。
他将手上的箱子撂在脚边,走过去:“我们要在这儿住上一个月才能回京,皇上视察江南,这个月带来的朝中文官都会随着皇上四处走,除了一些必要的场合我也要去,平时不需要我露面。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慕玉婵觉着冷,而萧屹川干了不少的活儿,身上已经发了汗,他分别撸起两边的袖子,露出一截紧致有力的小臂。
慕玉婵随着他的动作看过去,便瞅见男人胳膊上凸起的粗壮血管。
他胳膊上的皮肤没有手掌粗糙,但很厚实,加之小麦色的皮肤,那血管只有凸起没有颜色,不像她的,还有淡淡的青。
慕玉婵收回视线,问:“你的皇帝舅舅当真是宠你,这显然是带你来江南游玩的。怎么?将军是想趁机好好游玩一番江南美景?”
慕玉婵也希望他这样,江南的景致何其出名,自古文人雅士不少名篇佳作都出自江南。更别说江南的文气养人,人杰地灵出了不少玉树临风的风流才子,她很想周游看看。
只是在她的印象中,萧屹川不是这样的附庸风雅之人,会对江南这一带的柔情山水与花花草草感兴趣吗?
果不其然,萧屹川道:“那些倒是次要,我想趁我闲暇,这个月你随我一块儿练功,你上次病的时候太医说了,你底子太差才会大事小事就要病一病。”
慕玉婵失望地嘴角一平:“你都知我身子不好,能与你练什么功?我又不是将士,也不需要我上战场,练武做什么?”
“你别不信,这话不是我说的,而是王太医。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王太医么?”见她面露疑色,萧屹川道:“你不记得他了?”
慕玉婵自然不会忘,上次月事的时候,险些闹了乌龙,就是宫里那位妇人科的圣手给她诊治的,不论是问诊还是用药,都挑不出错处。
“我当然记得,我是在想,王太医真的这样说过,还是你拿他做幌子诓骗我。”
萧屹川沉声道:“我骗你这个做什么?”说着,就要派人请王太医过来验证他的话。
慕玉婵连忙打断,终于信了:“信了你还不行,可我不想与你练什么功夫。”
“你是怕练功没有用?”
慕玉婵起身掐下一朵春桃花,一片片摘着粉嫩的花片,顺手洒在院中的水塘里。花随水动,渐渐飘远,她的动作轻柔,优雅之中有种哀怜:“自然是怕没有用的,可我更怕辛苦,若身子练不好,岂不是白白辛苦了?”
她抬眸看她,眼里哪有什么哀怜,灵动得像只只想偷懒的小鹿。
萧屹川没再继续劝说,知道她歪理多,他也说不过她,干脆只管用行动来说话。
第二日一早,慕玉婵就被萧屹川无情地叫醒了。
天光才亮,窗外的阳光尚不刺眼。
慕玉婵翻了几个身,还是躲不过萧屹川,她把被子蒙在头顶,也会被无情地拉下来。
“不早了,随我练功去。”
慕玉婵感觉萧屹川在发疯,昨天她还以为萧屹川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男人动了真格。
“不去。”她断然拒绝,说着就要再把被子拉上去。
萧屹川扣住她的手腕儿,目光不容拒绝:“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蜀国堂堂公主,竟然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慕玉婵瞪过去:“这次激我没用。”
“那我只能给你提起来了。”说罢,萧屹川作势要拉她起来。
萧屹川不是一个强迫她做不喜欢之事的男人,不过每次只要牵扯到她的病症,对方就会变得执拗和强势。
慕玉婵里边只穿了中衣,眼下松松垮垮,断然不会让萧屹川掀被子。
“我看你不该做将军,应该做大夫才是!”
一想到面前的男人早就看过她的身体,慕玉婵莫名心虚:“你出去,我起来还不行么?我换好了衣裳自己会过去。”
慕玉婵的听劝倒让萧屹川有些吃惊,他以为让慕玉婵跟他练功得颇费功夫的,也不知为什么慕玉婵忽然就改了性子。
丫鬟们进来给慕玉婵梳洗更衣,不大一会儿,慕玉婵穿着一件儿相对轻便的罗裙出来了。
淡青色的底子,上边只绣了百合花的暗纹。慕玉婵没有梳过于繁复的发饰,只是简单的束了一个马尾辫。
她虽然打扮清淡,但满园的春色还是被她与生俱来的高贵优雅比了下去。
萧屹川穿了一套专门练功的服饰,短打衣摆,腰间被一根绸带束着,更显肩宽腰窄。
慕玉婵打量着他,也对他想教她功夫这事儿提起了两分兴致:“将军是想教我什么?刀枪棍棒还是斧钺钩叉?听说将军轻功很厉害,可以飞檐走壁,我想学那个。”
萧屹川一阵无言:“……你还是先从八段锦开始吧。”
八段锦传承几百年,素有祛病强身的好功效,慕玉婵一个弱质女流,他当然不会教她什么上阵杀敌的功夫,亦或是对她毫无用处的轻功之类。
萧屹川做了个起始的动作:“我先给你打一套,你看着,之后我再一点点教你。”
慕玉婵不是个称职的弟子,但她既然答应学了,也是为了自己的身子,只是一开始她还在专心记动作,等看到了后边却变成了单纯的欣赏。
古人把这套动作比喻为“锦”,意为五颜六色,美而华贵。(1)
萧屹川长相俊美,腿长臂长,打起这套八段锦来更是赏心悦目。
打完了一套动作,萧屹川让开脚下的位置,叫慕玉婵过来。
“你来试试。”萧屹川道:“让我看看,你记住了多少。”
慕玉婵哪里还记得,第一个动作就忘干净了。
早是萧屹川的意料之中的结果。
男人摇摇头上前,一只大手扶住了慕玉婵的腰,与此同时,一只脚伸到慕玉婵的两脚之前,低声道:“把腿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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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什么胡话?
慕玉婵脸一红,手脚都僵住了,随后毫不客气地瞪过去。
萧屹川没有说虎狼之词的意思,但这短短四个字,确实有歧义。
男人起初没留意,他在军营里就是这样纠正将士们动作的,直到感受到慕玉婵的眼神,才发觉男女有别非常不妥。
他微咳了一下,继续道:“与肩膀一样宽就行了。”
慕玉婵照做:“将军还是注意自己的言辞。”
旁边还有几个丫鬟在伺候着,方才那句一出口,好几个小丫鬟都自觉地退到了远处。
慕玉婵很怕别人误会。
知道的是出言有失,不知道的别误以为他们平日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趣味。
萧屹川得了警告,看着对方发红的耳垂,嘴角掩下笑意。
“行,我知道了,做下个动作吧。”
慕玉婵撇撇嘴,任由男人纠正她的动作,萧屹川一会拉直她的手臂,一会又要求她挺胸抬头的,但因为她下盘不稳,为防止她摔倒,萧屹川的另外一只手始终扶在她的后腰上。
慕玉婵的腰上被男人的热手焐得暖烘烘的,脑子里也乱哄哄的。
“夫人好福气,是将军亲自给您换的呢。”
“将军心疼夫人,亲自给您擦的身子、换的衣裳。”
……
洛雪的声音纠缠在耳畔,慕玉婵听不见萧屹川在说什么,只有这几句话不断回荡。
他到底看到了多少?应该都看到了吧?那他对她究竟是什么感觉,萧屹川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像无事发生一样呢?
慕玉婵的羞赧中,有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恼怒。
她是脸蛋难看还是身型丑陋?都不是,她是天下公认的美人,可萧屹川他……
慕玉婵心头冷哼。
若没有温泉那次,她肯定认为这男人某个方面有点什么毛病,但偏偏在平阳郡的那个夜晚她意外验证过的……
只在一瞬间,慕玉婵脑子里的思绪错乱无章,杂草一样疯长起来,可都没有得到答案。
慕玉婵闭了闭眼,算了,反正在平阳郡草堂温泉的时候她也看过他的、摸过他的,不吃亏!
慕玉婵越这样想,男人游移在身上的手就越烫人,就越让她别扭。
“不要总是含胸,把胸挺起来。”
说着,那只手忽然贴着她的脊背向上移动,若有似无地拍了一下她的后背。
慕玉婵背后的热源不断扩大,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也愈演愈烈,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够了!”
慕玉婵微微羞恼,她恼她自己不争气。
“我有些累了,将军,我们、我们改日再练吧。”
慕玉婵头也不回地往屋子里走,萧屹川盯着那道窈窕的背影,掌心微缩。
萧屹川下意识攥紧了拳,一缕残香尚在,夹杂女子淡淡的体温,分明他的手掌比慕玉婵要热,此刻手心却被冷玉灼出了一个无形的烙印。
他以为那天蒙住眼睛会好很多,但他错了,那种感觉和记忆,反而因为短暂的目力缺失而更加敏感和深刻。
·
此后的每天清早,慕玉婵都会被萧屹川拉起来一同练功,慕玉婵起初是不愿意的,只是熬过了最初难过的几日后,不必萧屹川喊她,每到辰时,慕玉婵也会自己醒来。
“夫人,今日的早饭还是两个鸡蛋么?”洛雪问。
这天慕玉婵才晨操回来,洗漱过后,丫鬟们已经把早饭摆好在桌上了,慕玉婵眨了眨眼思索,半晌后道:“两个吧。”
不知怎的,她没觉得身子比过去好多少,食量却比过去大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腰,虽然没有比过去胖,但还是有些担忧自己会不会因为贪嘴变得过分丰腴……
慕玉婵扯谎:“算了,还是吃一个,我……我不太饿。”
丫鬟应了声,萧屹川走进饭厅,他比慕玉婵操练得更久些,洗了两把脸,用丫鬟递过来的巾子几下擦干,随后坐在桌旁,一口喝掉了半碗粥。
慕玉婵早对萧屹川这个样子见怪不怪,眉头轻轻皱了下:“吃这么急,你也不怕胃疼。”
“你当我是你呢?”
萧屹川剥好了一个鸡蛋,鸡蛋光滑得就像慕玉婵的脸蛋,他将鸡蛋放在慕玉婵面前的小桃花碟里。
“你多吃一个鸡蛋。”
鸡蛋热乎乎地冒着白丝丝的雾气,慕玉婵吞咽了下口水,还是怕会胖:“我吃不了,将军自己吃吧。”
萧屹川劝道:“明日就是寒食节了,只能吃寒食,你想吃热鸡蛋都没有了,确定不要?”
寒食节自古有之,这一天人们不生烟火、只吃冷食,以示纪念。此后,寒食节逐渐增加了祭扫、踏青等风俗。(2)
慕玉婵肚子咕噜噜地叫,是想吃的,但权衡之下还是放弃了,不就一天么,她不信自己忍不了。
然而她还是高估了自己,寒食节这天,一早喝过寒食粥后,慕玉婵胃里就开始不舒服。
中午的寒食面也没吃,她已经疼得靠在美人榻上脸色发白了。
晚上丫鬟们端来了晚饭,凉糕、凉粉、青精饭,没有一样是热乎的,慕玉婵挥了挥手,表示自己吃不下,窝在美人榻上发呆,像只被霜打的雏鸟。
萧屹川才插完柳回来,就看慕玉婵病恹恹的,连话本子都无心看,再看看桌上搁置的晚饭,俨然猜到了什么。
这夜慕玉婵早早就上了榻躺,晚上那碗热药,虽说苦了些,反而是今日唯一入口的热食。
一碗汤药下肚,慕玉婵的腹胃稍暖,但还是饿,除了早上喝了一碗寒食粥,今日一整天,她可什么东西都没吃!
慕玉婵想早些睡着,睡着了就不会再饿了。可她心慌得厉害,肚子里咕噜咕噜地响,一点困意都没有。
忍了半刻钟,慕玉婵实在忍不住,翻了几个身,朝地平上幽幽地问:“将军,是不是过了子时就算过完了寒食节了?”
慕玉婵熬不住,想着不如子时一过就寻点儿吃的,至少让洛雪给她蒸碗鸡蛋羹。
地平上没有回应,屋里的灯还没灭,她撩开床幔,蓦然发现被褥整整齐齐铺好在地上,却不见萧屹川的身影。
“将军?将军?”慕玉婵唤了两声没有回应,旋即起身披上大氅,推门来到了院子里。
夜凉如水,天边繁星明亮,一点篝火的光亮在水塘边的桃树下若隐若现。
慕玉婵顺着光亮走过去,就看萧屹川蹲在地上,鼓弄着什么。
男人用石头砌出一个避风的简易灶台,中间的灶坑内传出阵阵的甜香。
“就快好了,你且等等。”
男人没有回头,已经知道她站在身后。
慕玉婵被萧屹川突如其来的开口吓了一跳,扶着胸口问:“你在这弄什么呢?什么快好了?”
萧屹川用一枝桃树枝拨弄着石灶中央,干脆席地而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明知故问的意思:“你不是饿了吗?”
晚风轻拂夹杂着阵阵清凉,慕玉婵四下打量了一阵儿,才靠近火堆,蹲下身子暖暖地烤着手:“寒食节可不准有火种,只能吃寒食,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你就不怕院子里的下人们发现,向你皇帝舅舅告状?”
“我只怕给你饿坏了,有人向蜀君告状,告我一个不给和亲公主吃饭的罪名。”
慕玉婵不接他茬:“我没与你开玩笑,快把火灭了,不然传出去,再以为我骄纵,逼着大将军在寒食节准备热食,坏了我的名声,遗——”
“遗臭万年?”就知道她说这个,萧屹川打断道:“放心吧,下人们都被我放了歇,清明之后才准许回来。”
慕玉婵回忆了下,确实从她上榻之后,就没再看见过院子里的下人了。
萧屹川用桃树枝拨开石头,里边的东西已经考好了,那东西黑黢黢的,看不出具体的形状。
慕玉婵皱了皱鼻:“什么呀?”
萧屹川用桃树枝一下将那东西戳了个对穿,拿在手里拨开那层黑色的皮:“烤红薯,皮烤糊了而已,剥掉就能吃,你的身子,吃不得寒食。”
他三下两下剥开红薯皮,递给慕玉婵。
倒挺细心的,慕玉婵莞尔一笑,接过来后,甜香味更浓,她手上一暖,心里也热乎乎的。
慕玉婵做了个吞咽口水的动作,也不嫌弃烤红薯面貌丑陋了。
一口香喷喷的烤红薯入了腹,慕玉婵一阵餍足,那些吃过的山珍海味也不如面前的烤红薯味道好。
她咬了两口,注意到了手上的桃花枝。
花枝笔直,上边偶见几朵盛开的桃花,其上“结”了一个烤红薯,里里外外透着古怪。
“好好的桃花枝,你就用它扎红薯用?”
火光映照着男人坚毅的脸庞,那双黑眸里倒映着慕玉婵探究的脸。
“有花堪折直须折,我看正是时候,这桃花枝以前只能看,现在不仅能看,还能用,你说是不是很值?”
话不投机半句多,慕玉婵小脸一撇,正要回敬一句,忽地,萧屹川眉目一聚,拿起地上的小石子往东南角的围墙处飞快地丢了过去。
“谁!”萧屹川警惕道。
石子速度极快,慕玉婵几乎没有看见石子的在空中的痕迹,就听东南角的围墙下发出一声闷响。
扑通一声,围墙之上居然掉下来一个小郎君。
“哎呦!好痛!是我,大将军,你下手也太重了吧!”
小郎君拍拍衣摆站起来,额头上赫然出现一个红红肿肿的大包!
萧屹川淡笑:“十七王爷心里清楚,我要是下重手,你的脑袋早就不在了。”萧屹川拍掉了手上的浮灰,站起身问:“大半夜的不睡觉,你扒我院子的墙头做什么?”
李涪捂着额头,嘴里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你这会儿弄吃的简直堪比深夜放毒,我是顺着香味儿过来的!”
李涪靠近慕玉婵,躲在慕玉婵身后,一副告状的样子:“好歹我也算……也算你的十七舅舅,你对我怎么可以这样无礼!姐姐,你说是不是?”
慕玉婵被夹在中间,一阵头大,李涪叫她姐姐,萧屹川却得管李涪叫十七舅舅,那她管萧屹川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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