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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5

    第41章 拔河


    李涪还与萧屹川对峙着,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中几乎要凝出实质性的火花。


    慕玉婵还站在两人中间,有点儿被二人的气息诧到。


    好在李涪率先示弱,扯了扯慕玉婵的袖子:“姐姐, 你看大将军, 仗着自己功夫好, 这不是欺负人吗?”


    慕玉婵又想起了许久不曾见面的弟弟,年幼时, 慕子介委屈了就是这样扯着她的袖子,让她给撑腰。


    慕玉婵的眼底闪过一抹对家人的思恋,对乖巧可爱又喜欢向他撒娇的李涪没有了抵抗力。


    “将军, 就让十七王爷与我们一起吃吧。”


    当然, 慕玉婵不是烂好人,她也有个私心, 把李涪拉下来与他们“同流合污”她这才不怕十七王爷去找皇上告状,免得真给萧屹川惹了麻烦。


    既然慕玉婵开了口,萧屹川也不再驱逐李涪, 围着火堆坐下了。


    “都坐吧。”萧屹川开口。


    只是地上不仅凉,还有泥土, 慕玉婵正犹豫着,李涪笑着道:“我去拿个小凳过来, 将军, 你们小凳放在哪里?”


    萧屹川没有回答, 站起身闷声不吭地开始除外袍,然后叠成了一个规规整整的方块儿, 放在慕玉婵的身后,生怕人抢了先:“就坐这儿吧, 比小凳舒服。”


    李涪不甘示弱,也站起来,几下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放在萧屹川的衣服上:“一件儿哪够,姐姐身娇体弱马虎不得。”


    慕玉婵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攀比的,疑惑地坐下,看着一左一右:“你们,不冷吗?”


    “不会。”


    “不冷!”


    一大一小异口同声,慕玉婵更尴尬了,有点儿如坐针毡的错觉。


    李涪并不清楚慕玉婵此刻的感受,朝萧屹川扬了扬下巴,得逞地朝萧屹川一伸手:“大将军,我的红薯呢?”


    慕玉婵垂头,就看见面前李涪的手掌上,很快出现一个又黑又烫的烤红薯。


    李涪“嘶”了一下,缩回手,那只红薯被他两只手掌来回倒腾着:“你看他,大将军故意的,想用红薯烫我!”


    慕玉婵看出来了,上次李涪见萧屹川的时候,两人之间还没有这么大敌意的,怎么这次就好似见了仇人?


    “你俩这是怎么了?”慕玉婵不解地问。


    萧屹川闷哼了声。


    李涪小心翼翼地扒着红薯皮:“大将军莫非把姐姐当做金丝雀来养,上次在龙船上我就听说姐姐病了,几次想来拜访都被大将军拒绝了,谁让他一直不让我过来看姐姐的?”


    萧屹川捅了捅火堆,脸色肃穆:“你一个做王爷的,有事无事就来我府里寻我夫人,你不怕别人说你闲话,你不怕人言可畏,可曾想过别人?”


    “干嘛要管不相干之人的说辞?大将军想太多了。”


    话是这样说,李涪还是弱了底气,他确实没想过,只是觉得慕玉婵让他天生就想亲近,他亲姐姐管平公主去的早,慕玉婵总让他想起管平公主。


    于是,他便自然而然地想要接近她、靠近她,但他确实忽略了萧屹川所说的问题,有些歉意地看向慕玉婵。


    慕玉婵用拇指食指十分优雅地捏起红薯,一块块地往嘴里送,那优雅的动作,好像她手中的是什么琼浆玉露一般。


    “怎么了?”慕玉婵被李涪看得一怔。


    李涪连忙摇头,见慕玉婵并没有怪他的意思,心里的大石落地,又开始在萧屹川的底线上乱蹦。


    “那我以后就说我来找大将军的还不行么?我是你小舅舅,别人总不会说闲话吧?”说完,李涪又躲在慕玉婵身后去了,“大将军,你、你叫声舅舅,我来听听。”


    萧屹川幽深的黑眸看过去,几乎要把李涪穿透,吓得李涪一哆嗦。


    这臭小子摆明了慕玉婵在这儿,才占他的便宜。


    小时候就不该把他当亲弟弟养,萧屹川有些后悔,后悔当年没有趁李涪年幼,多打他几顿。


    男人起身,语气不容拒绝:“夜深了,明日还要去乌墩的蚕花会,王爷请回吧。”


    乌墩的蚕花会一年一度,时在清明,寒食节一过,便是江南一带盛大的蚕花会了,兴帝第一次来江南,自然不会错过这个与民同乐、了解江南风俗的好机会。


    明日文武大臣和皇亲国戚都要起早去参加蚕花会的活动,萧屹川此时逐客,并非完全不待见李涪。


    李涪也知道这个道理,看了看手里香喷喷热乎乎的烤红薯,今夜也不是毫无收获,满意地走了。


    灭了火,萧屹川用脚在地上拨弄了几下土坑,确定没人能看出这里燃过火,两人并肩往屋里走。


    慕玉婵吃了一顿热热乎乎的烤地瓜,整个身体都暖起来了,好像回魂了似的。


    自顾自倒上水,一块儿做过坏事的两人站在净室的落地铜镜前漱口。


    “将军以前攻打魏国的时候好像路过过乌敦,可参加过蚕花会?”


    慕玉婵漱完了口,萧屹川十分自然地递过去一方锦帕:“不曾,之前只是带兵路过,不是这个时节,没赶上。”


    “哦……”慕玉婵接过帕子揩了揩嘴角,“那就是说,将军不知道明日蚕花会的流程了?我还想着,有什么好玩的去看看热闹呢。”


    萧屹川不清楚流程的细枝末节,但大致的过程还是了解的。


    之前他在兴帝那边看到过,男人回忆了下:“明日早起先随皇上、皇后去迎蚕神,迎过蚕神后,皇上要去看闹台阁、拜香凳等一些活动,大大小小有十几种,明日你看了自会知晓,等傍晚落日之前,在西栅还有一场拔河赛。”


    慕玉婵听说过一些,但没见过,脑海中已经有了期待。


    第二天一早,慕玉婵就与萧屹川一块去随兴帝参加蚕花会了。


    蚕花会热闹无比,传承许久,《绎史》、《荀子·赋篇》、《搜神记》中都有关于蚕花娘娘的记载。


    慕玉婵从来到乌敦以来,可以说这是最为热闹的一天。


    街上摩肩接踵,数不清的蚕农、游人都来此地“轧蚕花”踏青。


    尤其是兴帝今年也来参加了蚕花会,更让乌敦甚至江南一带的百姓沸腾。


    祭完了蚕花神才辰时左右,慕玉婵的底子弱,迎过蚕神后,就开始有点儿力竭的迹象。


    果然,坚持看完了拜香船,说什么都走不动了。


    大队伍赶往下一处,她坐在小河边的木凳上,一下又一下地捶着腿:“将军跟上去吧,一会派几个侍卫送我回院子里就是。”


    “无妨,你的身子能坚持到现在,看来日日与我晨操是有用的。”萧屹川干脆坐在慕玉婵身边:“等会儿也没我什么事,皇上也不会找我,等拔河赛的时候,我直接去西栅便是。”


    慕玉婵扭头问:“你也一块儿拔河?”


    “皇上带着许多文官都参加的,我自然也要上场。”


    慕玉婵来了兴趣:“那我不回去了,晚些我们一起直接去西栅吧?”


    萧屹川敏锐地捕捉到慕玉婵的兴致:“怎么忽然又想去了?”


    都说大兴的平南大将军力拔山兮,能挥动白余斤的红缨枪,慕玉婵瞄了眼萧屹川粗壮有力的胳膊,很想看看,萧屹川是不是和传闻中说的一样,力大无穷。


    当然,她不会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告诉萧屹川,装作无常道:“还没见过大兴皇帝拔河,想看看皇帝拔河是什么样的,这种场面可不多见。”


    慕玉婵的理由并没有说服萧屹川,她生性不喜欢凑这种“粗鄙”的热闹,他总觉得,慕玉婵这次忽然要去看拔河赛是另有目的的。


    歇回了神儿,萧屹川选在了一处临河的茶馆吃茶,可以一边吃茶一边看着外头的热闹,也不必太辛苦。


    拔河赛定在酉时,夫妻俩到场的时候,不少官员们都已经准备好,在热身子了。


    慕玉婵远远地定睛一看,脸颊腾地一红,参加拔河赛的男子们几乎都是赤膊上阵,文官们还好,脸皮薄的会穿上一件儿褂子,那些武官们一个赛一个的豪迈,并不吝啬将自己的健壮身体展示给别人看,甚至还会互相比较,谁的胳膊更粗、更壮。


    慕玉婵诧道:“啧,怎么都不穿衣裳?”


    萧屹川解释:“拔河不光是比一把子力气,还有许多技巧,穿衣裳会影响发力,所以不能多穿。”


    女眷们都坐在赛场西侧搭好的亭子了里,为了避嫌,亭子上悬了一层薄纱,遮住了女子们的娇羞。


    “那我先过去了。”慕玉婵收回视线,飞快地扫过萧屹川的胸膛,那里鼓鼓囊囊硬邦邦的,她又想起温泉那夜,双手不小心拍过的地方。


    大概是意识到了慕玉婵的视线,萧屹川也有点不自在,胸口被慕玉婵小巴掌拍过的地方有点儿火辣辣的,他没让对方看出来,沉吟道:“去吧,等赛完了,我过去接你一起回院子。”


    慕玉婵“嗯”了下,款款走进了白纱亭。


    容福朝慕玉婵招手,她在身边给她留了一个观赏极佳的位置。


    容福尚未出嫁,看着场上热血沸腾跃跃欲试的男子们显然有些兴奋,脸颊红扑扑的。


    小姑娘调侃道:“姐姐和大将军真是难分难舍,大将军带姐姐单独游玩去不说,短短分别几刻,还难分难舍的。”


    “没有的事。”慕玉婵捏了捏容福的鼻子。


    容福揉了揉鼻尖儿:“方才姐姐和大将军在场地边缘聊了好久,我可都看到了,不怕姐姐不承认!”


    慕玉婵这次没有回答,容福顺着慕玉婵的视线看过去,发现萧屹川已经脱好了衣裳,赤膊走到的拔河场上。


    ·


    酉时三刻,夕阳余晖斜斜洒下。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演武场上,男子们的身上都镀了一层淡淡金。


    因为这场拔河赛的缘故,慕玉婵第一次这样“明目张胆”地去欣赏萧屹川的身体。


    萧屹川也和其他武将一样脱了衣裳,身下是墨蓝色的长裤,被腰间的同色腰带紧紧扎着,一丝赘肉也无。


    她更加仔细的看过去,飘飘的白纱没有隔绝男人的健壮优美的体魄。他的皮肤好,细腻的小麦色在阳光下有一种十分健美的光泽。


    萧屹川没有如沐春风的书生气,整个人挺拔得像一颗傲然无比的松树,对比起一些如牛如虎、络腮长胡的武将,他不算是场中最壮的男人,他的健壮是刚好能让人欣赏侧目的程度,不至于过犹不及而太吓人。


    慕玉婵悄然左右看看,纱帐们旁的女子也都十分赞美萧大将军的好体魄。当然也有嫉妒失落的,家里的大腹便便上场了,人之常情,也难免会生出比较。


    慕玉婵不可免俗,她承认她有点小得意,那种感觉就像是别人夸了她一样。


    “姐姐,今日过后,不知道纱帐里多少女子要羡慕姐姐了。”


    容福拿一个艳福不浅的眼神看过去,惹得慕玉婵耳垂一红。


    慕玉婵岔开话头:“怎么还不见皇上?”


    拔河赛是一局定输赢,分组由抽签决定,容福正要回答,兴帝身边的大太监公布完分组之后,兴帝也入了场。


    兴帝与萧屹川的父亲年龄相仿,身上穿着一件儿明黄色砍袖短衣,两条胳膊露在外边,也健壮得很。


    大兴是马背上打下来的江山,不论是征战年代还是休养生息,世世代代做皇帝的都没有疏于操练,虽不比武将们练武的强度,兴帝还是日日都会抽时间锻炼身子。如今年近五十,依旧风采照人。


    白纱亭内,端庄的兴皇后的嘴角也浮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随着兴帝的入场,场上更加沸腾了。不论文官还是武官,个个摩拳擦掌的。


    赛前的准备必不可少,一个亲军抱着一捆足有腕口粗的麻绳入了场,另外一个随行兵将上前,两个亲军一人扯着绳头的一端捋直摆在地上。


    绳索的中央系着一根鲜艳夺目的红绸,红绸的末端拴着一只赤金的铃铛,随着亲军的动作发出叮叮脆响。


    “禀皇上,可以了。”大太监检查过后,确认无误向兴帝禀报。


    兴帝颔首,两拨分好组的王公大臣们自动站到两边,萧屹川的队伍是双数,兴帝自然而然选择了另外一边。


    “你们可不能因为朕在这边就故意放水,不然朕可一个个治你们的欺君之罪,罚你们的俸禄。”兴帝半开玩笑半威严地说,如果连拔个河都要顾忌这这那那,他不会痛快,也违背祖先们尚武争先的意志。


    “皇上放心吧,臣们自当尽全力!”


    “是啊是啊。”一个文官道,“皇上,我们几个文官虽身子骨不如将军们硬朗,但也会拼了一把骨头才叫人酣畅淋漓的!”


    王公大臣们当然明白,萧屹川更是清楚,这次和试兵大会不一样,试兵大会的意义过于重大,他争先也有上限。


    而拔河赛以娱为先,就算皇帝输了又何妨,那边十多个人呢,总不会怪罪到皇帝的头上。


    兴帝也被这些王公臣子们说得心潮澎湃,搓了搓手掌,招呼自己这队的人过来商量战术。


    术业有专攻,兴帝指派了自己这边的一位武将作为指挥,随后用余光去扫对手那边。


    萧屹川也和他这一队的十多个人围城了一个圈,悄咪咪地商量着什么。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两边都商量完了,各自胸有成竹地重新回到了绳索旁。


    许多人都觉得拔河就是比得一把子力气或者是重量,其实不然,当中自有很多身体技巧、队伍的战术以及内心较量。


    从排兵布阵上,两边的布局基本一致,都用了所谓的三排战术,也就是前段都是力气大的核心人物,中段、后段是相较轻一些的王公大臣们,而最后一名的阵脚,两边都选择了各自队伍中最重、最壮的人负责压阵。


    慕玉婵和容福忍不住惊叹地对视,负责给两支队伍的压阵的人简直壮如蛮牛,身型能套前边人的两圈不止,白纱亭内发出嘁嘁喳喳的低低议论声。


    慕玉婵也惊叹出声:“我第一次看见能长这么壮硕的人……”


    容福得兴帝偏宠,她小时候经常偷偷跟着兴帝去御书房,所以容福认识不少前朝大将。


    她分别指着两边解释:“难怪姐姐惊讶,那个是彭将军,另外个是成将军,都是我朝以一抵十的虎将,小时候我就怕他们,怕他们一个注意没看见我,给我踩死了……不过就算十个彭将军和成将军加起来也不如姐姐家的平南大将军,我父皇说过,大将军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帅才,一人顶一军,你看我们大兴横扫天下的成果便知。”


    容福话说一半儿,忽然捂住了嘴巴,颇不好意思地去看慕玉婵。


    她并非想炫耀什么,只是想通过夸赞萧屹川让姐姐欢心,却忘了姐姐来自蜀国,也险些成为大将军“横扫”的结果。


    慕玉婵知道容福的心意,被容福的模样逗笑了,又指着阵头的位置问:“你又乱想什么了?那位是谁?”


    两队的第一人都是各自队伍的指挥,萧屹川站在他这边的第一顺位,与他面对面的那个俊朗的男子慕玉婵并不认识。


    容福脸红道:“那个是今年新科的武状元。”


    慕玉婵瞧见容福的娇羞,问道:“你喜欢他?”


    “姐姐可别乱说。”


    容福没有否认,就看一个亲军拿着铜锣上场站在红绸金铃处了。


    两边的人都已经拿起了绳索,做好了准备的动作,萧屹川与对面的武状元也就间隔了几臂的距离。


    开始之前先要有语言上的较量,撂下狠话已是不成文的习俗。


    新科武状元初生牛犊不怕虎,兴帝与他一队,又特地指派了他作为指挥,他很想给兴帝争个第一回 来。对面又是他崇拜了数年的年轻将军萧屹川,他也想在萧屹川面前露露脸。


    武状元爽朗一笑:“后浪推前浪,萧大将军,今日可别被我这后浪拍在沙滩上了!”


    萧屹川身后的武将们还好,嘻嘻哈哈没放在心上,几个文官先不服了:“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凡事要看长久带来的回报,状元郎你说呢?”


    “不错不错,孟子有言: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今日我们这边不论王公大臣还是文武官员皆与萧将军形同一人,武状元要多多小心才是。”


    武状元不跟他们争,真要论起来,那些文官一人一口唾沫星子能给他淹死。


    武状元只看萧屹川,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而在看不远处的白纱亭,等看够了,萧屹川才回过头来,一脸坦然地问:“你说什么?”


    武状元:……


    行,他这狠话算是白撂了。


    方才白纱被微风吹得浮动,掀起一角,慕玉婵看到萧屹川侧过来的脸,两人的目光极为短暂的汇聚到了一起,又不约而同的移开。


    慕玉婵不知道萧屹川往她这边看做什么,此处除了她,再没有萧屹川熟悉的女眷,只是目光交错那一瞬间她心口一跳。


    萧屹川的目光直白,并无避讳,容福也发现了:“姐姐,将军他刚才看你呢,这样的好机会,怕是将军想在姐姐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容福妹妹再调侃我,我就去找你母后告状。”


    “可别——”


    慕玉婵不再逗容福,不远处,拿着铜锣的那个亲军显然已经准备好了。


    他一手高抬随时准备击打,红绸两边的队伍各个箭在弦上,就连白纱亭内的女眷们也霎时间安静下来。


    周遭静可闻针,一群飞鸟掠过天际,繁花飘落,天空之中滚过一阵闷雷,是要落雨的征兆。


    江南常有雨,不差此一时。


    场上众人已无人关心天气,雷声不过耳,大家等的是那道铜锣声。


    铛——


    就在铜锣响彻的同时,红绸两边的队伍一同发力,拿到腕口粗的麻绳顿时被拉的绷直,赤金铃铛叮叮作响,两边不约而同地吆起了震破天地的口号。


    就连场地周围也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的叫好之声,那些没有机会上场的王公大臣们也都跟着紧张激昂起来。


    风吹不止,余晖尚在,一场晴雨骤然飘落,白纱帐内的视线更为清晰起来。


    女眷们也都攥着帕子,或是握着粉拳,有后排的更是下意识地抱紧丫鬟的胳膊,站起来观望。


    慕玉婵的位置好,不必起身就可以将场上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两支队伍并没有被忽如其来的晴雨所影响,皆目光凝聚前方,全神贯注地听从各自队伍的指挥。


    丝丝银线飘飘洒洒,沾湿了白纱帐上,沾湿了浑厚的泥土,沾湿了男子们赤/条条的胸膊。


    萧屹川身上的肌理因雨水的沁润更加明显,散发出光泽。


    他身体绷直,宛若一条笔直的线。男人的胸口朝天,整个人向后倒着,身上的雨滴顺着肌理缓缓滑落,被落日晃得夺人眼目。


    慕玉婵的目光下移,看到了萧屹川被雨水打湿的裤管。


    裤管紧紧贴着萧屹川健壮的大腿,随着男人颇有频率往后拉扯的脚步,牵动出肌理的具体形状。


    流畅、有力、不可忽视,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第42章 视线


    一片流云飘过头顶, 这场晴雨只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停了,场上的拔河赛还在继续着。


    拔河也讲究进攻或是防守,两方对战焦灼,腕粗的绳索被扯得吱吱作响。


    兴帝这边, 负责指挥的武状元喊着“左右左”的口号, 随着口号声大家一块儿向后整齐地挪动着脚步, 姿势动作十分统一,发力点与节奏也完全一致, 十几个人身体摇摆的程度几乎一模一样。


    势均力敌,萧屹川这边也不逊色,他们始终保持着向后倒的姿势, 萧屹川的口中时不时喊着“压”字, 要求自己这边的人将绳索压低。


    大家一并发力,不论文官武官还是王公大臣们都面露坚毅, 坚持不懈地压绳。


    拔河是非常考验腿部力量和腰部力量的,当然也包括手臂的力量。


    萧屹川双手手背向上,臂膀和胸口上的每一块肌理随着动作的进行, 收缩或是微微舒张。


    两边时而进攻,时而防守, 僵持之下,场上的不少文官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脱力, 就连武官们也因为持久的发力流下了汗水。


    “都稳住!不要乱了姿势!”萧屹川忽然出声。


    慕玉婵的心脏快要调到嗓子眼儿, 较量几乎快要到一刻钟了, 还是难分胜负。


    那些文官即便已经脱力、发抖,听闻萧屹川这句话也立即重新整理了神色, 坚持着没让自己的动作变形。


    武状元这边,大家因为对方的坚持, 脚下的步子微微往前挪了几寸。


    而武状元不服输,他咧嘴嘿嘿笑了一声,从牙根儿里朝萧屹川挤出一句话:“萧将军,也不要小看我们了!”


    说完,武状元朝身后发出了指令,瞬间,身后的众人几乎在同一时刻往下坐了下去,身体并未接触地面,但已经极低极低,往前滑动的步子也即刻停止了下来。


    两边又陷入了僵局。


    “姐姐,你说他们哪边会赢呀?”容福问。


    慕玉婵全身不自觉地紧绷,目光不移地道:“赛到这个时候更多的比的是意志力和耐力,现在已经进行了一刻钟了,僵持的时间约久,他们耗费的力气越多,两边看起来旗鼓相当,拼的便是毅力与心性。”


    容福眼睛发亮地看过去,没想到这个病弱的美人姐姐竟然知道的这么多。


    “别看我,看他们。”慕玉婵摆正容福的小脑袋,问:“你希望谁赢?”


    容福笑道:“自然是我父皇,姐姐呢,是不是希望大将军赢?”


    她希望么?


    慕玉婵的目光盯死在那个男人身上,她的心跳几乎随着萧屹川的动作不断地加快、鼓噪。


    慕玉婵没有想过,自己希望谁能获胜,而萧屹川每次有了动作变化或者新的指令,都会牵动她的情绪。


    他每往前移一寸,她的心也往上跳一寸。


    慕玉婵第一次对“整颗心都悬了起来”有了具体的感受。


    “我自然是希望大将军赢的,我与将军既是夫妻,夫妻一体,他若赢了,我说出去也有面子。”


    容福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忽而凑到了慕玉婵的耳边:“姐姐前边儿说得好好的,偏偏要加上后半句找面子。姐姐哪儿都是软软的,我看就是嘴巴嘴硬,分明就是在意大将军,偏偏不承认,大将军有没有这样说过你?”


    这话有另外一层意思,慕玉婵觉着自己被容福可人乖巧的外表骗了,对方哪里是个乖乖公主,小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七荤八素的东西,闺房话没有一句靠谱的。


    慕玉婵没有回答,指着场上萧屹川那边问:“你看,他们怎么不动了?”


    此时,萧屹川那边众人都向后仰着,维持着发力的动作,却没有其他的变化。


    武状元那边不断向后发力,竭力想要把对方扯过来。


    慕玉婵不清楚,场上场下的其他人也不清楚,这其实是萧屹川赛前早早定下的战术。


    两边势均力敌,很难一开始就分出胜负,所以他一直采取的是消耗对方气力、磨损对方心智的法子。


    对方的队伍里有皇上,试问对面哪个臣子想让皇帝吃上败绩呢?


    所以,这场拔河赛坚持得越久,对方便会越急于求成,那么对他这边也就越有利。


    更何况,对面的指挥是十八岁的新科武状元,皇帝封他做了鲁城的副总兵,江南一行结束后,六月他才会去鲁城上任,年轻人想在临行前做出点“成绩”,博皇上一个好印象,这并不奇怪。


    萧屹川便是综合了许许多多的原因,才最终定下了这个战术。


    果不其然,久久的僵持让对方已经失了心性。


    武状元已经开始发出不断进攻的口号,对面所有人都卯足了全身力气拉着绳索。


    萧屹川却岿然不动稳如泰山,武状元那边隐隐露出了急切之意,几人脚下的步子出现了短暂的步调不一致。


    萧屹川捕捉到了对方的小小失误,忽然高喊了一声。众人得令,趁此机会立刻同时往后压坐身体,绳索忽然后移了不少。


    赤金铃铛被扯出繁乱急切的铃声,武状元这边显然已经乱了阵脚,被萧屹川这边忽如其来的进攻扯倒了两三个人,但很快这几人就重新起来,恢复了之前的动作,只是为时已晚,整支队伍被往前扯出了几尺远。


    负责最后压阵的彭将军见势不妙,干脆将绳索缠在了自己的腰间,努力向后拽着,可还是无济于事,彭将军血管儿都崩了起来,即便壮如小山还是被对方扯了一个踉跄,连人带绳仰倒在地上。


    十数人瞬间崩盘,成败只在一瞬间,胜负终见分晓。


    场上场下一阵静默,数个呼吸后,忽然山呼海啸起来。


    萧屹川被大伙儿围在一处,高高地抛向天空。


    大家尽兴,兴帝也没有怪罪众人失礼,等萧屹川被人抛够了,带领同队的人齐齐跪在兴帝面前。


    “皇上,得罪了!”萧屹川道:“臣等侥幸险胜,还请皇上责罚。”


    兴帝接过大太监的巾子擦汗:“就你会说,什么侥幸、什么险胜,朕愉悦得很,酣畅淋漓,痛快、痛快,你说舅舅治你什么罪?赏!今日不论输赢,大家都重重当赏!”


    兴帝挥洒完了热情,便领着皇后等人率先回去清洗了。


    剩下的朝臣或是皇亲们谢恩后各自行动,兴帝不管。


    白纱亭内,慕玉婵久久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发现自己的额上竟起了一层薄汗。


    萧屹川缓缓朝白纱亭的方向走了过来,亭内还有不少女眷,他还赤着膊呢,为了避嫌就没有上前,而是停在几丈之处。


    “姐姐,我先随父皇母后回去了。大将军过来找你了呢,姐姐还不过去?”容福悄悄说完,一溜烟儿遁走了。


    慕玉婵左右看看,白纱亭里的女眷们都在窃窃私语地看着她,顿时脖颈发热。


    她不想萧屹川继续光光地晃荡在外边儿,掀开白纱帐走过去。


    “你衣服呢?怎么这幅样子就过来了?”慕玉婵扫过他的上半身,脸上刚褪去的热意又起来了。


    萧屹川道:“有人去拿了,怎么样,我伸手可以吧?”


    参与拔河众人的衣裳都被收在一处,拔河赛一结束,负责看管衣裳的亲军就去拿了,此时还没拿回来。


    慕玉婵“嗯”了下,带着萧屹川又离白纱亭远了些。


    “恭喜你,拔得头筹。”慕玉婵避无可避地扫过萧屹川的胸膛,那里雨水混杂着汗水,亮晶晶的,她不着痕迹地避开视线,觉着有点可惜,不能再明目张胆欣赏这好体魄。


    萧屹川看出慕玉婵的窘迫,也看到她忍不住瞟他身子的视线。


    汗味儿飘过来,慕玉婵鼻翼微微翕动,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是在嫌弃呢。


    萧屹川也没靠近他,兀自道:“等下我回去就洗洗,对了,今日的拔河赛如何?可觉着热闹?”


    热闹是热闹,但这一场拔河赛看得慕玉婵直揪心,她兴趣索然道:“还成,不过我更喜欢大伙儿蹲在那边,一边喊一边胡乱拉绳子。”


    “怎么?”萧屹川挑眉。


    “那才热闹、才有趣,不是么?,你们今天赛得太正经了,看得我紧张。”


    萧屹川顿了顿:“你是想看别人东倒西歪出丑吧?”


    慕玉婵看了看新科武状元,意有所指道:“那我看你是欺负小孩。”


    “我若真让着他,反而是瞧不起他。”萧屹川远远看过去,似乎看到了十八岁时候的自己,“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他性子急,城府浅,早点吃亏也是好事。”


    “怎么,你以前吃过这样的亏?”慕玉婵想知道更具体的,但萧屹川不曾回答,慕玉婵百无聊赖道,“懒得与你讲道理,你当人人都看不出么?方才容福公主与我说了,武状元六月才去鲁城上任呢,你倒好,故意磨人家的性子。”


    萧屹川看着眼前的女子,她嘴巴不饶人,却是一颗七窍玲珑心。


    方才那一瞬间又让他想起年少时,他与父亲、张元之间的龃龉。


    他因为性子直又不沉稳、易冲动得了老爷子不少的骂,张元还惯会装模作样扮演一个好晚辈,所以老爷子时常拿他与堂弟张元比较打压他,曾有一段时间,这让他十分难受。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张元已经问了罪,秋后处斩,萧屹川不想再提。


    他欺身上前,微微弯下腰,鼻息很重:“我欺负人?你还没见过我欺负人的样子呢,若你看过,便知今日不是。”


    萧屹川还没穿外衣,就这样靠近过来。


    “欺负”两字被萧屹川说得极重,有种意味不明的意思。


    他没有触碰到她,但那种压迫感丝毫不减,慕玉婵有些恍惚,淡淡的汗味儿夹杂着男子身上腾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


    萧屹川脸皮太厚了,只穿了一层皮就敢在外头跟她明目张胆的放肆,这次慕玉婵脸上的热气是再也忍不住了。


    有羞的,更有恼的。


    她脸颊烧得厉害,往后仰着身体弯腰,后退了小半步的同时,却因为步子不稳,隐隐有摔倒的趋势。


    萧屹川长臂一伸,一把勾住了不堪一握的细腰。


    他才拔完河,身上、手上比寻常时候还热、还烫,慕玉婵又嫌弃男人胸口的汗水,不想触碰他,所以没有伸手去推。


    无奈之下,慕玉婵只能瞪眼睛:“光天化日的,这边那么多人呢,将军你要做什么?”


    她警惕的像是被鹰隼盯上的兔子,萧屹川也知道这个理儿,“惩罚”够了,松开手:“只是扶你一把,你多心什么?”


    慕玉婵心念一动,忽然正色道:“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萧大将军守城之时无人可破了。”


    萧屹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慕玉婵话里有话,接茬问:“为何?”


    正中下怀,慕玉婵唇角一勾:“大将军的脸皮堪比城墙,自然是坚不可摧的。”


    萧屹川一阵无奈,正思索如何回嘴,一个亲军拿着他的衣裳过来了。


    男人接过来,三下两下穿好,慕玉婵脸上的红才逐渐褪去,变回透亮白皙的珍贵瓷器模样。


    斗嘴斗不过她,萧屹川打算回去了,身后一道清爽的声音传来。


    “嗳?姐姐和大将军还没走啊?”


    闻声,夫妻俩同时看向同一处,李涪肩上搭着一条巾子,一边穿衣裳一边走到了两人身边。


    李涪也是参与拔河赛中的一个,只不过跟萧屹川不在同一边儿。


    这会儿他的衣裳还没来得及穿好,慕玉婵不注意瞄了眼,旋即侧过头回避。


    比她小一岁的小郎君已经很壮实了,比萧屹川差些,但依旧算得上英武的范畴。


    萧屹川脸色一沉,对李涪的不拘小节地凑过来有些不满,便不着痕迹地站在慕玉婵和李涪的中间。


    “我们这就回了,王爷,告辞。”萧屹川自然而然地抚了慕玉婵的后背一下,示意离开。


    李涪追上,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告什么辞啊,大将军走那么急做什么?我还有事找姐……找你们呢。”


    慕玉婵看着李涪,小郎君并没有因为拔河赛输了而消沉失落,脸上更多的是期待无比的神秘之色。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萧屹川还要走,敷衍道:“明日我过去找你。”


    “那可不行,明日就迟了!”李涪生怕两人离开,一口气道:“拔河赛没什么有意思的,你们听说过本地黑石山的试胆会吗?”


    试胆会是什么东西?慕玉婵和萧屹川对视一眼并不清楚。


    “试胆会是黑石山镇的特色,只在清明这日的晚上才举行,是用来比试胆量的。”


    李涪十分得意,开始给慕玉婵和萧屹川介绍所谓试胆会的规则:“试胆会三两人一队,参与者众多,多是年轻男女。会前,会有人给每一队提出名诗古籍中的上半句,后半句则藏在黑石山山顶的古庙之中。大伙儿要到山顶的古庙中,找到藏起来下半句的名诗古籍,拿回山下来凑整则为胜利。”


    “上黑石山有许多不同的路线,山顶那座古庙中还有酿造的飘香美酒作为登顶的奖励,闻说是乌墩最有名的嘉香酒坊所酿造的,一年只产几坛。神仙卧,都听说过吧?”


    试胆会慕玉婵不清楚,神仙卧可太有名了。


    其酒如其名,那是神仙喝上一口都要醉卧仙榻的美酒。据说酿造过程十分复杂,产量极低,与其他美酒不同的是,神仙卧非常不好保存,酿造出来三天内口感味道最佳,超过三天就不行了。


    过去在蜀国的时候,父皇就常说,蜀国离大兴的江南太远,天下美酒珍馐他都不曾错过,唯独神仙卧他一滴未尝过。


    那酒被父皇惦记的神乎其神,慕玉婵不常饮酒之人,都要生出五分向往。


    她想去。


    “将军,晚上我们没什么事吧?”


    萧屹川爱酒,若没有慕玉婵他还真能一口答应李涪,但一听什么奇奇怪怪试胆会,萧屹川总觉着这不是什么正经的好玩意儿。


    “你想去?”


    “自然。”慕玉婵美眸微张:“将军不想喝神仙卧?听说那是买都买不来的,就这季节才能酿几坛。”


    萧屹川被劝得心头微动,左右慕玉婵也想去,答应李涪道:“好,那我回去换身儿衣裳就去找你。”


    李涪就知道,没人拒绝得了神仙卧:“还不急,现在时候尚早,试胆会戌时四刻才开始呢,到时候我去找你们。”


    眼下时辰尚早,黑石山离他们的小院不远,确实不用急。


    日头西斜,雨后的空气处处透着新鲜。


    回程两人乘的马车,江南水土养人不假,尤其是这个时节不冷不热的,慕玉婵撩开车帘都不曾咳嗽,黄昏的夜风吹在她的脸上十分惬意舒服。


    萧屹川摸了摸揣在怀里的甘草丸,有些日子不曾拿出来了。只不过一想到慕玉婵每早每晚还要喝两碗苦药,男人的眉头还是不自觉皱成了“川”字。


    “怎么了?你不想去?”要入夜了,风也开始变得微凉,慕玉婵害怕勾出许久不曾发病的咳症撂下了车帘,一转头就看见萧屹川紧皱的眉心。


    “没有。”萧屹川默了默,想要说他最近带她晨操颇有起色,不然试试停药,转念一想自己并非郎中,不可做随意停药的举动,问道:“回去吃饭还是在外头吃?”


    “就这事儿值得大将军愁得皱眉头?自然是回去吃。”慕玉婵笑话他,用帕子掩着鼻尖:“你味儿太大了,就一身臭汗味儿的出去,我才不想与您走在一起,知道我刚才为什么撩车帘吗?”


    这个答案不言而喻,萧屹川再不肯上当了。


    桃花小院,洛雪已经提前命人准备好了晚膳所需的食材,她不确定两位主子回不回来用,但该备好的都要备好。


    两刻钟后,马车停在小院前院,洛雪迎过去,问主子们是否准备晚饭。吃炒菜还是面食。


    拔河费了他不少力气,萧屹川早就饿了,加上之前寒食节闹得慕玉婵胃疼还没好利索,萧屹川点了阳春面。


    又快又软,正好合适。


    洛雪应了声“是”,退下吩咐了。


    小两口往里走,天光已经黯淡得不成样子,萧屹川走在她前面,落日完全消失,天上的明月隐约可见。


    这个时候月亮不圆,一钩下弦坠在天上。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慕玉婵想起了李太白的诗句,开口道:“过几天我想在乌墩逛逛,自打来这儿,除了今日我还没出去过,想买些东西。”


    萧屹川并不限制慕玉婵什么,他们武将府里不像那些门第氏族,没有那么多规矩绑人,慕玉婵不出去,大多时候是她懒,自己喜欢在府里呆着。这忽然告诉他,又是怎么一回事?


    萧屹川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对此处人生地不熟,不敢自己出门。


    知道害怕是好事,免得像她刚来大兴的时候,在京城自家酒楼前险些遭人调戏。


    “明日不行,蚕花会一过皇上还有别的事,后天吧,我们武官没什么的,那些文官定会腰酸腿疼,皇上宽厚,给了一日假,我们武将也一起歇了。”


    慕玉婵只是随口闲聊罢了,没想到萧屹川也要去。


    反正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有萧屹川在,倒多了个拎东西抬货的,慕玉婵欣然答应,她想给远在蜀国的父皇母后送点东西过去,顺便问问嘉香酒坊的老板,能不能讨个酿酒的方子来,不求别的,只求父皇母后也能尝上一口,多少银子她都出。


    想到这些,慕玉婵更高兴了,眼睛都亮了起来。


    见她高兴,萧屹川心里也暖,又道:“以后想出去便出去,不必与我说,带上侍卫便可。”


    慕玉婵起初还没想明白萧屹川怎么出口这话的,她本来就是想出去就出去的,也没想着征求他的同意,转念又明白,是男人在自作多情。


    心情好,慕玉婵不揭穿他,悠悠说了声“是”。


    面熟得很快,到了饭堂,夫妻俩净过手,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丫鬟就端着两碗阳春面进来了。


    除了面,还有两盘应季青菜,都炒得清脆可口。


    萧屹川很饿,不怕烫似的,用筷子卷起一大绺,随口吹了吹,小半碗都秃噜进了嘴里。


    慕玉婵挺看不惯他这幅样子的,所以不太愿意与他同桌吃饭。念在今天能理解他确实饿了,劝说道:“你吃慢些,小心给喉咙烫坏。”


    慕玉婵没显露出嫌弃,反正也习惯了,看他吃得这么急,慕玉婵顿觉着今晚的阳春面也格外香。


    她挑起来三五根,再用小碟放凉,最后才吃了,这一口吃完,萧屹川半碗面都进到嘴里。


    知道萧屹川一碗肯定不够,慕玉婵示意丫鬟再盛出一碗,提前摆上来,也能放凉,免得真把他烫坏了。


    萧屹川吃第二碗面的时候,显然放慢了速度。


    吃第一碗的时候他是真饿得不行,第二碗他故意等了等慕玉婵,配合她的快慢,不然他都吃完了,慕玉婵只能自己一个人吃,怪无聊的。


    “后日我想去兴隆水巷。”慕玉婵夹了口菜,彻底咽下去后才道:“那边有许多江南的特产珍奇,我想派人送给我父皇母后一些。”


    慕玉婵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也包括想要向嘉香酒坊讨神仙卧酒方的事。


    萧屹川:“就怕人家老板不同意,这是人家的镇店之宝,怎么能轻易托出。”


    “成不成总得试试才知道,我又不是讨来做生意的。我有重赏,加上‘蜀君钦点’的名号,做生意的更注重声名远播之效,不怕他不动心。”


    萧屹川不置可否。


    慕玉婵眨了眨眼睛,又道:“对了,兴隆水巷很有名,这次去要不要给爹娘和弟弟弟妹们买些什么回去?娘喜欢什么她与我说过,爹喜欢什么我不知道,到时候你拿主意。女眷的我负责,男子们的你定。”


    闻言,萧屹川微垂眼眸,闷闷“嗯”了声。


    第43章 一吻


    提到老爷子, 方才还轻松的气氛消弭不见。


    慕玉婵不再提这茬,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老爷子和萧屹川之间的冰雪还要慢慢消融。


    饭毕,离出发尚早, 萧屹川先去了净室沐浴。


    晚上还要上黑石山, 慕玉婵打听了本地的丫鬟, 黑石山不算高,但怎么都是爬山她打算歇歇养养精力, 就躺在次间的美人榻上看话本子。


    次间离净室不远,能听见哗哗水声。


    不大一会儿,萧屹川洗完出来了。


    里里外外都换了新衣裳, 萧屹川身上的汗味儿消失不见, 替代一股清新的皂角香。


    男人坐过来,默不作声地盯着她手里的话本子看。


    话本子上的内容女子看看就算了, 那种情情爱爱的,若被萧屹川看出她看这样的故事,怕是要面红耳赤。


    慕玉婵侧了侧身子, 避开萧屹川的目光,只让男人看个书皮。


    萧屹川被慕玉婵的小心思逗笑, 俯下身,把头伸过去挡在书前。


    慕玉婵有点儿恼, 话本子往美人榻上一扣:“这本叫做《蓄谋为夫》, 是离开京城前, 我在晋江阁新买的书,将军若喜欢, 等我看完了借给你?犯不着与我一同观赏。”


    萧屹川一个热血男人自然不会对这种情爱故事感兴趣,他只是想知道慕玉婵为何这般全神贯注, 所以才对话本子上的内容产生了好奇。


    方才匆匆一瞥,他便看见几个词来,譬如“温润如玉”、“谦谦公子”、“白衣飘飘”等等……


    “你喜欢那样的?”萧屹川指着书问。


    慕玉婵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温文尔雅谦逊守礼的翩翩公子谁人不爱?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只是慕玉婵不能这样应他,干脆默认般地看过去,眼底似笑非笑。


    萧屹川毕竟是个男人,还是慕玉婵的男人,他从她的眼里找到答案,那颗心就不安分起来了,扑通扑通地跳着。


    慕玉婵看着萧屹川久久不语,正要说什么,就看男人靠近过来,大手一把按在话本子上,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他才沐完浴,发梢上还有水迹,垂落在她的膝头,晕湿一小片,形状有些像春光里的玉兰。


    “不过是话本子里的假人而已,将军介意什么?”男人口中清新的竹盐味儿扑面而来,慕玉婵心跳加速地侧过脸,依旧傲然地不肯低头:“我嫁给将军之后一直恪守本分,从未出错,莫非将军还想管我看什么类型的话本子不成,传出去就不怕别人说将军小气。”


    “你也知道我们是夫妻。”萧屹川深深吸了一口气,略有不满地抽身拉开距离。


    没了那股淡淡的竹盐味,慕玉婵才敢放心呼吸。


    她从萧屹川意有所指的幽怨眸子里似乎读懂了什么。


    慕玉婵心里一惊,莫非他是想那事儿了?


    也是,他们是夫妻,萧屹川一个完好无损的正常男人想那事儿也不奇怪。


    算算成婚至今,也数月有余,他也一直尊重着他们新婚夜的约法三章,从未对她做过勉强之事,尤其在男女之事上,更是没有动过她一分一毫。


    他身高腿长,身子强壮,虽然是个武将,没有温润公子那般如星如月的外形,但行径上确实已经超过了大多数男人,当得起一声“君子”。


    忍了那么久,真是难为他了。


    慕玉婵开始打量面前男人的身体,白日里才看了他拔河,坚实的体态依旧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她自然对萧屹川的身子是满意的,若真脱去了衣裳论起来,那些温润公子们的身形必然比不上面前的萧屹川。


    慕玉婵想得开,面前的男人有一副好身姿,男人女人都一样,她若能在那事儿里找到快活儿,也不错。


    可她还没喜欢他到那种以身相许的地步。


    先前她是反感与险些害她亡国的敌国将军行夫妻之礼,眼下那些猜忌与误会都放下了,她不愿与他同房,是因为另外的顾虑。


    时至今日,她是还没有做好那方面的准备。


    说实话,对于那件事,她有些害怕。她撑着一副病体,她的夫君却如此这般的挺拔伟岸。瞧瞧他胳膊上、腿上、腰上的腱子肉,狠狠撞她一下,怕不是要散架?


    “再缓缓吧?我、我……我还没做好准备。”


    慕玉婵脸红着支支吾吾,萧屹川没想到慕玉婵想的是这事儿。


    他原话的意思是,既然他们是夫妻,就没有什么好避讳的,无非一本话本子,他还能吃了她不成,有什么还藏藏掖掖的。


    眼下却得到了另外的信息。


    他对勉强女子没有什么兴趣,就算对方已经与他拜堂成亲了,萧屹川也不想做出那种硬上弓的举动,在他眼里这与张元在外强抢民女毫无区别。


    慕玉婵的话实在出乎意料,对方对这事主动松口,这说明她并不反感他,萧屹川心潮澎湃了一阵儿,哑着嗓子:“不、不急。”


    说话间,洛雪进来了。


    她手中端着药碗,温度刚好:“夫人,吃了药再去黑石山吧,试胆会回来肯定晚了,会错过吃药时辰,于身子无益。”


    慕玉婵也正有此意,接过来,低头仔仔细细喝起来。


    萧屹川垂眸,看着黑乎乎的汤药若有所思。


    喝过药又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李涪便来了。


    两刻钟后,几人同行至黑石山脚下的琳琅水榭。


    黑石山三面环绕湖,风景秀美,只是入了夜,风景看不大出来。


    琳琅水榭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年轻男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为了不影响试胆会的趣味,三人隐藏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说是来乌墩踏青的游客,也想参加试胆会。


    乌墩人热情好客,便欣然同意了。


    三人组成一组,在执事者那边拿了上联后,便选择了一条最为平缓的山路,准备上山了。


    “姐姐快打开看看,上联出的什么?”李涪急性地问。


    慕玉婵展开纸条,只见一行清秀的小字,她读出声来:“立如芝兰玉树。”


    “笑如朗月入怀。”李涪立马对出下句,又道:“是郭先生的白石郎曲呢!”


    萧屹川清楚这首诗,所谓白石郎是传说中的水神,绝代风华、貌美无匹,正是慕玉婵喜欢的那一种翩翩公子。


    男人扭头看过去,慕玉婵美眸望向山顶的方向,往日的灵动更多了一份温柔的沉静,似乎陷入了某种猜想,好像那位如玉如月的儒雅公子就在黑石山顶的庙宇里等她。


    “快些走吧。”萧屹川对这种类型的男子莫名生出几分反感,打断慕玉婵的沉思,往前疾走几步,“去晚了山上的神仙卧就被别人喝光了。”


    一句点醒李涪,李涪连忙往前赶。


    两个男人没什么,慕玉婵走不了那么快,上坡路走快一点儿她都胸口火辣辣的。


    不想耽搁别人喝美酒,慕玉婵道:“你们先上,我自己慢慢走。”


    黑灯瞎火的,虽然山道两边都缀了灯笼,萧屹川和李涪都不同意。


    萧屹川正要提出背她,慕玉婵抬手遥遥一指:“快看,那边是什么?”


    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几个汉子正环绕着什么聚在一起闲聊。


    萧屹川目力好:“是抬肩舆的。”


    慕玉婵闻言一喜:“我坐那个吧!”


    李涪拍手叫好:“好办法,又不累,也快。”


    萧屹川欲言又止,唇角暗暗抿成直线,过去付了银两,把人叫过来了。


    肩舆又叫滑竿,此处是对班的两人抬,比轿子轻便快速多了。


    竹片扎好的软扎上铺着一层干净的垫子,夜里轿夫卸下了头上的凉棚,慕玉婵坐上去既舒服又惬意,一抬头还能看见夜空中星星点点的繁星。


    萧屹川和李涪一左一右地护在肩舆两侧,一个挺拔威武,一个风华正茂。加上慕玉婵美丽如画,天生的贵气。


    抬肩舆的便以为是哪家尊贵小姐夜里来黑石山赏夜景,为了赏钱,抬得更卖力气了。


    慕玉婵一会儿看看星空,一会儿又听着轿夫颇有趣的号子,似乎又回到了在蜀国是无忧无虑的时光。


    轿夫吃得便是这口饭,抬人上山很有技巧,到了山顶才过去三刻钟,慕玉婵回首望着上来的路,这要是她自己走,怕是要走上一个时辰。


    轿夫们高兴地接过赏钱走了,三人回身,就看见再往上几十丈的位置,矗立着一间两层高的古庙。


    李涪朗声道:“咱们快走吧,也不知神仙卧还剩下多少。”


    几人举步走到古庙的门口,一对年轻男女相拥着从庙里出来,看见来人,年轻男女松开了手,脸上都泛着红晕。


    走夜里的山路确实需要胆识,一个人是试胆,一对男女就不一样了。


    如今的试胆会,更多是年轻男女培养情意的聚会,就拿这座古庙宇中所供奉的神仙来说,便是掌管姻缘的月老。


    萧屹川沉沉瞧了李涪一眼,心说这人真多余,李涪毫无所觉。


    对诗找联不过是为了好彩头,试胆会的执事者没有刁难众人,下联的纸条都藏在显而易见之处。


    将下联揣好,慕玉婵走向了面前的供桌。


    供桌上还剩着多半坛的酒,可见来人不多,作弊用肩舆登顶的,怕也就她一个。


    慕玉婵有些难以为情,她绝非偷懒,是身子不好才这样做的,想必月老爷爷不会怪她。


    可左思右想还是心虚,便开口道:“既然来了,还是要拜一拜的,如此神仙卧才沾了仙气,是真的神仙美酒。”


    这理由冠冕堂皇,李涪没听出来:“我尚未婚配,拜一拜月老说得过去,姐姐既已成婚,还拜月老做什么?”


    慕玉婵已经跪到了蒲团上,还没开口,身边另一个蒲团一沉,萧屹川也跟着她跪了下去。


    男人面不改色:“还愿行不行?”


    慕玉婵被“还愿”二字弄得脸一红,嗔怪地看过去。


    ·


    李涪觉着大将军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这个男人沉默寡言,现在不仅变得爱说话了,还喜欢呛他。


    但总归比以前那个闷闷冷冷的大将军好玩,李涪便也心宽起来。


    他小时候就常在宫里见到这个大他七八岁的萧大将军,先帝、母妃以及姐姐都去得早,其他王爷都年长,各自有各自的居所。


    他的皇兄把他当孩子养在宫里,那时候他很寂寞,就喜欢缠着大将军玩儿。


    后来大将军打仗去了,他到了年纪也在宫外有了自己的王爷府,虽然结交了新的友人,还是念着这个不常讲话却愿意陪他的大将军的好。


    想必大将军变得开朗是姐姐的功劳,李涪如此更敬佩慕玉婵了。


    萧屹川并不知道李涪在想什么,他只在想慕玉婵。


    他了解慕玉婵,一个十分爱面子的娇滴滴的公主。所以他愿意给她留一份体面在外,便同她一起跪在月老神像的面前祈愿。


    黑石山顶的月老庙是古庙了,有些陈旧,但据说灵验得很,香火一直很旺。


    萧屹川抬头看向那尊神像,威严且慈祥,在颇有年头的庙里更显庄严的神性。


    他从未信过神佛,也不曾拜过什么,眼下却真心实意地朝月老神像扣了三个头。


    萧屹川过去庆幸他的姻缘换来了诸多百姓的安宁,如今,他只感激月老帮他牵对了红线。


    蜀国安阳公主是盛名的美人,但他不在意这个,接她入府之前,他只担心病秧子公主太娇气,他相处不来。


    然而相处下来,他对她的病柔和所谓的矫情并不反感。相反的,他甚至对她娇憨的小性儿十分受用。


    他喜欢她用尽全力踹他一脚,但好像在挠痒痒;他喜欢她气急败坏,瞪他的样子。分明是耍脾气,他却前所未有的安心,那种感觉很真实,似乎他本来就喜欢这一种的。


    萧屹川心里忽一阵儿的别扭,他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莫非他无敌惯了,偏偏喜欢家里那口子苛待他?


    不过想起娘对爹恩爱之时,娘损爹的时候,老爷子不也甘之如饴地听着?


    都是随了老爷子,不怪他自己,萧屹川安心下来,纷纷的思绪,又想起了去年。


    那时候天下只剩下蜀国尚未归顺,兴帝命他一举收服蜀国,他便领命行事。


    他不是一个心软的人,但绝非嗜杀成性的嗜血将军。一路下来,无数兴军连平几国,最终受苦的便是百姓。


    他看过太多妻离子散,看过太多白发人送黑发人。所以还未率领大军来到蜀国之时,他便想到直接让蜀君归顺的想法。蜀君知道大势已去,不希望百姓受苦,与他萌生了一样的想法,于是便成就了他与慕玉婵的婚事。


    说起来,他第一次见她并非是大婚掀盖头的时候,而是他带军初到蜀宫的那日。


    寒风猎猎,他站在蜀宫的宫墙之下。


    天光暗淡不明,大军踏起了尘埃,搅动得空气更加浑浊。然而萧屹川目力太好,还是一眼看到那个偷偷爬上宫墙的纤瘦身影。


    她的面纱被寒风卷起,飘向高高的空中,衬出寒风的形状。她远远地朝他看过来,看得他的心脏随着高悬的旌旗一起鼓噪不安。


    乱世之中,做人不易,做女子更不容易。


    那时候他就想过,就算蜀君不嘱托他,他会好好待她。


    思绪回拢,这个季节的黑石山上已又夜间虫鸣,如今天下安合,那些战事也如烟尘般,随风而散。


    萧屹川缓缓侧过头去,此时的慕玉婵美眸紧闭,双手合十,葱白的指尖微翘。


    一缕月光洒下,女子的身上仿佛披上了一层银纱,如仙如梦。


    萧屹川心念微动,目光下移到她漂亮饱满的唇珠上。她口中念念有词,好像在于月老诉说着什么。


    慕玉婵口中无声地念叨了一阵儿,希望月老他老人家不要见怪她坐肩舆上山,她事出有因,真是因为身子不好才这样的!不然错过了美酒,她肯定会后悔。


    慕玉婵许愿,离开江南之间,会出银子命人将这座月老庙重新修葺一番赔罪。


    月老在神位上慈祥地笑着,那神态仿佛真的朝她颔首了,慕玉婵念叨完了,立刻感受到了身旁男人的目光。


    她扭过头去,萧屹川立刻挪开了视线,站起身:“拜完了,尝尝酒吧。”


    萧屹川的脸色素来沉默,慕玉婵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跟着起身了。


    李涪的性子被兴帝养得纯良,他倒满了一碗神仙卧,等萧屹川拜完了,先拿给他。


    “大将军先尝尝!”


    萧屹川也不客气,朝李涪点点头,一口饮尽。


    好酒就是不一般,一口醇香入腹,萧屹川素来冷毅的脸上出现一抹神采之色。


    “好酒!”说完,又从酒坛里用勺子盛了一碗,毫不客气地饮了下去。


    慕玉婵看着他鼓动的喉结,实在眼馋,只是那酒碗就一个,是众人共用的,她不论是在蜀国还是在将军府都有自己专属的一套餐具,如今用许多人用过的,会嫌弃很正常。


    李涪不明所以:“姐姐既然喜欢,怎么不喝?”


    萧屹川看了出来,竟从怀里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然后就用这方丝帕仔仔细细地擦起酒碗来。


    慕玉婵观察过去,他手里的丝帕并非男人款式,似乎是好好保存过的,还很新。


    萧屹川自己定然不会用这样的款式,慕玉婵心头一震!


    他何时收到了女子送的帕子?


    可这帕子看着眼熟,丝帕的角上还绣着一朵淡粉色的牡丹花。


    慕玉婵仔细一回想,忽然想起去年快入冬,他在马车里送她白狐大氅的时候,她给过萧屹川一方丝帕,好像就是面前这个。


    “你还留着?”慕玉婵道:“上次给你擦汗用的,不是说不必留着吗?”


    “洗干净的,脏不了你的酒碗。”萧屹川平静道:“扔了,未免太浪费了些。”


    提起这个,慕玉婵又蓦然想起试兵大会那会,萧屹川非闹着给她洗足衣的事儿,怕萧屹川当着李涪的面儿抖出这桩旧事,不再接茬了。


    萧屹川擦好了酒碗,替慕玉婵倒了浅浅一碗底儿的酒。慕玉婵一边说“将军小气”一边接过来喝。


    神仙卧不愧是名酒,只这一口,慕玉婵便口中回甘,此酒口感软醇,风味纯正,慕玉婵又要萧屹川给她倒半碗。


    这酒的确难得一尝,萧屹川不忍败她的兴,答应了。


    拿到下联的条子也喝过酒,几人并未着急下山。


    趁着夜色好,慕玉婵想登上二层去看看景色。


    李涪到底还是识趣儿,说要在外边逛逛,不跟他们上去了。


    萧屹川和慕玉婵上到二层的外廊,此处是黑石山的最高点,目之所及能看见周遭夜里的一切风景。


    游廊是环形的,慕玉婵扶着扶廊走了一圈儿,最后回到了出发那里。


    她往后抖了抖身上青底白牡丹的薄氅,伸出手,双手按在略显古旧的扶廊上。一双手腕往下压,踮起了脚尖,认认真真欣赏起来。


    此处三面环湖,一面则是乌墩内黑石山镇百姓们的房屋居所。


    城镇内的百姓家中燃着灯火,与天上星辰交相辉映,却比星辰更具暖意。湖面上平静安详,偶有微风吹过,湖面波光粼粼,银月碎成了广阔一片。


    这个时节的夜晚还是微凉,就算慕玉婵披着一件薄披风,也被吹出了一阵凉意。


    清风掠过,她鼻尖儿一痒,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她翘首而立,寂静的夜色下宛若一朵美丽又短暂脆弱的昙花。


    萧屹川皱眉走上前:“下去吧,此处风大。”


    慕玉婵虽未尽兴,也不敢再放肆。不日就要回京了,她也怕染上风寒,舟车劳顿,皇帝也不会等她痊愈再启回程。


    “那下去吧。”她神色恹恹,第一次觉着自己的病弱身子有点儿耽误事。


    失落浮现在脸上,那朵昙花终究是落了。


    萧屹川盯了她一阵儿:“京城百花山也很美,回去了带你爬那个。”


    慕玉婵意外地看过去:“将军此言当真?”


    “我何时说过假话。”


    慕玉婵这才心内平衡了。


    两人原路返回,月老庙上下的楼梯陡而狭窄,上楼时萧屹川走在慕玉婵身后,下楼时则走在她身前,以防不测。


    “将军这是把我当成孩子了?还怕我跌下去不成?”萧屹川不做声,但所作所为慕玉婵还是看在了眼里。萧屹川这样对她,她也感激:“多谢将军,等我讨来神仙卧的方子,到时候也酿出来给你喝,如何?”


    只是话音才落,慕玉婵脚下一空,古旧的木梯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好在萧屹川紧站在她前边,慕玉婵一把扶住了男人的背,才没有跌倒。


    萧屹川用表情回答慕玉婵“你是该谢我”。


    “有点晕。”她扶了扶额,“是那神仙卧太上头了……”


    慕玉婵自己也纳闷儿,她是酒量浅,但听说神仙卧不那么醉人的,怎么今天上头成这个样子。


    一定是月老怪她了,暗暗施展了法术……


    慕玉婵还在担心月老的怪罪,忽然脚下一轻,整个人都被萧屹川给抱起来了。


    男人如履平地抱着她稳稳走下楼梯,月色染上了几分朦胧。


    慕玉婵晕晕乎乎的,害怕自己摔下去,不经思索双手抱住了男人的脖颈,紧紧的,紧紧的。


    她抬头,便看男人眸子微垂,薄唇张合:“这便是贪酒的代价。”


    夜色太过朦胧,几乎乱了心智,萧屹川不自觉盯紧了她,一双薄唇蜻蜓点水般地在怀里女子的额头上轻点了一下。


    夜风悠悠,月老神像的嘴角上扬,似乎绽出平和的笑意。


    第44章 试情


    萧屹川自己做了这个举动以后, 一下子定住脚步愣住了。


    慕玉婵瞳孔微颤,张了张嘴,脑海也一阵空白。


    但她的空白很快被乱七八糟的情绪给填满了,几乎身上的汗毛孔都轰隆一下炸开了似的。


    她喝了酒, 脸颊本来就红, 掩盖了一些羞色。


    慕玉婵睁了睁眼睛, 忽然抬手,一下掐住了萧屹川的脸皮。


    男人脸上的肉不多, 紧实地贴着他好看的骨骼,但慕玉婵可是用了十足的手劲儿,萧屹川脸颊上的肉登时被掐起来一大块。


    她的指甲微长, 用花瓣染着漂亮的淡粉色, 拇指和食指圆滑的指甲弧度给男人的脸掐出了两道指甲盖的痕迹。


    萧屹川不怕疼,但不是不会疼, 尤其被女人的指甲这么一掐,“嘶”了声:“掐我干什么,疼, 快松手。”


    男人脸上的肉被扯起来一块儿,说话都有些不清楚了。


    慕玉婵眼睛瞪得更圆:“知道疼, 那就不是做梦了,你放我下来, 赶紧给我个说法, 你刚才亲……亲我, 几个意思!”


    她两条腿踢来踢去地闹,萧屹川怕她闹掉地上更抱紧了她, 当真实话实说:“我、我也不知道。”他小声,没有底气, 像只做错事的小狗,辩解得毫无力度:“谁叫你离我这么近,长得又好看……”


    “我不是说了吗,你要对我做什么,要提前告诉我,不许、不许自作主张胡来!”


    “我、我下不为例……我给你赔礼道歉。”萧屹川语气还是很虚的,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刚才那个行为他自己都没意料到,等意识到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真是鬼迷日眼了,这月老庙真邪门啊。


    慕玉婵还想再说什么,可……可这男人说她好看哎,心里又怪高兴的,又无法真的生起他的气来。


    但她突然捕捉到他话里另外的内容,微怒道:“我问你,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别的漂亮的女子只要离你近了,你都要亲她们一口吗!”


    哪知萧屹川立刻严肃个脸:“怎么可能,疯了吗,她们又不是我娶回家的夫人。”


    他又不喜欢她们,白给他也不要。不过想到这儿,男人脚步一顿,低头去看怀里的女子。


    所以他对她……


    萧屹川不敢再与她纠结这件事,脖子发热,瞬间脊背都僵直了,男人挪开了双眼,加快了脚步。


    慕玉婵还未等说什么,萧屹川的步子快,已经走到了古庙门口。


    “大将军,姐姐这是怎么了?”


    李涪坐正在庙宇门口的大青石上歇着,便见萧屹川抱着慕玉婵从月老庙内走出。


    又一眼看见萧屹川的脸颊:“哎?大将军,你脸好像……”


    慕玉婵神志尚清,到了外边挣扎了下想下来,却发现身子越来越沉。


    萧屹川轻斥了句“别乱动”,更抱紧了些:“我脸被蚊子叮了,她喝多了,下山吧。王爷先走,不必等我们,我抱人走得要慢。”


    “姐姐的酒量真差,我先拿着下联下山,去执事那边看看有什么好彩头。”李涪眼底闪了闪,一副我什么都懂的样子看向萧屹川,旋即笑着先行离去。


    没了外人,慕玉婵也不再推辞,这会儿酒劲儿更浓,她像是漂浮在水面的落叶,身体根本不受自己控制,便安心窝在萧屹川的怀里。


    她没有再继续计较萧屹川方才“唐突”的举动,也许是夜色太美,也许是神仙卧太过醉人,也许是他掐过男人已经出了气。


    今晚,此时,此刻,她不想说出破坏气氛的话,便只是搂着男人的脖子。


    她的怀抱很稳,也很暖和。


    只是上山容易下山难,黑石山说高不高,但也不是小土坡,上山花了不少功夫,下山若萧屹川一直这样抱着她,未免太辛苦了。


    “以后这种事,你不许先斩后奏。”


    萧屹川顿了顿步子:“你的意思是,提前说就行了呗?”


    接着就换来慕玉婵一眼飞瞪。


    慕玉婵不再搭理这茬,她对萧屹川的这个举动有些小意外,但并不是非常吃惊,似乎也不也不反感。


    他们已经做了这么久的夫妻,有些事没法避免,那事儿她还有点发怵,可亲一下什么的,也行吧……反正、毕竟、说到底她也挺中意他的皮囊……


    女子不着痕迹地摸了下被男人嘴唇轻点过的额头,酡红的小脸朝外一瞥,似在寻觅着什么:“方才抬肩舆的轿夫呢?我下山还坐那个吧。”


    月老庙外空空荡荡,除了一片月光和阵阵虫鸣哪里还有其他,殊不知早些时候抬肩舆的轿夫收了萧屹川的赏钱今夜早早赚够银子回家陪妻小去了。


    “怕是回去了。”萧屹川恍若无事道:“无妨,你轻得像张纸似的,我抱你下去就是,山下有马车,到时候也是坐马车回院子。”


    如此,慕玉婵只能认了:“那有行人之时,你便放我下来。对了,下山记得走小路……”


    出门在外慕玉婵还没有这般失态过,就算别人认不出她,她也绝不想让人看到她现在的窘迫。


    萧屹川应了,下山时选择了一条没挂灯笼但却平缓的路。


    月色皎洁,山路上铺着平整干净的青石板,月光柔柔落下,映照出一片通明,慕玉婵青底白牡丹的云锦薄氅上流淌着段段月华。


    萧屹川只管抱着她,慕玉婵缩在他的怀里随着下山路的颠簸而小幅度的起伏。


    男人的怀抱很稳,慕玉婵能感觉到他身上蓬勃有力的肌肉都在紧绷。


    他可真是铁打的身子,白天才参加了异常焦灼的拔河赛,眼下还能如履平地般地抱她下山,这人难道不会累吗?


    慕玉婵建议道:“你若觉着累了,就放我下来,这一路下山我看见有许多石凳,应该就是给人歇脚用的,我们可以休息。”


    石凳高高矮矮,树影稀稀疏疏,山间的夜景宛如一副水墨画,山下的灯火明灭,随着山势的降低,周围也逐渐出现一些不知名的小花,清甜的香气侵润了整个夜晚,她与萧屹川也似乎成了画中之人。


    萧屹川没有低头,只目不斜视地看前方的路,忽地问:“你……方才同月老说什么了?”


    慕玉婵抬头,看见月影下男人干净的下巴,怔了怔:“你好奇这个做什么?”随后又生怕别人发现似的,做了个“嘘”的手势:“我坐肩舆上的山,怕月老爷爷生气来着,所以我打算给月老庙捐点银子,这么灵验的神仙,你看庙宇都旧城什么样了。”


    黑石山在乌墩本地小有名气,其上的月老庙也香火旺盛,只是连年战乱,大兴的银子都用在了打仗上,没有闲钱修缮庙宇,至此众多庙宇才一直没有翻新,包括这座月老庙。


    萧屹川觉着慕玉婵的想法有些小题大做了,却不失天真纯善,安慰道:“老神仙才不会与你计较这个,你坐了肩舆上山都要捐银子修缮庙宇,那老神仙该怎么想那两位轿夫?”


    “你懂什么,那是两回事儿。”


    知道她图个安心,萧屹川便也默认了此事。


    下山比上山走得慢很多,萧屹川的怀抱也很暖。慕玉婵昏昏欲睡,像是躺在了一艘随波逐流的小船里,浮浮沉沉。又像是被云朵包裹,飘飘摇摇。


    这是酒劲儿上来了,慕玉婵眼皮也变得沉重,介乎于半睡半醒之间,思绪越发不清明。


    “困了?”


    慕玉婵轻轻“嗯”了下。


    “别在外边睡,仔细着凉。”萧屹川怕她睡着,挑起话头:“方才除了这个,没向月老求别的?”


    “你想我求什么?”


    男人想了想:“既然是月老庙,比如,姻缘?”不知怎地,他很好奇。


    慕玉婵闭着眼睛,轻哼一声,无意识地回答:“我都成婚了,还求什么姻缘。”


    她的语调有种淡淡的不屑,似乎她不求姻缘,只是因为她做了和亲公主,被迫与他绑在了一起。只是因为她做了和亲公主,不能再有祈求姻缘降临的机会。


    萧屹川喉结滚动:“若你我未曾婚配呢,你求不求?”


    “……有什么好求的?求什么?”


    他顺着问:“月老庙,自然求与倾慕之人结百岁之好。你……可曾有倾慕之人?”


    酒意发酵,头上传来男人的声音,这声音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慕玉婵的思绪也越飘越远。


    倾慕之人吗?


    她活了这么多个年头好像还没有什么倾慕之人,若要真的说一个的话,慕玉婵混乱的脑海中还真的浮现出一张面孔。


    皎皎君子,气度高雅,谈笑之间如沐春风,总有一丝如流水般的从容不迫。


    若说倾慕有些夸张了,她对他并无男女之情,但那人是蜀国有名的才子,宛如一抹皎瑕的白月光,欣赏是肯定有的。


    之所以想起他,是因为她的父皇曾经提到过,如果她不与萧屹川和亲的话,大概会让他做她的驸马。


    她会同意父皇的话,答应让那人做她的驸马么?


    萧屹川站定身子,垂首看着她,慕玉婵像是睡着了,又好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所以,她真的有喜欢的人,却被迫嫁给了他?


    感觉到男人脚步的停止,慕玉婵睁开微红的眼眸,对视过去。


    “怎么停了?你累了?”


    萧屹川的脸色有些沉:“没有,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慕玉婵刚才都快睡着了,被萧屹川再次提醒,才又想起来那个奇怪的问题:“将军怕不是也喝多了,我既与你成婚还想什么倾慕之人,别说我没有,就算有我也不会想的。”


    “那你为何犹豫?”


    慕玉婵先是一愣,随后微恼道:“我那是困的!”


    萧屹川的唇角动了动,继续走下山的路。


    他相信慕玉婵不会骗她,但还是有种不安的预感。


    ·


    清明一过,兴帝就定下了回程的日子。


    回程同样走的水路,四月中旬出从乌墩出发北上,一路走走停停,五月初七,兴帝和众皇亲朝臣才浩浩荡荡返回京城。


    此时的京城也已经十分暖和了,初夏的热气蒸腾,天高云淡,河岸边排排垂柳的柳梢已经垂到了河面之上。早夏大片的荷花尚未盛放,碧绿的荷叶绵延不绝。


    将军府的马车已经在码头等候了许久,铁牛和仙露翘首盼着,远远瞧见亲军护送而出的两个身影。


    “公主!”


    “将军!”


    两人齐齐喊出,一并跑了过来。


    铁牛让随行的家仆去接亲军们手中帮忙提着的东西,仙露高兴得泪花盈盈。


    公主外出奔波数月,又没带体己的丫鬟,本就纤瘦病弱说不定又要掉分量的!


    仙露知道,自家公主的娇弱身子养出几斤分量有多难!她和明珠担心了快半年,盼星星盼月亮可算给公主盼回来了!


    等她离近了,先前一肚子的心疼话,却变成了一个满是疑惑的“咦”字。


    许久不见公主,公主不瘦反胖。不,与其说是胖,更不如说是整个人的气色有所改观,显得莹润了不少。


    “怎么,不认识我了?”慕玉婵摸了摸自己的脸,问仙露。


    仙露头摇得像拨浪鼓,把眼泪憋回去,扶着慕玉婵的手臂:“公主快回吧,府里备了酒席,老爷、老夫人以及二爷三爷两家等着您们回去,好接风洗尘呢。”


    兴帝先行回宫,给了随行大臣们一日的假,萧屹川与慕玉婵上了车,便直奔快阔别半年的将军府。


    回府后,夫妻俩先拜见过老爷子和老夫人,慕玉婵将她给二老准备好的礼送了出去。


    有江南有名的点心、茶叶,老爷子和老夫人各自还有两匹珍贵的江南锦缎。


    王氏频频点头,直说破费。


    老爷子先是笑眯眯夸了慕玉婵一大段,眼睛转向儿子,酸酸地,原地表演了一个变脸。


    他给王氏递眼神。


    瞧瞧,就说他不中意他这个爹吧吧,儿媳妇吃的用的都给他老两口送了,儿子却两手空空!


    慕玉婵不着痕迹地用胳膊肘顶了萧屹川一下:“夫君之前与我去了乌墩有名的兴隆水巷,给爹娘也带了礼,莫不是放在箱笼里?”


    萧屹川淡着脸,毫无表情让身后的铁牛把东西拿过来。


    “娘,这是江南名匠雕刻的翡翠镯,儿子一点心意,您收好。”王氏惊喜地接过去,用帕子擦了又擦,舍不得带。


    萧老爷子靠在椅背上,纹丝不动,眼珠子却转得厉害。


    萧屹川又给老爷子呈上一只质朴大气的木盒,老爷子故作无所谓地接过来,手上拆盒子的动作可不停。


    还不等拆完,萧屹川故意打破了老爷子拆礼的兴趣,淡淡吐出两字:“茶具。”


    老爷子不冷不热“嗯”了下,索性也不继续拆了,双手落回膝头,指尖烦乱地敲着。只等着俩孩子走了,好好把玩个够。


    王氏怕两人许久不见,一见面又要吵,忙说:“两个孩子一路辛苦,先回如意堂歇歇,家宴半个时辰后呢。”


    萧屹川:“是,娘。”


    说完,便与慕玉婵一道出了五福堂。


    老爷子向外张望了一阵儿,确定儿子和儿媳走远了,才又把注意力转移到方才的木盒上。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只见里边是一只漂亮的紫砂壶。


    翻过手,看见壶底上的落款,老爷子“哟”了声,确定是名匠名壶,更爱不释手了。


    王氏狠狠瞪他一眼:“你就装吧,一把年纪如此做作。”


    ·


    拜见完二老,夫妻俩回到如意堂,趁着换衣裳放行李的功夫,慕玉婵命丫鬟将她给妯娌们准备的礼物先行送到各个院子去。


    家宴在五福堂的花厅举行,两人换好了衣裳,小憩了一会儿也该开席了。


    老爷子和王氏就住在五福堂,萧承武和三弟媳已经提前到了。夫妻俩走到五福堂的门口,正碰见萧延文搀扶着妻子的腰缓缓走来。


    二弟媳是承恩侯的女儿,素来知礼,看见哥哥嫂子,默不作声推开丈夫的手臂:“我无事的,别让哥哥嫂子见笑话。”


    “都是自家人,你身子重,无人会说你。”可萧延文见妻子脸都红了,只好作罢。


    今年大年之时,二房传来了喜讯,几个月不见,二弟媳的肚子已经显了怀,高高隆起。


    慕玉婵唇角挂上笑意,这次她给二房多备了一份儿礼,是给尚未出世的孩子的。


    她喜欢孩子,什么都小小的,小小的手,小小的脚,就连用的、穿的都里里外外透着可爱,既然她自己生不出来,等二弟媳的孩子出生,慕玉婵便打算把之前想到的喜欢的物件儿都买给那个小家伙。


    “大嫂一路舟车劳顿,竟还给孩子带了东西,弟妹这边多谢嫂子。”


    二弟媳要做屈膝的礼,慕玉婵连忙驾住她的手臂:“一家人,不必与我客气。”她垂眸看向二弟媳的肚子,“郎中说何时生?”


    “早着呢,还差好几个月呢。”


    有个孕妇,不好一直都在外边站着,几人前后进了花厅。


    一家聚齐,家宴开始,难得老爷子和萧屹川这次见面没有互呛,一顿家宴也算吃得顺利。


    家宴结束后,日头西斜。折腾了一天,慕玉婵早就累了,回到如意堂后,明珠和仙露已经备好了沐浴用的温水。


    还是自己培养出来的丫鬟知冷知热,不必她多说,便知道她要什么。


    慕玉婵走进净室,忽然想起件事儿,吩咐仙露道:“回来时我不是与你说过一张酒方么?你把酒方从我的妆奁里取出来,交给小厨房的厨子,我明日闲暇时候见他。”


    慕玉婵连给重金,带替蜀君求酒,且再三保证不会将方子散播出去,乌墩嘉香酒坊的老板最终被慕玉婵的真诚和孝心所打动,交出了神仙卧的酒方。


    慕玉婵怕外头人信不过而泄漏酒方,便干脆让府里信得过的厨子酿造。


    这晚早早就上了榻,家里的床榻比外头舒服多了,慕玉婵沉沉睡了一夜,次早醒来之时,日头已经高升了。


    萧屹川进宫去了,吃过午饭,府里的厨子过来拜见。


    厨子姓林,是在将军府干了三十几年的老人了。


    林厨子上前垂首躬身问:“夫人,您找我。”


    “昨日仙露给你的酒方可看过了?”


    “回夫人的话,看过了。”


    慕玉婵撂下茶盏问:“您能酿出来吗?”


    术业有专攻,酿酒和做饭其实是两回事儿,但将军府的厨子并非普通厨子,对酿酒也是有所涉猎的。


    林大厨回道:“夫人虽然得了神仙卧的酒方,但因为京城和江南的天气差别很大,所用的粮食和其他所需的食材也要从乌墩本地运过来,不知路上耽误的日子是否会对其有影响,所以酿造出来之后,恐怕口感口味还是会有所差距,我还需多试几次才能给夫人准信儿。”


    林厨子虽然没有立刻夸下海口,但从他从容不迫的态度看,慕玉婵觉着此事八|九不离十,慕玉婵并不为难林大厨,就算不与乌墩本地的神仙卧一致,相似也是好的。


    林大厨钻研酒方去了,慕玉婵下午无事,便去二房探望二弟媳。


    慕玉婵对弟妹的肚子很好奇,闲聊的时候频频垂眸去看。


    二弟媳并不知道慕玉婵不能生育的事情,只以为她身子不好:“大嫂如此喜欢孩子,莫不如让将军寻求名医,将身子养好,自己生一个。”


    神医若有用,她要都好了,慕玉婵闪过一抹失落的神色,笑道:“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了吗?”


    二弟媳摇摇头:“还不知,婆母说我肚子尖,应该是个男孩,不过婆母也说了,这个不准,只有生出来才知道。”她笑了笑,一手覆上了腹部:“我觉着是个姑娘,我怀了这么久,孕吐都是少的。”


    二弟媳话音才落,忽然惊喜地看着慕玉婵,她拉过慕玉婵的手,轻轻放在了自己隆起的小腹处:“感觉到了吗?”


    慕玉婵目光闪烁,肚子里的小家伙像是听懂了母亲的话,踹着母亲的肚子来回应。慕玉婵频频点头,感受到手上的震动,又有些害怕地缩回来。


    “不疼么?”


    “一开始会的,不严重,后来就不疼了。”


    慕玉婵点点头,她理解不了这种感受,但从二弟媳的脸上她能看到一种属于母亲才独有的温柔。


    在二房的院子呆到了快要日落,慕玉婵才返回如意堂,此时萧屹川已经回来了。


    书房的灯亮着,窗子上映照着一个挺拔好看的身影。


    慕玉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并未打算进去。


    窗上的影子顿了一下,移到了门边,此时书房的门被里边的人推开,男人一身朝服还没换下去,手中拿着一个折子。


    他站在廊上,静静望着她:“你今天一直在二弟媳那?”


    “是啊。”慕玉婵解释道:“二弟媳第一次怀身子,二弟不在家,我作长嫂的理应多陪陪她。”


    男人点头,视线若有似无擦过慕玉婵的小腹上。事实证明,从慕玉婵与他一起晨练后,身子是有改善的,她虽否认,但他知道她喜欢孩子,也许他们有一天也可以如二弟他们一样……


    “你也多留意自己身子,今日瞧你睡得沉,一路辛苦,才没喊你出晨操,明早不能再耽搁了,容易半途而废。”


    这一路回来确实辛苦,坐了一路的船,南下时还算新鲜,北上回来已经腻歪了,应酬了一天,所以昨夜她一沾枕头就睡着了,都不知道萧屹川什么时候回的卧房。


    萧屹川让开书房的门,示意慕玉婵进来。


    淡淡的墨香在书房内弥散,一束灯烛安静地燃烧着,柔和的烛火若有似无地无声跳动。


    慕玉婵坐在灯挂椅上,手肘支着桌面,小巧的下巴便搁在了手背上,美眸微抬:“你找我有事?”


    萧屹川留在书房的时间不多,就算有什么公务也喜欢在卧房的桌案上处理。


    她靠在床榻上看话本子,他在西窗的案上处理公务,才是常态。


    今日把她叫来书房,应当是有重要的事情。


    萧屹川站在原地,面前的女子眉眼如画,温暖的光芒中看起来无比柔婉,她专注地看着他,仿佛时间静止,让人一时不知所言。


    书房外传来清脆的雨滴,一场小雨飘然而至,萧屹川被雨声扯回思绪,将手中的折子递给慕玉婵。


    “是好消息,不日诸国朝圣,蜀太子也会过来,你手中的是这次蜀国来大兴的官员名单。”


    慕玉婵眸子一亮,宛如璨星,她快速打开折子,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这次诸国朝圣人员众多,除了弟弟,还有许许多多熟悉的名字,前前后后几十个。


    上次见到弟弟有半年了,一想到又可以看见许多熟悉的面孔,慕玉婵喜上眉梢。


    她语速略快地问:“我皇弟哪日能到?”


    “这个月月末应该到了。”萧屹川坐下,点了点折子:“你我夫妻,皇上命我招待蜀国使团,今日我请你过来是想提前让你帮我的。”


    “帮你?我要怎么帮你?”慕玉婵自然会帮他,只是奇怪现在人都没到,她能做什么?


    萧屹川:“你画工如何?”


    “尚可。”


    慕玉婵别的不说,蜀君十分重视对慕玉婵的培养,作画可是父皇请蜀国大儒教的,与太子是同一位师父。她的画技不说超群绝伦,也完全称得上出类拔萃。


    慕玉婵的回答虽自谦,语气可透着自傲呢!


    萧屹川看她像只漂亮孔雀抖动着羽毛,嘴角柔和下来,从架子上拿下来一摞月白宣纸:“能默画么?等人到了少不了应酬,我需要提前认一下脸。”


    “我试试,有些人记不清长相了。加上过了这么久,我不确定那些人的面貌是否有改变。”


    慕玉婵铺开一张宣纸,怒了努嘴,用下巴虚空点了点那方歙州砚,示意萧屹川给她研墨。


    萧屹川应下,就站在她身边,安静地执起一枚徽州墨锭,随着墨块的晕染,墨香四溢,砚台内的墨色宛若窗外的天空,越发浓郁深沉。


    慕玉婵提笔画着,待勾勒出几十副人头小像,天色也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她将画好的一摞小像递给萧屹川,见萧屹川流露出吃惊与赞赏,嘴角忍不住一勾。


    “如何?”


    萧屹川赞赏地看过去:“平时不见你作画,真想不到如此栩栩如生。”


    慕玉婵皱眉轻哼:“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识到失言,男人不再接话,只朝外吩咐:“吃饭吧。”


    因二人忙着作画,错过了晚饭的时辰,萧屹川让仙露把晚饭直接端到了书房里用。


    仙露将瘦肉粥放在小桌上后退了出去,慕玉婵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一边看萧屹川将那些小像一一在书案上铺开。


    趁着无事,萧屹川打算让慕玉婵再说说这些人的性格、习惯。


    慕玉婵撂下饭碗,习惯性用丝帕沾了沾干净的唇,从第一个开始介绍。


    “这个是王大人,他面色偏红,脾气怪异很不好相处,但只服强者,你应付得来。”


    “这个是李大人,他说话时喜欢抖袖子,以前我偷偷藏在父皇御书房的桌案下,数他半个时辰抖了三十几下呢。”


    “这个是冯大人,我不喜欢他,冯大人能力出众,但为人好色,眼睛喜欢黏在漂亮女人的身上……”


    小像画得惟妙惟肖,慕玉婵的介绍也十分灵动,大则讲到那人的功绩,小则关乎那人的花边轶闻。


    萧屹川这般听着,看着那些小像,那些人似乎就站在他的面前,性子都能与人脸也能对上号了。


    “那此人呢?”


    几十张小像内,一张年轻俊美的面孔格外突出。


    慕玉婵看过去,视线落在了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


    第45章 情敌进京


    此人面若冠玉, 凤眸微扬,正是大多女子喜欢的那种男子。


    慕玉婵走过去,拿起那张薄薄的画像:“他叫宋钰,乃是我父皇最看重的年轻臣子, 如今二十有三便官拜丞相之一, 父皇曾说宋大人是文能治国的奇才, 不仅才华出众,相貌也非凡, 蜀国不少名门贵女都心仪于他呢!”


    慕玉婵对宋钰的印象极好,便不吝啬对宋钰的夸奖,对宋钰的功绩更是如数家珍。


    慕玉婵说了一阵儿, 萧屹川的眉心越聚越拢, 他忽地打断慕玉婵,开口问:“他可曾婚配?”


    “我出嫁时还未曾, 现在不知道了。”慕玉婵先前与宋钰有过蜀君口头的婚约,知之者甚少,慕玉婵没把此事当回事儿, 便没提这茬:“怎么了?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饿了。”萧屹川整理好那些小像, 坐到桌前与慕玉婵一并用饭。


    用过饭,慕玉婵先回去休息了, 萧屹川还在翻看着手里的一沓纸。


    翻看了一会, 男人的目光又停留在那张清秀俊雅的脸上。


    想起慕玉婵对此人的夸赞, 萧屹川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他凝了一会儿, 眸色略沉,将门外候着的铁牛喊了进来。


    “将军, 什么吩咐?”


    萧屹川转手将这张小像交给了身旁的铁牛,冷声道:“此人需多加留意。”


    铁牛称“是”,正欲转身离去,又被萧屹川叫住。


    “等等。”


    铁牛:“怎么了,将军?”


    萧屹川摸了摸自己的脸,将画像举道脸边,问:“我与画像此人孰美?”


    铁牛拍拍胸脯道:“哼,此人何能及我家将军也!”


    ·


    六国朝圣的日子将近,萧屹川越发忙碌,几乎都没有在家用饭的时候。


    相较萧屹川的忙碌,慕玉婵有些闲得发慌,太过着急见到亲人,日子似乎便被拉长了一样。


    明日下午弟弟就进入京城了,可今天却越发难熬起来,慕玉婵索性拉着明珠、仙露关心起神仙卧酿酒的事情来。


    林大厨尝试了几次,虽然酿出了酒,但口味上还是差别很大,酒味过于淡了,不过还是好喝的。


    酒都是粮食变得,酿造出来的酒水不好浪费,慕玉婵便让丫鬟拿了些梅子过来。


    “公主怎么想起吃梅子了?”明珠记得,自家公主以前不太爱吃梅子的。


    “不是吃的,你们两个把梅子洗干净,对半儿切开,放到酒坛子里去。”慕玉婵指挥道。


    明珠和仙露懂了!


    这是公主雅致上来了,要做东西喝呢。


    两个丫鬟立刻端来盆子,兴高采烈地洗梅子。


    日头正盛,艳阳高照,如意堂的院子里撑着一只漂亮的青绸大伞,阳光穿不透伞面,在地上留下一个圆圆的影子。


    慕玉婵侧躺在阴影下的美人榻上,笼罩在圆圆的阴影里,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团扇。


    两个丫鬟蹲在地上,慢条斯理地清洗着梅子,眼见汗都要下来了。


    慕玉婵用团扇指了指树下的石桌:“你们去那边弄,仔细晒黑。”


    “公主真疼我们!”明珠仙露端起盆子嬉闹着躲到了树阴下继续弄。


    “你说是今年的夏天热,还是大兴的夏天本就这么热?比我们蜀地还热吗?”明珠率先洗好了梅子,已经对半儿切开了好几只。


    仙露望了望天色,日头刺眼,她低下头,将明珠切好的梅子往几个酒坛子里放。


    “前几日给公主出门办事的时候,听民间百姓说了,今年就是比往年热,大兴靠北尚且如此,蜀地靠南,只怕是更热了。”


    听着两个丫鬟闲聊,提到蜀地,慕玉婵又想起了远在蜀国的父皇母后。


    先前她在江南的时候就已经托萧屹川派人将神仙卧的方子往蜀国送了,这个时候酒方应该早就送到了父皇母后的手里,也不知道那边的父皇有没有找到能人,先她一步把神仙卧酿出来。


    若父皇母后也能在这样的炎炎夏日里喝上一口醉人的美酒,即便她不在身边,也是尽了一份孝心。


    正想着,一个稳重的脚步远远传来。


    慕玉婵以扇做棚,遮在额前远远一望,便见萧屹川身穿官袍走来。


    她没起身,只和男人目光相接。


    萧屹川走进院子,看了眼青石桌上正在捣弄东西的两个丫鬟,视线又回到慕玉婵这儿。


    “怎么今天回来得这么早?路过回来吃午饭的?”慕玉婵问。


    “今夏太热了,几个老臣中了暑,皇上也有些不适,下午给大家歇了假,一会儿不走了,明日一早我直接去军营。”萧屹川说完,便直接坐在美人榻的边上纳凉。


    慕玉婵“哦”了下,忽然想到了什么:“这么热的天,南军营还要日日操练吗?就不怕将士们也中暑。”


    “明日一早我去军营便是部署这个,校场空旷,容易把人晒坏,当兵的不操练肯定不行,我打算让他们进云蒙山。”


    慕玉婵撑起身子:“你也进?”


    “我不去,六国朝圣的日子近了,走不开人。我打算让老三带他们去,此时的云蒙山枝繁叶茂很是清爽,既能演练,又可避暑。”


    这个回答让慕玉婵又放松下去,她半躺了回去,团扇轻摇,一阵香风拂过萧屹川的脸庞。


    萧屹川顺着视线问:“她们在做什么?”


    说到这个,慕玉婵来了兴致:“还记得上次我们在江南的时候买回来的神仙卧酒方么?林厨子试了几次,可能今年太热了,不好掌握酿造的火候,之前的不算太成功,口味和我们在黑石山喝过的差别很大,但是不难喝。我便让明珠仙露拿些梅子过来,对半儿切开泡在酒里,等会儿将那几只坛子封了口,放在井里镇上,待日落的时候再提上来,晚上对着星月纳凉的时候喝。”


    男人看着她,她整个人的状态都十分闲适,只目光悠闲地看着树阴下的明珠仙露。


    “还是公主会享受。”


    慕玉婵笑着哼了哼:“你不也跟着占了便宜,少在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了。将军回来得正好,将军力气大、臂力稳,等下就由将军将那几坛子梅子酒下到井里去吧,别人动手,我不放心。”


    这男人,竟然说她会享受,难道他没跟着占便宜,等梅子酒镇好了,不还得分他一杯羹?慕玉婵自然不会让他吃白食,非得出些力气才是。


    仙露和明珠的动作很快,青石桌上整齐摆好了六个酒坛子,酒坛不算大,坛子大约一拃半高,坛口宽两三寸,如此一坛差不多够两三个人喝来解渴的。


    两人走到树荫下,慕玉婵指着六个酒坛子,已经有了安排:“爹娘的院子送一坛,二房、三房各一坛,容福那边送一坛,十七王爷那边送一坛,我们自己留一坛。”


    “还有十七王爷的?”


    “不错,在黑石山他亲口尝过神仙卧,之后我想让他提些想法,后边也好改进。”


    萧屹川觉着没这个必要,他也喝过神仙卧,提改进这事儿他来就好。萧屹川准备偷偷把李涪那坛子扣下,自己喝。如此的小酒坛,还不够他塞牙缝的,慕玉婵亲自指挥酿出来的就,给李涪那个臭小子等同于暴殄天物。


    乌金灼热地洒满大地,四周的空气几乎被蒸腾得变形。


    慕玉婵打算快点弄完进屋里躲太阳,不想在外边久留了。


    “将军,既然如此,就劳您动手了。”


    将军府有好几口水井,别看白日里热得出奇,但水井很深,其内的井水十分清凉。


    慕玉婵先派人将容福公主和十七王爷的送过去,并且嘱咐了冰镇之法,随后夫妻俩来到如意堂的水井旁。


    慕玉婵撑着一把绘着青山流水的绸伞,站在萧屹川的身后,看着男人将水井内的大水桶摇上来,再将剩下的四个酒坛子一一放进去,摇回井底的凉水之中。


    酷暑难当,慕玉婵懒得动弹都出了薄汗,萧屹川这几个动作,背上的衣裳更是被被汗水透湿了一片。


    两人回到卧房躲热,只是烈日当空,即便躲回了屋子,还是无法摆脱掉那种让人烦燥的闷热。


    萧屹川因为出了不少汗,去净室擦身冲凉去了。


    慕玉婵只穿着中衣,靠在榻上看话本子打发时间,仙露轻轻的摇着扇子,拂过脸颊的风都是热的。


    她想起自己一个人在蜀国公主府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可以穿得轻薄一些,如今有个男人,她不好意思做到着装清凉,露肩露臂。


    这种闷热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太阳西落。


    日落月升,风儿也变得清凉了不少。


    “时辰差不多了,我们把井里的酒提出来吧?”


    萧屹川自冲了凉过后,就一直在卧房内西窗下的桌案前看兵书。


    听见慕玉婵叫他,男人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二人再次来到井边,提上来了早些时候送下去的酒坛。


    慕玉婵留下了一坛,对仙露道:“你把另外三坛酒分别给五福堂、二房、三房送过去,动作快些,免得着了热气。”


    吩咐完,慕玉婵便急着往回走,她也怕酒水升温,坏了口感。


    趁慕玉婵去取酒的功夫,明珠早就按照先前公主的吩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备好了水果、点心。


    等回到如意堂的院子里,慕玉婵便迫不及待地让明珠开酒坛、倒酒。


    梅子酒分别倒满了两个番邦的琉璃酒杯,月色下琉璃晶莹透亮,能看见酒水内漂浮的梅子果。


    酒水被冰凉的井水镇过,当做消暑的甘露来喝,竟然十分可口。


    慕玉婵提杯浅尝了一口,随即惊喜地看过去。


    “你觉着如何?”


    夫妻俩对坐在石桌前,夜风轻拂,吹起女子的发梢。


    她的眉眼得意舒展,唇瓣上沾了酒水,仿佛晨露轻盈地依附于花瓣上。


    萧屹川的心情莫名舒缓下去,这些日子因劳碌和闷热聚集在心头的一股燥热悄然散去。


    ·


    五月二十九这天下午,朝圣的队伍陆陆续续进了京城。


    朝圣共有六国,以及数十个小的番邦、部落。


    因为各国距离大兴都城的距离不同,二十九这日先到京城的只有一部分。


    蜀国便是其中之一。


    蜀国距离大兴京城的距离不算最近,但思姐心切,慕子介出发得早。按照到达的顺序先后进城,蜀太子慕子介的车架排在最前边的位置。


    各国使者进京后需要先去驿馆修整,修整好之后再去宫中朝拜大兴皇帝,今日慕玉婵是没有机会和慕子介说上话的。


    所以,慕玉婵便选在了朝圣队伍进城必经之路的一处酒楼上远远看着。


    姐弟心意相通,慕子介猜到姐姐会来看他,一进城便舍了马车而改骑马。


    护卫的兴军先浩浩荡荡行过去一部分,随后便见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男子。


    萧屹川骑着他的青鬃马,而在他身边的就是蜀太子慕子介。


    “公主,公主快看!那个是不是太子殿下!”


    慕玉婵远远就看见了来人,听闻仙露的话,更是撂下手中的茶盏,起身扶着二楼的栏杆往远处张望。


    “是,是我皇弟!”


    许久不见,慕子介似乎又长得成熟了一些,身子也比上次见面变得更壮实了。慕玉婵面露欣慰,目光一刻不移地看过去,希望弟弟也能看到她。


    萧屹川早就知道慕玉婵会在酒楼这处等着,正要提醒身边的蜀国太子,就听慕子介身后一个温润有礼的声音道:“殿下,快瞧您左前酒楼的二层,公主殿下正看着您呢。”


    慕子介闻言立刻朝慕玉婵那边看过去,果然看见姐姐在二楼处微笑地看着他。


    若非此处人多,四下都是围观百姓,慕子介定会停马上楼与姐姐攀谈一会儿。如此,慕子介更着急先回驿馆,拜会完大兴皇帝,好找姐姐叙旧。


    他压下心头难掩的惊喜,故作淡定地朝慕玉婵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公主,太子殿下越发沉稳了。”仙露夸赞道。


    慕玉婵在楼上“噗嗤”一笑,他这弟弟,就喜欢在人前装老成。


    和弟弟打了招呼,慕玉婵的目光便往后继续看,这次朝圣乃是天下一统后的大事,蜀国来了不少老臣、重臣,有不少都是看着慕玉婵长大的,蜀君就她这一个公主,那些朝中的大臣自然也把她视做珍宝,宠着、敬着。


    教她写子的赵老先生,教她作画的钱老先生,就连之前给她瞧病问诊的孙老太医都来了。


    明珠感叹道:“孙太医年纪这般大了,定是惦记您的身子才不辞辛苦地跟来的。”


    慕玉婵点点头,心头像是被夏日的溪水不断冲刷着,涌起一阵阵舒心的暖意。


    “公主您看,那个是不是宋钰宋大人?他好像正在看您呢!”明珠忽然道。


    慕玉婵的视线往前挪了几寸,正撞上宋钰内敛而从容的眸子。


    如若说身穿铠甲的萧屹川是一柄寒霜凛凛的宝刀,那么一身白衣的宋钰,宛若一块精雕玉琢的白璧美玉,对上慕玉婵视线的瞬间,宋钰立刻展露一个温和的笑。


    “还真是宋大人。”


    既然视线都对上了,慕玉婵没有失了礼数,她站直身子,双手自然覆在身前,一如在蜀国时的高贵公主,朝宋钰微微点了点头,也算回礼打了招呼。


    收到慕玉婵的回礼,宋钰又敛眸颔首,举手投足之间仅是世家公子的风范。


    二人在这你来我往,自然逃不过萧屹川的眼睛,慕玉婵的眼睛在蜀国使团的队伍中扫视了一大圈,连几个老头子都看了,却独独不看他。


    他侧目看了眼宋钰,这似乎在宋钰的意料之中,他云淡风轻地朝萧屹川笑了下:“大将军有何吩咐?”


    “一路舟车,诸位大人辛苦,还是快些到驿馆修整吧。”


    萧屹川一夹马腹,马头往前一拱,男人不着痕迹用身体横在了两人视线之间。


    宋钰唇角微勾,收回了视线,脸上的春风化雨之色也消弭不见。


    出使队伍走过这处,慕子介等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天气炎热,慕玉婵便坐上马车,在明珠仙露的照料下回了将军府。


    萧屹川将蜀国的队伍安顿好,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已是酉时,慕玉婵正在卧房内挑衣裙。


    明珠:“公主,这条水粉色的如何?”


    慕玉婵摇头:“不行,此等宴会十分重要,水粉色略显轻佻了。”


    仙露:“那这条红色的呢?”


    慕玉婵继续否定:“如此热闹的盛景,届时穿红的不占少数,我才不想与她们撞裙子,还是避了这个颜色。”


    萧屹川在门口站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她一门儿心思选罗裙,就连他进门都不曾发觉。


    男人沉声开口:“荷绿色那条吧,既不轻佻,在这种热天里也让人觉着清爽。”


    慕玉婵闻声回头,才发现萧屹川已经回来了。


    “你今日回来得倒是早,我皇弟安顿好了?”她拿起萧屹川所说的那条荷绿色的罗裙在身前对着落地铜镜比对着。


    铜镜映照出男人高大的身形,他的脖颈微汗,粗壮的血管浮现在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上。


    “安顿好了,只等明日的朝圣宴。”


    明日剩下的诸国、番邦也都会陆陆续续进城,晚上大兴帝在万和殿准备了朝圣宴,届时各大皇亲国戚、朝圣的使臣以及与其相关之人都会到场。


    慕玉婵身为蜀国公主,自然在其列,所以她才这么卖力气的选罗裙。


    “如此甚好,我也许久不曾见过皇弟了,听说我弟弟娶了太子妃,到时候我可要好好问问他与我弟媳是否相处得来。”


    “只是着急见蜀太子么?”想起下午她和宋钰交汇的眼神,萧屹川的心里就很不痛快,他并不猜忌慕玉婵和宋钰有什么,单纯就是酸。


    慕玉婵纳闷道:“不然呢?”


    萧屹川的薄唇绷成一道直线,闷闷道:“没什么。”


    第二日一清早,慕玉婵便起来了。


    她已经养成了晨操的习惯,穿着利落地走向萧屹川。


    萧屹川说今日要教她一套新的动作,慕玉婵也有些好奇来着。


    男人把提前准备好的木剑递给慕玉婵:“今日教你一套剑术,也是修养身心所用,打架没用,但舞起来很好看。”


    慕玉婵抿了抿唇,什么叫做打架没用,这话说得好像她就是个绣花枕头似的。好吧,她在武学上的确是个绣花枕头,不过绣花枕头她也要做最好看的那一个。


    接过木剑来,慕玉婵站在一旁,就看萧屹川随便折断了一枝花枝,在夏日院中的一片繁花翠绿里,缓缓舞动起来。


    如他所说,这套剑法很好看,男人的功夫极佳,花枝沾了剑气,所到之处,落英纷纷。


    慕玉婵这才明白过来,所谓的“打架没用”是对她而言,就算萧屹川的手里是根木棍儿也是有杀伤力的。


    “看明白了吗?”


    慕玉婵如实道:“这么长,我如何记的住?”


    早料到如此,收了剑势,萧屹川走到慕玉婵的身旁,打算逐步教她。


    先从握剑开始,萧屹川纠正了慕玉婵握剑柄时手上的动作,慕玉婵听得很认真,也按照萧屹川的话逐步改正了握剑的手势。


    学会了握剑的动作后,萧屹川温暖的大手包裹住慕玉婵握剑的冰凉小手,带动她的手臂挽了个剑花,缓缓往前一刺。


    这是第一个动作,他的前胸贴近女子瘦而柔的后背,清晨的丝丝凉爽,忽然消失不见了。


    不知怎的,萧屹川又想起了昨日慕玉婵和宋钰交汇的目光,往常都可以摆正心态,认真做个师父。今日,他的心却燥乱起来。


    两人还保持着前刺的动作,萧屹川的目光却微垂,落在了她不堪一折的脖颈上,细细嫩嫩的像是一截鲜嫩的莲藕,想让人咬上一口。


    慕玉婵身上的香气仿佛也变得更加浓郁,勾动着他心内的一池春水。


    萧屹川有种很想把她抱在怀里,紧紧攥住,甚至生出一种想要把她融入骨血的占有之感。


    似乎只有把她藏起来,才能让他安心和踏实。


    藏起来,他很想。


    男人的心底一沉再沉,大拇指不可控制地微微摩挲了一下慕玉婵滑如羊脂的手背,而另一只手也更加贴紧女子的细腰。


    过去练功的时候,萧屹川怕她摔倒时常这样护着她,慕玉婵没有多想,可此时的胳膊已经抬了太久开始发酸、发抖了,她纳闷问:“你怎么不动了?”


    如梦初醒,慕玉婵的声音叫回了萧屹川的思绪,他忽然拉远了和她的距离:“今日就到这吧,还是等出使的队伍都离开后,我再教你这套剑法,最近……最近太忙了。你准备准备,一会儿随我进宫。”


    他很想将她藏在府里,但他终究不能,更不会这样做。


    她身子虽弱,但确是最为华美高傲的小凤凰,合该属于遨游天际的自由。


    他不会、也不该因为自己的担忧而把她当做金丝雀豢养在笼子里,那种藏娇之举他觉得是只为满足私欲的举动,他做不来。


    他萧屹川又不比别的男人差什么,若真有人觊觎他的妻子,光靠藏也不算什么本事。


    回想今日早些时候,萧屹川能感觉到宋钰温润目光下的挑衅,但他并不过分忧虑。


    若宋钰真的敢对慕玉婵做什么,他也不会让宋钰在大兴过得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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