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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0

    第46章 各献殷勤


    出过晨操后, 慕玉婵先去净室沐了个浴。


    换上萧屹川帮忙挑选的荷绿色罗裙后,慕玉婵坐在落地的铜镜前任由明珠给她盘发。


    明珠手巧,很快就给给她盘了一个随云髻,缀上一套珍珠莲花的头面, 很适合这条裙子。


    “公主真美, 像是天宫瑶池的仙女下凡了。”


    仙露嘴甜, 却说得并不夸张,等慕玉婵随萧屹川进到宫中, 站在乌泱泱的人群里的时候,这句话更是应了景。


    男子们有官职在身的皆穿官服,无官职在身的闲散王族也都穿着低调华美的常服。


    因是宴会, 女眷们的穿着更是像花园里争奇斗艳竞相盛放的花朵, 红的、粉色、紫的……各式各样。


    都说绿叶衬红花,而今日却是反的, 慕玉婵站在这群鲜艳之色中,给这个夏日增加了一抹清丽。


    此时兴帝未到,宴会尚没开始。


    慕子介一眼就从人群中看到了姐姐的身影, 他朝慕玉婵走过去。慕玉婵看见来人,与萧屹川一并走出人群。


    “皇弟。”她朝慕子介轻轻摆手, 慕子介走上前去,站在姐姐身边, 比上次见面又高出些许。


    慕子介身后的蜀国朝臣也迎了上来, 纷纷朝慕玉婵见礼。


    “皇姐, 这几位你还不认识,这是王大人, 这位是张大人……”慕子介开始介绍这次出使队伍中,慕玉婵陌生的面孔。


    这些使臣对慕玉婵无一不恭敬, 公主大义,为了蜀国牺牲了自己的婚事。蜀国朝臣们恭敬之余,更有心疼,若他们这些臣子们有能耐,蜀国强盛,也不必委屈公主一介女子远嫁了。


    好在这个大兴的平南大将军看起来一表人才,不曾如外界传闻般凶神恶煞、面貌丑陋,但大兴平南大将军的杀名谁没听过,如此血腥之人会不会欺负他们公主?


    他们蜀国的安阳公主是何等的柔弱,夫妻俩站在一处,一个娇娇柔柔,一个面沉如水,实在让人担心。


    几位大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宋钰,旋即流露出惋惜之色,宋钰和安阳公主的婚约,他们这些近臣有所耳闻。


    公子与佳人,这才是般配,只可惜啊……造化弄人。


    而宋钰,此刻正颔首垂头,一身恭谨之下,仿佛藏匿了什么不甘。再一抬头,那双宛若春风的眸子似乎在说,我没事,我很好。


    如此看来,更添几分委屈。


    他们这些做朝臣的更自责了,生出“苦了这对佳偶”的错觉。


    慕玉婵不知道这些老臣看来看去做什么,率先问了问几位老者一路上身子是否有损,和一些保重身体的话。


    被远嫁的公主关爱了,几个老者更是觉着一路的辛苦不算什么。


    “皇姐还是多多留意自己的身子吧。”慕子介笑道:“皇姐体弱令人担忧,这次来兴朝贡,也给皇姐带了不少滋补之物,等今日散了宴,我差驿馆的人把东西给皇姐送到将军府去。”


    慕玉婵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叫父皇母后担心了,是不是又是你的好主意?以后不必再给我寻什么珍贵药材,将军府什么都有,皇姐不缺这个,况且我在大兴很好的,不必担忧我。”


    哪知慕子介摇头道:“非也,这次给皇姐张罗寻补品、带东西的可不是我,也不是父皇母后,而是宋大人。早在数月前,知道我们要出使大兴的时候,宋大人便着手搜罗、准备了。”


    这倒是出乎慕玉婵的预料,在慕玉婵的记忆中,宋钰不仅是很有才学的宋大人,待她也如兄长般照顾。


    “多谢宋大人了。”


    在蜀国,宋钰一直是颇具礼节的男子。此一行,宋大人还惦念着她,慕玉婵自然感激宋钰。


    而宋钰远道而来送她礼,也代表着蜀国的臣子对她的挂念,更是告诉大兴,蜀国子民不曾忘了这位和亲公主,如今她收了宋钰的礼物也属应该。


    得了慕玉婵的首肯,宋钰又看向萧屹川,似乎在小心翼翼地寻求萧屹川的同意。


    萧屹川面无表情,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宋钰这样担忧地看他干什么,好像他不同意似的?


    盛夏的风温热地吹着,云团散去,炽热的艳阳无情地灼烤着大地,一行人便走到游廊的阴影下躲阳。


    慕玉婵与慕子介走在前边,跨步进入了游廊尽头的八角亭。知道姐弟两个要说些体己话,萧屹川和众多蜀国朝臣便不远不近地站在游廊之中等着。


    姐弟俩相对落座在八角亭内的石凳上,慕子介才好意思仔仔细细打量姐姐的脸。


    “大半年不见,皇姐的气色好像好了不少。”


    慕玉婵下意识摸了摸脸颊,随后又流露出怨念:“这几个月一直跟着大将军出晨操,身子骨似乎是比过去结实了些,头疼脑热的确是变少了,只是每日都要早起,我都几个月不曾睡过懒觉了。”


    慕子介一惊,姐姐的性子他比谁都了解:“将军是如何说动你的?”


    慕玉婵又想起每日他都从床上将她捞起的场面,羞于出口:“算了,不提他,太子妃如何?”


    提及新娶回府的太子妃,慕子介神色复杂:“挺好的,就是不知为何不想与我圆房故意扮丑,明知道吃酸枣会起疹子还故意吃,毫不珍惜自己的身子,想来她现在不愿意,我也就没勉强,只是每次看到她在我面前恭谨防备的样子,我心里就不舒服。”


    同时女子,总有各自不可说的原因,慕玉婵虽是慕子介的亲姐姐,也心疼那位只几面之缘的蜀国太子妃。


    “你耐心些,好好对待她,她总会与你一条心的。”


    慕子介点点头。


    慕玉婵陷入沉默,想到了自己。


    萧屹川对她确实不错,而他二人不也尚未圆房,她有自己的原因,而非厌恶萧屹川,每每想到这一点,慕玉婵总有些心虚。


    她朝游廊处看过去,萧屹川脊背绷直地站在廊下,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


    “明日使团便无事了吧?”慕玉婵收回视线道:“大兴京郊的百花山此时景色秀丽,明日便领着使团众人与我一同去百花山吧。”


    想起在江南的时候,萧屹川就答应过她,等回京了带她去百花山游玩,赶上蜀国的使团到了,索性一起。


    不远处,萧屹川鬓角的乌发被风儿吹得起伏,余光所及,他知道慕玉婵在看他,但很快女子的视线又移开了。


    萧屹川自始至终都没有对上她的视线,只站在远处。


    他有些好奇慕玉婵和蜀太子聊了什么,才让她的视线看过来。正想着,一道白璧无瑕的身影缓缓走到了萧屹川的身侧。


    那人微微一礼,正是宋钰。


    “将军,等会儿散了宴,我便亲自护送滋补品到将军府去。”宋钰十分有礼道:“安阳公主是我蜀国的珍宝,臣下送些东西实属正常,我与她……还请将军不要误会。”


    萧屹川先是沉默,随后锐利的眸子看过去:“是宋大人怕我误会,还是怕我不误会?”


    宋钰嘴角一勾,仿佛正中下怀,正打算提高声量道歉。


    却听萧屹川哈哈大笑起来:“我开玩笑的,宋大人同我说这个做什么?不管什么奇珍异宝,宋大人只管往将军府抬,如此我也能借了公主的光,享受一些公主才有的礼遇。”


    宋钰皮笑肉不笑,眼里闪过一丝鄙夷。


    很快,宴会开始了。


    朝圣宴流程诸多,姐弟两个座次甚远,未能再有机会畅聊。


    直到宴后,夫妻二人回到将军府,慕玉婵都没能再和慕子介多说几句话。


    从散了宴,上马车开始,萧屹川便看穿了慕玉婵脸上的失落之色。


    等进了如意堂的院门,慕玉婵的嘴角还平着呢,萧屹川道:“蜀太子要带使团在大兴京城逗留半月之久,你宽心些,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想想也是,明日她不就约了弟弟去百花山么?


    慕玉婵正要向萧屹川提及此事,就听铁牛来报:“将军、夫人,宋大人来了,说是送东西。”


    萧屹川看向慕玉婵,是问慕玉婵要不要一起过去接待。


    “我就不去了,明珠仙露,备水吧,我要沐浴。”天太热,慕玉婵也有些累了,宋钰还不值得这么大的面子,干脆进了屋。


    房门合上,萧屹川面色一沉。


    “他倒是殷勤。”


    萧屹川转身往前厅去,铁牛则跟在他身后。


    之前萧屹川吩咐过铁牛,多多留意宋钰这人,铁牛刚好打探到了关于宋钰的情报,此时正向萧屹川禀告之前探查出来的结果。


    “将军,宋大人此番献殷勤,我总觉着怪怪的。”铁牛皱眉道:“之前将军让我查他,我还真查出了一些端倪。”


    萧屹川停下脚步:“什么端倪?”


    “传闻夫人和宋大人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蜀君还曾说过,蜀国之内,能配上夫人的也就只有宋大人了,好像是有过口头的婚约。”


    “知道了。”


    萧屹川一脸云淡风轻,铁牛看不出将军别的什么神色,却不知男人听到“婚约”二字,袖口下的手狠狠地攥了攥。


    等到了前厅,宋钰已经在等着了。


    一身白袍的男子,正如慕玉婵所看话本子里的神仙人物,萧屹川脸色淡淡:“有劳宋大人惦记了。”


    “惦记”二字说得极重,意有所指。


    随后萧屹川让铁牛将宋钰领人带来的箱笼一只一只收好。


    宋钰若状似未闻,若有似无朝萧屹川身后看了看,没见到慕玉婵,又收回视线:“将军,这些都是臣给公主带来的,东西比较矜贵,还得小心安置。”


    萧屹川不会与东西置气,但着实不想再与宋钰继续攀谈了:“宋大人放心,府里的下人分得了轻重。”慕玉婵不在,萧屹川也不必再给宋钰留情面,冷眸看过去:“宋大人还有别的事么?”


    宋钰展扇轻摇,笑道:“没了,将军,那我们明日百花山见吧。”


    听闻“百花山”三个字,萧屹川的表情松动出一丝诧异。


    宋钰敏锐捕捉到了,故作疑惑地问:“怎么,难道将军还不知道?公主说明日要带太子和我们这些朝臣去百花山赏玩。”


    “宋大人,你想太多了,回程时她已与我说过。”


    知道宋钰是故意这样说的,萧屹川还是猝不及防喝了一口闷醋。


    ·


    这个时节的百花山山如其名,各种知名的、不知名的花朵都竞相盛放了。


    将军府距离驿馆不算远,清早起来,夫妻俩上了同一辆马车,打算先去驿馆接人,之后一起去城郊十里外的百花山。


    慕玉婵要跟弟弟出去游玩,心情不错,坐在马车里欣赏着昨日仙露给她新涂的指甲。


    仙露手巧,先把粉色花瓣捣成的花汁,晕染在慕玉婵平整光洁的指甲上,随后再用提炼出来的树脂粘合上小巧漂亮的珍珠。


    这种粉色十分挑人,一般的皮肤会显黑,唯独慕玉婵这样冷白色的肌肤才更显得光彩照人。


    慕玉婵心情好,而坐在她对面的萧屹川从出门的时候就脸色郁郁。


    男人的目光盯着虚空处,不知在想什么,一直蹙着眉,好像遇到了什么不好办的烦心事。


    “你这是怎么了?”发现男人的异样,慕玉婵开口问。


    萧屹川半晌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最近太累。”


    这话说得,慕玉婵都惊讶了。


    她认识萧屹川这么久,可从未听他说过一个累字。


    最近皇帝命他招待蜀国使团,对比起每日上下值、去军营,简直可以称之为休息。


    慕玉婵用指甲戳了戳萧屹川结实有力的胳膊,笑着讽刺他:“大将军还会累呢?”


    萧屹川连扯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看见慕玉婵这样调侃的样子,忽然一把攥住女子调皮的手,身子前倾凑近过去。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慕玉婵屏住呼吸:“你、你做什么?”


    萧屹川近近地盯了她一阵儿,缓缓抬手,擦过她的耳畔,关上了慕玉婵身后的车窗。


    “一直开着窗,仔细着凉。”


    男人坐了回去,双手落在膝上,右手指尖频繁地点着。


    “你吓到我了……”


    慕玉婵小声埋怨,萧屹川则又陷入方才的状态里。


    就算被敌人大军压境,他也没这样愁过。从昨日得知慕玉婵和宋钰曾有过蜀君的口头婚约后,萧屹川就一直没睡着。


    此事,慕玉婵从未跟他提过。


    萧屹川不想乱想,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


    不多时,夫妻俩到了蜀国的驿馆,两边汇合之后,便一同出城往百花山的方向行去。


    接到了人,萧屹川弃车骑马,坐在后边马车上的明珠和仙露则上了慕玉婵的马车照顾自家公主。


    走了半个多时辰,日头升至高空,天气越发热了。


    慕玉婵命明珠打开车窗透气,就看见萧屹川、慕子介、宋钰等几个年轻的男子一并骑马走着。


    马车行在车道上,不像马匹,可以随意地在百花山的草皮上随意走动,距离有些远,慕玉婵只看见这些人嘴巴在动,却不知在说什么。


    在这群骑马的男子中,就属这三人最为出挑。


    萧屹川气宇轩昂,宋钰君子如玉,慕子介虽比另外两人显得稚嫩些,但也已经初见成熟男人的模样,假以时日,年龄再大一大,也不会比萧屹川和宋钰差。


    比较了一会儿,慕玉婵的目光又转回到了萧屹川的身上。


    不知那些骑马的男人都聊到了什么,全都扬鞭冲了出去。


    除了慕玉婵和一些年纪大的老臣坐在马车内,另外这群人骑马的,便奔在山坡上,萧屹川冲在最前头,想不注意他都难。


    男人一手握鞭,一手十分随意地带着缰绳,马头、马身颇有节奏不断地往前窜着,萧屹川却好像坐在普通的凳椅之上,身体丝毫不动。


    马背上配备了长弓箭筒,萧屹川忽然俯下身,架起了弓箭,他的双手已经完全脱离了缰绳,腰杆依旧稳得很。


    他的目光如炬,勾住弓弦的手猛然一松,离弦之箭以肉眼不可辨别的速度,嗖地一下飞远了。


    萧屹川策马来到了箭矢落下之处,竟然在草丛里拿起来一只被射中的野兔。


    不得不说,武将的马术要比普通的文官好看太多了。


    萧屹川不仅骑马快,策马扬鞭以及射箭的动作也十分赏心悦目,和那群人骑在一处,十分出挑。


    他重新上马,发现慕玉婵在看他,又策马潇洒地溜了两圈儿,才提着野兔朝她这边骑过来。


    萧屹川勒紧缰绳停在马车的车窗前,慕玉婵打量着他,男人的额头上已经起了一层薄汗。


    “你别一直跑来跑去的,不怕热?”慕玉婵撩开纱帘,递过去一方帕子。


    “太浪费了吧,这么好的帕子,给我擦汗?”


    “快用吧你就。”慕玉婵催道。


    萧屹川这才接过来擦了擦头上的汗,然后提起了手中的兔子:“等会儿中午就在山上烤肉吃。”


    “这么多人,就吃一只兔子?”


    “出府的时候,我让铁牛带了别的肉,一只兔子够干什么的?”


    “……还不是怕你忘了。”慕玉婵抿了抿唇,这才放心,指着不远处的一处平缓地道:“就在那儿吧,我瞧着那处风景不错。”


    萧屹川顺着方向侧头,露出一个棱角分明近乎于完美的侧脸。


    山风拂过,慕玉婵看呆了一瞬。


    不大一会儿,随行的下人们便在此处的草地上铺好一层干净的油布。


    男子们大多不拘小节直接落坐,慕玉婵生来畏寒,就算是夏季,她也不会直接坐在油布上。


    萧屹川早早就让明珠、仙露准备好了蒲团,用眼神示意丫鬟们将蒲团拿过来。


    几位蜀国的老臣暗暗对视,微不可查地捋着长髯点了点头。


    铁牛率领一起跟来的护卫在搭弄灶台,他们手脚利落,很快就架起了火堆。一只硕大的羊腿被串在烤架上,两个护卫轮流转着烤架,避免烤糊。


    除了烤羊腿,还有鸡肉、鱼肉以及一些慕玉婵比较偏爱的蔬菜、果子等等。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烤羊腿的香味儿慢慢弥散出来。


    最外层的羊肉最先被烤熟,像这种大的烤羊腿可以熟一层割一层,然后再继续烤。


    “我去给你割几块。”萧屹川拿起慕玉婵的玉骨碟,就要往烤架那边去。


    慕玉婵看了看,问道:“鸡肉熟了么?”


    萧屹川正要回答,宋钰拿着一只小碟走了过来。


    碟子内摆放着外焦里嫩的烤鸡翅,以及一些爽口的蔬菜、果子。


    他屈膝躬身,将碟子轻轻放置在慕玉婵面前:“公主,臣刚烤好的鸡翅,您尝尝。”随后朝萧屹川笑道:“大将军不知道公主不爱吃羊肉么?”


    此话一出,方才还赞赏点头的几个老臣也跟着皱起了眉头,等着男人回答。


    慕玉婵也不自觉地看向萧屹川。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这个男人还算了解她的口味。


    反正他不挑食,二人一并用饭的时候,都是他迁就着她的口味来的。而慕玉婵回想起来,自己确实不太常吃羊肉。


    慕玉婵并不在意这些,只是她也很想知道,萧屹川会如何回答。


    “她并非不爱吃羊肉,而是不喜欢吃带有膻味儿的羊肉,真正的好羊肉是没有膻味儿的。”


    萧屹川走向烤架处,用小刀一片一片地割着羊腿,他的刀法好,就连割羊腿都不外如是,羊腿肉被他割得薄如蝉翼。


    割下七八片,萧屹川只撒了一些盐,拿到了慕玉婵的面前。


    慕玉婵鼻尖儿凑过去闻了闻,的确食指大动,便用玉箸夹起了一片羊腿肉。


    上好的羊腿肉配上盐粒子,香而不腻,有种入口即化的感觉。


    回想起来,还真如萧屹川所说,她不是不吃羊,而是只喜欢吃好羊肉。


    过年的时候,婆母包的羊肉馅儿饺子她就挺喜欢吃的……


    于是,慕玉婵又夹起了第二片。


    宋钰端来的鸡肉孤零零地放在远处,如此,便是用行动告诉了众人她的习惯。


    那些蜀国的老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压下了眼底的不可思议。


    “……原来是这样,是臣疏忽了。”宋钰眸色温柔闪过一抹失望,淡笑了一下,退至一旁。


    羊腿肉很香,慕玉婵提出再让萧屹川帮她割几片过来。


    男人拿着玉骨碟走到了烤架旁,却见宋钰又像狡猾的玉面狐狸似的,凑回到了慕玉婵身边,摇着扇子有说有笑。


    萧屹川的脸色平静,握着小刀的指节却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很快,宋钰发现了萧屹川的目光,朝他笑了笑,随后走了过来。


    宋钰还是一派清风的样子,抖了抖袖子,坐在萧屹川对面,二人之间被烤羊腿的架子隔开,火花噼啪作响。


    “想必将军也知道,我与公主曾有婚约。可那时候大局当前,公主与我的婚约才作罢了。之前在下只觉得惋惜、不甘,却无能为力,如今看来,将军对公主殿下的确关爱有加,宋某自愧不如。”


    宋钰唇畔隐着笑,静静地看着萧屹川。


    萧屹川沉默半晌后,十分赞同地开口:“这么说,蜀君的决断十分明智。”


    宋钰一哽,合上了折扇,柔和的目光也变得犀利起来:“将军说得是,不过若我当初能早些向蜀君求娶公主殿下,如今也没有将军和公主这对佳偶了,所以将军可要好生珍惜公主才是。”


    萧屹川眯了眯眼睛。


    此时、此地实在不适合说这样的话,他与慕玉婵已是夫妻,就算宋钰说得是事实,也不该再提及此事。


    尤其这副慕玉婵所嫁非人的模样,萧屹川看得很是别扭。


    宋钰观察着萧屹川的神色,只等他发怒,哪知萧屹川盯了宋钰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本想说,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情不劳宋大人费心。不过,既然宋大人明说,那我也向宋大人道个谢。”萧屹川淡定地割着羊腿。


    宋钰眉峰微聚:“谢我什么?”


    萧屹川看过去,笑容明朗,宛若天上的朝阳般灿烂,毫不掺假的真心。


    “多谢宋大人当年的不娶之恩呗。”


    第47章 将军使坏


    宋钰被萧屹川气得不轻, 扯了扯嘴角,他分明是想让萧屹川吃瘪的那个,自己却吃了亏。


    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宋钰不打算再激萧屹川, 拱了拱手:“将军还是继续烤肉吧。”


    说完就要走。


    萧屹川却起身按住宋钰的肩膀:“宋大人走这么急做什么?要不要我也帮你割点儿羊腿肉?”


    宋钰终究是个文人, 掩住薄怒,礼节还在, 微一拂袖道:“多谢将军,在下要去小解,不吃。”


    “正巧, 我也去, 一起吧。”


    萧屹川一听说宋钰要去小解,立刻将割好的羊肉递给仙露。随后走到宋钰身旁道, 指着远处的树林:“百花山也有走兽毒蛇出没,别伤了宋大人,否则玉婵会怪罪我招待不周的。”


    听到这声“玉婵”, 宋钰眉心一皱。


    他想拒绝,却想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


    可他看萧屹川这样子显然是另有目的, 宋钰脑子转得快,也没想出对方想要搞什么小动作。


    看了看比他高、比他壮的平南大将军, 宋钰心底一沉。


    这一介武夫不会想打他一顿吧?


    可蜀国的使臣们还在, 安阳公主还在, 宋钰料定他绝不会与他动粗,就算对他动手正好, 也好让安阳公主看清萧屹川的真面目,便不失君子风度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也好, 将军请。”


    两人一并往小树林的方向去,林子里杂草丛生,往里走上十数步便看不见身后草地上的人群了。


    宋钰不喜靠近萧屹川,便独自寻了一棵树,撩起了衣摆,刚要继续,没想到萧屹川就站到他身边来了。


    宋钰撩衣摆的手一顿,侧头警惕地问:“将军做什么?”


    萧屹川无比自然地解开裤带,已经开始放水了:“不是说了么,百花山常有毒蛇,万一攻击宋大人怎么办?离太远我没法抓,只能如此。”他纳闷地道:“都是男人,宋大人怕什么?所谓大丈夫不拘小节,先把介意撂在一边吧。”


    “多谢将军好意,我不怕蛇。”


    身边哗哗的水声已经响起,宋钰脸上的鄙夷再也掩饰不住。怕被溅到,他宁可被蛇咬,还是连忙跳开。


    萧屹川也没再劝,自己解决完就率先离开了林子。


    宋钰还是很戒备的,看萧屹川走远了,又往林子里走了一小段儿距离,才敢安心继续。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萧屹川已经坐回原来的位置上了。


    萧屹川没拿话挤兑他,也没再林子里暗算他,反而哪里怪怪的,宋钰的心里总有点不安。


    他去一旁的溪流处洗干净了手,坐回了原处,意外发现面前的碟子多了一个,而碟子内刚好有一块烤好的猪肉。


    这分明不是他的食物,他从不吃辣,而这块儿猪肉上洒满了辣椒,是那种看一眼都会胃里冒火的程度,想必是谁放错了。


    宋钰刚要开口询问,不远处,萧屹川朗声笑道:“宋大人不必客气,这是你们公主刚刚亲自动手烤的,宋大人千万别寒了你们公主的心意。”


    宋钰不信,目下寻找慕玉婵。


    慕玉婵这会儿正在明珠和仙露的服侍下,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慢步消食。


    宋钰又求证似的看向其他蜀国朝臣,那些老臣们点点头,证实了萧屹川此话属实。


    “公主金枝玉叶,她的手,怎么能用来炙肉?”宋钰有些微恼,大觉萧屹川不够怜惜慕玉婵。


    “兴趣使然,宋大人多虑了,你们公主方才只是对烤肉好奇罢了,才闲来无事烤了几块。”说着,他点了点面前的碟子,果然碟子里还有尚未吃完的烤猪肉。


    萧屹川继续道:“不过她第一次烤肉,不小心有些糊了,若宋大人介意,也不必勉强。你拿过来,你不吃,我吃。”


    既然是慕玉婵亲自动手烤的,宋钰自然不会拒绝。


    公主亲自动手烤的肉,就算是下了毒药,他也会吃得分毫不剩,又何惧这点儿辣椒?


    宋钰拿起木箸,细心将站在猪肉上的辣椒拨掉了不少,随后才将这块肉慢条斯理地吞下。


    只是大兴的辣椒粉虽然不比蜀国的辣,但后劲儿十足。


    宋钰吃完隔了一会儿,才发觉口中疼痛无比,喉咙里疼得火辣辣的,连喝了几杯水都没压下去这股辣意。


    辣椒……


    想必也是萧屹川看出他不吃辣,而故意加的。


    宋钰以袖掩口,一边用力咳嗽,一边向萧屹川怒目而视。


    然而宋钰还是低估了萧屹川,他不仅仅是给宋钰加了辣椒粉这么简单。


    见宋钰怒目看过来,萧屹川笑着走到宋钰身旁,低声道:“糟了,方才回来撒辣椒粉之前似乎忘记净手了……抱歉,宋大人,我这就去洗。”


    宋钰的脸色在短短一瞬间变了好几变,连连咳嗽,怎么都没想到萧屹川会使这样的手段。


    “萧将军,你这非君子所为,实在粗鄙!”


    “我也从未说过,我是君子。”萧屹川脸上的笑意顿消,冷冷道:“宋大人你呢?你可当得起这一声君子?你就不粗鄙?”


    他没洗手撒了一把辣椒粉算什么,难道宋钰惦记他的夫人就算是君子所谓了么?


    萧屹川不再与他争辩,让护卫继续照顾使臣们,随后头也不回朝慕玉婵走去。


    百花山山势平缓,这个时节绿意盎然,在夏日阳光的照耀下,各色的花朵也竞相盛放。


    淡淡的花香弥散在空气中,数不清的蝴蝶翩迁起舞,流连于花丛之间,而慕玉婵则是最美的那只小蝴蝶。


    她头上的南海珍珠钗与指甲上的珍珠熠熠夺目,淡粉色的锦裙流光溢彩,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慕玉婵正在与明珠和仙露扑蝴蝶,就瞧见萧屹川朝她走了过来。


    “你怎么过来了?”


    “吃多了,消消食。”


    两人沿着小溪慢慢散步,明珠和仙露放缓了脚步,远远跟着。


    慕玉婵累了,顺手将手里的团扇塞给萧屹川:“百花山的蝴蝶真多,有好多种我在蜀国都没见过。”


    萧屹川犹豫了一下,没接。走到小溪旁,撩起清澈的溪水洗过手后,才把慕玉婵的扇子接过来。


    “百花山有蛇出没,你别走太远,也别往杂草树丛里钻。”


    “这我自然知道。”她长长叹了口气,瞧着天色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怎么?累着了?”


    “不是,我是感觉要下雨了,每次要下雨,我都会胸口闷,不信你问明珠和仙露。”


    她身子不好,是有这样的毛病。萧屹川不必向明珠和仙露证实什么,只是他们才在百花山游玩不足一个时辰,现在回去确实短了早儿。


    不过慕玉婵是蜀国的尊贵公主,自家公主的身子那些朝臣们想必也清楚,定不会介意什么。


    萧屹川打算安排下山,还不等吩咐,天边一团厚厚的云层连同轰隆隆的雷声便极快地滚了过来。


    这下也不必吩咐了,使团那边已经看到了将要来临的山雨,纷纷起身。将军府的护卫下人们也开始收拾食物、烤架。


    雨势要比人的脚程快,虽然萧屹川备了油纸伞,但下雨时目视不清,匆忙下山容易出事,实在没有必要冒着山雨下去。


    萧屹川:“前方不足半里有个观景亭,先去那处避雨吧。”


    这种山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还不如先找地方避雨,等这团云飘过去了再妥当下山。


    慕子介也十分赞同萧屹川的提议,一行人便往半里外的观景亭疾步而去。


    此处到观景亭的半里地并无能走马车的路,慕玉婵也只能步行过去。


    亭子就在前方,已经目之可及,慕玉婵驻足道:“皇弟,你先领着他们过去吧。”


    慕玉婵的脚程不如其他人快,怕老臣们淋了雨生病,她便要慕子介先带人上去,可慕子介和那些使臣们都拒绝了。


    “一起吧,皇姐,只几步路,又怎能丢下你和将军呢?”


    慕子介站在她的身边,一步也不肯先走,那些使臣们更只能跟在他俩的身后。


    慕玉婵无奈,怕拖累众人淋了雨,只能加紧步子。


    “你慢些,仔细崴脚。”萧屹川扶着她的胳膊,“没多远了,会赶在雨来之前到观景亭的。”


    萧屹川的一双大手紧紧箍着慕玉婵纤细的手腕,此时仿佛化身了一根人形的拐杖,寸步不移地护着身边娇弱的女子。


    观景亭就在眼前,山路的尽头连接了几级石阶。众人步入观景亭的同时,点点雨滴落下,山风骤起。


    夏日的温热仿佛被一瞬间吹散了似的,山腰上的花朵随风摇曳,百花山也冷了下来。


    萧屹川余光看见慕玉婵脖颈上颤栗的细小绒毛,不容分说将外袍罩在了慕玉婵的身上。


    慕子介看着挺拔高大的姐夫,无声笑了。


    武将也有柔情的一面,他在蜀国总是担心一介武夫不够仔细,怠慢了生来病弱的姐姐,如此看来,倒是他多虑了。


    天色阴沉下去,而比天色更为阴郁的是宋钰的脸。


    他半垂着头,看着萧屹川扶在公主身上的手,眼眶也微微泛红。


    宋钰站在人群最后,重重的身影隔开了他嫉妒与后悔。


    他是真的后悔,后悔没有在早些时候向蜀君求娶慕玉婵。


    如果当年他在兴蜀联姻之前开口,那么慕玉婵就不必嫁给萧屹川。


    如果他开了口,那么此刻陪在她身边,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会不会就是自己?


    ·


    头上的云团很快飘了过去,一场山雨也悄然结束。


    雨后清新,众人步行下山,使团众人回驿馆歇息,慕玉婵与萧屹川回到将军府的时候还不到日落时分。


    萧屹川奉旨又进宫去了,慕玉婵终于闲下来,趁着无事领着两个大丫鬟去库房清点这次蜀国使团给她送来的礼。


    除了一些蜀国特产的滋补之物,还有许多玩的、用的,慕玉婵命仙露一一记录在册,足足有十六箱。


    从中选出几样合适的,给婆母和二房三房送过去,慕玉婵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一只箱笼内。


    日头偏西,阳光透过西窗洒在一匹匹漂亮的锦缎之上。


    这一箱子都是蜀国特产的锦缎,光华流动,一眼便能看出不是俗物。


    仙露抚了抚缎子料,赞叹道:“宋大人有心了,这些料子手感极佳,颜色花样也都很衬公主。”


    慕玉婵自然也喜欢,在数匹布料中一眼看到了一匹山青色的缎子。


    “把那匹拿来,我瞧瞧。”


    仙露将这匹布料捧过来,慕玉婵盯着它思索片刻,美眸一亮:“一会就把这匹布料拿到成记去,那边的裁缝有我的尺寸,加银子让裁缝连夜为我赶制一件儿女子穿的练功服出来。”


    这匹布料素雅干练却不失华贵,仙露觉着用来做练功服似乎有些大材小用了,可转念间,仙露又想通了什么。


    仙露笑道:“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公主是不是也想让将军看看,咱们公主穿着练功服依旧美丽无双。”


    慕玉婵微嗔,唇畔却笑:“胡说,谁给他看,我是美给我自己看的!”


    只是慕玉婵嘴上这样说,经仙露这样一暗示,她心里也有些想知道,明日一早晨操之时,萧屹川看见她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晚饭后许久,萧屹川才从宫里回来。


    慕玉婵已经沐浴过后上了床榻,萧屹川推门进来,她扣下手中的话本子抬头看过去:“晚饭吃了?”


    萧屹川本想坐在慕玉婵的床榻边回答,却又想起今日连去百花山还去宫里的,身上尽是杂尘,转身近了净室。


    隔壁传来水声,萧屹川隔着门回道:“在宫里与皇上吃过了。”


    “都快日落了,皇上宣你进宫做什么?”


    “只是例行问问招待蜀国使团的事宜。”净室内安静了一瞬,萧屹川反问道:“你呢,一下午在家做什么了?”


    他倒好奇起她来了,想起了新做的那件儿衣裳,慕玉婵笑着拿起话本子继续看:“我还能做什么,清点库房,给爹娘和二房三房送了些特产,再就是对对府里的账。哦,对了,芍药要成亲了你知道么?”


    萧屹川清洗向来迅速,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从净室内出来,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上,夏季很热,男人从江南的拔河赛后,就已经不避讳着慕玉婵在内室赤膊了。


    大概是渴了,萧屹川将巾子搭在肩头,走到了桌旁兀自拿起茶壶,干脆对着壶嘴咕咚咕咚地喝起来。


    他背向着她,几滴漏网的晶莹水珠从肩胛骨顺着背脊往下滑落,没入劲瘦有力的腰际。


    慕玉婵怀疑他是故意的,分明仙露和明珠在屋子里的时候,多热的天他都捂得严实,偏偏只她自己一个的时候毫无顾忌,都好几次了,袒胸露背,像是故意给她看。


    她这样怀疑,却没有证据。


    桌旁的萧屹川还在回忆芍药这个人是谁,提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之前被姑母蛊惑,险些听信谗言害了她自己的那个远亲表妹。


    “她如今是你的部下,就听你安排吧。”


    什么部下,慕玉婵有被男人的用词无语到:“她反正也算是你的远亲表妹,我就以将军府的名义送她一份嫁妆,如何?”


    芍药把店面经营得很好,而且为人衷心赤诚。


    许是上天怜惜,更是芍药凭借自己的努力在京城的首饰铺里闯出了名堂。机缘巧合之下结实了京城首富的大公子,两人也是经历了良多,才有今日的好结果。


    慕玉婵愿意给芍药一份体面。


    划清了界限,萧屹川随意应了声:“你随意。”


    慕玉婵又瞄了两眼,趁男人转身之前收回视线。


    ·


    京城的成记裁缝铺是专门为一些王宫贵女们做衣裳的,养了不少绣娘绣工和大裁缝,经常接这种连夜的活儿,只要单单裁衣,不需要刺绣的,一般连夜都能做好。


    翌日一清早,慕玉婵睡醒睁开眼睛,仙露已经捧着新制好的衣裳过来了。


    “公主,您试试。”仙露抖开衣裳,露出了全貌:“成记的老板说了,如果您觉着哪里不合适,可以再给他拿回去改尺寸。”


    慕玉婵下床,在明珠仙露的服侍下对着铜镜穿好,窄窄的袖口干练高雅,半立的领口被一枚翡翠扣子系着,素来娇柔的公主也平添了几份英气。


    成记的手艺好,一寸不宽,一寸不窄,慕玉婵满意地原地转了个圈,随后走到窗边,微微打开一道窗缝。


    猎猎拳声从缝隙内传进来,萧屹川正在院子里打拳。


    “你们去忙吧。”慕玉婵整理了一下衣袖,“我去出晨操了。”


    萧屹听到背后轻轻的脚步声,不难猜到来人。


    难得今日她没赖床,男人笑了下,收了拳劲,一回头就看见站在朝阳之下的女子。


    慕玉婵今日的打扮与以前不太一样,显然简洁了许多,过往都是穿着她相对样式简单的罗裙,今日却穿了一套方便练功的衣裤。


    萧屹川没见过她这个样子,那种柔美和利落十分完美地结合在面前女子的身上,有种别样的美感。


    他看了一瞬,很快又觉着慕玉婵身上衣裤的料子格外眼熟,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一直看着我就算了,可你为何皱眉?”看见萧屹川这样的表情,慕玉婵有点失望,不快地问:“怎么,不好看吗?”


    不是不好看,而是萧屹川认出了这匹布料的来源。


    之前宋钰亲自来府里送东西,曾在萧屹川的面前打开过几只箱笼作为展示,其中一只箱笼里装得绫罗绸缎,便有面前慕玉婵身上这个。


    不是萧屹川小气,而是自己的夫人穿着别的男子赠的绸缎,他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萧屹川尽量表现得不介意:“好看,过来吧,继续教你之前的那套剑术。”


    慕玉婵可没从萧屹川的表情里看出什么赞美,心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当做他没眼光,慕玉婵不与他计较,走到萧屹川的面前,拿起了提前给她准备好的木剑。


    “还记得之间教的吗?”萧屹川问。


    “之前只学了一个前刺的动作,记得,不过上次你只舞了一遍给我,其他的动作,我可不记得了。”


    萧屹川点点头道:“前刺的动作,你做给我看看。”


    慕玉婵回忆了片刻,先是缓缓挽了个剑花,随后又软软绵绵地抬起手臂,把剑身往前一送。


    萧屹川严厉道:“剑花不是这样挽的,而且你的动作太绵软了,若你前面有个敌人……”


    话音未落,慕玉婵慢条斯理地打断:“不是你说的,这套剑法也不是上阵杀敌用的,再说我面前也没有什么敌人。”


    若真要是有的话,那就是萧屹川。


    晨操只不过是强身健体而已,慕玉婵觉着动弹了就行,何必一定要仔仔细细纠正她的动作呢?


    她又不是南军营里他手下的将士,还得听他的指挥。


    况且,她很喜欢这套衣裳,蜀国这种特产的锦缎十分华美珍贵,不禁揉造,所以她也故意放缓了动作。


    萧屹川只以为慕玉婵又忘了怎么做,执起她的手道:“再教你一次。”


    慕玉婵的动作轻柔,萧屹川不一样,他握着慕玉婵的手,带动着她的身体,快速挽了个剑花,随后凌厉地往前一刺。


    他的动作快速而利落,就连木剑的剑锋都擦过空气发出了破空之声,与此同时,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也同时响起。


    嘶啦——


    慕玉婵的后背某处一凉,背上的衣料因为幅度过大的动作,而撕裂出一个细长的口子。


    盛雪的肌肤暴露出一小片,慕玉婵扭头,却看不到破处:“怎么坏了?严不严重?”


    毕竟是蜀国来的料子,慕玉婵已经很久没回家了,无关于宋钰,只是因为对家乡之物的珍惜,故而流露出担忧来。


    可她担忧的神情落在萧屹川的眼里,便有些刺目了。


    男人顿了顿,目色从那片雪白之处移开,对上她的眼睛:“晨操之时,你就不该用这块布料做衣裳。”


    “你现在连我的着装都要管么?”慕玉婵轻诧之下又有些微恼。


    萧屹川没有这个意思,这块料子太过矜贵,萧屹川看得出慕玉婵的顾虑,从而动作上畏首畏尾。


    她的身子远比这块布料珍贵得多,她因为心疼衣裳而没有达到晨操的目的,那么这块华美的布料反而成了累赘。


    他的确不喜欢慕玉婵穿着其他男人送她的料子,但他分得清楚是非,生气不是因为这个。


    “我没有那个意思。”慕玉婵的眼神有些令人刺痛,萧屹川忽然觉着自己的胸腔涌动着一股酸楚的热意,他越接近她,似乎这种酸楚便越浓烈一些。


    男人冷下脸道:“算了,今日不练了。”


    说完,萧屹川竟然连主屋都没回,反而转身进了次间。”砰”的一声,次间的房门紧紧合上。


    慕玉婵被对方的反应惊呆了眼,她本就不爱起早,自认为能坚持这么久的晨操已经不易,他不夸她不说,反而待她如此严苛!


    气头上的人往往会忘记事情的始末渊源,只能看到眼前的情绪。


    慕玉婵也被气得想不起来,萧屹川拉着她晨操是因为她的身子,或者说,她并非想不起来,而是被他的态度蒙蔽了理智。


    他不教,她还不想练了呢!


    慕玉婵将手中的木剑往旁边的石桌上重重一撂,扭头打算往主屋回,摔个门给他听听。


    她气呼呼的,脚下的步子也跟着变快。


    哪知回头的时候,一不小心,左腿就磕在了桌旁的石凳上。


    慕玉婵轻呼一声,膝下吃痛,蹲在地上就不敢动了,眼圈也疼得红了起来。


    第48章 心里有她


    明珠和仙露一直在院子里, 见公主磕了腿,最先跑过来。


    慕玉婵垂着头,双目紧闭,表情十分不适, 乌黑浓密的睫毛上已经沾满了不受控制而溢出的水雾。


    她倒吸着冷气, 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公主, 能起来吗?还能动吗?”仙露着急地问。


    慕玉婵抿了抿唇,试着动了动腿, 一阵钻心刺骨就随着她的动作细细密密地传过来。


    她摇了摇头,示意要先缓缓才行。


    可一直蹲在这儿也不是个办法,这样没办法看到她腿上的伤势如何, 明珠和仙露打算先把慕玉婵扶起来, 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你们让开。”


    一道沉冷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明珠和仙露一回头, 发现刚才还冷脸的大将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次间出来了。


    明珠和仙露让开位置,慕玉婵还蹲在地上, 她抱着腿,埋着头, 肩膀微微抖动着,像是一只受伤的小鹌鹑。


    萧屹川蹲下身, 放缓了声量:“让我看看。”


    慕玉婵不动, 还是这个姿势, 头埋的更低,双手环着双腿也更紧了一些。小小的鹌鹑像是受到了什么攻击, 仿佛身上的羽毛都防备的竖起来。


    可对比起来,萧屹川像是一头孤狼, 任凭小鹌鹑炸毛也没有用。


    他长臂一揽,一手穿过慕玉婵的腿弯,十分轻松地就将人给抱起来了。


    这个动作不得不迫使慕玉婵抬头,露出那张眼尾微湿的脸。


    “放开我,我不用你帮我!”慕玉婵倔强地看着他。


    “别乱动。”男人选择无视,收紧了手臂,大步流星往内室走。


    慕玉婵心口莫名发酸,也顾不上疼痛,那种酸楚此刻就像什么良药似的,吞没了身上的苦楚。


    她喉咙发颤,推着萧屹川的胸口道:“放开我,放开我,萧屹川,我让你松手!”


    慕玉婵不停地重复“放开我”三个字,语调里带着哭腔。明珠和仙露对视了一眼,有些担心地跟着上前。


    萧屹川却停在卧房正门处,顿住了步子,微微侧头朝身后道:“去请郎中。”


    关心则乱,明珠和仙露这才反应过来,屈膝告退请郎中去了。


    男人由着她反抗,走进了内室,肃着脸轻轻地将慕玉婵安置在床榻之上。


    慕玉婵负气似的扭过头。


    她觉着自己有些不争气,慕玉婵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过来,她就想哭了。


    她不想让萧屹川看见她这个样子,这让她有种很无力的错觉,尤其看到对方的那张脸,更会放大她心头的那种酸胀。


    慕玉婵胡思乱想着,身后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很快声音停止,萧屹川拿着药箱坐在了她的床畔。


    “腿,让我看看。”


    慕玉婵还在扭着脸,头朝里看,只给男人一个后脑勺,无声地抗议着,同时试图把那条受伤的腿微微往里移。


    她拒绝,他却不会允许。


    萧屹川干脆一把按住了慕玉婵的脚腕:“别动。”


    说着,竟然直接撩开了慕玉婵的裤管。


    她的皮肤细嫩,轻轻掐一下、碰一下都会泛红,更何况今日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石凳上?


    此刻那条纤细笔直的腿上,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一块儿磕碰痕迹。


    男人的眉头越皱越深,他不确定方才那一下有没有伤到她的骨头,萧屹川需要亲自验证才行,那只大手便顺着脚腕往上游移。


    粗粝的指腹划过慕玉婵的腿腹,激起一片颤栗。


    “你、你做什么?”慕玉婵愤怒的目光转变成了惊慌失措,她看着他,拼命地缩着腿,双手也不自觉地去撑开萧屹川宽厚的肩膀,“你走开!”


    然而都是徒劳,萧屹川的手此刻如同坚固的锁链,狠狠地禁锢着她的脚腕。


    “别动,我看看你的骨头是否有事。”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慕玉婵狠狠地怒视着他:“我不需要你,你出去吧,等会郎中来了,自会给我瞧病,无需劳大将军的驾!”


    萧屹川的胸口充斥着一团看不见的热气,她倔强推拒的样子,就像是一根刺,狠狠地朝他的胸口扎过来,几乎让人爆掉。


    这种时候,萧屹川不会任由慕玉婵使小性儿。他必须强势起来,才能确定她腿上的伤是否无碍。


    他狠了狠心,大拇指便缓缓按向了慕玉婵的伤处。


    慕玉婵挣扎了起来,眼眶倏忽充满了泪水。


    也不知道是因为腿上被男人按得疼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螳臂当车般的反抗,根本无法阻止男人的动作,整个人如坠深潭,几乎被那些酸楚淹没。


    慕玉婵想不通,不过是一件儿衣裳而已,以后不穿就是了。


    她不喜欢看他冷脸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喜欢!


    这种酸楚让慕玉婵忍不住失去理智,两只手也握成了拳头,恼怒地用双手捶打着萧屹川的胸口:“我不需要你,我不需要你……”


    “别乱动,会疼。”他说。


    她的拳头落在他的身上根本不痛不痒,萧屹川任凭慕玉婵捶打,拇指依旧顺着她腿骨试探。她的伤处在膝下几寸,萧屹川查探得很仔细,尽力确定她是否伤到骨头。


    慕玉婵有些崩溃,他越是关心她,她便越难过,看着男人只顾着验伤,毫不在意她的话,慕玉婵也开始口不择言起来。


    “你走开,别碰我,我要与你和离,我要随使团会蜀国去!”


    什么和离?什么回蜀国?萧屹川终于确认了她只是收了外伤,与此同时,男人胸口的那团气也不受控制地爆开,随后烟消云散。


    罢了,他和她置什么气呢?她又不是兵营里的将士,喜欢偷懒、爱美不也是正常的吗?


    就算为了她的身体好,他也应该用更温和的方式告诉她。


    可她的眼泪几乎要把他灼伤了,他好想,好想……


    “听话,别闹。”


    他松开的她的脚腕,双手干脆握住了慕玉婵还在拼命捶打他的两只手,顺势将其按在了她的头顶。


    慕玉婵又挣扎了两下无果,干脆认命似的闭上了眼睛,身体也软了下去。而眼角的泪却无声的划过脸颊,落在枕边,弥散出一小片氤氲。


    她小小的身子几乎被裹挟在他的身下,萧屹川心中刺痛,有种作恶的负罪感,也徒增一种难以填补的占有欲。


    她的又开始又要落泪的趋势,这让他不得不松开了力气。


    她虽然柔弱,却几乎没在他面前落过泪,萧屹川胸口的那团火气,不知怎么的,就被冲散个彻底。


    “你、你别哭……我走,我走还不行吗。”萧屹川放缓了语气,沉沉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卧房。


    他不惹她,不气她,男人守在门外,只要她想找他,他就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她眼前。


    慕玉婵睁了睁眼,侧过头,只看到一个离去的落寞背影,心头五味杂陈。


    ·


    明珠仙露叫来了郎中,是位女医,看过慕玉婵的伤势后,留下了几瓶跌打损伤的伤药,便去给萧屹川复命。


    其结果与他验出的完全一致。


    “将军,夫人只是外伤,并未伤及筋骨,但她的皮肤过于娇嫩,身体底子弱,才看起来十分严重。这几瓶药油是家中师父祖传的伤药,止痛化瘀的效果极佳,涂抹三两日便不会再疼了。只是夫人这几日行动还需小心些,免得再磕了碰了,加重伤势。”


    给了银钱,女医离开了。


    萧屹川心头有些燥闷,想去看看她,走到了如意堂的院门口,却没再往里进。


    他站在院落门口,忽地问:“老三呢?听说回来了?”


    铁牛:“是,三爷方才刚到家,说等您闲下来,向您禀告南军营这几日在云蒙山操练的结果,这会儿在自己院子喝茶。”


    萧屹川转身便往回走,吩咐道:“去把他叫到我书房。”


    铁牛跟上两步,疑惑地问:“将军,不去看夫人了吗?”都走到门口了。


    再见到自己,她说不定又要生气的,萧屹川可以忍受她带刺的眼神,却怕她失了理智而碰到了腿。


    想起女医的话,萧屹川没有回答铁牛,拔步进了书房。


    不多时,萧承武便来书房向萧屹川回复这几日南军营在云蒙山操练的结果。


    萧承武进入书房后,随意打了招呼,就开始说起这几日云蒙山的事。


    萧屹川手里拿着兵书,垂眸听着。


    南军营在云蒙山做什么排兵布阵,将士们知道进入云蒙山操练之后的反应,哪几个人又较劲比起武来了……


    不过萧屹川听了一会,似乎听出萧承武语气里的烦躁。


    “你怎么了?”萧屹川一抬头就看见萧承武气哄哄的脸,“在南军营遇见什么事了?”


    自家大哥,萧承武没什么可瞒着的,这口气他憋在心里也不舒服,正愁无人可说呢,大哥就开口问了。


    “不是南军营的事情,是妙菱的表哥!”妙菱是三弟媳的名字,萧承武继续道:“她表哥不知道脑子被那头倔驴踢了,趁我不在家,居然派人给妙菱送东西!谁不知道他之前喜欢妙菱?妙菱如今与我恩爱无比,他还过来现什么眼?”


    萧屹川心口一顿,沉思片刻才道:“哥哥送妹妹东西也是正常,如果只是正常往来,你不要小肚鸡肠,以免夫妻生了误会。”


    “我当然知道,我就是生气,妙菱是我夫人,我心里有她,才觉着不痛快!”萧承武愤愤道:“说白了,我就是嫉妒他表哥,嫉妒他们一起长大,嫉妒他表哥比我认识我妙菱早……”


    萧屹川的手里翻看着兵书,只是视线似乎落在书卷上,却好像没有看书卷上的内容。


    他极快的翻动着书卷,一页接着一页的,发出纸张清脆的哗哗声,目光有些涣散。


    萧承武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的继续,萧屹川的思绪却飘远了。


    道理他都明白,甚至能说给自家的弟弟,只是做起来还是颇有困难。


    因为他现在无比清楚,他的心里,有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萧屹川也说不清楚。


    ·


    慕玉婵因为腿上的伤势,这几日的晨操都取消了。


    萧屹川照旧在主屋打地铺,慕玉婵撵他去次间几次,都被萧屹川拒绝了。


    他心里明白,他若真的听了慕玉婵的话,去次间睡,她一准儿更生气。


    这事儿他谈不上理亏,但慕玉婵也十分无辜。他的心思慕玉婵不知道,他也难于说出口。萧承武口中所说的嫉妒情绪他也有,之于宋钰,他何尝不是。


    女医给的药十分灵验,两日过去,慕玉婵腿上磕碰之处已经不严重了,只是瘀痕还未消退,颜色变得深了许多,看着十分骇人。


    明珠和仙露每每给她擦药的时候,萧屹川都暗自留意过她伤势的变化。


    她的肌肤嫩得快要掐出水来,只是在石凳上磕碰一下就会如此严重,萧屹川不敢想,如果有一天,他不需要在地平上睡,而是在床榻上,她的身体能否受得住他?


    第三日的时候,慕玉婵腿上的疼痛有所减轻,只要不去故意触碰,已经感觉不倒疼了。


    如今慕玉婵养成了起早的习惯,就算这几日不出晨操,她也会到那个时辰自然醒来。


    暖风透过窗纱,慕玉婵靠在美人榻上美眸望着窗外,鬓角的碎发随着微风起起伏伏,明珠正在给她的腿上上药。


    “公主,好了,等会药油干一干您再把裤管放下来。”


    明珠将木塞塞回小瓶子,发现慕玉婵似乎没有听见她讲话。


    顺着视线望出去,院落的花丛旁,大将军还在打着每早都会练习的长拳。


    萧屹川的动作流畅,拳风作响,就算外行看了,也能感觉到大将军这套拳法的了得。


    一套长拳打完,萧屹川用袖口擦了擦额角上的汗,慕玉婵曾嫌弃过萧屹川爱流汗,如今却有了别样的感觉。他虽然爱出汗,但是回想起来他从没有身上带汗的时候靠近过她,都是把自己打理干净了才到她的身边来的。


    如今他每每习武出起汗来,慕玉婵也能另辟蹊径欣赏出几分属于健壮武将的美感。


    时间能替人判断出优劣,能准确判断出一个人的人品,这一点她对萧屹川毋庸置疑。


    只是慕玉婵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萧屹川衡量的那条准绳似乎发生了不可言喻的变化。


    那边萧屹川打完长拳便直接进了净室,冲洗干净后换了身衣裳回到了卧房。


    慕玉婵百无聊赖翻着话本子,他走进她,看见她的裤管还卷着,淤青处的药油已经完全干透,淡淡的药味儿在卧房内飘散着。


    “还在生我的气?”萧屹川坐到她身边,温声问。


    见萧屹川进来了,慕玉婵放下裤管,将薄薄的缎面被往上一拉,盖住了一双宛若美玉般的脚。


    她只装作什么也听不见,继续看书。


    萧屹川解释道:“那日是晨练,不是比美,你那件儿衣裳的料子太柔了,并不适合晨练,你穿它不是不好看,而是不适合。”


    已经过了两天,慕玉婵的气消散了不少,可没想到,萧屹川竟然还敢来主动提及这件事。


    她明白他口中所说的道理,可偏偏,她不想与他讲道理。


    慕玉婵重重地扣上话本子,抬眸瞪过去,正打算拿话顶他,却听萧屹川继续道:“我的意思是,你已经够美了,又何须几尺布料的衬托。你也别气了,我从库房里提了几匹布料出来,已经送到了成记,那件儿衣裳坏了,别穿了,做新的。”


    萧屹川不是一个会花言巧语哄人开心的性子,他这样说必然是这般想的,毫无恭维奉承之意。


    慕玉婵被萧屹川忽来的这句话弄得一怔,心里的别扭散去了不少,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那些讽刺之言也有些说不出口了。


    萧屹川见慕玉婵脸色缓和,靠近些问:“冰河已经半岁了,半岁的小马就可以开始接受日常的简单训练,马匹都要在两岁之前训出来,之后长大了才听话。今日天气好,要不要随我去后边看看驯马?”


    冰河是之前萧屹川在南军营给慕玉婵挑出的那匹马,慕玉婵对冰河很有印象,小马通体雪白,额上一块菱形鬃毛,长得十分漂亮。


    将军府的马厩那边有自己的马场,府里的马匹都是在那边受训的。


    眼下慕玉婵的腿已经可以如常走路了,她心思被勾动,也想去看看冰河。


    “行吧。”慕玉婵唤明珠和仙露进来,对萧屹川道:“你先去马场,我换好了衣裳自己过去。”


    萧屹川先去马厩牵马,明珠和仙露进到内室,服侍着慕玉婵更衣。


    慕玉婵穿上足衣,双脚踩进绣着茉莉蝴蝶的缎子鞋里问:“明珠,我上次穿坏的那套练功服呢?”


    明珠为慕玉婵插了一朵玉兰的白玉簪,回道:“在我屋里,打算今日送到成记呢,那匹布料还有余量,到时候让裁缝把背上的料子换一下,这样就完好如初了。”


    “不必了,你将那套衣裳拿来。”慕玉婵语调轻松,显然是需要那套衣裳另有用途。


    明珠跟在她身后奇怪道:“公主要破了的衣裳做什么?”


    “拿来练练手,缝几个荷包试试,免得浪费。”


    跨出房门,天空中飘过朵朵云团,慕玉婵想,那款绸缎的颜色素雅,缝制几个男子用的荷包也是合适的。


    慕玉婵走到将军府马场的时候,萧屹川正在马场上遛马。


    半岁的冰河活泼好动,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高长壮了许多,不过对比起成年马匹来说,还是略显稚嫩。


    慕玉婵走近围栏,萧屹川牵马过来,隔着围栏,冰河好似认出了慕玉婵一样,远远就扬着小蹄子奔过来了,离近之后还打了个响鼻,隔着围栏用头蹭慕玉婵。


    冰河性子柔和又不怕生,慕玉婵隔着栏杆摸了摸冰河的脸,小马的尾巴甩啊甩的,看起来惬意着呢。


    “要不要进来,拉着它遛一圈?”萧屹川问。


    慕玉婵喜欢马,尤其喜欢自己的冰河,自然答应,只是还没等进到跑马场内,铁牛急匆匆地跑过了过来。


    “将军,夫人!”铁牛气喘吁吁,面露急色,不等萧屹川问,就已经开了口:“驿馆那边传来消息,说蜀国太子病了。”


    慕子介自幼便不疏于功夫的操练,鲜少生病,慕玉婵牵着缰绳的手一顿,面色也凝重起来:“我皇弟怎么病了?”


    “太医已经看过了,说并无大碍,是水土不服,歇息两日就可恢复。只不过使团中也有几位年长的大人也发了此疾,看起来严重些,闻说昨晚一直上吐下泻。”


    既然太医查明是水土不服所致,便不算太过严重,各国气候不同、饮食不一,不少使团初到大兴都会有些水土不服的迹象,或轻或重罢了。


    但有使臣害了病,萧屹川与慕玉婵自然要前去探望。


    况且慕玉婵是真的很担心弟弟和那几位看着她长大的蜀国老臣。


    她用询问的目光看向萧屹川,萧屹川意会,“铁牛,备马车。”又对慕玉婵道:“我们这便过去。”


    其实慕子介的病症很轻,他年轻,底子好,因为百花山日着了凉又在近几日吃了不少蜀国的特色美食,这才引发了症状。


    慕玉婵和萧屹川到的时候,慕子介正在喝粥,只从外表看的话,与常人无异。


    驿馆院中,轻柔的白纱垂在玲珑亭的四周,慕玉婵左瞧瞧右瞧瞧弟弟的脸,再三确认后,才放下心来。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只姐弟两个能听见:“出门在外,你怎么还是贪嘴的性子,若真喜欢吃,买回蜀国吃便是,若在这边病了,山高水远的,出了变故怎么办?”


    慕玉婵了解慕子介,那些年纪大的许是真正的水土不服,而慕子介是个好吃的,八成是贪嘴了。


    被姐姐说中,慕子介悄悄给慕玉婵递了递眼神,亭子里还有别人呢。


    “我已经无事了,皇姐不必过分担忧,反倒是皇姐,你该病了。”


    慕玉婵有些无奈,便不再说慕子介,转而关心玲珑亭内另外几位蜀国老臣。


    正问着,亭子里响起一阵儿清冷冷的咳嗽声。


    慕玉婵回头,才发现这声音是宋钰宋大人发出来的。


    “宋大人也病了?”慕玉婵问。


    宋钰摇摇头,他这几日上了火,喉咙疼得紧,有些难以开口言语。他起身拱拱手,算是谢过慕玉婵的关怀之意。


    白袍白袖随着宋钰拱手的动作轻轻晃动,挂在亭上的白纱被微风掀起,宋钰的唇色较上次见面惨淡了些,他的手心握着折扇,像是画中之人。


    不得不承认,宋钰这般俊美的公子就连生病也有一种蹁跹如谪仙的美感。


    一位老臣惋惜道:“宋大人并非苦于水土,这几日使团内的大事小事都是宋大人一人在忙,是累病了。之前在百花山吃烤肉,好像吃得太辣,嗓子也吃坏了。”


    另一人跟着附和:“是啊,昨夜我路过宋大人的屋子,快丑时了,屋子里的灯还亮着,想来宋大人昨夜的晚饭都未曾用吧?”


    宋钰重新坐下,摆了摆手。大概是说,此等小事不足挂齿。紧接着,又是一串咳嗽声。


    暂不提宋钰与慕玉婵之间的过往,只论君臣,宋钰的确是一个尽职尽责,鞠躬尽瘁的蜀国臣子,使团的大小事,他一直尽心尽力地在操持,慕玉婵身为蜀国公主,自然要表现出关心下臣之意。


    她缓缓回首:“宋大人既然病了,便先歇息几日,就算有什么公事要忙,也不差这几天,先把身子养好了才是。”


    宋钰胸腔内涌动起一阵暖意,终于哑着声线,开口如实道:“多谢公主挂怀,臣无恙的,只是……咳咳……小病,昨夜也只是难受得睡不着,不敢居功。”


    慕玉婵连忙道:“宋大人别再讲话了,小心嗓子。”


    宋钰勾起一个好看的笑,又是躬身一拜。


    公主难得过来一趟,这时有位老臣忽然道:“公主难得过来,说些好事吧。对了,昨日宋大人无事还做了首诗送我呢,给你们看看。”


    这位老臣,从怀里掏了掏,宣纸几经传阅,最后落在了慕玉婵的手上。


    宋钰的字堪比大家,其内容是表达思乡爱国的诗词。


    宋钰很有才情,几句便勾起了慕玉婵的情思。


    大概是因为许久不曾回蜀国了,慕玉婵怀念起她在蜀国曾住过的宫殿,也想起了宠溺她的父皇母后。


    看完几首诗,慕玉婵有所共鸣,看向宋钰的眼神也更加柔和。


    “写诗也劳心伤神,宋大人夜里还是早些睡。”


    宋钰颔首称是,等慕玉婵转回身去,他才看向萧屹川的方向,恰与那道沉沉的视线相碰。


    确定使臣们并无大碍后,夫妻俩便告辞回了将军府。


    今年大兴的夏季很奇怪,一日热过一日,慕玉婵回府后身上已经有些薄汗了。


    她先去净室沐浴,萧屹川则闷声不语地坐在如意堂的前厅内心神不宁。


    他的脸色平静,心里却拧成了麻绳。


    病了?他看宋钰身子没事,脑子确实是病得不轻,没事儿写什么诗句瞎矫情。


    慕玉婵看他的眼神,都从没这么柔和过。


    “将军,那个宋大人怎么回事?不就是给嗓子吃坏了,一个男人至于那么娇贵吗?”铁牛调查过宋钰,知道宋钰的心思,当然向着自家将军说话,义愤填膺地道:“嗓子坏了而已,弄得惊天动地的,闻说后宫的妃嫔们才喜欢用这样的手段争宠,他这样子真不像个男人!”


    后宫争宠……


    萧屹川紧皱的眉心一舒,忽然想起慕玉婵之前看的几本话本子。


    其上似乎是讲述嫔妃争宠最后做到皇后、太后的故事,顿时有了想法。


    第49章 争宠


    铁牛的话点醒了萧屹川。


    他萧屹川便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就是“争宠”么, 萧屹川打算将慕玉婵先前看的宫廷女子相斗的话本子找出来,也好好学学。


    谋略兵法他看得顺手,想必这些都是相通的,无非猜忌人的心思、欲念。


    注意打定, 萧屹川打发掉铁牛, 趁着慕玉婵还在净室沐浴的功夫, 悄悄溜进了内室,摸到慕玉婵的床榻旁。


    慕玉婵看书有个习惯, 那些喜欢的话本子一般都放在架子床床头的桌案上。


    萧屹川翻找了几下,便在一摞书籍内找到了那几本关于后宅、后宫女子们争权邀宠以求上位的话本子——《重活一次后娘娘步步高升》、《穿成炮灰废妃后她风生水起》、《帝王夫君赐死白月光初恋王爷后我当太后了》。


    萧屹川:……


    这是什么奇怪的名字?


    管不了那么多了,净室那边已经传来的动静, 慕玉婵似乎已经洗完了。


    萧屹川随便将一本话本子往怀里一塞, 连忙逃离架子床附近,走出房门的时候, 正好碰上洗完回来的慕玉婵,夫妻俩险些撞个满怀。


    “将军怎么毛毛躁躁的?”慕玉婵看他一脸奇怪的模样。


    萧屹川喉结微动,沉声道:“没什么, 南军营来了急报,我去书房看看。”


    他的脸色沉稳, 脚下的步子却大,说完, 便头也不回地朝书房的方向去。


    仙露瞧着萧屹川的背影小声嘀咕:“将军这是怎么了, 也不知遇到了什么急事。”


    慕玉婵秀眉蹙了蹙, 微微眯上了眼睛。


    萧屹川确实透着不正常,有种难以言喻的古怪。


    ·


    进了书房后, 萧屹川才将藏在里衣内的话本子再度掏出来。


    话本子的书皮还很新,其上工笔画着一个肤白貌美婉约贵气的女子, 大概就是书名里所说的那位步步高升的娘娘了。


    萧屹川盯着这位娘娘良久,眼神格外虔诚,翻开书页后,这位娘娘便是他萧屹川与宋钰斗法的幕后先生了,他自然莫名恭敬起来。


    一页页翻过去,话本子里的故事写得很细腻,大概讲述了这位娘娘前世是一个小宫娥,却意外被皇帝看中,从而卷入了后宫的漩涡之中。


    第一世的小宫娥心思单纯,吃了不少的亏,但因为心系皇帝和担忧自己的家人受牵连,对其他妃嫔的手段和践踏一忍再忍。


    终于,小宫娥被某位妃嫔下了毒,死在了新年夜的一场大雪里。


    那位皇帝因为没能护住小宫娥也一夜白头,惩治了罪魁祸首后,驱散了后宫妃嫔,抱着小宫娥的灵位苦守一生,孤独老死了。


    萧屹川第一次看这种书,他一个男人都觉着这个小宫娥的命实在是太苦、太无辜了。


    只是才看了几个章回,这个小宫娥就死了,她又是怎么步步高升的?


    起初他怀疑慕玉婵一定是买了盗印的话本子,内容不全。往后看才意外地发现,小宫娥死了,却没死透,再一睁眼回到了十年前刚刚入宫之时。


    萧屹川大觉惊奇,也不知小宫娥是怎么复仇的,也不知她和皇帝是如何再修前缘的?于是便继续看了下去……


    慕玉婵站在书房外敲了两次门,里边都没人应。


    她有些担心,萧屹川分明是进去了的。


    试探了下房门,并没有锁,慕玉婵干脆推门进去了。


    一进屋,便看见萧屹川脸色凝重地翻看着什么。


    “将军,怎么了?为何不应声?”


    萧屹川这才发现,慕玉婵进到书房里来了。刚刚看得过于入迷,连敲门声都没有听见。


    男人立刻合上话本子,塞进了右侧的抽屉内。


    “没什么,刚才一直在想事情。”


    慕玉婵并未注意到萧屹川方才手里拿的是她的书,这会儿过来,也只是因为在院子里碰见萧屹川的时候,他的神色太过奇怪罢了。


    她的目光盯着萧屹川的嘴角,刚刚她就发现男人的嘴角好像是破了,这会儿离得近了,更看个清楚。


    “你这儿怎么红了?”慕玉婵问。


    萧屹川抬起右手食指,在唇边摸索了下。


    “哪儿?这吗?”


    慕玉婵纠正:“另一边嘴角。”


    萧屹川轻轻触碰上去,有些疼。


    回想起来,好像从慕玉婵磕碰了腿,与他哭闹那天开始,嘴角这里就有些隐隐作痛了。


    看样子是上火了。


    “天太热,好像起了几个泡。”萧屹川正色道:“对了,你找我有何事?”


    慕玉婵言归正传:“这半个月过得很快,之前我腿伤了,后来使团的使臣们又病了,接连下来耽搁了好几天,眼看着我皇弟就要会蜀国去了,我还想再约我皇弟见一面。”


    正如慕玉婵所说,蜀国的使团不日就要回去,就算慕玉婵不提出见慕子介,萧屹川依礼也要在临行之前,再度邀蜀国的使团游玩一次的。


    “好,此事我来安排。”萧屹川想了想道:“定在后天,如何?”


    “为何不是明日?”


    “明日太急了,让使臣们多歇一天。”


    “倒也是……”她只会顾着着急,倒是萧屹川心细了。


    慕玉婵转身离开书房前,又瞥了眼萧屹川的嘴角,抿了抿唇道:“最近天热,你少吃肉,等会儿我让铁牛给你送碗银耳莲子汤过来。”


    面对慕玉婵的关心,萧屹川显得有些心虚,他之所以把行程定在后日,是因为今明两天他必须让自己生一场病。


    书中娘娘就是这样做的。


    等到后天与宋钰碰面的时候,也让宋钰看看,慕玉婵对他的关怀体贴,也好气气他,让他死心。


    不多时,铁牛便托着托盘敲门进来了。


    托盘之上的玉瓷碗内是慕玉婵命小厨房熬制好的银耳莲子汤。


    萧屹川喝了一勺,口味甘甜清新。


    他看了看清汤内的莲子,吩咐铁牛道:“安排下去,后日就在颐畅园举办一次宴会吧,这个时节,颐畅园的荷花开得正好,便邀蜀国使团去颐畅园赏荷。”


    铁牛服侍在侧,应声下来,也注意到了自家将军嘴角的伤患。


    “将军,后日就要去颐畅园赏荷了,要不要请个郎中过来给您瞧瞧嘴巴?”


    他家将军的外貌并不逊色于宋大人,甚至站在人堆里比宋大人更受瞩目,属于武将的挺拔气质不知道甩了那个宋大人多远!


    铁牛自认为将军出门在外决不能给宋钰露出瑕疵,嘴角破了有碍观瞻,得在后日之前治好。


    萧屹川下意识摸了摸那里:“不必,没那么娇气。”


    他并非不想痊愈,而是另有目的。


    话本子里说了,时时刻刻的完美并非上上之策,适当示弱反而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当然,这弱并非示给宋钰,而是慕玉婵。


    比如话本里那位娘娘每每称病之时,皇帝便一定会留宿在她的宫里,另外的妃嫔也只有羡慕嫉妒恨的份。


    不过只是嘴角破了并不足矣,他还得病得更重些才行。


    到了夜里,萧屹川与慕玉婵说过后日安排去颐畅园赏荷后,夫妻俩便各自安寝了。


    夜里静悄悄的,窗外偶然传进来清脆的虫鸣。


    过了一个时辰,萧屹川确认慕玉婵已经完全熟睡后,轻手轻脚地掀开了自己身上的薄被,就连地平上身下的褥子也推开了。


    这个夏天太热了,就算不铺着褥子,萧屹川也不觉着地平冰人,也不知这样能不能着凉。


    男人平躺在地上,深潭似的乌黑眸子凝了一会儿重重的夜色,才慢慢合眼。


    次早醒来的时候,慕玉婵还在睡着,萧屹川轻轻起身,活动了下身子,都怪他身子太好,并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可以说是毫发无损。


    好在明日才去去颐畅园赏荷,他还有一天的时间。


    这最后一夜,萧屹川不打算睡在卧房了,就算是不需要被褥睡地平他也不可能生病。


    这晚,慕玉婵已经上了床榻,迟迟不见萧屹川铺被子。


    她看过去,男人还坐在卧房西窗下的桌案旁看着什么卷宗。


    “明日不是去颐畅园赏荷么,你别弄太晚。”慕玉婵道,“这都亥时五刻了。”


    萧屹川活动了下脖子:“是南军营的急报,今夜我务必看完才行。你先睡,我去书房看,若太晚了,就留在那边不回来了,免得吵到你。”


    既然是耽误不得的军机,慕玉婵没说什么,柔和的唇微微动了下,欲言又止,随后躺下身体往上拉了拉被子道:“那好吧,你出去的时候,顺手帮我把灯烛灭了。”


    萧屹川起身吹灭了桌案上的灯烛,无尽的黑暗吞没掉了小小的谎言。


    南军营的确是有军机要看的,不过早在一个时辰之前,萧屹川就已经处理好了那些事务。


    回到书房,萧屹川又看了一会《重活一次后娘娘步步高升》,并且做了详细的注解,有些重要之处或圈或点,再一看时辰,已是子时。


    四下皆静,唯有夜风阵阵。


    萧屹川早就打发铁牛去歇息了,兀自推开书房的门,来到了如意堂后的水井旁。


    炽热的夏季,就连晚风都不是特别清爽。但井里中之水不一样,水井很深,热气透不下去。


    萧屹川提上来一桶,用手探进去,都冷得扎手。


    这正和他意。


    此刻,萧屹川只穿着一身薄薄的里衣,想也不想,双手抱住桶壁往上一抬,一桶刺骨的冷水便从头到脚浇了下来!


    ·


    鸟鸣啾啾,一抹慵懒的阳光洒向将军府的如意堂。


    古朴水井旁的水迹已经化做水汽晨露,消失不见。


    书房的椅子背上搭着萧屹川的里衣,盛夏的风只轻轻吹了一阵,那身儿湿透的衣裳就已经完全干爽了。


    昨夜那一切,仿佛一场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因为今日要去颐畅园赏荷,慕玉婵比平时起得还早些,她用勺子搅动着小米粥,人还有点迷糊,似乎尚未睡醒。


    她不自觉打了个哈欠,软软的身体靠在椅子的扶手上,沉沉的眼皮不时往外看着:“……将军呢,怎么不见他人?”


    仙露上前回道:“铁牛说将军已经自己吃过了,好像是身子有些不舒服,着了凉,便在书房用的粥。”


    慕玉婵的瞌睡虫似乎一下就飞走了似的:“将军还会着凉呢?”


    今年的夏季如此炎热,她都没着凉,萧屹川竟然一反常态的病了。


    吃过早饭,便要出发去颐畅园。


    萧屹川的动作快,在书房用过早饭后,就已经率先出了将军府。


    慕玉婵走到将军府大门口的时候,就只看见两辆马车。


    一辆是她常坐的,另一辆是仙露、明珠和铁牛的。


    “将军呢?”她左右看了看,并未看到萧屹川的身影。


    仙露放置好马凳,笑着回道:“将军已经在车里了。”


    慕玉婵踩着马凳上了车,果然一推开车门就看见萧屹川正襟危坐在车内。


    男人一身淡青色的常服,双眼微微合着,在慕玉婵上车的瞬间才缓缓睁开。


    “真是奇怪,你今日怎么不骑马?”


    萧屹川不喜欢拘束,每每出行,能骑马绝不会选择坐马车。


    慕玉婵坐好,离萧屹川更近了。


    两人之间只隔着那张矮脚八仙桌,慕玉婵才发现,今日萧屹川的脸色好像不太好,眼底有些乌青,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日淡了许多。


    那个身强体壮的大将军,此刻竟意外流露出一种少见的病弱。


    “身子有些疲乏,就不骑马了。”


    萧屹川一开口,慕玉婵更加惊讶了,男人的喉咙有些喑哑,每开口说一个字,好像都带着一种艰涩。


    慕玉婵愣了愣,她是听仙露说萧屹川着了凉,但眼下萧屹川的病情和她想象之中的完全不一样。


    只一个着凉,居然让他的病态如此明显。


    难怪世人都说,身体好的人只要一生病,必然是一场大病。


    慕玉婵很担心萧屹川的状况,今日招待蜀国的使臣,还不知道会忙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将军府,左右她也是蜀国公主,那些人都是自家的老臣了,就她一人到场也足够。


    慕玉婵想了想道:“我瞧你脸色难看,不然今日我自己过去,你在府里歇一天吧?”


    萧屹川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下。


    那可不行啊。


    他今日不就是病给宋钰看的么,当然不可能留在将军府里,不然那几大桶冷水岂不是白白浇了?


    萧屹川回忆着话本子里的内容,想起了那位娘娘装病时的话,思索片刻,稍微做了改动。


    他假意咳嗽了两声,放缓声量道:“我没事的,今日大概是最后一次给蜀国使臣设宴款待了,我身为招待蜀国使臣的负责之人,怎能失了礼数。”


    昨夜他怕只浇冷水不够用,回了书房,还开着窗子吹了一个时辰的风,这才勉强着了凉。


    如今他通身上下,除了喉咙有些哑以外,其他的一点反应也没有。


    脸色不好,纯属因为担忧过度,害怕自己不病,至使一夜没睡,熬夜熬的!


    不过这也足够了,一分生病,三分做戏,剩下的六分只能靠慕玉婵自己想象。


    慕玉婵惊呆了,她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那行吧,你嗓子不舒服,多喝热水……”说着,慕玉婵竟给萧屹川倒了杯温茶。


    萧屹川接过茶杯,垂首喝掉,茶杯遮住男人唇角的笑意,撂下茶杯之时,他的笑意消失,又恢复一身病容。随后身体往后挪了挪,似是想起了什么。


    “是我疏忽了,你底子弱,我如今病着,万不能把病气过给你。你我不该同乘一车,我这就去后边那辆,把仙露明珠换过来。”说罢,又有气无力地咳了两声,“铁牛,扶我下车。”


    “别折腾了,你就坐在这儿。”慕玉婵按住萧屹川的胳膊,有些强势地轻斥他:“你是着凉,又不是别的什么病,病气不会过给我的。”转头对门口的铁牛道:“你回去吧。”


    话本子果真诚不欺他,慕玉婵听了这句话虽然惊讶,但短暂的惊讶过后,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萧屹川垂眸看着他,声线也低沉下去,若有似无地咳了两声,继续道:“叫你担心了。”


    慕玉婵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车轮缓缓滚动,明珠仙露和铁牛也上了身后的马车,一行人便朝颐畅园行去。


    丫鬟小厮没有那么多讲究,明珠和仙露开着车窗,欣赏沿途的景色。


    铁牛坐在两个丫鬟对面,也喜气洋洋地望着窗外。


    “将军病了,铁牛,你怎么还这么开心?”明珠问。


    “啊?我没有,没有。”


    嘴上否认,铁牛心里却是高兴得不得了,他家将军真是有如天助,要不不生病,要么就病得很是时候!


    夫人对将军这般关心,等会儿那个宋大人看到了肯定拈酸!


    铁牛双手合十,悄悄拜了拜老天。


    仙露余光发现铁牛的小动作,好奇道:“铁牛,你比划什么呢?”


    铁牛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颐畅园以水著称,几湖相连,其内更为有名的便是位于园子正中央最大的昆明湖。这个时节的荷花开得相当之盛,昆明湖上绵延一片碧绿,几个品种的荷花竞相盛放。


    与蜀国使臣汇合后,萧屹川便领着一行人从十七孔桥处登上了华美的游船。


    游船很大,分上下两层,众人登船后,游船便从十七孔桥出发,缓缓向湖心行去。


    阳光碎在湖面上,游船驶过,一片粼粼的波光。大片的荷花向湖心内延伸着,从属国过来的使臣都是文官,见到此景自然心动不已。


    经过几日的调理,使臣们的身体已经痊愈,宋钰也恢复了一派清流公子的模样。


    游船行至湖心的时候,之前还连绵不绝的荷花只剩下一道绿色的线,远远地连着天际。


    一群游鱼飞快地从清澈的湖面游过,钻到船底下去了。


    慕子介指着湖面道:“皇姐,你想不想钓鱼?方才我看船上似乎备了鱼竿。”


    “先前我和将军在静和长公主那儿一起钓过鱼呢,你这样一说,我还真有些技痒。”慕玉婵用眼神示意萧屹川,她也想钓鱼了。


    来颐畅园一大雅事是赏荷,还有一大雅事便是钓昆明湖鱼了。


    颐畅园内慕子介之前看到的鱼竿,就是萧屹川提前命人备好的。


    萧屹川:“我也正有此意,船上有厨子,等会儿钓上来的鱼直接让厨子拿去厨房做了,昆明湖的湖鱼口感很不错的。”


    甲板有风,一阵清风吹过,萧屹川借着这阵风,又掩嘴咳了两下。


    慕子介吃惊地问:“将军的嗓子怎么了,听起来似乎是病了。”


    萧屹川笑了笑:“没什么,昨日不知怎么的,睡着凉了。”


    这时,船上的下人们也都摆好了钓鱼凳,备好了鱼竿、水桶。慕玉婵姐弟和几个喜欢钓鱼的使臣也坐到了小凳上,齐齐抛了钩子入湖。


    萧屹川今日称病就不钓鱼了,一直坐在慕玉婵的身旁,时而指点慕玉婵几句。


    “这样握着鱼竿,不然鱼儿咬钩的时候容易脱钩逃跑。”他干脆上手,抬起慕玉婵的拇指在鱼竿上移了移位置,“对,就是这样,还有腰,不要拧着……咳……咳……”


    慕玉婵起初心思还在钓鱼上,萧屹川一直在旁边咳嗽,这心怎么也静不下来了。


    “你就别陪着我了,进去歇息吧,船头风大,你不是着了凉,还在这儿做什么?此处又没有外人,无人会说你。”


    “我没事,你看这风,都是热的。”


    萧屹川用余光看了看宋钰,宋钰自从下钩之后一直就没钓上鱼来,视线果然一直暗暗专注着他这边。


    萧屹川暗觉好笑,书中的贵妃娘娘果真了得。宋钰的反应,让他十分满意。


    男人敛了敛神色,正色道:“也好,不然我一直这样咳嗽,也会扰了别人的雅兴。那我与他们打声招呼,再进去。”


    “你今儿倒是有趣,还讲究上礼法来了。”慕玉婵努了努嘴,任由萧屹川走远了。


    萧屹川与慕子介和几个老臣打过招呼后,便最终来到的宋钰的身旁。


    宋钰早就看出萧屹川的伎俩,眼底有些不屑。


    “真想不到,向来身强体壮的平南大将军也有如此柔弱的一面。”


    对于萧屹川来说“柔弱”不是什么好词儿,尤其是从宋钰口中说出来,更是充满了嘲讽的意味。


    只是今日的萧屹川并不在意,书中说了,对方是这样的反应,证明他的办法是奏效的。


    萧屹川如常道:“是人都会生病,宋大人也不必因为我是安阳公主的夫君就多高看我一眼,实在愧不敢当。”


    宋钰甩了甩袖子,干脆狠狠撂下鱼竿,起身道:“将军又何必说这种话激怒于我,你这些手段也不知是从哪儿学来的,太卑劣了些吧?”


    “卑劣吗?兵书里还有兵不厌诈呢,卑劣不卑劣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奏效便好。”


    宋钰脸色微变,心里一闷:“我蜀国的珍宝怎么会嫁给你这样的男人?”


    萧屹川的语气变冷,身上的病气也瞬间消散了似的,鹰隼般的黑眸满是警告,紧接着道:“宋大人,我奉劝你一句,你若真为了她好,就不要惦记根本没有结果的事情,害人害己。你闹了这么一通,到底有没有在她的立场考虑过?留在大兴的是她,不是你。她是你蜀国的公主不错,但是经你这么一闹,若我与她生了芥蒂,你可曾想过,她今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没有结果的事情……她的立场……


    是啊,他宋钰伶牙俐齿,能言善辩,若真要吵起来,萧屹川未必说得过他。


    可此刻,他肚子里的那些墨水,那些打算讽刺诋毁萧屹川的话竟然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挣扎个什么劲儿。


    来大兴之前,他遍无数遍地告诫过自己。


    她是君,他是臣。她是远嫁到大兴的和亲公主,他只有远远看着的份儿,他就应该把那份儿心思埋在心底。


    今日的结果,他怪不得别人。


    是谁当年畏首畏尾不敢向蜀君求娶的呢?


    萧屹川的话,说得并没有错啊。


    可是,可是他不甘心啊。


    宋钰回忆起初见慕玉婵的那天。


    他受蜀君的封赏,去御花园参加赏花宴。路过牡丹亭的时候,十五岁的姑娘坐在鲜花围绕的秋千上,被两个宫女高高推起。


    他永远忘不了慕玉婵比朝阳还要灿烂的笑。


    宋钰闭了闭眼,觉着有些头晕。


    原来一切,终究都过去了……


    原来,原来他所谓的仰慕,也变成了害她的利器吗……


    宋钰有些后悔,后悔自己的自私,后悔自己的短视。他不是一向自诩聪敏人吗,可这些天,他被自己的嫉妒冲昏了头脑,他究竟都做了什么……


    不日使团就要离开大兴,公主真的因为他,被平南大将军所误会、排斥,那他简直万死不辞其咎。


    “大将军,我……不要因为我……”


    萧屹川察觉出宋钰的不寻常,还不等开口,宋钰脚下的步子却忽然开始踉跄起来。


    萧屹川伸手捞人,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宋钰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忽然坠向了湖面,一声巨响自水面溅起,众人都闻声望了过去。


    第50章 美酒


    宋钰落水的声响惊动了船上众人。


    大家闻声看过来, 便发现宋钰已经开始往水底沉了。


    昆明湖的水最深处可达数丈,底下淤泥很厚,若掉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蜀国无水,蜀国的人基本都不会游水, 宋钰也不例外, 更何况此时他已经失去了意识。


    “快, 快来人!”


    “不好了,宋大人落水了, 他可不会游水!”


    像招待蜀国使团游湖这种事情,船上是会留几名水性好的护卫的,而在护卫跳水救人之前, 一道淡青色的颀长身影已然毫不犹豫地投入了昆明湖中。


    随着又一声扑通的落水声, 慕玉婵心头一坠,那分明就是萧屹川身影。


    她只一刻钟视线没照拂他, 他就不管不顾地投湖救人去了?他太莽撞了,难道不清楚自己的身子今日如何么?


    并非慕玉婵偏心,那几个水性好的护卫, 已经紧接着萧屹川之后纷纷跳入了湖中,救人这事儿多萧屹川一个不多, 少他一个不少。


    不过得益于萧屹川行事果断,他第一个游到了宋钰的身边, 一手夹住了宋钰的脖颈, 另一只手往宋钰背上一托, 宋钰浮出水面,少喝了不少水。


    “绳索!”


    萧屹川踩着水, 说话之际,护卫们已经游到了萧屹川的身边, 将从船上顺下来的绳子系在了宋钰的腰上。


    随后护卫们接替了萧屹川,拖着宋钰往船边游去。


    游船很高,离水面有些距离,眼下是无法直接登船的。


    见护卫们带着宋钰游回来,船上立刻有人放下绳梯。一个高壮的护卫把宋钰背在背上,爬着绳梯上去了。


    萧屹川和其他护卫们紧随其后。


    登船之后,有人按压了宋钰的胸口,宋钰吐出几口水,悠悠转醒,眸子睁开四下看了一圈,露出疑惑的神色。


    “我这是……”


    慕子介上前关切道:“你落水了,还好大将军果断,立刻跳入湖中把你救上来。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人还能落水里?”


    慕玉婵也道:“先把船靠岸吧,畅观堂那边有郎中,先让郎中给宋大人和将军看看。”


    宋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众人的脸。


    最后停留在一样浑身湿透的萧屹川身上,他想起来了,刚才与萧屹川争执,一急之下有些急火攻心,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看着湿漉漉的自己,又看了看萧屹川,明白过怎么回事来,隐藏掉和萧屹川之间的争执:“让殿下和公主担心了,臣方才起身太猛,眼前一黑才意外落了水。”他强撑着起身,依旧老派地去拜萧屹川,倒是诚心致谢:“多谢……多谢大将军的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萧屹川没有多说什么,脸色也不太好看。


    游船开始往畅观堂的岸边靠去,宋钰被人扶进了船舱内室,路过慕玉婵和萧屹川身边的时候,听见慕玉婵的小声埋怨。


    “将军,你太莽撞了。”


    “你又乱操心,我这不是没事么。”


    宋钰暗暗看了看萧屹川,又看了看慕玉婵。


    慕玉婵的视线并没有分给他太多,只在他被救上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确定他的死活,剩下的几乎都是停留在萧屹川身上的。


    此时女子脸色虽恼,却还是把自己的帕子丢给了那个男人,萧屹川则囫囵地擦脸。


    男人的头发都是水,大概是被水沾湿难受,使劲儿甩了甩头,溅了公主一身水。


    “你属狗的,都甩我身上了……”


    萧屹川只是嘿嘿笑。


    宋钰合了合眸子,眼眶有些发热。


    很快游船靠岸,落水之人都重新换了干爽的衣裳后,畅观堂的郎中分别给萧屹川和宋钰诊过脉,确定两人并无大碍。


    郎中收了脉枕,颔首道:“大将军是有些着凉了,不过不严重,都不必吃药,歇息几天便可自愈,但需切记,不可再继续着凉了,以免加重病情。落水并未对宋大人造成什么影响,但从脉象上看宋大人肝郁气滞,心脾两虚,还得长期吃药调理身子才行,最重要的是,思虑不可太重。”


    “宋大人一心只有国事,确实劳心伤神。”慕子介点点头,朝宋钰和萧屹川问:“宋大人还能一块去吃鱼吗?大将军的身子,是否需要歇息?若身子不爽,我们改日再聚也好。”


    回程在即,慕子介和慕玉婵两姐弟几乎没什么再见面的机会,萧屹川和宋钰自然都不会扫了这个兴致。


    宋钰这会儿还有些虚弱,在床榻上拱手道:“太子殿下不必管臣,臣本就不爱吃鱼,在这躺躺,等回程之时,您再与诸位大人叫上臣一并回驿馆。”


    慕玉婵看着萧屹川道:“你呢,不然也躺躺?”


    萧屹川一口回绝:“我就不必了,等会儿陪你吃鱼去。刚才游完泳,这会儿正有些饿了。”


    慕玉婵瞪眼:“你管那叫游泳?”


    气氛终于轻松下来,慕子介笑道:“还是武将的身子骨健壮。”


    方才在船上钓上来不少昆明湖鱼,鱼儿肥美,船上的厨子手艺也了得,煎煮烹炸样样精通,宛若一场品鱼宴。


    慕子介想多与姐姐聚聚不假,内心也舍不得这顿鱼。


    既然大家都无异议,除去在客房歇息的宋钰,一群人便又回到船上品鱼去了。


    宴上,慕子介又亲眼目睹了萧屹川给自家皇姐挑鱼刺,短短几日相处对这个姐夫的印象也大有改观。


    酒足饭饱之后,也快酉时。


    夏季日长,这会儿的太阳还低悬在西侧的天边。宋钰透过西窗直视已经不再刺眼的日头,他靠在床头,旁边桌案上的药碗已经空了。


    门口响起了脚步声,宋钰收神,满怀希冀地看过去,推门而入的是同行的另一位年轻官员。


    “宋大人,该回程了。”


    宋钰“哦”了两声,掀开被子问:“公主殿下呢?”


    “公主殿下已经和大将军回去了。”


    宋钰闷闷咳嗽两声,声音缓缓:“也好,也好……”


    那位年轻官员道:“那下官上外边等您。”


    宋钰还没穿外袍,便让那人先出去了,站起身,拿起已经晒干的衣裳,慢慢系着扣子。


    这时,房门被人轻轻叩响了三声。


    宋钰扭头朝房门道:“我这就好了。”


    门外响起了年少老成的声音:“是我。”


    这是慕子介的声音,宋钰再熟悉不过。


    他一边系着扣子,一边快步走到门口开门,躬身一拜:“都怪臣太慢,太子殿下怎么亲自来了。”


    慕子介径自走进屋内,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随手拿起了茶盏,喝下一口清茶,成熟稳重的语气一如父皇关爱臣子般。


    “宋大人,身子可好些了?”


    “劳殿下挂念,臣已无大碍。”宋钰眼观鼻鼻观心地垂首而立,慕子介这般前来,大概是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空气中流淌着一丝静谧,慕子介撂下茶盏,仔细去辨认宋钰的眼睛。


    他年纪小,但不代表他看不出宋钰的心思,宋钰那双眼睛,每当看向皇姐的时候,总藏了些不同。


    此处并无他人,闲杂人等已经派人驱散了,慕子介欣赏宋钰的才华,不想看他越走越远,更不想看见今后姐姐徒增烦恼,索性直言道:“宋大人是明白事理之人,如今皇姐已经成婚,宋大人近日的举动几次都有所不妥,你这样,对皇姐的婚姻是无益的。”


    “我……”被一个十多岁的少年看破心思,宋钰一时语塞,他说不出反驳的话,索性认了:“是臣的过错,今后臣会本分的守好公主殿下的。”


    慕子介能理解宋钰对姐姐的仰慕,但不赞同他的作为:“宋大人,该守护皇姐的另有其人,宋大人还是放下这些才好。”他真诚地劝道:“人总要朝前看的,覆水难收,你又何必自寻烦恼。”


    向前看。


    宋钰小声重复了这三个字。


    是啊,殿下说的没错……


    ·


    萧屹川的身子真是不错,想多病一天老天都不允许,哪怕是在昆明湖里游了水,睡过一宿之后,那些病症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就连唇角的红泡,也跟没来过似的。


    而慕玉婵这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经过几次的试验,之前的神仙卧也基本尝试成功了,酒水的味道几乎与在江南品尝的时候无甚区别。


    萧屹川去南军营了,没能找他试酒,慕玉婵有些心急,想了想,让明珠仙露抱着两个小酒坛,干脆直接去了五福堂的婆母那儿。


    “玉婵来啦。”王氏开心地拉过慕玉婵的手,把慕玉婵往里请。


    “娘,我带了好东西过来呢。”慕玉婵故作神秘,让明珠和仙露把两个酒坛子撂在桌上。


    王氏老远就看见两个丫鬟手里的东西,新奇地问:“这是什么?”


    慕玉婵给了明珠一个眼神,明珠意会,左右看看,从桌上拿起一个小茶杯,打开酒坛子,清亮的酒水被缓缓注入了茶杯里。


    酒坛子被打开的一瞬间,王氏就闻着香味儿了,这会儿明珠把茶杯奉到她的面前,那股浓浓的酒香更是抑制不住地往她面前扑。


    “这是什么酒,这么香?”这酒按照老方法在井水里镇过,王氏喝了一口,一股清凉沁入心脾,“还如此爽口!”


    慕玉婵道出了原由,说这酒就是江南乌墩声名在外的神仙卧,买来了酒方,几经酿造还原出来的。


    王氏惊喜得不得了:“没想到我还有这福气,人在京城就能尝到可遇不可求的美酒,还是沾了我们玉婵的光。”王氏又连着喝了两杯,酒气上涌,王氏的脸颊有些红了,越发显得慈蔼亲近,“给老头子留点,他和屹川一样,都是好酒的性子,可他又跟屹川不一样,酒量差得出奇。不过啊,你爹喝完你的酒,他就是你的亲爹,改成屹川的岳丈了。”


    婆母出身并不高贵,但总有她的睿智。


    她为人豁达,这话出口指令人觉着亲切,并无无礼,慕玉婵被王氏逗笑,忽然想到了什么鬼主意。


    “娘,您说爹晚上回来有没有空?我想请爹也尝尝这神仙卧,到时候让夫君和爹在紫竹林碰个面,两父子小酌一番,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俩多半吵不起来。都说酒后吐真言,他们父子俩总不好一直这样僵持着。”


    王氏眼睛一亮,拍了拍慕玉婵的手背:“好主意,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今晚老头子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


    萧屹川从南军营回来的之时,已经过了晚饭时分。


    好在他在南军营也与将士们一并吃过了,回到将军府后,便直接钻进了净室。


    炎炎酷暑,跑马回来一身的汗,有些味道不说,身上也确实黏腻。


    慕玉婵听着净室内的水声,知道是萧屹川,给了仙露一个眼色,仙露笑了笑,立刻去如意堂后的水井处提酒。


    不大一会儿,萧屹川冲完了凉。


    卧房内没有旁人,男人赤着膊,乌发被一根原木簪子束在头顶,走到桌旁提起茶壶咕咚咕咚一口喝干了一壶凉茶。


    萧屹川:“你晚上吃过了?”


    “都这个时辰了,当然吃了。”


    慕玉婵摇着扇子,侧卧在美人榻上,看着男人紧绷的宽阔脊背。


    萧屹川的背上没有一点儿多余的肉,随着他抬手喝茶的动作,每一块细微的肌肉都被他的动作牵动着,仿佛一种奇妙的舞蹈。


    就连男人背上的几道已经浅淡的疤痕也变的顺眼起来,似乎更多了一种男人味儿。


    喝干了茶,萧屹川转过身来,胸膛坦率地露给她看。


    慕玉婵脸一红,挪开视线:“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什么故意的?”萧屹川晃着肩膀。


    慕玉婵看着他真挚的脸,有些恼怒:“你就不能把衣裳穿好吗?”


    “哦,你说这个。”萧屹川笑笑,顺手捞一件儿中衣,“今年夏天太热,实在受不了,此处也没别人。”


    男人自顾自坐在了西窗下的椅子上。


    其实,他一开始就知道慕玉婵问的是什么,只是没有承认。


    慕玉婵好像很喜欢看他的身体,虽然她的眼神总是有些鬼祟,但敏锐如他,还是一早发现了。


    以前照顾到慕玉婵脸皮薄,他也守礼些。


    后来,从拔河赛那会儿开始,慕玉婵就不排斥他袒露胸膛了。既然她想看,他便不藏着。


    大多数的男人比女人容易出汗、容易热,尤其是萧屹川这样的武将。


    这样是很凉快,但说到底,萧屹川更加享受慕玉婵那种不自觉就想看他的目光。


    “平日我也常有这样的时候,怎么今日提醒我穿衣服?”


    “知道你怕热,所以我让仙露在紫竹林准备好了神仙卧,晚上咱们过去纳凉,你总不能光着身子过去吧?”


    “原来是试酒啊。”萧屹川问:“怎么不在这儿喝?”


    今年的夏季不仅热,而且风也小,天地之间好似一座蒸笼,萧屹川坐在椅子上,才冲洗完不想乱动,一动说不定又是一身汗,这澡也就白洗了。


    慕玉婵摇着扇子的手一顿,“神仙卧可试酒成功了,自然得选个妙处,将军府内的紫竹林清幽淡雅,看着就心里凉爽,当然是去那边。”慕玉婵下地穿鞋,作势要走:“你喝不喝,不喝我可自己去了。”


    在慕玉婵的威逼利诱之下,萧屹川最终妥协,与她一并去了紫竹林。


    紫竹林位于王府东侧,是将军府内少有的雅处,正如慕玉婵所说,这里的一片竹林翠生生的,看起来就让人觉着心头清爽。


    复行十数步,穿过石刻紫气东来的月洞门,紫竹林深处的石桌上已经已经摆好的酒水、瓜果。


    慕玉婵率先坐在石凳上,颇为傲气:“怎么,没后悔出来吧?”


    萧屹川跟着坐下,举起酒碗,做了个敬酒的动作:“没后悔,是我占了便宜。”他顿了顿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想找我帮忙的?”


    慕玉婵脸上的笑容垮下去,险些露馅,生硬地与他碰了一杯:“你就这么想我?”


    萧屹川自然否定,也不再这么问了。


    两人一个用杯,一个用碗,碰了几次后,萧屹川没什么变化,慕玉婵的脸颊爬上了红晕。


    看看天色,也差不多到了和婆母约定好的时候,慕玉婵扶了扶额头,唤来明珠仙露:“我先回去歇歇,等会儿再来。”


    萧屹川见她要走,起身道:“那就不回来了,今日就到这儿吧,一起回去。”


    慕玉婵:“别,让你在这儿等我就在这儿等我,我好不容易准备的,一会儿,一会我就回来……”


    萧屹川见她如此紧张,也不拒绝了。


    她酒量浅,他不一样,这种程度,也就刚起个头。


    慕玉婵在明珠的搀扶下离开了紫竹林,萧屹川则兀自倒满酒碗,一碗一碗地喝起酒来。


    夜色渐浓,不大一会儿,紫气东来的月洞门处传来了脚步声,萧屹川以为是慕玉婵,细一听脚步很重,应该不是她的。


    男人回过头去,正和家里的老爷子对上了眼。


    “怎么是你?”


    “爹?”


    两人同时出声。


    老爷子心说自己中计了,王氏这人向来没什么雅致,况且都老夫老妻了,今晚却破天荒地约他来紫竹林喝酒,王氏说自己要打扮一下,让他先过来,没想到大儿子已经在这儿喝上了。


    老爷子看着儿子眼里同样的疑惑,也猜出是怎么回事儿了,萧屹川八成是儿媳妇领过来的。


    “来了多久了?”老爷子尴尬地问。


    萧屹川脸色淡淡:“不一会儿。”


    “哦。”


    老爷子有点想走了,但空气里弥漫着勾人的酒香,他的双脚好像变成了生了根的老树,根系狠狠地扎在土里,一步也挪不开。


    没办法,那可是神仙卧啊!


    老爷子背过手去,吧唧了两下嘴,咽掉口水,一屁|股坐在了萧屹川对面的石凳上。


    “是、是你娘让我过来的,说是约我喝酒纳凉。”老爷子看了眼空空如也的酒碗,“今年天挺热的哈。”


    萧屹川看了看老爷子眼巴巴的模样,轻叹一声,拿起了多余的空碗,咕咚咚给老爷子倒了满满一碗酒。


    老爷子故作无所谓,却端起酒碗后,浮了一大白。


    他咂咂嘴,满意了,空荡荡的酒碗又推到萧屹川面前,眨眨眼睛看着儿子,这是还要。


    “你酒量差,少喝,再好的东西也不能没有节制。不然回去晚上打鼾,娘又要说你。”萧屹川这样说,语气也不算热络,手上却还是给老爷子满上了一碗。


    老爷子头一次喝鼎鼎有名的神仙卧,心情开怀,也没烦儿子这样扫他的兴。


    “知道了知道了……再来一碗。”


    父子俩你一碗我一碗的无声对饮,酒过三巡,萧屹川的脸还是白的,老爷子的脸却活像关二爷。


    大概是喝高了,老爷子的冷脸再装不下去,渐渐显露了本性,他看了看酒碗,又看了看萧屹川的脸,哈哈笑了起来:“你喝酒是随了你娘,她喝酒的时候就是,那张脸是越喝越白!”


    “是吗……”这声“娘”自然不是说的王氏,而是指萧屹川的生母顺和长公主。


    “对啊!”老爷子又愤愤道:“哼,不过喝酒脸红才好,知道么,喝酒脸红的人证明有人情味,喝酒脸白的人心也是冷的,不通人情脸才越喝越白呢!”


    老爷子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老爷子抬头,看了看一泓月色,记忆中那张清冷美艳的脸似乎已经不再清晰,关于他和顺和长公主之间的情愫,早就随着时间慢慢消散在回忆里。


    但那时候的遗憾却一直存在。


    老爷子垂下头,看着敞口大碗内的酒水,似乎又从酒水中看到了当年的事情。


    至于具体在想什么,萧屹川并不清楚。


    男人闷声喝掉一碗,老爷子和母亲之间的事,他无从插嘴,只默默地喝着酒。


    老爷子俨然已经喝高了,就连坐在石凳上都有些不稳当。他又喝光了一碗,哭一会笑一会儿,口中语句不是很清楚,随后脑袋一沉,干脆趴在石桌上睡起来了。


    几坛子酒已经见了底,竹林中的虫鸣也悄然安静,他的身子骨好,不怕折腾,老爷子终究年岁大了,就算是这样燥热的夏季,喝酒过后也不能睡在紫竹林的石桌上。


    萧屹川望向紫竹林的入口处,那边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影都没有。


    也是,既然慕玉婵和娘能把他们父子俩骗过来,又岂会再安排别的下人过来呢。


    萧屹川望了望无尽夜色,蹲下身子,把老爷子背到了背上。


    走出紫竹林,穿过后花园,萧屹川背着老爷子,沿着人工湖的岸边慢慢往五福堂的方向走。


    天空的颜色愈发深沉,皎月如勾,给湖面覆上了一层轻纱。一阵久违的清风终于掠过湖面,吹得湖岸边大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背上的老爷子睡得并不安稳,嘴里一直嘟囔着什么。


    只是叶子的声音很大,萧屹川一直听不清楚老爷子口中的内容。他有些好奇,缓缓放慢脚步,侧过头,仔细辨认老爷子嘴里的话。


    几只萤火虫飞过他的身边,发出微弱却温暖的光芒。


    老爷子砸吧砸吧嘴,口中断断续续。


    “王竹燕,你这婆娘,居然骗我去紫竹林……别、别踢我下床,我不打呼噜了,不打了,不打了……”


    “别怪爹,严师出高徒,严父……严父也是……”


    “川儿娶媳妇了……嘿嘿,我家川儿是平南大将军,谁敢说他不好?我儿子,有出息,有出息……”


    萧屹川的脚步一顿,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老爷子肯定他的话。


    有出息吗?爹原来觉着他有出息……原来爹会害怕他怪他吗?


    眼眶蓦地有些发热,萧屹川终于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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