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乌龙
不大一会儿, 将军府派来接应的人就到了。
萧屹川出门去与萧承武谈事,正碰上急匆匆奔过来的明珠和仙露。
两个丫鬟担心自家公主的安危,草草与萧屹川行了个礼,就红着眼睛进屋, 围到了慕玉婵的身边。
一进屋, 明珠就看见慕玉婵衣裙上的血迹, 担心不已:“公主,您受伤了?”
“放心, 这血不是我的。”慕玉婵安慰了两句,低头看看自己裙摆上的血点子,皱眉道:“可带了干净衣裳, 快帮我换下来, 都不好闻了。”
先前顾不得太多,无暇考虑穿着, 此刻一切尘埃落定,慕玉婵便更嫌弃身上这身脏衣裳。
“是,公主。”明珠揩了揩眼角, 将包袱拿过来,里边是一套嫩黄色的罗裙, 旋即两个丫鬟齐齐伺候自家公主换衣裙。
两个丫鬟心疼自家主子,就算公主没受伤, 恐怕也会被那些刀光剑影、鲜血四溅的场面吓到吧, 真不敢想, 公主那时候该有多害怕。
仙露一边帮慕玉婵解衣带,一边安慰道:“公主, 我们临出发时,已经告知如意堂的小厮烧了热水, 等您回去,便可直接沐浴,洗去身上的尘秽。”
“嗯。”褙子除去,慕玉婵抬手,以便仙露脱掉中衣,她侧了侧头,又问:“可带了吃食,将军昨日未进滴水,等会儿给他拿些。”
仙露正要回答,却豁然一惊:“公主,他们、他们打您了?”
明珠正在收脏衣,闻言也睁圆了眼看过来。
慕玉婵的脖颈、胳膊、大腿乃至于腰的两侧,都有不同程度的红痕。
现在痕迹是红色的,再过一两日,怕是要变成青紫。她们公主千金之躯,何时受过这样的苦!
“公主!”才安静下来的明珠,又呜呜咽咽哭出来。
“好了好了,别哭,我真没事,他们没敢对我如何。”
都是自己贴身的大丫鬟,慕玉婵也没准备瞒着她们,懒散地道:“是将军。”随后指着床榻上的褥子:“仙露,把那褥子收好,随我这件儿染血的衣裙,一并拿回将军府烧了吧。”
染血的衣裳她一定不会再穿了,落红留着也没什么用,怪别扭的,别再让萧屹川以为她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干脆一起烧了。
仙露和仙露对视一眼,正疑惑将军怎么会把公主弄得青一块紫一块,看见床上那块落红就什么都懂了。
自家公主都没什么意见,两个丫鬟不敢明面上对将军有微词,只是心里嘀咕,埋怨将军不够怜香惜玉,下手太重。
夫妻俩都换好了干净衣裳,因为着急回将军府,早饭便打算在马车上解决。
明珠仙露从府里带了食盒过来,两种粥,六样小菜。将军不挑食,做得都是公主喜欢的口味。
知道“新婚夜”来得迟,将军又受了伤,正是培养感情的时候,明珠和仙露识趣儿地上了另外一辆马车。
夫妻俩再度独处在返程的车厢里,面面相觑。
当一切都平静下来,那种尴尬反而越发浓烈了,尤其像在马车内这种狭小的空间里。
慕玉婵搅动着羹匙,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里送,尊贵的模样挑不出一点儿错处。
萧屹川看了她几眼,撂下碗筷:“疼么?”
不清楚他问的是哪里疼,慕玉婵全身都不太像自己的,腰部往下酸酸胀胀。若说疼的话,也就那私|密的一处,并不是很严重,慕玉婵也不想与他讨论这个,没打算告诉他的。
“我又没伤着,疼什么。”
萧屹川:“下次我再轻点。”
慕玉婵装作听不懂,可他这话一说,她心里就乱得厉害。什么下次,好端端的,他怎么总是提那个。
慕玉婵轻咳了声,为了掩饰慌乱,伸手去夹菜,玉箸却无意碰上萧屹川的筷子。
慕玉婵下意识往回一撤手,没想到萧屹川竟然夹住了她的玉筷尖儿。
他手劲儿大得厉害,慕玉婵动了两下,愣是没把筷子夺回来。
清风吹过,车帘微动,萧屹川手劲儿往下压了压道:“你我夫妻,不必对我不好意思,不然你自己受罪,你怎么舒服,要告诉我,这种事儿可不能忍着。”
慕玉婵干脆撒手,放开了玉箸,他怎么什么话都能如公务一般平静自若地说出来的!
回到将军府后,夫妻俩以及萧承武先去给萧老爷子和王氏报了平安。
王氏看到慕玉婵脖颈上的红痕后,也以为山上的歹人动了手,痛斥了那些魏国旧党好一阵儿,才体力不支,再次回去歇下了,夫妻俩也回到了住处。
短短半个月没回到如意堂的一方天地,慕玉婵有些恍如隔世。
仙露过来通报,说净室已经烧好了水。
萧屹川身上有伤不便沐浴,在山上疗伤的时候已经擦拭干净了,催着慕玉婵道:“你去好好洗洗吧,多泡会儿没关系。”
慕玉婵也的确着急赶紧沐浴洗去这一身的血气,没什么好犹豫的,迅速转进了净室。
等她洗完出来,已是一个时辰后,萧屹川已经又擦了一遍身子,躺在床上了。
慕玉婵看过去,发现他的头发是湿的,好像洗过后被擦得半干,束在头顶。
“不是说不能沐浴么?”
萧屹川:“没洗澡,铁牛帮我洗的头发,昨天太多血水沾到头发上了,山上也没洗干净,我怕留下气味儿。”
慕玉婵稀奇地做到落地铜镜前通发,不可思议地看着镜子里的男人:“想不到,你还挺讲究。”
换做是战场,萧屹川肯定不讲究这个,不过现在并非战时。有条件能干干净净的,谁也犯不着故意让自己脏着。
最重要的是,家里这位小祖宗连闻到汗味儿都要皱皱眉头,更别提血腥气了。
昨夜到底是吃了甜头,他不是没看见慕玉婵身上他无意留下的乌七八糟,就算自己小心注意了,到底还是留下了痕迹。慕玉婵好面子,不提这一茬,他反而更愧疚。
想到这儿,萧屹川下了地,几步走到慕玉婵身后。他赤着膀子,就穿了一条白色的缎子裤。
慕玉婵往他中间那里无意瞄了一眼,警惕地问:“你下来做什么?”
萧屹川从她手里夺过来玉齿梳:“我给你通发。”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昨夜头回,再加上经历了被魏国余党绑架上山一事,慕玉婵确实身子疲倦不堪,想着晚上时候萧屹川还说什么回将军府再补一次的混账话,她是真的招架不住了。
慕玉婵防了他一阵儿,发现男人真的就只是在给她通发,才慢慢放下防备。
“不用你了,免得牵动你伤口。”
慕玉婵想夺回来梳子,萧屹川不肯,她只好佯装被扯了头发,打了打萧屹川的手背:“通差不多了,你这手法,再通下去,没几日我就要变成秃子。”
萧屹川无声笑了下,弯下腰,在她耳边道:“别怕,多通几次就不痛了,我后边也只会越做越好。”
慕玉婵脸一红,往镜子飞眼刀,他就是故意这么说,不怪她想歪!
这男人,在外边有多持重,在她面前就有多无耻。以前还不觉着,赶情儿都是装的,昨夜过后,大尾巴就露出来了吧。
“若别人知道大兴的平南大将军这样子,怕是不会再信服你。”
“我们夫妻的事,他们不会知道,除非你出去说。”萧屹川转身走到柜子那边,拿过来一个白瓷瓶:“到床上来,我给你上药。”
慕玉婵夺下瓶子,没同意:“这事儿明珠和仙露会做,不用你。”
萧屹川看着她,直言道:“我都看到你的伤了,我弄的,我该负责。”
慕玉婵真想把耳朵堵上,推开萧屹川,又气又恼不想承认:“就你眼神儿好,关着灯,能看见什么!”
“我目力一向不错,夜里可视人。你还记不记得,在定和县的时候,数十丈之外的蝗虫……”
他表情太过正经,以至于慕玉婵分不出,他究竟是在调侃她,还是真的只是字面意思。
不过都不重要,她不想和他辩论这个……正好明珠在外叫他们用晚膳了,借此机会,慕玉婵终于结束了这个她一点也不想讨论的话题。
晚饭过后,夫妻俩随意在院子里消了消食,二房三房两个妯娌的看望结束后,辛苦两日,夫妻俩早早就上了床榻。
已经过了最热的时候,天气一日比一日清爽了,最热的时候萧屹川不盖被子,如今也盖上了一条薄被。
经过昨晚,她的小身板也遭不住他要做什么,今夜两个人一人一个被窝,互不打扰,睡在宽敞的拔步床上。
萧屹川还没睡着,想着一些后续等着他处理的事情。发现身边的慕玉婵不停翻身,偶尔发出一声叹息。
“哪儿不舒服么?”他问。
“有点睡不着。”
“怎么了?”透过夜色,萧屹川看到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猜到几分:“后怕了?”
“有点儿……一闭眼睛,眼前就是那些死人……”
慕玉婵坦言,这时候没什么需要故作坚强的,昨天萧屹川拼杀的时候,她基本是闭着眼睛不敢乱看的,但总会撞见一些不堪可怖的场面。
白天累得很,晚上又和萧屹川荒唐胡闹,暂时把那些场面忘了。
而今晚彻底平静了,一闭眼睛,就是那些画面就控制不住地往眼前闪。
慕玉婵还想再说什么,萧屹川忽然掀开自己的被窝,钻到她这边来了,一把把她抱在了怀里,热乎乎的体热瞬间侵袭而来:“睡吧,都过去的事儿了,以前打仗的时候,会死更多人。你想点别的,比如明天吃什么,穿什么,再或者要不要去出去走走。我受伤了,不必进宫,也暂时不用去南军营,可以陪你转转。”
慕玉婵其实没有那么怕,当年蜀国危急之时,兵临城下,她都做好亡国公主的准备了,怕不怕的都是命。
但事实经历过一次,把那些真正的厮杀摆在眼前,又是另外一回事儿,说一点不怕也是不可能的,她没那么怕死,可毕竟那么多人死在面前,人对尸体总有种莫名的畏惧。
慕玉婵侧了侧头,脸颊擦过他的胸口:“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怕过吗?”
对于绑她的那些魏国余党,慕玉婵自然没有同情,可萧屹川是大将军,看着那些人亡在自己刀下,心里会不会觉得辛苦?
萧屹川有些意外,她问的不是他怕不怕死,而是怕不怕杀人。
男人的脸色肃穆了些:“怕谈不上,只是第一次在战场杀人的时候,心里有些乱,感觉对面的人我不认识他,就得要对方的命。也许他也有父母,或者儿女、亲朋,想到这些,心里就别扭。可后来,我知道,我不要了他的命,他也要杀我的,或者杀我的父母兄弟,亲戚朋友,打仗就是打仗,这种心思不能有。而对付那些欺辱我亲友之人,更不必心慈手软。人各有命,命是老天给的,但运是自己选的。比如那些绑你的魏国余党,我给他们痛快,已是他们的福气。”
“杀人能被你说的这么清新脱俗……”
见他没什么不适,慕玉婵也安心了,打了个哈欠,又觉得自己挺虚荣的。他护着她,让那些绑了她的人偿命,这令她很安心,这种安全感能给她的人并不多。
除了萧屹川,也就只有她父皇。
“不聊这个了,你躲开点,我不怕了,热。”
用完就嫌弃是吧,萧屹川没动,只是道:“那好,我说点别的,城西新开了一家点心铺,明天我带你去尝尝……”
慕玉婵听他说着,渐渐开始犯困,缓缓合上眼皮。
萧屹川的怀里很热,甚至有些烫,远不如自己躺着舒坦,可她还是没有推开他。
算了,今晚先这么忍忍。
·
一觉睡到天亮,这一夜,慕玉婵连个梦都没做过。
醒来的时候萧屹川也没起身,正支着一只手臂,卧在床榻上看她。
“你不晨练了?”刚问完,慕玉婵想起来,萧屹川受了伤,这几日不能舞刀弄剑。
萧屹川笑她睡得糊涂,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帮我上药吧。”
阳光洒进来,落在男人的脸上、身上,他乌黑的发丝被镀上了一层金色,肃穆冷峻的脸也变得温和不少。
“那你等我洗了脸手回来。”慕玉婵没有拒绝,萧屹川为她受的伤,她还没小气到连上个药的忙都不帮。
擦干净手,回到卧房,萧屹川赤膊坐在红木的束腰圆凳上,一副坦然状。再看向旁边的桌案,她洗漱的工夫,萧屹川已经把新的伤布和金疮药备好了。
慕玉婵知道,他就是故意的,铁牛随他身边多少年,大大小小的伤都帮着处理过,分明这种事情处理得比她更好。
不跟他计较,慕玉婵上前,拿起桌上的金丝剪刀,轻轻剪开了缠在男人身上的伤带。随着伤带剥落,萧屹川心脏往下三寸有余的地方有一个弧形的刀伤。
那时萧屹川躲闪得及时,没有命中要害,伤口不算深,军医用发丝给他缝上了伤口,此刻已经不流血了,但皮肉看起来还是怪吓人的。
“到时候,这要怎么拆?”
慕玉婵指的是他身上用来缝合的发丝,那头发,还是那时候军医问她要的。
“到时候军医会用小剪刀给发丝剪开,再用小镊子,一段一段夹出来。”
光听着就疼,慕玉婵皱着眉,将金疮药轻轻往伤处洒。就听萧屹川继续低声道:“不过我不想拆了。”
慕玉婵停手,知道不拆是不可能的:“为什么?”
“我不想把你头发剪成一段一段的,感觉不吉利。”
慕玉婵无言,有点想笑话他:“我没这个忌讳,再说你在谭灵寺怎么说的来着,你不是不信这些么?”
萧屹川是不信神佛的,可一关系到她,心里就这么想了。
男人只是露出隐隐的笑,不说什么,慕玉婵便开始给他上药。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像被羽毛扫过。
当她指腹划过他胸口肌肉的时候,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几乎盖过了金疮药接触伤口时的痛感。又或者说,因为这种痛感,让他的知觉更为敏感,萧屹川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慕玉婵上药认真,并未察觉萧屹川愈发加深的目光。
男人薄唇轻吐:“你说,我这伤口会留疤么?”
“你怎么担心起这个了?”
萧屹川模样正经,仿佛说着什么朝廷大事:“颜色我就不在意了,反正你不喜欢点着灯,主要是想让疤平一点,不然我怕以后夜里硌了你的手,令你生厌。”
慕玉婵冷哼了声,悠悠吐出两个字:“无耻。”
“我说真的。”
不接茬,慕玉婵继续上药,模样高冷得好像只是在侍弄什么名贵花草。
等金疮药上好了,她便拿起干净的伤布,往他身上缠。军医教过她怎么弄,况且慕玉婵过去自己身子不好,耳濡目染的对这些有些了解与天赋。
起了一个折叠的平扣后,她将伤布轻轻对准伤口,一圈又一圈地绕了起来。
慕玉婵替他缠绕伤口的时候,需要左手拿着伤布从他的腋下穿过,在递给同样从他另外腋下穿过的右手,再在男人的后背处做个递交。
萧屹川很壮,肩膀宽,胸口厚,这个双手环抱他的动作,慕玉婵做得十分吃力。一交一递间,两人的胸口难免擦到一起。
被柔柔软软地蹭过几次,萧屹川也不淡定了。再看慕玉婵紧张仔细的脸,萧屹川抬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抬眸,眼尾天生染着红潮:“你干什么,我还没包扎完呢?”
下一瞬,萧屹川却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把她压到了拔步床上。
慕玉婵惊恼地挣了挣:“起来。”
萧屹川的眼睛里似乎有不明而幽深的光,仿佛她越挣脱,那样的光就越闪烁着食髓知味的错觉。
男人胸口尚未打好结的伤带轻轻垂落,布头落到了慕玉婵深深的锁骨窝里,有些痒,激得慕玉婵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只是这个节骨眼儿上慕玉婵顾不得这些,男人的眼睛有种野兽狩猎的味道,莫非他又想要对她做什么?
不行啊,他俩谁都没洗呢!前一夜是被迷了眼,现在青天白日,慕玉婵可不想胡闹。
然而萧屹川就只是用这样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幽幽道:“是得给你找个好郎中调理一下身子。”
慕玉婵身上的红痕已经有渐渐转为青紫的迹象,男人起身拉开了距离。兀自把伤带的结打好后,神色也恢复如初。
萧屹川又道:“该我给你上药了。”
慕玉婵松了口气,本想锤萧屹川胸口一拳,想到他的伤,改为朝男人的大腿踹一脚。
只是这脚还没碰到人家,她的脚腕儿又被人扣住了。
她的脚腕儿细,萧屹川手又大,拇指食指那么一掐,大拇指还能叠在食指上一大截。
“松开,都说了不用你上药,自有明珠仙露伺候。”
“该看的都看了,你还羞什么?”萧屹川模样专注,修长的手指像是捏着一柄玉如意,平时的粗粝之中居然多了一丝雅意,男人皱眉,自言自语道:“这儿也青了,我那天分明没用力的。”
慕玉婵懒得回忆他那晚攥着她脚腕儿发狠的样子,可她这次拗不过他,只能看着萧屹川挖出一块活血化瘀的药膏往她的脚腕儿上涂抹。
挣扎不过,慕玉婵看着男人淡笑的脸,忽然觉得过去那个不苟言笑的严肃的萧屹川更好相处一点。
涂过药后,吃了早饭,萧屹川便吩咐铁牛被马车,打算带慕玉婵去城西新开的点心铺去。
他是皮外伤,没有伤及筋骨,以萧屹川的身体,确实没有什么卧床修养的必要,只不做大的动作就好。
慕玉婵没有拒绝,听闻城西新开的那家点心铺口味很不错,排队采买的人能从街头排到巷尾。之前遭了难心情差,又许久没在城里逛了,慕玉婵确实很想出去走走。
巳时一过,夫妻俩出发了,京城本就热闹,大旱过去,天气好,活动在京城的人也多。
城西新开的这家点心铺十分讲究,名叫稻香坊,不仅可以买回去吃,还在档口的对面修建了一座二层小楼专供食客使用。
铁牛留在楼下看马车,两人直接上了二楼,找了一个临窗的空桌坐下。旁边就是护城河的分流,小桥流水,临着河岸品茶吃点心,在忙碌的京城有这样一隅,的确是种消遣享受。
茶点上得很快,稻香坊的牛舌饼,甜咸适宜,配上清香的白茶,一点也不像普通点心那样腻人。
慕玉婵边吃边赏着景儿,美眸一定,忽然撂下茶盏指着对面的排队长龙道:“你看那个是不是陈将军?”
萧屹川顺着看过去,就看见一个女子高挑的背影:“不错,是她。”
悬凤山营救也有陈诗情的份儿,慕玉婵正打算等萧屹川伤势差不多了,一并上门道谢,没想到竟在街上撞见了。
既然撞见,就没有不请过来的道理,慕玉婵道:“那把陈将军一起叫上来吧,你看她前边儿还有几十个人呢,还不知道要排到什么时候。正好我得好好谢谢她和她的娘子军,不惧危险地上山救我,只可惜今日我没准备什么礼物,改日我再补上,亲自送到她府里。”
萧屹川转回视线:“没我的礼物?”
慕玉婵自觉理亏:“那你想要什么?”
萧屹川俊毅的脸笑了下:“不要了,那晚已经收到了。”
慕玉婵知道他最喜欢用正经模样说不正经的话,怕他在外头胡言乱语,立刻道:“你快过去请陈将军吧。”
慕玉婵又看回陈诗情那边,因为档口在路对面,那些排队的百姓,都只有背影。
正在这时,慕玉婵惊吓地发现,陈诗情身后站着一个身量高挑的白衣男子,男子手上拿着不少用油纸包好的食物,另一手正在轻轻摘掉被风吹落在陈诗情肩膀上的树叶。
陈诗情察觉到什么,侧过头,朝白衣男子点了点头,看唇形,好像说了“谢谢”二字,之后俩人就聊起了什么。
“那男子是谁?”
只有一个背影,看不见长相,萧屹川也不认识,但想到之前陈诗情和她说过的话,猜测道:“她在黔地剿匪的时候,险些丧命,是一位公子救了她,只可惜那位公子遭难失忆,不清楚自己的身世。后来那位公子便随她一起回了京城,看形容,我猜是他。”
慕玉婵十分欣赏甚至有些崇拜陈诗情,忽而陈诗情身边站了一个明显在献殷勤的男子,慕玉婵心思细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过看陈诗情的神色,对待那位白衣男子的态度还是很温和的,大概那男子也非常人。
“算了,那先别叫人了吧,改日我再登门拜谢。”
慕玉婵抬袖喝茶,藏住一脸小遗憾。
萧屹川给她满上茶,目光锐利如鹰:“你对我,还不如对陈将军上心。”
“天下女子,谁人不钦佩她?我对她上心也是应当的。”慕玉婵给了他一个“你和她能一样么”的表情,倏忽想起了什么。
如今他们有了夫妻之实,她心中的那个好奇,便再也藏不住了。
萧屹川看出她有话要问,放下茶杯,手落膝头等她开口。
慕玉婵身子微微后倾,团扇轻摇,颇有审讯之意:“这么多年,你就没发现,陈将军似乎喜欢你?”
第67章 萧:好看吗?
慕玉婵就那样的看着他, 不想错过萧屹川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就算知道萧屹川不是一个油嘴滑舌说谎的性子,她还是很认真的观察男人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萧屹川面不改色,眼眸自始至终都没再瞧对面排队的陈诗情,一直保持着盯着慕玉婵的动作。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周遭尽是平和舒缓的叫卖声、谈笑声, 而他们之间流转的气氛却不寻常, 仿佛一种无声的较量。
萧屹川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竟反问道:“我发现如何, 没发现又如何?”
慕玉婵并未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好奇罢了,萧屹川大体的行事作风乍一看与其他的武将无异, 但相处下来, 慕玉婵知道,萧屹川并非是个粗心大意之人。他不拘小节, 但在这份不拘中,也有独属于他的心细如发。
陈诗情作为他的师妹、战友、同僚,这么多年, 她就不信萧屹川不曾发现过什么蛛丝马迹?
不过慕玉婵并未被萧屹川的反问问得措手不及,她轻笑道:“将军这个既不否定也不肯定的回答, 不知有何深意呢?莫不是将军对陈将军也……”
她有意说这个,萧屹川吊着她胃口, 那她就攻心计, 气一气他。
果然, 听到慕玉婵的后半句,萧屹川的表情终于松动, 眉心皱了下,身体也往慕玉婵这边前倾。
即便知道慕玉婵有意这样说, 萧屹川还是只能乖乖就范,耐心道:“我不逗你了,你也不许再说这种话,我若真与她有那方面的情谊,便不会有后面去蜀国娶你。”男人顿了顿,放缓了语气,狭长的黑眸微垂,居然透出些委屈:“你这样说,我心里不舒服。好像是我哪里做错了,遭了你的误会。”
这倒把慕玉婵弄得不知所措了,动了动莹润如桃花的唇瓣:“行了行了,无非玩笑话,我也不是真心的,以后我不说便是,你何必当真?”
萧屹川就在心里暗暗笑了,她啊,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在她面前装装可怜,大概以后也会百试百灵。
对面的陈诗情还在排队,女子高高的马尾随风摇摆,飒爽而惬意,让她的凌厉中多了一份女儿家的柔情。
萧屹川收回视线,正式回答慕玉婵的问题:“我与她自幼相识,相处久了,自然摸清楚她的一些心思。你说的,其实我早就知晓。”
她猜得果然没错!这男人什么都知道,心里门儿清呢!
“你既然知晓,又对她无意,就不怕她一直陷在这?”
“这我也没办法,她不曾像我表露什么,大概就是不想让我知道,我只能如常待她,彼此如此相处才能自如。”
也是,慕玉婵缓缓点了下头,总不能陈诗情不来找萧屹川倾吐心声,萧屹川自己上赶子去拒绝人家吧,于理不合。
萧屹川继续道:“你也不必担心,她是个通透的人,会想清楚的。倒是你,看着精明,脑子里一团浆糊。就知道胡思乱想,方才竟然有那样的猜测,让我担心。”
又来了,慕玉婵收了收下巴,理亏道:“别说此事了,你再往心里去,便是小气。”
男人起身,坐到了慕玉婵的身边,慕玉婵奇怪地看着他,萧屹川暖暖的大手就落在了她的手背上,轻轻攥了攥:“好了,我们再去别处转转。”
慕玉婵脸皮子薄挣了两下,没挣开,怕被人发现,就默许了萧屹川,由他拉着她下楼了。
到了楼下,慕玉婵又看过路对面去,陈诗情与那个白衣男子已经排到了档口,陈诗情选了几样点心后,白衣男子自然地付了银子接过来,陈诗情的手里除了一柄佩剑,再无其他。
感情的事儿真的就那么容易能想清楚吗?她之前视萧屹川为敌,看不惯他,到防着萧屹川,乃至现在,不也稀里糊涂地上了他的贼船……
也许陈诗情对萧屹川还是不够喜欢,更多的只是对师哥的依赖?否则这么多年,她为什么不直接明说呢?哪怕换来的是拒绝,也总比憋在心里患得患失好。
这一点她与陈诗情不一样,她也会犹豫多虑,但绝不会一直沉陷在这种情绪里。
就像那晚,她若也对萧屹川动了心,必定会问萧屹川究竟对她是怎样的心思。
萧屹川身上有伤,不宜在外头闲逛太久,不到申时,夫妻俩便赶在晚饭前回府了。
今日府里包了素馅儿大包子,一个包子足有手掌那么大,慕玉婵真是走累了,破天荒地吃了一个半。
用过晚饭,慕玉婵早早就去净室沐浴了,随后明珠和仙露给自家公主身上的青紫上药。
两个丫鬟都是伴着公主一起长大的,深知自家公主的身子磕磕碰碰容易泛淤青,过去在蜀国的时候,不管是皇宫还是公主府,桌角、椅角,都是用上好的软料子做了包边,就怕这个。
眼下她们碰在手心里怕摔怕碰的公主,身上赫然出现多处痕迹,说不埋怨萧屹川是假的,只是碍于身份不好表现出来罢了。
给慕玉婵擦好了药,更好衣,两个丫鬟扶着慕玉婵走出净室,正碰上等在净室门口的萧屹川。
仙露垂着眸子看不清情绪,恭恭敬敬做了屈膝礼。明珠屈膝行礼的同时抬了下头,闪过一抹幽怨,两个丫鬟一起退下了。
都是维护慕玉婵的表现,萧屹川不计较这个,况且确实也是他弄成这样的。
有意看着她身上的痕迹,萧屹川目光坦荡直白的检查,手腕、脚腕、脖子,最后往胸口看,受不了这样的审视,惹得慕玉婵背过身,坐在落地铜镜前假意摆弄收拾。
“我的皮肤是容易淤青,不太容易痊愈,但只是看着严重,没那么疼,你没必要这样。再有十来日就是中秋节了,这几日,我得出去采买,给家里准备过节用的东西。”婆母王氏把管家的权利交给慕玉婵,慕玉婵一直打理经营得很好。
八月十五中秋节,今日已经是八月二,还有十三天。
京城中的百姓们已经开始预备过节了,今日出门,便能在街上看到不少卖月饼、卖桂花酒的商贩。
中秋节是一年中至关重要的大节日之一,将军府人有多,外边还需要走礼,本该再早些准备,被各种琐碎的事情耽误了。
兴帝心疼萧屹川,中秋之前都让萧屹川安心在家养伤,没什么要事免了萧屹川参加早朝,南军营那边萧承武也渐渐能撑起担子,不必他日日跑,每三五日去巡视一番军营情况就好。
萧屹川道:“出去采买的话,我陪你去。”
慕玉婵也不客气:“确实有需要你陪的,采买中秋家需的时候,我还要备礼,走一趟忠勇侯府,陈将军也救了我的命,理应去她府上当面道谢。”
萧屹川应了,两人说定,第二日就领着丫鬟小厮出门去京城的各大商铺采购或提前订购了一些节日所需。
等都安排完了,明珠和仙露领着一众下人先回了将军府,夫妻俩则直接让铁牛调转了马车的方向,直奔忠勇侯府而去。
彼时,陈诗情正在换药。
之前悬凤山营救,与魏国余党缠斗的时候,发现竟有魏国余党在暗处扔毒镖,她闪身过去一刀刺中了这人的胸口,不过闪避不及,大腿被这人暗算了一支毒镖。
当时打斗激烈,她没有发现,还是等一切尘埃落定,当晚回到忠勇侯府的时候才发觉大腿肚内侧有些疼麻。
那时候夜已经深了,出去叫郎中过来也得小半个时辰,唯恐来不及诊治,还是无名先生当机立断,蹲下身子,用嘴巴亲自帮她将毒血吸出来,才没让毒血继续蔓延。
放下裤管,陈诗情重新穿上束腿的黑靴,勾勒出小腿的健康优美的曲线。
丫鬟端着托盘推开房门,便是一片耀目的白衣,眼眸一垂:“见过先生。”
无名先生点点头,丫鬟退下了,他抬腿进屋,视线落在陈诗情已经上过药的伤腿上:“伤口乌青可退了?”
走过她身边的时候,陈诗情能闻到男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儿,那是她院里秋海棠的清香,看来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陈诗情点头:“快了,先生怎么过来了。”
男人一笑,宛若清风皓月:“担心你,也想亲眼看看你的伤口。”
饶是陈诗情再是个女将军,终归是男女有别,那里是女子的□□,寻常女子的大腿也只能露给自己丈夫的。
尤其对上无名先生的眼睛,她更不好意思把大腿坦荡地露给他看。
陈诗情一撩衣摆,端坐在圈椅上,面色如常:“待痊愈了,我自会知会先生,那日郎中诊断过了,不是什么剧毒,只是暂时让大腿发麻,起到麻痹作用的普通毒药,吃过几副药就好了。”
而无名先生却不以为意,似是没听到陈诗情的话。
他款款起身,单膝蹲到了陈诗情的面前,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托起了她受伤的那条腿。
他的手很漂亮,漂亮这个词很少去形容男人的手,但用在无名先生身上,丝毫不为过。
“只看一眼,确认无碍后,我便回住处去。”
男人抬头,虽是云淡风轻的表情,可那双惑人的桃花眼,总有种惨不透的危险。而这份危险中,尽是赤诚。似乎无关于别的,就只是想真的确认她腿上的伤。
这种居高临下的视角,让陈诗情的心脏狂跳,难以形容的悸动,若非她定力十足,几乎都快要答应了。
她收回腿:“我说过,待痊愈了,自会知会先生,先生快快起身。”
无名先生还想再说什么,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将军,平南大将军和安阳公主夫妻来了。”
·
夫妻俩并没在忠勇侯府逗留太久,谢过陈诗情,回到将军府正赶上晚饭,小厨房做了慕玉婵最喜欢的桂花糕,明珠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腾腾热气儿。
正吃着,仙露捧着一封信件来了:“公主,您的信。”
看了眼信封落款的一个沈字,慕玉婵便知道这信是定和县沈四姑娘写给她的。
打开信封,快速地浏览下来,慕玉婵的眉心越皱越紧,表情也越发凝重起来。
萧屹川撂下碗筷,看过去:“怎么了?”
慕玉婵冷声道:“利字当头,听说我蜀国皇宫以后年年要采购她沈家的缂丝,沈四姑娘家的那些个宗亲连装都懒得装了,欺负沈四姑娘年纪小,派人揭露了她的女子身份,企图夺走她的家产。沈四姑娘写信给我,便是请求我出手相救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帮么?”萧屹川问。
“帮,为何不帮?”
慕玉婵解释道:“我之所以采购沈家的缂丝便是因为沈四姑娘,大旱之际,是她带头捐了银子,解决了那时的燃眉之急。沈四姑娘也是真心实意为了发扬缂丝技艺,我欣赏的便是沈四姑娘的这份儿性情。
诚然就算没有沈四姑娘,与她的亲戚合作也不影响蜀国皇宫采购沈家的缂丝。可于公来说,做生意也要看看对方是什么人,她家那几个亲戚,落井下石、利字当头,如此品行不良者,我如何放心采买他们的东西?抛开这些不谈,于私来讲,我与沈四姑娘兴趣相投,如今她遇了难题,我没有撒手不管的道理。”
萧屹川默默地听着,又看慕玉婵叹了口气。
“不过中秋将至,这段时间内我无暇过去,待到节后,我打算再亲自去一趟定和县,这十多日,还得让沈四姑娘再挺一挺。”
说完,慕玉婵命明珠去备纸笔,打算给沈四姑娘回信。
明珠欢快应下,正要去准备,萧屹川抬了抬手,意思他来准备。
慕玉婵回信,萧屹川站在一旁帮她研墨。
女子的乌发微垂,被闯入小窗的清风吹起。
萧屹川抬手替她别至耳后道:“节后,定和县那边水利兴修的进展需要查验,庄稼也要临近秋收,先前闹了蝗灾,也不知那边今年收成如何,这样,这几日我向皇上请旨,中秋之后你陪我走一趟吧。”
是你陪我,而非我陪你,便是不想她有过多的负担,慕玉婵的笔尖儿一顿,露出个不太明显的笑来。
最后一字落成,放下毛笔,慕玉婵打算将信上的笔墨风干后,再装进信封里。
忽地,面前的窗子被男人伸手合上,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吱呀声。
正好奇原因,慕玉婵身子一轻,整个人就被萧屹川抱到了怀里。意识到什么,她攥住他的袖子:“你的伤,郎中交代的话,你都忘了!”
“就……不做什么,我伺候你,可好?”他认为他的伤不算什么,可慕玉婵身上的淤青尚未完全褪去,萧屹川确实不忍,可解解馋总是行的吧。
这句“伺候”闹得慕玉婵脸颊通红,狠狠把头别了过去,露出一段细白的颈子,愈发显得诱人。
床帐落下,即便只是萧屹川“伺候”她,男人胸前的伤口还是崩开了一小段,好在没太流血,只渗出了几滴。
可慕玉婵还是有些吓到了,以至于后边几日萧屹川再想那般“伺候”,都被慕玉婵断然拒绝了。
又过了三日,郎中来府给萧屹川拆他胸口缝合的发丝,确定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保险的说,再修养个十日八日的,就可以拉弓射箭。
不过在萧屹川来看,眼下已与痊愈无甚区别。
夜幕垂垂,他又钻进慕玉婵的被窝正要抱人,慕玉婵早就防着他了,拔步床宽敞,她往里翻身滚了一圈,撑起半个身子:“郎中不是说了,还要修养个十日八日才算彻底好了,在那之前你想都不要想!”
怕她真生气,萧屹川没敢真做什么,她一气就脸红,脸一红就咳嗽,她一咳嗽,心口难受的是他。这十日八日,萧屹川只好老老实实地抱着她睡觉,就这样,一直熬到了中秋节。
中秋节至,将军府一大家子又齐聚花厅,吃起了团圆饭。
萧承武与三夫人江妙菱依旧吵闹活泼,老爷子瞪了萧承武好几眼,可惜萧承武心大看不见,王氏偷偷拉老爷子的袖子,说这样家里才喜气洋洋,有过节的味道。
听了王氏的话,老爷子又去看向来沉稳的萧屹川正给大儿媳妇倒桂花酒,想要说什么,被姗姗来迟的二房吸去视线。
萧延文:“爹、娘见谅,我们来晚了。”
王氏笑呵呵道:“晚什么晚,你俩来得正是时候,快坐。”
二夫人赵舒宁怀了孕,走得慢,想要屈膝福礼致歉,忙被王氏拉起来。萧延文贴心地给妻子铺好软垫、软靠,扶回凳子上。闲聊了一会儿,长辈们便开始关心二弟妹的身体。
慕玉婵垂眸看过去,弟媳妇的肚子又大了,九月下旬二弟妹就要临产了。怀着两个孩子,那圆滚滚的肚子比寻常孕妇大了不少。
慕玉婵忧心地看着二弟妹的肚子,手心儿冒冷汗。
“别怕。”桌下,萧屹川若无其事地在她耳边道:“咱们不要。”
慕玉婵动了动唇,她的身子,就算想要,怕是也没有子孙缘分,他又不是不知道,何苦这么劝解她……
家宴还在继续着,欢声笑语响彻耳畔,只是身边越热闹,慕玉婵心里就越失落。
看着天边的圆月,难免想起了蜀国的亲人。往年的这个时候,她已经随父皇、母后、皇弟祭拜了月神,坐在御花园内的桂花树下吃月饼了。
也不知这个时候,他们在做什么?是不是也想她了?母后就她一个女儿,性子又软,会不会为她掉眼泪?
正想着,一只大手覆了过来,萧屹川握了握她冰凉的手,说了句“等着”,缓缓站了起来,正式道:“爹、娘,我们吃好了,今晚有赏花灯、猜灯谜,我答应过玉婵,吃完饭带她出去看看,她还没看过大兴的中秋灯会。”
萧承武一听:“我也想去!”
江妙菱在桌子下重重给了这个没眼色的一脚。
王氏笑道:“去吧去吧,大兴京城的中秋晚上最是热闹,老三愿意去就带上妙菱。老二你们也不必陪我们,舒宁身子重,带着她早点回去歇着。我和你们爹还想单独说说话呢,去去去,你们都放心,该干嘛干嘛去。”
萧延文倾身微微颔首,萧承武开怀地“嘿”了声,萧屹川也拉着慕玉婵正要走,警告似的对萧承武道:“各逛各的。”
三对夫妻各自离开,王氏凑到老爷子耳边,老神在在地道:“老头子,你发现没,我感觉玉婵和川儿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老爷子哼了哼鼻子,往嘴里丢进去颗花生米,用力嚼着,想了想:“嗯,近朱者赤,好像老大是比以前白了点。”
王氏一巴掌拍到老爷子背上:“我说的是这个吗?好好的眼睛,不会用就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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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赏花灯,京城内大街小巷彻夜通明。
将军府临近彩灯街,街道两边大大小小的店面都高悬了各种样式的花灯。
萧承武携夫人猜灯谜去了,慕玉婵不好奇那个,中秋节蜀国也我猜灯谜的习俗,鲜少有难得住她的,萧屹川说带她去看点不一样的新奇玩意。
慕玉婵被他牵着手,好奇地跟紧他,两人穿梭在摩肩接踵的彩灯街里,走了一刻钟,最后来到了一片站满了人群的开阔平地。
慕玉婵躲避着人群:“这里怎么这么多人?”
萧屹川拉紧她:“等会儿这有打铁花的表演,你们蜀国没有吧?”
打铁花慕玉婵听说过,确实没见过是什么样的,打铁花是一种古老的技艺,是力量与美的完美融合,她点点头是挺想看的,可这儿的人也太多了。
围成圈的百姓们潮水般地涌着,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挤,都为了能有个好位置,不时有人发出哎呀的声音。
有的孩子更是仗着身子矮小灵活在人群里往前钻,惹了一阵嫌弃声。
眼看就要钻到慕玉婵身边来了,萧屹川立刻把她拉到身前,双臂紧箍在她身边,像是牢不可破的铁桶一样。
他的臂膀牢靠,给她留了不少空间,在涌动的人群里,竟然一点也不觉得拥挤。
“要再往前看看吗?”萧屹川问。
“不用了,这儿就挺好的。”
她不好热闹,远远看一眼打铁花是怎么回事儿就成,不必勉强。
不多时,前方的人群躁动起来,是表演打铁花的师父带着弟子们走到了场地中间,突兀地响起一声吆喝,铁水被甩向天空,绽出一朵绚丽的火花。
群人也被这躲火花点燃了似的,男女老少蹦着高地往里瞧,若非铁花被甩到空中,慕玉婵只能看见一个个圆圆地后脑勺。
“不看了吧。”慕玉婵扯了下萧屹川的袖子,“人太多了,麻烦。”
萧屹川:“真不想看?”
慕玉婵沉默了,她想看,可惜看不尽兴,人多觉得烦,回去又感觉遗憾。
“我有办法。”想起刚才慕玉婵垫脚的样子,萧屹川狭长的眸子一眯,拉着她的手,快速退出了人群。
离开人群,慕玉婵感觉呼吸都顺畅了。
只是气儿还没穿匀,就看萧屹川蹲下身子,托住了她的腿弯,轻轻巧巧地往上一举,她就那样坐在了男人的肩膀上。
“干什么,快放我下来!成何体统,这么多人呢,仔细叫人看见。”
“看不见,就坐我肩上,这里视线好。”萧屹川道:“都忙着看打铁花呢,没人看你。”
黑夜掩盖不了滚烫的脸颊,慕玉婵目光放远,便越过人潮看尽所有,师傅们手持着两根特制的木棒,其中一个盛放着滚烫的铁水,随着师傅们击打木棒,铁水四溅,犹如星辰般绚烂夺目。
萧屹川依旧稳稳托着她:“看见了么?好不好看?”
她垂眸俯视,男人浓睫微颤,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捏了捏男人的脸:“还……还挺好看的。”
第68章 解围
戌时四刻, 京城内燃放起了烟花。
大朵大朵的色彩布满天际,照亮了忠勇侯府的大门口。
“老侯爷不必送了,还请给陈将军带好。”年轻俊美的男子朝忠勇侯躬身拱手拜别,上了马车, 缓缓离去。
老侯爷摇摇头, 这是第几个了?自打这个将军孙女儿回府, 他忠勇侯的门槛儿都快被京城的王公子弟们踩平了,都是来求亲的。
绝大多数都是相貌堂堂文武俱佳的好男儿, 只可惜,她的乖孙女瞧不上,老侯爷也只能一一回绝。
“侯爷, 快回吧, 夜深了,仔细着凉。”
忠勇侯抬头看了眼天际的一片绚丽, 无奈叹了一声:“诗情呢?还在无名先生的院子里?”
“回老侯爷的话,是,咱家将军接了圣令, 明日不也随萧将军再巡定和吗,今日许是有什么话要对那位先生交代的。”
忠勇侯没有说话, 眼底涌起复杂。
小孙女当局者迷,他老头子眼明心静, 能看不出那小子对他孙女存了什么心思?
那位无名先生, 相貌才学是没有什么可指摘的, 唯独身份成迷。
他忠勇侯府家大业大,不挑孙女婿的出身, 只要对孙女好,不会拖累孙女就行, 但至少也得是个堂堂正正、来路明确之人吧。万一那个无名先生之前是个囚犯、或者也是个山匪,再或是有妻有儿之人,那该如何?
眼看着小孙女与那人越走越近,忠勇侯也越发担心。
如此想来,小孙女的婚事是该提上日程了。至少多相看相看,万一真有瞧对眼儿的了呢?
叹了叹,忠勇侯吩咐身边的老奴:“你把最近收到给诗情的拜帖再整理一遍,明日送到我书房里来。”
凝瑞草堂。
陈诗情端坐在门边的草藤椅上,远处的桌案下,无名先生正借着微弱柔和的烛灯手里摆弄着什么。认认真真地垂眸,头也不抬,看着有些虚幻。
“将军明早几时出发?行囊可都准备妥当了?”
陈诗情收回视线:“卯时六刻,已都准备好了,若那边水利兴修顺利,田地无碍,去不上几日我便可回京。”
“所以……所以将军才不愿意带我同行吗?”
陈诗情侧眸:“短短几日,先生大病初愈,又何必折腾。”
就看无名先生笑了下,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托起了她的腕子。
陈诗情立即把头扭回来,惊讶地发现对方正在她手腕上系了一根编成麻花扣的红色皮绳。皮绳的尾端坠了一朵编织精美的使君子,五朵椭圆的花瓣聚在一处,足以以假乱真。
“这是……先生居然还会编做这样的东西?”
陈诗情喜欢武艺,对于女红、编织一类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但好坏优劣她是看得出来的,无名先生编的这条皮手绳,精美精致,不似俗物。
所以,他是怎么学会的?是不是失忆之前,便有姑娘送过他、教过他?
男人清冷的手指若有似无地抚过陈诗情的手背:“我发现我对手工艺莫名有天赋,许是之前是位裁缝吧。”
像是一种解释,陈诗情收回手,表情不大自然:“不早了,先生也早些休息。”
她悄悄看向他,男人只是垂眸颔首,将她送到门口处,温和道:“那手绳上的花,象征着平安,我等你回来,没我在,路上你要照顾好自己。”
风声拂过,陈诗情“嗯”了下:“你也是。”
因为只是验收巡查,此次出行一切从简,除去萧屹川、慕玉婵、陈诗情三人,并没带使唤下人。不过有了上次悬凤山的事情,萧屹川特地从南军营精心调选出来了一支二十人的护送队伍。
由于没带丫鬟,陈诗情怕慕玉婵无聊,去时的路上并未骑马,而是选择与慕玉婵共乘一辆马车。
两个姑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慕玉婵发现陈诗情总是时不时去看手腕,眼眸一落,笑道:“这手绳真好看,不过看样子不像是外头的俗物,将军姐姐自己编的?”
陈诗情眉眼闪避地笑了下:“一个朋友送的。”
“你这朋友手真巧。”
慕玉婵没再追问,只觉着陈诗情的表情似乎和以前哪里不一样了。
一日后,一行人便再次来到了定和县。
为了能更为准确地查验地方情况,此一行,萧屹川他们并未提前告知新县令他们的到来,打算入了县城大门,四下查探过后,再去通知。
如此,慕玉婵正好想去看看沈四姑娘的情况,一行人便干脆直接驾车去了沈府。
才刚酉时,正是吃过晚饭的时候,推开车窗,慕玉婵左右一看,偌大的沈府门口停放着三辆马车,皆是锦缎华盖。
“沈府来客人了?”陈诗情极目一望问。
“看着像,不若明日再……”
慕玉婵本打算明日再来探访,却听见两个赶车的车夫聊着什么。
“世风日下啊,这女人怎么还扮成男子经商了,若被她那死去的同胞三哥知道,怕是要气活了。”
“我看未必,沈家一直都很宠家里的那个小姑娘,沈家老爷和夫人在世的话,说不定真能应允让她女儿从商。”
“啧,说那个有什么用?人都没了,我看家产也得落到这些个宗亲手里。虽说沈家四姑娘是个女的吧,经营起来确实也有点手段,可惜了。”
“嘘,操别人家的心作甚,被老爷听见,你我的活儿都得丢了。”
话已至此,慕玉婵还能不清楚,沈府这是来了不速之客,听车夫的说辞,里边的可不是什么客人,正是那些个惦记着沈四姑娘家产的宗族亲戚!
急匆匆推开车门,萧屹川已经伸出了接扶的手。
慕玉婵暂时也顾不上什么礼节,按着萧屹川的小臂下了车,回头对着二十个南军营精兵,发号施令:“都跟我进去。”
虽柔美纤弱,却满是属于公主的威仪,再加上一左一右的萧屹川、陈诗情,以及身后的二十个精兵,那气势跟官府抄家似的。
被沈家宗亲安排在门口的几个打手拦都没敢拦,直接灰溜溜地放人进去了。
沈府占地极大,一行人往里走着,还没走到花厅,就听见里边的吵嚷。
“春朝,你爹娘把沈家经营得风生水起,怎么到你这儿就一点规矩都没有了?还、还女扮男装,说出去简直丢人现眼!你听二叔的话,把家业交给我们宗族里的长辈们管理,你大好年华,速速找个好人嫁了。”男人朝天拱了拱手,无比沧桑地道:“如此,二叔也对得起你爹娘的在天之灵啊。”
“你二叔说得是,春朝,三叔同意这个办法。”
沈春朝冷哼:“谁说女子不可经商,又是谁定下来的规矩?我爹娘可从未说过我不能继承家业。二叔、三叔你们不必如此道貌岸然,屋子里都是自家人,演给谁看?”
沈家二叔气极说不出话:“你!”
一个尖锐的女声飘了过来:“好你个颠倒阴阳的臭丫头,二哥、三哥,不必与她讲道理,她要是个懂道理的,早早就该拿着账本产业找我们这些叔伯姑母来了。依我看,就该把四姑娘赶出沈家,也不必好心给她寻什么婆家。她父母、三个哥哥都死得早,白瞎好好的家业,宗族里这么多亲戚呢,你何苦防我们像防贼一样,没良心。”
嘭地一声,花厅内重重传出一个拍击桌面的声音。
“闭嘴,我二哥没死。”
“老二都失踪多久了,他若活着,怎么不回来?姑母可不是朝你泼冷水,人都讲究个入土为安,你要真是惦念兄妹情谊,早点给老二立个衣冠冢才是正经。”
“呵,姑母怎么如此笃定我二哥死了,难道说,人是你杀的?”
沈家姑母脸色一白,怒道:“你、你含血喷人!大哥,别跟她废话了,今儿咱们也带足了人,咱们兄妹三个就把大哥的家产就地分了,再把她这野丫头押送我府里,我找个嬷嬷好好教教她规矩,到时候我看她能怎么办!”
“好啊,有胆量你们就试试,看看先前的那些与我签了书契的铺子,愿不愿意与你们合作!”
事已至此,已然是撕破了脸皮,不必再做什么表面功夫,沈家二叔给带来的护院打手们一个眼神,登时,二十多个膀大腰圆的大汉立刻从身后挺身出来,作势要把沈四姑娘架走。
沈春朝也养了一些仆人、护院,但仆人们有老有少,身体不够壮硕,护院也不如宗亲们带来的人多。
好在都是忠仆,都视死如归地挡在了沈春朝的面前。
沈家姑母:“这是铁了心的不懂事了,都上,都给我上,谁先擒住四姑娘,给赏钱!”
沈春朝知道,若真打起来,她这边的必不是那些宗亲的对手,但总不能坐以待毙,有一线生机该搏也得搏!
她对家中仆人笑道:“既然叔父姑母们不讲情义,我们也不必留手!”
此刻,对面的壮汉们拿钱办事,不管别的,都一个个横着身子、面露凶狠地往沈春朝这边来,斗大的拳头高高地扬起!
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门口忽地传来一个高贵而冷淡的声音。
声量不高,却足以威慑。
“沈四姑娘,你家这是来客人了?”
沈春朝越过人群看过去,就瞧见矜贵娇媚的慕玉婵款款站在天光之下,宛若仙人。一左一右分别是平南大将军和一位面容冷艳的女将军。
再看他们身后,二十几个精壮的兵卒面容整肃,一派军中作风,只一个眼神,便不是那些寻常打手护卫能比的。
沈春朝露出笑脸的同时,沈家宗亲也自乱了阵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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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二叔虽贪财图利,但多少有些见地,见来人气度不俗,谨慎拱手道:“你们是谁?我们在处理家事,若有事情,还请诸位改日再拜访。”
“改日不成,我今日是来找春朝姑娘谈谈缂丝入蜀的条款细节来的。”慕玉婵懒懒地左右一看,视线扫过屋子里的沈家宗亲,仿佛在看微不足道的尘埃,旋即抬手将帕子虚虚奄奄地遮住口鼻:“将军,这屋子里不相干的味道太多了,不好闻。”
此话一出,便是托出身份了,更有逐客之意。
沈家的三个宗亲对视了一眼,沈家姑母态度柔和下来,倾身道:“原来是大将军和将军夫人,今日我们确实在处理家事,您看看,我们家四姑娘不懂事,才耽误了与蜀国皇宫的生意,回头我们登门谢罪。”
不等慕玉婵开口,沈春朝就道:“将军府的门,不是谁都能随便登的,三位,你们不知道将军府大门的位置,但总知道我沈府大门的方向,该怎么出去我就不必指点了。公主待我真挚,又岂是你三言两语便能挑拨的?”
沈姑母不想在此失利,打算先安抚住沈四姑娘。
她走上沈春朝跟前,压低声音道:“四姐儿,你别犯傻,我们可都姓沈,说到底,我是你亲姑母,一样的血脉连着呢。他们身份再尊贵也是外人,说不定就是挂念你的家产,才对你这般好。”
沈春朝只想笑,堂堂蜀国的安阳公主,那是蜀君的掌上明珠,是被平南大将军碰在手心都怕摔了碰了的爱妻,什么宝贝没见过。
惦记她沈家的家产?简直可笑,也就如姑母这般这种目光短浅心地不纯之人,才会用这样的话术说服她。
“姑母,你当我三岁顽童?我虽女子,但在商场数年,见过的弯弯绕比你多了去了。公主惦记我的家产?这怕不是姑母你自己的心声吧。”
被人当场揭穿,沈家姑母还想再说什么,慕玉婵身后那二十个魁梧的兵立刻挺胸上前一步,动作整齐划一,右脚同时落地,花厅里荡出一声重重的回响。
沈家宗亲预备的那些彪形大汉个个露了怯,缩了脖子。
那是真刀真枪真杀过人的热血兵卒,和他们这些仗势欺人,只敢欺软怕硬的莽汉完全不一样。
再看那些人腰上挂的佩刀,一柄柄都带着血锈呢!
沈家二叔给了姑母一个眼神,让她别再说了,赔笑道:“好了,既然将军和夫人与四姑娘有事要谈,我们改日再来也罢,就不打扰诸位叙旧啦。”
这些王权贵族他们是惹不起,不过他们护得了沈春朝一时,护不了她一世,等他们离开了定和县,势力单薄的四姑娘是捏圆还是捏扁,不都由他们说了算。
大不了就像沈家那个怨鬼老二一样,安排一个“死于非命”便是。
他们将军府的手伸得再长,也不能频频往定和县的沈家伸。整个大兴那么多大事都管不过来,必定没有精力一直盯着他们沈家!
想通这层,沈家宗亲这几人才躬身拜别,灰溜溜地走了。
沈家几个宗亲能想到的,慕玉婵与沈春朝必然也想的到。
家中奴仆清理了花厅中的一地狼藉,丫鬟为几位恩人们端上茶水、点心。
慕玉婵:“你那几位叔父、姑母看起来并非良善之人,我们在定和县他们兴许不敢对你做什么,但我们只要一离开,他们的狐狸尾巴便会再度露出来,京城离定和县有些距离,到时就算我想帮你,也有心无力,沈四姑娘还得自己做好提防才行。”
沈春朝当然明白,问道:“公主一行要在定和县留多久?”
慕玉婵看向萧屹川,对了个眼神道:“这还不确定,要看那边水利兴修情况和农田的状况,若都没事,大概看完就走了。”
沈春朝点点头,思忖须臾,忽地起身,领着身后的忠仆们朝慕玉婵一行躬身长拜。
“既然如此,春朝便不与公主、将军客气了,沈府家大业大,空闲的房屋何止二三,若公主将军不嫌弃,离开定和县之前可否住在我沈府?明面可说是为了谈拢缂丝入蜀之事,实际上还请帮我以震慑那些宗亲。我也好趁此时间,多挑选出一些忠心可靠的护院、护卫,到时候公主就算离开了定和县,春朝也能做好防患部署,免得再发生今日无力抗拒的危险事。”
这次是微服而来,来时路上,水利和农田其实也已看了七七八八。对于萧屹川一行来说,留宿在此并不影响什么。
只是这事儿,慕玉婵不好私自做决定,便左右看萧屹川和陈诗情的意思。
萧屹川与陈诗情都表示无所谓,让慕玉婵自己拿主意。
慕玉婵有心帮沈四姑娘,想了想,同意了:“也好,那我们这些人便客随主便,住处由沈四姑娘安排了。”
沈春朝大喜,眼眸含泪,亮晶晶地应下。
沈府是定和县的首富大户,宅子自不必说,不但接待客人的前厅很有气韵,安排给他们的客房也是颇有讲究。
随行的南军营二十精锐都被安排在第一进院内的倒座房里,陈诗情被安排在西跨院的兰竹院,慕玉婵与萧屹川夫妻就住在相隔不远的落梅院,各有各的精致。
沈春朝安排了一顿洗尘的晚宴后,大家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休息。
慕玉婵躺在精美的雕花床上,望着头顶漂亮的帐顶:“你说,我们走了之后,沈四姑娘会怎么样?”
萧屹川正在桌边帮忙放凉慕玉婵今晚要喝的汤药,闻声看过去。
床上的小妻子才沐浴完毕,虽然擦了头、通了发,发梢还是带有一点水汽。再看她的脸颊,被热水蒸得红扑扑的,像是诱人的桃子。
摸了摸碗壁,冷热正好,萧屹川端着药碗过去:“你担心也没有用,沈家那几个宗亲不是老实的,待我们走后,必然会出手对付沈四姑娘,到时候就算你再想管也只能有心无力。毕竟是他们的家事,你这般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慕玉婵明白这个道理,就是替沈四姑娘不甘心,同为女子,她总要更心疼沈四姑娘一些。
“你也不必过于担忧,沈四姑娘看着柔和,倒也不是个软柿子,否则这么多年必定撑不过来这么大的家业。况且,若沈家宗亲真敢把事情闹大,到时候定和县的官府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你觉着他们真敢对沈四姑娘下死手?”
萧屹川不说可否,但表情已经给了慕玉婵答案。
他盛起一勺汤药,递过她唇边:“别想了,先吃药吧。”
慕玉婵坐起身子,张嘴喝了一口,正要喝第二口的时候,男人手中的药碗忽然一撤,一个俯身,薄唇便贴了过去。
药汁微微荡漾,男人手稳,一滴都没洒出来。
“……我尝尝,这药苦不苦。”
人前的萧屹川和人后的他简直判若两人,人前他稳重谨慎,人后却……
房间里流窜着柔和绵密的气息,慕玉婵上下两片唇瓣微张,柔软而饱满像是含羞吐蕊的花,让人忍不住靠近去探索一番清香。
等这花香品够了,药也在一旁放凉了。
慕玉婵的脸颊也更为红润,气息变得不再平顺。
“药凉了,等等我再给你热。”萧屹川的指腹轻轻揉着软软的唇瓣,又靠过去,其目的不言而喻,“都这么久了,我的伤已经彻底好了,不信你检查检查。”
他很想把第一次不忍心完成之事完成,男人扯开自己胸口的衣袍,那处刀伤已然结痂脱落,只留下一道颜色浅浅的白线。
男人胸口肌肉匀称,慕玉婵垂了眸子:“去熄灯吧。”之前都是他单方面伺候她的,尽兴的只有她一人,她不好再说什么。
萧屹川喉结微动,正欲起身熄灯,门外传来嘈杂的响动:“将军、夫人,不好了,我们四小姐那边遭歹人了!你们还好吧?”
萧屹川脸色阴郁了一瞬。
这歹人来得真不是时候!
而此刻,两人也只能立刻收了旖旎心思,匆匆穿好衣衫。
慕玉婵脸上的红润尚未退去,萧屹川已经脸色沉静如水,恍若无事发生过,起身过去开门了:“我们无事,沈四姑娘那边怎么了?”
门外的丫鬟哽咽道:“亏是陈将军有事找我们四小姐询问,碰巧救了我们小姐一命,那歹人不如陈将军武艺高强,已被陈将军打晕过去,否则我们家四小姐就要死在那歹人的刀下了!”
听完丫鬟的描述,慕玉婵也惊到了。
还以为是什么偷盗的歹人,竟不想是来索命的!
夫妻俩不约而同地对视,看来沈家的宗亲已经等不及要对沈四姑娘下死手了,只是大概没想到,他们留宿在此。
担心沈春朝的状况,夫妻俩随丫鬟来到了事发的前厅。
那个不知死活的歹人已经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护院们也都守在了门口。
慕玉婵奇道:“倒座房还有我们二十个精兵,这歹人是怎么敢进来的?”
丫鬟瞪着地上的歹人解释:“回公主的话,他从后墙架了梯子进来,梯子就搭在我们小姐闺房最近的地方,看来早就知晓我们沈府内的情况了,显然是熟人作案。”
这熟人可想而知。
慕玉婵打算听听沈春朝要如何处理。
第69章 手绳
被绑在地上的歹人是一个相当重要的突破口, 若能证明他与沈家的宗亲有关,那么沈春朝也会扭转目前比较被动的局面。
沈春朝自然打算先审讯一遍。
慕玉婵、萧屹川以及陈诗情作为今夜的当事之人,也都留在了花厅内,看看能从这歹人口中问出什么结果。
沈春朝看了眼贴身丫鬟月荷, 月荷意会, 命人端来了一盆凉水, 哗啦一下,泼到了这人身上。
先前被陈诗情打晕的三旬男子, 浑身一冷,倒吸这冷气缓缓睁开了眼睛。四下一看,尽是护院、守卫, 发现自己已然插翅难逃, 瞬间满脸颓败。
“说,是谁派你来的?”月荷厉声问。
这人嘴唇动了动, 似有为难,丧气道:“……没人。”
“没人?那你与我们家四小姐可曾结了什么仇怨,为何夜里翻墙进来行凶?”
这男子张了张嘴, 一时间编不出个原因,干脆闭而不言, 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
察觉到其中古怪,沈春朝抬了抬手, 亲自上前道:“听你的口音, 不是我们定和县人。”
被说中, 男人眼神闪动了一下,继而不抬头了。
沈春朝继续道:“瞧你的样子并非那些杀人越货之人, 若有苦衷,你大可与我说来, 等事情水落石出,我对你今夜之事概不追究便是。但你若不说……”沈春朝加重了语气,“那我只能把你扭送官府,让县令老爷决断,我大兴律法,夜闯民宅、蓄意杀人可是重罪。”
沈四姑娘纵横商场几年,练就了一双慧眼识人的本事,她猜测不假,跪在地上的男人果然露出了动容的表情,在思考沈春朝话里的可信度。
沈春朝给男人思考的时间,坐回椅子上与慕玉婵视线相碰。
慕玉婵缓缓道:“你但说无妨,我与平南大将军可以为沈四姑娘的许诺做出担保。”
“您……您是安阳公主?这是平南大将军?”
“自然不假。”
萧屹川在大兴颇有名望,男人自然不会怀疑有人敢在此冒充平南大将军,更不会怀疑平南大将军会做出欺人之举。
想了想,男人毫不犹豫道:“是沈玉娘派我来的!”
果真是熟人,沈玉娘正是沈家姑母的名字。
男人哭诉道:“草民、草民是有苦衷的啊!我本是临县的百姓,以染布为生,家中妻子是绣娘,干了一手好活儿,我们夫妻俩这么多年只生了一个女儿,今年刚及笄。我和内子打算给姑娘攒一份儿好嫁妆,一直辛辛苦苦地赚钱,但我们县穷,攒不下几个子儿。闻说定和县工钱给得高,我们夫妻俩才在三个月前搬来这里。”
“当时初来乍到,一时间没找到活计,家里余钱见底,不得已去借了外债,被追债人逼的紧迫,我就是在那时候遇到了沈玉娘。”
“当时还觉着我们一家撞了大运,沈氏太太沈玉娘不仅把我们夫妻都安排进了她的铺子里,还肯借给我们银子还债。可哪知道我们夫妻俩白白给她做了三个月的白工,欠的债反而越来越多,仔细一看那欠条,才知道是利滚利的。”
“我们夫妻俩还不起债,沈玉娘那黑心妇便将我女儿带走了,说还不起钱就拿我女儿抵债,我自然不肯,可女儿扣在她手里我能有什么办法。直到昨日她找到我,说……说我若再不还钱,就把我女儿买给地主老汉,给人家当通房丫鬟!我自然是不肯的!除非……”
男人露出愧疚之色:“除非,我帮她做一件事,她就把我们家欠给她的债,一笔勾销了……”
这件事是什么,不必再说。在场之人,也心里明镜。
此时,男人已经是泪流满面,他的双手还被反绑在身后,只曲着身子在地上猛磕了几个头。
“我死活不重要,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今日确实违了大兴律法,四小姐要杀要剐我都认了,只是苦了我的妻子、女儿……沈四小姐,您要我做什么都行,我只求我妻女无恙!”
前因后果已然清晰,沈春朝摆摆手,让管家给男人松绑:“好,我答应你,我可以保护你的妻儿,但也的确有件事要你做。”
“四小姐您请说!”
“稍后,我会将你押送至官府,你将今日所说一五一十向告知县令老爷,想要你妻儿真正摆脱危险,只有彻底扳倒我姑母才行。至于你今日所犯下的罪行,我会向县令老爷求情,力求轻判。”
总算见了亮,男人还有什么不同意的,直说会一五一十地向县令老爷如实禀告。
时候不早了,怕路上出事,萧屹川从精锐中,拨出了六人,将男人押送至官府。
精锐回来时,带来了县令爷的口信,说明日一早就在府衙审讯。到时候,还请萧屹川几人一起旁听,以求公正。
审讯了半夜,萧屹川没忍心再折腾慕玉婵,回到住处后这次真的只伺候她喝了药,便睡了。
次日清早,吃过了早饭,一行人便去了定和县府衙。
定和县县令姓李,等在门口,看见萧屹川他们,拱手迎上去。
“大将军、夫人、陈将军,几位来了定和县怎么不派人知会下官一声,是下官招待不周了。”
“故地重游,不足挂齿。大人,审案吧。”
萧屹川面无表情地坐在县令左边下手处,紧挨身旁是慕玉婵得位置,县令右边下手处,陈诗情也堪堪落座。
李县令兢兢业业,确实是个好父母官,心里也清楚,萧屹川这次来的目的是暗巡水利和农田的,得了萧屹川的肯定,点点头,正色坐回上座,命人提来了沈玉娘以及苦主沈春朝。
例行提了几个问题后,核对了身份,李县令直言问:“沈春朝状告你买凶杀人,昨夜派人去她府中刺杀她,你可承认?”
为求公允,李县令不仅邀萧屹川一行旁听,府衙也大门洞开,以门槛为界,外边尽是来看热闹的百姓。包括沈家的二叔、三叔。
李县令此言一出,众人哗言,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沈二叔和沈三叔也对视一眼,露出了恨铁不成钢地表情。暗道沈玉娘心急,非得等萧屹川他们还没离开就动手。
沈家姑母倒显得挺镇定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叫屈:“大人明鉴啊!我一介妇人,又是春朝的亲姑母,疼她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派人暗害于她?我大哥大嫂死得早,春朝命苦,我对春朝可都是一直当亲女儿看的!”
沈春朝跪地,满是不屑:“大人,我爹娘故去后,沈玉娘作为我姑母不曾来看过我一次,唯一一次过来,还是为了分走我爹娘留下的家产,昨夜那男人来我府中的时候,亲口所说是沈玉娘派他来的,两位将军和公主都在场。”
萧屹川几人点头承认,李县令便命人把昨夜自首的男子带上来核对。
衙役下去提人了,不大一会儿,却面露苦色,独身而返。
李县令正纳闷怎么是衙役自己回来的,衙役就靠过去,低声附耳道:“大人,昨夜送来的那个犯人,死了……”
“死了?”
慕玉婵他们离得近,自然也听到了衙役的话,登时一惊!
李县令:“昨夜来时还好好的,怎么死的?”
衙役:“也是刚发现的……说是吃牢饭,噎死的。”
沈家姑母俯首跪地,无人看见她唇角噙着一抹得意。再抬头的时候,又是一脸委屈状:“大人,大人?那犯人呢,快叫他过来与民妇对峙,还民妇一身清白啊!”
围观的百姓们又沸沸扬扬起来,甚至沈二叔、沈三叔煽动道:“四姐儿,我们几个叔叔姑妈待你不薄,你怎么能为了你家的那点儿家产状告你姑母呢?”
沈家姑母也趁机抹泪道:“大人,民妇冤枉,定是有人陷害于我!”
沈春朝捏着拳,隐隐有些发抖,慕玉婵的脸色也沉冷至极。
断案讲究证人、证据,男人一死,这案子便陷入僵局,李县令无法继续审讯,更无法定沈家姑母的罪。
而此刻不能被沈家姑母左右情绪,便朝沈春朝几不可查地摇摇头。
事已至此,由于证据不足,李县令也只能将沈家姑母暂做无罪释放。
“民女谢过大人!”沈家姑母深深看了一眼沈春朝,走了。
围观百姓们散了,慕玉婵走到沈春朝面前,轻叹劝道:“古往今来,纸包不住火,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你姑母叔父他们做了亏心事,必会留下蛛丝马迹。”
沈春朝的拳头紧了又紧,终究是松了下去。
事发突然,她也只好暂先回到沈府。萧屹川一行既然与定和县县令碰了面,后边的日子就被安排住在了该县的驿馆内。
沈春朝回到家中,面色凝重地坐在花厅内,似在思考什么。
月荷上前宽慰:“四小姐,李大人是位清官,那男子死得蹊跷,李大人自会查清的。”
陈诗情勉强撑出一个笑,闭目捏着眉心:“我没事,月荷,先想办法把那男人的妻女接来吧。”
“是,四小姐。”
月荷无声叹了口气,视线一垂,落在花厅的凳腿边,似乎那里掉了什么东西。
她躬身过去将其拾起,发现是一皮编的手绳,做工精美,尾端缀了一朵漂亮的使君子。
花厅内檀香袅袅,忽而一阵微风袭来,烟雾尽散,原本静止的空气也微微轻颤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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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小姐,您手绳掉了。”
沈春朝看过去,视线在红皮绳上停留了一会,忽地激动难掩:“这、这手绳,是哪儿来的?”
月荷道:“就在地上捡的呀,难道不是小姐的?”
沈春朝的瞳孔轻颤着,这手绳的编法、包括尾端坠着的使君子花,都只有她二哥会编。
他们兄妹四人中,就属她二哥手最巧,母亲当年教了他们兄妹许久,这样的结绳方式,却只有二哥学会了。
沈春朝幼时,其二哥送过她一条这样的手绳,当时三哥也吵闹着要,还与她争抢吵了一架,所以沈春朝对此的印象十分清晰。
二哥的东西她都早早的一一收好了,断不会遗漏在花厅里一条!
此物忽然出现在此,只能说明一点,这手绳是从外边来的。
而近几日出现在此处的人,除了她们沈家人,就只有……
某个猜想呼之欲出,沈春朝立刻起身道:“快!月荷,给我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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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利农田巡视的事情还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没什么特别的事儿,慕玉婵懒得动,干脆躲在驿馆里歇晌,还没睡醒,就觉着有人摸她的脸颊,痒痒的。
睁开眼睛,困顿尚未散去,一张俊脸出现在眼前。
“……你回来了?”说话还带着睡音儿,懒懒散散的,勾得萧屹川心头一颤。
“嗯,上午巡视完农田,回来陪你一会儿,下午再与陈将军一块去看看水利那边如何。”
慕玉婵撑起身子,看了眼天色,也不打算再睡了,免得睡多了,晚上睡不着。
就是怕这个,所以萧屹川一回来就轻轻碰醒了床上的女子,这几日白天她都睡得太饱了,夜里睡得就不那么踏实。
“走吧,上午巡视农田的时候,陈将军发现了许多可口的野果子,特地给你摘了些回来,让我叫你过去尝尝。”
萧屹川自如地拿来翠碧色绣着翠鸟的绣鞋,正往她脚上套。门外传来下人急促的声音:“将军、夫人,沈四小姐来了,看样子好像有什么急事儿。”
莫非又是沈家那几个宗亲寻陈四姑娘的麻烦了?
慕玉婵连忙楼下走,一下楼却看见沈四姑娘拉着陈诗情的手,正面容激动地问:“陈将军,您说这手绳是您朋友送的,那您还能联络上那个朋友吗?”
说着,沈春朝从袖口里掏出一副小像,展示过去:“陈将军,您看看,是不是他?”
陈诗情眉目一紧,看过去,画像上的男子比无名先生看上去年轻一些,但面貌别无二致,不就是留在京城府里的无名先生么!
“是……是他,他就在我京城府里,你、你怎么会有他的……”
还不等陈诗情再问,沈春朝已经泪流不止,肩膀耸动,几乎快要脱力昏厥过去:“他、他是我二哥……我找了我二哥许久,我都快以为他真的死了,没想到,没想到他……”
不光陈诗情,就连慕玉婵也都吃惊不已,找来找去这么久,竟然沈家二公子就在陈诗情的身边!
陈诗情立刻扶住沈春朝的肩膀,将人扶到玫瑰椅上,慕玉婵也命驿馆的丫鬟去斟茶。
“找到你兄长是好事,万不可再伤了自己的身子。”慕玉婵坐到她身边,耐心安抚。
沈春朝点点头,整理好情绪,又要起身对陈诗情道谢,陈诗情不肯接受她再拜,压着沈春朝的手不肯让她起来。
“你兄长在我身边也为我出谋划策,解决了我不少问题,沈四姑娘,你不必太客气了。”
沈春朝点点头,这才开始问陈诗情是如何发现他二哥的,兄长这些年过得如何,是否一切安好。
陈诗情一一回答了沈春朝,说是在黔城剿匪时,山崖下救回来的,也说了沈二公子曾救了她的命,只是沈二公子摔下山崖碰到了头,这么久一直是失忆的状态,所以她才一直把人带在身边。
慕玉婵叹道:“大兴黔城紧邻蜀国,难怪有人曾在蜀国看到过你二哥,大概他曾流浪到蜀国过。”
“我也是这样觉着。”听完这些,沈春朝灵动的眼眸里浮现一丝怒意:“可是那条商路我爹娘跑过,我祖父祖母也跑过,我二哥跑那条商路是十分稳妥的,怎么到了他就会出事,这里一定有古怪,只可惜,我二哥现在什么都记不起来。”
提及沈二公子失忆一事,沈春朝心疼哥哥,又想哭,又不好继续在旁人面前掉泪,生生忍住了。
“两位将军、公主,几位打算何时回京?”
慕玉婵顺着目光看向萧屹川,萧屹川思考片刻道:“三日内。”
其实水利和农田都巡视得差不多了,这三日是一些细节的找补,都安排妥当后,便要回京了。
沈春朝了然,很想一起进京,却不好意思开口。
这时,陈诗情眸色一动道:“既然你二哥寻着了,这次回京,便与我们一起走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慕玉婵颔首,也认为如此最为合适,否则以沈春朝那几个宗亲的性子,难免会做出什么不仁不义之举。
沈家姑母能派人夜里行凶杀害沈春朝,那么沈二公子在商路上“失足落崖”便更为可疑,只是不知道,凶手究竟是沈家二叔、三叔还是姑母了。
他们是官身,又有随行的南军营精锐,料想给沈家宗亲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对他们动手。
沈春朝知道几人的好意,眼底的泪终是蓄不住了,再不顾阻拦,硬生生给几人磕了个头。
“大恩大德,春朝无以为报。”
陈诗情扶起她来,透过沈春朝的脸,似乎看到那个无名先生的影子。往昔飒爽的女将军动了动唇,声音不大地开口问:“我……我还不知道你二哥的名字。”
认识他这么久,她一直唤他先生,无名先生。
沈春朝破涕为笑:“是我的不是,情急之下都忘了告诉将军姐姐我二哥的名字,沈璧霄,我二哥的名字叫沈璧霄。”
·
沈春朝把沈府一切安顿好,三日后便随慕玉婵一行一并往京城去了,田产地契她都随身带着,免得那几个宗亲趁她不在强抢。
沈春朝陪慕玉婵坐在马车内,车外,陈诗情与萧屹川骑马而行。
回程的两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车队一行终于在隔天夜里回到了京城。
平南将军府和忠勇侯府不在一个方向,一入城门,慕玉婵与萧屹川自回将军府去,而陈诗情则领着沈四姑娘往忠勇侯府去了。
望着天边月,马蹄声踢踏,陈诗情口中无声轻吐“沈璧霄”三字,唇角浮现一抹笑意。
月影飘摇,斑驳了一片砖墙。
忠勇侯府,寂静悠然的茶室内香茗飘散。
老侯爷坐在端坐于主位,抬抬手,让管家退下,径自给沈璧霄斟满一杯碧螺春。
“先生是聪明人,老朽今夜叫先生到此,想必先生大概猜到我有事找你。”
老侯爷一缕长髯,精明的眼睛看过去,沈璧霄微微颔首,双手举起茶杯,浅尝了一口。
“侯爷但说无妨。”
忠勇侯微微轻叹,说实在的,他很欣赏这个年轻人,宠辱不惊沉得住气,遇事又有手段,最重要的是,他纵然有八百个心眼子,对自己的小孙女真是好得没的说。
只可惜“来路不明”四个字,把所有的了路都给堵死了。
老侯爷掩下神色,悠然道:“无名先生,我这里有一万两银票,以及一些路上的盘缠,足够你今后生活了。”
他将东西推沈璧霄的面前:“我是个直来直去的人,索性就与你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什么都好,只可惜眼下你记不得你之前的事,我就不能让诗情与你在接触下去了。先生不要误会,老朽不怕你穷,也不怕你没有身份,只怕你曾有家室,又或者犯下什么案子。我孙女虽然长在军营里,身边的小伙子不少,可是她脑子没开男女之间那个窍,再这么与你接触下去,铁定——”铁定被你吃定了!
老侯爷咳了咳,又道:“哎,总之你走吧,你若心里为诗情好,就替她想想,假若你们在一块了,有一日你忽然想起一些过往,发现你有家有室的,我们诗情该怎么办?”
话已至此,老侯爷狭了狭眸子,精明的眼眸里迸射出老辣的光:“老朽先礼后兵,你帮过我们家诗情不少,也替诗情挨了一刀,可我们诗情说到底也救过你的命,没什么亏欠的。老朽也是欣赏先生之才,才与你讲道理,先生自己也要知进退才是。”
月近中旬,天空的明月也近似玉盘。
只可惜,月圆人不圆。
沈璧霄抬眸往向沉静的夜空,眼底少见一丝迷惘。
老侯爷说的没有错,他记不清自己是什么人,更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也不清楚自己以前是否有家室妻小,更不知自己过去是否是个……好人。
他不敢回忆,甚至不希望自己能忆起过往。
如若真的如老侯爷的顾虑,他的过往并非孑然一身,又或者是个肖小之徒,那么他这一年多对陈诗情的感情又算什么?
他之前不是不知道老侯爷的顾虑,只是他自己情不自禁,像是离开水的鱼,总是本能的靠近她。
沈璧霄不敢再想,敛了眸,视线落在了老侯爷推给他的银票、行囊之上。
他不想收下这些银钱,可只有收了这些东西,陈将军才会彻底对他失望吧?
“侯爷,我答应你。”
沈璧霄拿上东西,朝老侯爷施了一礼后,转身没入幽幽夜色。
你喜欢我不?
“侯爷, 咱们家将军回来啦!”
老管家才通报完,陈诗情已经风尘仆仆地进了茶室。
忠勇侯打量着小孙女,小孙女这次披星戴月地赶回来,虽然身有倦色, 但看起来心情不错。看够了小孙女, 老侯爷才注意到, 跟在小孙女身边的年轻小姑娘,是个生面孔。
“这么晚了, 祖父怎么还不睡?”
忠勇侯和蔼道:“算日子你也该回来了,还不是祖父想早点看到你。”
陈诗情上前搂住老侯爷的胳膊,难得有点撒娇的意味:“祖父, 早些休息吧, 我去趟凝瑞草堂。”
沈春朝眼神一亮,路上就听陈将军说了, 凝瑞草堂是二哥的住处。
陈诗情说完,就要带着沈春朝离开茶室,老侯爷却纠结起来, 顿了顿道:“诗情啊,你, 你就直接回住处去吧。”
陈诗情疑惑地看过来。
想到小孙女早晚都要知道的,忠勇侯索性道:“凝瑞草堂已空, 无名先生今夜已经拿了银钱, 离开了忠勇侯府, 以后……”没有什么以后,老侯爷摆摆手, “一路舟车,今日你早些睡。”
陈诗情有一瞬间的失神, 脑海中有浮现出临行前那张温柔的脸,他的话。
“那手绳上的花,象征着平安,我等你回来,没我在,路上你要照顾好自己。”
他说过等她回来的,怎么就……
“不可能。”陈诗情道,“他在侯府好好的,为何要走?”
“他终究是身份不明之人,我给他一万两银票让他离开,他同意了。那些银子足够他生活,事已至此,诗情,你不要犯糊涂。”
陈诗情正要说什么,却听一旁的沈春朝急道:“不会!我二哥不是那种人!将军姐姐,我二哥绝不会为了区区一万两银票就做出这种不告而别的不仁不义之举!”
忠勇侯正疑惑这年轻姑娘的身份,却被话里的一句二哥震得一怔。
“二哥?你说他是你二哥?亲二哥?”
沈春朝还恼着老侯爷用一万两银票打发自家二哥的事,若非对二哥有恩,她才不管对方是何身份,定会回嘴。
眼下她只干涩道:“对,亲二哥,同父同母的亲哥哥,他姓沈,乃是定和县沈家的二公子。”
沈春朝大致说了是如何在定和县认出二哥的前后始末,忠勇侯想了想,压低声音追问道:“那个……那我问你,你二哥可曾婚配?”
沈春朝奇怪忠勇侯的问题,但还是如实回答了:“尚未。”
陈诗情上前一步,清冷的脸上显然露出了焦急:“祖父,您问这个做什么?您说先生夜里才走,往哪个方向去了,走了多久?他可曾说要去哪里?”
一切水落石出,忠勇侯有些后悔了,这不是误伤了嘛!若他在等上一等,就不会放走这颗好苗子,旋即转头去问老管家:“你可看清,往那边去了?”
“好像,好像朝西街的方向去了,这会儿也还没走多久,兴许……”
话音未落,陈诗情已然转身而去,跨上骏马扬鞭往西街的方向奔去了。
马蹄狂奔,清凉的晚风拂过脸颊,女子马尾高竖,随着马背的起伏张扬肆意。
陈诗情面色冷然而坚毅,明亮的眼睛只看着西街的方向。
这个时辰城门已经关闭,就算沈璧霄想出城也要等明日一早城门打开,西街那边多是投宿的客栈,他往那个方向去,多半是留在城里过夜的。
夜里的西街还算热闹,不再适合骑马而行,陈诗情下马,望着一排紧密相连的客栈,将缰绳交给店小二,转身走进紧邻的第一间。
柜台的掌柜迎上来道:“客官,都快子时了,店里已经没饭菜,不能打尖儿,只能住店,您是?”
陈诗情气息微喘,撂下一块银锭子道:“店家,我向你打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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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璧霄放下行囊,静坐与桌前,桌上的饭菜早就凉了,一筷子也没动,看看时辰也快要丑时三刻。
粗劣的木桌上,一万两银票静静地躺在上边,这是寻常百姓一辈子也赚不来的,此刻光晕洒下,照亮了上边的数额,看着却有些嘲讽。
沈璧霄目光冷淡,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分明的指骨捏起这张银票,置于烛台的火苗之上,竟将其点燃。
银票被火舌烫得乌黑卷曲,最后坠落地面。
烧了好,干干净净。
沈碧霄闭了闭眼,他自诩冷静果断,今后的何去何从该难不倒他,可不知怎么,眼下却对今后的预想一点也没有,脑子里空空荡荡的。
夜色更深,沈璧霄一点睡意也无,也不知呆坐了多久,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才让他不自觉的循声抬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留在他的卧房门口,还来不及想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房门被人一脚踢开,一身黑衣劲装的女子,就这样站在了他的面前。
沈璧霄怔愣了片刻,眼底闪过一抹吃惊,很快便恢复了往常面若春风的模样,飘然笑起来:“陈将军,莫要见怪,我久居忠勇侯府,实在给府里填了不少麻烦,也不想再做你的门客。思来想去还是离府自寻生路更好一些,奈何不想受离别之苦,才未曾忍心与你告别,将军怎么还追来了?”
陈诗情冷脸看着他,一步步朝沈璧霄走过去。
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样子,陈诗情说不出心里的滋味儿,美艳的脸上转而染上一丝怒意。
沈璧霄还端坐在椅子上,陈诗情走到沈璧霄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忽地,伴随一抹银光,陈诗情佩剑出鞘,架在了沈璧霄的脖颈之上。
几根青丝被剑芒砍断,坠向地面。
男人岿然不动,脖颈淡青的血管浮起,伴随着脉搏极不清晰地跳动着,似乎剑刃再靠近分毫,他脖颈上的血管便会与发丝同一下场。
“你说过的,会等我回府。”
沈璧霄淡然道:“人是会变的,陈将军,我那时候所言不假,只是现在改了主意。”
陈诗情握紧剑柄:“跟我回府。”
沈璧霄笑了,垂眸悠然倒茶:“将军,难道是我的话没说明白,亦或是,将军没听懂我的意思,我收了老侯爷的银子,便就是有离开之意,是我,不想回去。”
陈诗情冷笑一声,忽而将佩剑转换了一个方向,随着一个漂亮的剑花,一截尚未燃烧殆尽的银票被寒剑冷冷地钉在了木桌之上。
“那你烧它做什么?沈璧霄,我让你跟我回去。”
沈璧霄正要说什么,忽地抬头,眉心轻皱:“……你,你叫我什么?”
·
九月一到,天气就要开始冷了。
从定和县回来后,明珠就给慕玉婵换上了厚一些的被子。
这几日宫里事多,这日萧屹川从宫里述职回来,夫妻俩正吃着晚饭,仙露喜气洋洋地进来禀报,说忠勇侯府那边派人传话过来,沈四姑娘已经与沈家的二公子相认了。
“沈二公子记起以前来了?”慕玉婵好奇道。
“这倒没有,是沈四姑娘认出了自家二哥,说是这几日就与哥哥回定和县看看旧人旧物,说不定能记起来什么。
还说这次回去顺便理一理沈家那几个企图霸占沈四姑娘家产的宗亲,以及调查一下当年他走商路坠崖的事儿。
陈将军这次也跟着一起过去呢,沈二公子和四姑娘都说,说等这些事儿都处理完了,再回京请公主和将军小聚,以谢恩情。”
慕玉婵明里暗里帮了沈家不少,从缂丝入蜀到给沈四姑娘撑腰对付那些无耻宗亲,沈家兄妹处理完家事再回京宴请她并不奇怪。
用过晚饭,慕玉婵泡了个花瓣浴回来,天色渐暗。
躺在床榻上小憩片刻,萧屹川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来,该喝药了。”
慕玉婵看着褐色的药汁沉思片刻,没着急喝,而是问道:“你发现了么,我总觉着陈将军和沈二公子似乎哪里不一样。”
萧屹川举着药碗:“哦?你说哪里不一样?”
“总觉着他俩相处起来,似乎哪里怪怪的。”
这种感觉慕玉婵说不上来,但能清晰的感觉到陈诗情和沈璧霄之间有种暗流在涌动。
萧屹川眉梢轻挑:“你对陈将军的事总是这么挂心。”
慕玉婵懒得听他啰嗦,回绝道:“你懂什么,之前就与你说过了,陈将军乃天下女子之表率,我敬她佩她,自然要多关心她。她之于我,便是天下文人之于李杜,便是忠义之士之于关二爷。”
萧屹川盯着她张合的唇瓣,淡粉色的唇瓣像极了诱人的樱桃,让人忍不住采撷:“你不如多关心关心我,或是你自己,先把药喝了。”
慕玉婵抬手,用手背探了探碗壁:“才吃了甜瓜,现在喝药太苦了,况且还有些烫,放一放,我等下喝。”
萧屹川的眼神似乎变得不一样了,男人撂下药碗,碗底与小桌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紧接着,便跟饿狼似的欺身过来,环住了床榻上女子娇小的身躯。
“那这会儿,不要浪费。”
男人青筋浮现,呼吸喷薄,慕玉婵皱着秀眉,似在不满男人忽来的情|欲。
可不等她说一个字,面前男人的目光却更加侵占过来,一寸一寸审视着她:“上次在悬凤山你说过的,你不满意悬凤山的床榻、房屋,今晚咱俩得好好补一次。”
慕玉婵撇过头,冷言冷语:“发都发生过了,你现在说这个……分明是想占我便宜!”
“你我夫妻,怎能用占便宜来形容?”
她像是一颗蜜饯。
让人不忍一口吃掉,只想慢慢品尝的蜜饯。
·
慕玉婵生来身娇体弱,所以有些事情,萧屹川只能浅尝辄止,否则又要弄她一身的红痕。
可就算是昨夜他控制得小心谨慎,萧屹川还是没想到,次早醒来的时候,慕玉婵的腰窝处又红了一块,那形状看起来与他的拇指相吻合。
床榻上的女子还睡着,萧屹川不忍叫醒她,出门打了一套拳回来,慕玉才刚刚起身,正坐在落地铜镜前试戴新买回来的首饰。
“找个郎中看看吧,长此以往下去恐怕不妥。”
慕玉婵从镜中窥着萧屹川,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不妥?我不是一直吃着药么。”
“你的皮肤异于常人,我都没用什么力气,就……”
萧屹川的目光下移,移到慕玉婵的腰身上,视线似乎能透过覆体的锦缎一般。
站在身后的明珠仙露收敛下巴,眼观鼻鼻观心。
慕玉婵不自然地咳了声,打断萧屹川,吩咐明珠仙露先下去。就算明珠仙露是她的贴身丫鬟,如此私密之事,她也不好意思在两个未出阁的丫鬟面前讨论。
“你提这个做什么,我不是说过了,我自幼就这样,轻轻磕碰一下都会留下痕迹。”慕玉婵幽怨地看过去:“更别提你那么大的力气……”
萧屹川满脸认真:“我……没怎么用力。”
他哪里敢?平时她公主的架势有多高傲,那个时候就有多招人怜惜,但凡她那个时候皱皱眉头,他都不忍心再做什么。
暂不说给慕玉婵寻郎中,如此下去,怕是要看郎中的是他……
慕玉婵嗔怪他:“我不管,反正我是不会为了这种事儿去找郎中的,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两人正拌嘴,二房那边的丫鬟忽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将军、夫人,二夫人……二夫人要生了!”
慕玉婵的手一顿,珠钗晃了晃:“什么?不是还有十几天才生么?”
那丫鬟回道:“二夫人怀的是双生子,是有提前生产的可能。”
慕玉婵听说过,双胞胎的确会比单胎更早的临产,她对生育没有什么经验,好在王氏提前一个月就收拾好了产房,又把京城里最好的两个稳婆、女医接到将军府里住下了。
二房那边一有动静,稳婆和女医就会第一时间过去照应。
夫妻俩到二房院子的时候,花厅后的产房内已经传出动静,王氏忧心地在厅里走来走去。
“娘,你别担心,怀胎这么多月,郎中不是给二嫂瞧过吗,二嫂的身子骨不错,胎像也稳。”三弟妹扶着王氏坐回椅子上,王氏自我安慰似的频频点头。
这时,出去上值的萧老爷子和萧延文也收到了府里传来的消息,急急匆匆地赶回了家。
“二儿媳怎么样?”老爷子坐在正中的官帽椅上,咕咚咕咚喝光了一壶茶。
萧延文平时最讲礼节,对自己亲爹亲娘恭敬谨慎,今日也忘了回来行礼。
“娘,舒宁她怎么样了?要不,要不我进去看看?”
王氏抬头看了一眼二儿子,他们将门之家就这一个文官,平时上值下值多是坐轿子,今日大概真着急了,跑马回来跑了一头一身的汗。
“你就别进去了,我们家虽然不讲究那些避讳,只是产房里讲究干净,你别带进去什么病,影响舒宁的身子。”
“是我疏忽了。”萧延文连忙告罪,神色不安地坐在一旁。
一家人都坐在二房的花厅里等着,慕玉婵大袖下的手攥紧成拳。
产房里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倒不是赵舒宁的喊声,而是稳婆的声音,很清晰地能分辨出“用力”、“看见头了”等字眼。
生孩子是个力气活儿,稳婆不敢让赵舒宁把力气浪费在这儿,事先都交代过的,除非疼得紧了忍不住。
时间仿佛被拉长,时不时有婆子到前边向王氏禀报情况、报平安。
慕玉婵看着那婆子,眼尖地瞧见婆子袖口的一点血迹,本就不安的心更是上下打颤。
二弟妹是个平时说话都慢声细语的人,慕玉婵不敢再想,指尖儿都跟着发凉。
忽地,萧屹川的大手覆盖过来,温温暖暖的,对上他坚定沉稳的眼眸,慕玉婵找回一丝人气儿,扑通扑通的心脏也好像安定了似的,不再乱跳。
产房里还在继续着,这次接生的稳婆、女医都是京中好手,加之赵舒宁这胎养得好,不到半个时辰,第一胎就出来了。
婆子高兴地过来通报,说是个男娃。
第一胎出来,第二胎也就快了,又过了一刻钟,婆子又来通报,说这第二胎也是个男娃,大人孩子都平安无忧。
王氏双手合十,做了个祈祷状:“双生子不到一个时辰就都生出来了,二媳妇没遭什么罪,真是谢天谢地。”
萧延文着急看妻子,急匆匆净手净面换了衣裳进产房去了。
王氏这才长舒一口气:“行了,都回去吧,有我和老二守在这就行了,今日舒宁刚生了两个孩子,虚弱着呢,不便见人,先缓缓明日你们再来看她。”
大家心口的大石落地,府里的旁人也各回各的住处。
回到如意堂,慕玉婵便让明珠仙露去库房里取先前给两个孩子预备好的见面礼,又让两个丫鬟在她的嫁妆里挑选几样适合在月子里补气养神的药材、补品。
吩咐好了一切慕玉婵坐在床榻边上出神。
方才的一幕幕还频频闪在脑海里,想起那婆子袖口的血迹,稳婆的喊声,后心便一阵阵地冒寒气。
可一想到二弟妹对孩子的喜欢与期待,以及二弟妹和二弟平日恩恩爱爱、举案齐眉的样子,似乎一切又变得值得起来。
正想着,萧屹川牵过她的手,皱眉:“怎么还这么凉的。”
“我手一向如此。”慕玉婵抽|回手,感叹道:“二弟和二弟妹真是伉俪情深,二弟平素那样守礼节的人,今日什么礼节都给忘了,满心满眼的只有二弟妹。”
“你羡慕?”
“什么羡慕不羡慕的,只是感叹一下罢了。二弟妹他们夫妻俩琴瑟和鸣,让人瞧着就舒心。”
萧屹川的眼仁儿黑黢黢的,深邃如黑夜,像是藏着什么,看得人心里发慌。
“你什么都看得出,为何那时在悬凤山上看不出我喜欢你?还质疑我是因为和亲的关系才对你好。”
慕玉婵越想逃避这双眼睛,却越会被他的眼神吸过去,扬了扬下巴,不甘示弱道:“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少挑我的刺。再说,一开始的时候,你难道就喜欢我,难道不是因为和亲的关系才与我交好的?”
萧屹川一时被问得哑口无言。
相处这般久,她全身上下都软,就这张嘴,硬气着呢。
可偏偏她越这样,他越喜欢。
蓦地,萧屹川一把把人拉到了怀里,让慕玉婵坐在了他的腿上,柔软纤细的身子被男人一把圈住。
慕玉婵瞪他,悁悁的眼睛水泅泅地,萧屹川几乎要溺毙在这双眸子里。
他的喉咙干哑,喉结不自觉地鼓动了下,心口有一团亟待喷薄的热气:“……我问你,你喜不喜欢我?”
似乎没想到萧屹川会问出这个问题,慕玉婵本还气势汹汹的,一听这话,忽然哼了声就不理人了,撇开头好像在掩盖什么情绪。
她不讨厌他,喜欢的成分一定是有的,否则也不会把自己交给他。
但若让她说出口,她做不到。
又或者说她不敢太喜欢,她不敢开口。喜欢一个人,本可以很轻松的,但对她来说总存在一个隐患。
天下男子少有不能接受生育之人,如今萧屹川对她好,他们看似恩爱,甚至许久之前萧屹川就说过,不介意是否有子嗣,更不会因此纳妾。
可等日子久了,新鲜劲儿过了。他年纪再长一长,说不定就后悔了。
到时候就算萧屹川不愿意,就算公爹婆母能不介意?公婆能不给男主张罗妾室吗?皇上、皇后也不会允许顺和长公主唯一的血脉没有子嗣。
她并非想靠孩子绑住男人,她本身很喜欢很喜欢孩子,只可惜,有些事情,天不遂人愿……
所以萧屹川问她的这个问题,她不想回答。似乎她不回答这个问题,不吐露她的心境,她便永远是掌握主动权的那一个。
“你怎么不说话,想什么呢?”
慕玉婵的表情有些游离,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抿唇的。漂亮傲然的眸子里,总有一种不该出现在她脸上的担忧和顾虑,萧屹川不想看到她这个样子。
似乎她一皱眉,心里就像被捅了一个窟窿似的,又酸又疼。
他强行掰正慕玉婵的脸,捏着她小巧的下巴轻轻摇了摇:“是不是在心里说我坏话?”
慕玉婵回神,干脆笑盈盈地看着他,顺着他的话茬:“你知道就行。”
喜欢二字她不说,萧屹川也不勉强。
男人沉沉地笑了一下,呼吸一重就压了过去,用行动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现在不想说没关系,日子还长着呢,他早晚会让她心服口服、心甘情愿地说出口。
第70章 变故
慕玉婵被折腾得疲惫无力, 就算天气已经转凉,还是出了一层薄汗。萧屹川亦然,男人的额上、颈间都挂着汗珠,不过他倒是没什么, 自顾自去净房冲了两桶凉水, 就把身上的汗珠都冲干净了。
一回来, 发现慕玉婵还躺在床榻上呢。
“你不洗洗?”萧屹川靠过去,一本正经道:“是不是累着了, 不如我帮你。”
“不要你管,粗手粗脚的,你困了就先睡吧。”慕玉婵扯过被子盖紧防备他心思再起, 朝门外喊:“明珠、仙露, 备水。”
慕玉婵是个爱干净的,虽然身上发酸不想动, 想了想,还是决定好好洗一洗。
萧屹川不困,没有先睡, 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待沐浴过后的女子重新闯入眼帘, 男人只觉得面前的女子像一朵刚刚出水的芙蓉,肌肤白里透红吹弹可破, 忍不住再想采摘一遍。
只可惜这朵花实在过于脆弱, 这次他真的不能再对她做什么了。
发梢还沾着水汽, 慕玉婵并未急着躺上床榻,坐在落地铜镜前自顾自地梳头发。
藕粉色的裙子更衬她肤色皓白, 随意地坐在那边,就好像一幅画似的, 让人移不开眼。
萧屹川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慕玉婵瞥了瞥镜中的男人,莞尔回首,像只警觉又高傲的小猫:“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你是否还记得,你刚从蜀国过来的时候,我就问过你,你的体弱之症是怎么得的。”
慕玉婵的唇角微扬,带着一种不屑一顾的傲然:“记得,当时没告诉你,怎么,你又好奇啦?”
男人纠正:“不是好奇。”是担忧。
撂下牛角梳,慕玉婵淡然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乌发红唇,面容白皙,比过去的自己脸色好了不少,但对比起寻常人,她的身上还是带着一种柔弱的病怜。
“我这病说起来不算是病,并非后天造成的,而是生来如此,将军可曾听说大约二十年前,蜀国宫中的一桩旧事。”
萧屹川问:“蜀国宫中旧事应当不少,更何况是二十年前的,我只才五岁,你说的是那件?”
慕玉婵之前防备萧屹川,有些话她不会同他讲,但现在不一样了,虽然还有防备,但防备的大多是他在床上不断的索取……
某些暧昧的画面不合时宜地闯进脑海,慕玉婵连忙回过神,正色道:“二十年前,我父皇驱散后宫嫔妃,只留下我母后,从此之后不论大臣们如何劝谏,我父皇二十年如一日,都不肯再纳一个妃子,至此,偌大的后宫只有我母后一个女人。有些钱财的寻常百姓尚不能如此,我父皇身为蜀国君主为我母后做到这个份儿上,当年这件事震惊四海,我想将军应当听说过。”
萧屹川点点头,他一向不关心这些后宫的轶闻,但对于此事,他有所耳闻。大兴帝后虽然和睦,但兴帝也有三宫六院,像蜀国国君这种一国君主只有一位皇后的,确实不多见。
“此事与你的身体有何关联?二十年前,你应当尚未出生呢。”
慕玉婵轻哼道:“我尚未出生,不代表没有我,那时候,我在我母后肚子里呢!”
她的眼睛亮亮的,清澈如溪,萧屹川不再打断她,听着慕玉婵继续。
“世人皆以为我父皇宠爱我母后,才不忍心我母后与别的女人分享同一个丈夫。但世人只看到了表面,便只猜对了一半。”
“父皇愿意给我母后独一份儿的宠爱不假,但那些后宫嫔妃,都是朝中的权贵塞给我父皇的,我父皇即便是君主,也不能完全左右得了朝中一切势力。他不愿碰那些被家族送进宫的可怜女人们,但也没有什么理由把这些人送回去,只好分封在各自的宫殿内,享受俸禄。直到那件事的发生,我父皇才一怒之下,遣散了所有妃嫔……”
“我父皇驱散后宫嫔妃的时候,我母亲正怀着我,那时已经有七个月,本来胎像十分稳妥,可不知怎么,我母后有一日日忽觉腹痛,叫来了太医之后,被诊断出早产之象。父皇倾尽太医院众人之力,才把我母后和我的命保下来。”
“当时母后命悬一线,在鬼门关里走了好几趟,父皇无暇顾及原因,待母亲与我都平安后,父皇才去问太医院原因,太医们查了好一阵,竟发现我母后之所以早产是因为中了毒。”
“有人要害我母后,我父皇盛怒之下,命人彻查此事,只可惜线索断在我母后的贴身婢女那里,随着我母后的贴身婢女的失踪,这桩旧事也成了悬案。”
“父皇推断了无数可能,便有一条,可能是后宫争宠,有人买通了我母后身边的婢女下毒,只是真凶一直没有找到,找不到真凶,父皇也不会留下这样一个危及我母后性命的种子在宫中。所以父皇才不顾前朝的反对,直接把后宫的女子们赶回家去了。”
“母亲中了毒,险些丧命,好在及时把毒清了,没留有什么病症。而我不同,我是早产,本就难以存活,加之胎中中毒,所以身子一向很弱。”
这些都讲完,慕玉婵眉尾轻轻挑起,离开落地铜镜,走到萧屹川面前,双手交握于小腹前,又是那种公主做派,仿佛在下什么命令似的,没有什么事能让她低头:“如今我告诉你了,你可不许外传,这是我蜀国宫中的秘闻,我可不想传到外边去,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萧屹川只觉得心疼,亦觉着愤怒。
后宫内的腌臜事儿并不少见,只是发生在慕玉婵身上,他很想把那真凶碎尸万段。
掩过眼底的厉色,萧屹川两条长长的臂膀一伸,把慕玉婵捞到了自己面前。男人环着不堪一折的腰,把头埋到了她的身上。
“不会发生了,这种事,我不会让它发生。”
她站在床榻边上,萧屹川坐在床榻上,这一站一座,男人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正好埋在她胸口的位置,温热的呼吸在她胸前泛起一股暖意,似乎贯穿了衣裙,一把火似的烧到了她心里。
慕玉婵耳垂隐隐发烫:“我都没说什么呢,你这是做什么,我用不着你心疼我,松开松开,我要睡了。”
熄了灯,上了榻。这一夜,男人的怀抱抱得很紧,几乎要把人融入骨血似的,任凭慕玉婵推了几次都没推开,最后只能选择放弃,任由他抱着。
一夜无梦,次早醒来的时候,萧屹川进宫去了,慕玉婵则去二房那边探望二弟妹和两个新生的小侄子。
见面礼都是提前备好的,由于不知道两个娃娃是男是女,慕玉婵都准备了。
除了一些玩的、用的,今日拿来的还有两个孩子从初生到三岁每年每季的两套蜀锦衣裳,一人二十四套,两个孩子便是四十八套。
这都是提早让裁缝们做好的,足足有八只箱笼。给赵舒宁的还有两根上好的人参,以补气血。
这是大手笔了,人参和衣裳的蜀锦都是慕玉婵嫁妆里的。
赵舒宁是承恩侯的女儿,家风一向节俭,看着做好的两箱衣裳和已经切开熬汤的人参,总不能退回去,红着脸接受了。
免得累到二弟妹,慕玉婵没有探望太久,放下东西寒暄几句后便回到了如意堂。
一路走着,慕玉婵一路问仙露库房那边自己嫁妆的情况。
明珠:“还是公主有远见,依您吩咐,有些不打紧的折了现银,又在京城兑了几间房产,这会儿涨了不少。不过之前公主不是给二夫人的两个孩子预备衣裳吗,那时候不知二夫人生的是少爷还是小姐,眼下库房那边多出八只箱笼,里边都是女娃娃的衣裳,还不知如何处理。”
“先放那儿吧,别受了潮。”
做着几箱笼衣裳的时候,慕玉婵便想好了。
萧老爷子有三个儿子,眼下只是二房添了两个小公子。以后将军府里一定还会再添新丁,不管是二弟妹也好,还是三弟妹也罢,不会一直只是男娃娃,到时候等有了女娃再送出去便是。
飞燕掠过廊檐,不知何时起,这里的屋檐下结了一个鸟窝,鸟窝里的雏鸟叽叽喳喳地叫着,那对燕子夫妻便将自己捕猎来的小虫塞进了雏鸟的嘴里。
慕玉婵站在游廊下看了一会,敛眸继续往回走,等道了如意堂的时候,萧屹川已经回来了,刚换下朝服。
“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书房内,萧屹川双手交叠在桌案上,指骨紧绷,他将桌面上一封信函往慕玉婵面前推了推,表情并不寻常。
“今日早朝,皇上交给我的,你父皇的信。”
“我父皇的信?出了何事?”
慕玉婵拿起信纸,上下一览,脸色越来越沉。
不久前,蜀国的广城被赵国的二十万大军给攻占了,为首的主帅竟是去年才俯首称臣的赵国国君。
自从去年大兴一统江山,赵国一直本分,对大兴千依百顺俯首帖耳。却没想到赵国老实不到一年,就越过大兴随意进犯蜀国。
蜀国自归顺大兴后,一直休养生息,很大一部分士兵已经还乡务农了。赵国大军压境,还占了广城,至此,父皇不得已给兴帝写了一封求救信。
看完信上的内容,慕玉婵惴惴不安,蜀国兵弱,她很担心父母和弟弟。
“皇上可说此事要如何应对了吗?”
萧屹川宽慰地抚了抚慕玉婵的脸颊:“皇上得知此事,愤怒赵国背信弃义颠三倒四的举动,更忌讳赵君存了怎样的心思。今日朝上,皇上便有了要派兵过去的打算。”
萧屹川把信件收好,朝慕玉婵肃然道:“我不会让人欺负你的家人,所以我请了旨,不日就要出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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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帝一统中原各国,慕玉婵猜到这次兴帝不会放过随意犯蜀的赵国,她也猜到,兴帝会派兵。
她是蜀国的公主,萧屹川是她的夫君,由他出征最为合适,慕玉婵并不意外。
“定下出征的日子了吗?”慕玉婵问。
“不会慢。”萧屹川解释道:“这次出征我得先到大兴边境与蜀国相邻的黔城,在那边整合好大军,再去你们蜀国的巴城与你父皇汇合商讨此事,这路上就要花费不少时间,军机瞬息万变,以免生变,耽误不得,也就这几日动身。”
“黔城,是之前陈将军剿匪那儿?”
萧屹川:“不错,她熟悉那边,所以这次她也一起去。”
慕玉婵点点头,心里不是滋味儿,蜀国出了乱子,父皇母后就她这么一个女儿,她也很想过去,看看娘家那边的情形。
可在这儿胡思乱想也没有用,慕玉婵压过烦乱的心思,抬头对上了男人狭长而坚毅的眼眸:“那你……你这次出征小心点,什么时候能回来?”
萧屹川的目色变软:“如今我有妻子在家等我,我有了挂念,自然不会像过去那般不要命的,至于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清楚,这要看这仗打得怎么样。”
慕玉婵被他的话弄得脸皮一热,红霞染上她的脸颊,像是诱人的禁|果。
男人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暧昧不明,他起身,给书房的房门忽地上了锁。回到桌案前,萧屹川一把将桌面上的笔墨纸砚挥到一边,随后两只大手掐住女子的腰,将人提放在了桌案上。
慕玉婵坐在桌案上,瞬间变高,视线与男人平视,大概猜到萧屹川又动了念头。
“大白天?在书房?你就不怕外头人听见,说你不正经!”
“我都要出征了,再见你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你忍心这么对我?”说着,萧屹川缓缓松了手,表情也松动下去,抿了抿唇道:“算了,你不想,我不勉强你,我早早就答应过你的,你不想的时候,我不会勉强。走吧,也快吃晚饭了,咱们先吃饭去。”
男人的脸上满是失落,慕玉婵见不得他这委屈样,碰见战事,确实归期不定,快的几个月,慢的几年都有可能。
就算她知道萧屹川有演戏的成分在,慕玉婵还是心里一软,双臂抬起勾住了萧屹川的脖子:“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萧屹川低低一笑,得逞似的欺了过来。
书房内暖香伴着墨香缓缓流淌、交织,案头笔架上的玉笔杆摇摇晃晃,碰出生生脆响,摔破了一方上好的蓬莱砚后这事儿才算了了。
因为被这事儿耽搁,晚饭推迟了一个时辰。
等慕玉婵沐了浴,坐回饭桌的时候,发现萧屹川又暗暗地盯着她,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
她夹起一只饺子,幽幽地道:“我我刚沐浴完,你不许再贪了,我可不想再洗一次。”
“……不是此事。”萧屹川似笑非笑地道:“我有一个好消息,亦有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这一日的坏消息她是听够了,慕玉婵道:“做什么神秘兮兮的,先听好的。”
“好消息是,这次出征你可以随军一起走。今日早朝时候,我已经向皇上请示过了。你虽已嫁给我,但终归是蜀国的公主,蜀国百姓兵卒都爱戴你,你和亲过来的时候,蜀国不少百姓都觉着你是被我抢来的,这次你一起去,皇上便是想破除这个谣言,还可以多多关心一下一同参战的蜀军,以提升蜀军气势。二来皇上也不是不近人情,愿意让你随我去见你父皇母后一面,不过到时候,为了你的安全,你只能留在大军后方太平的城里。”
第三,这也是萧屹川的私心,慕玉婵随他一起去,他便能多与她相处在一起。
慕玉婵不清楚萧屹川的第三点,但能随军出征,显然是意料之外的。
她豁然起身道:“你说什么?这、这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这种大事,我不会诓你。这几日,你让明珠仙露好好收拾一下路上必备之物,到时随我一起走。”
对于慕玉婵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和亲到现在,她都快一年没见过母皇母后了,没想到萧屹川竟然说动兴帝这次出征带着她,如此不仅见见母皇母后,还能最快的得到关于战事的消息,不用只独独留在大兴的都城担心忧虑。
等等——正高兴着,慕玉婵心念一动,立刻就猜到了萧屹川口中所说的“坏消息”。
“好啊,大事你不诓我,书房里的事就是小事了,你就敢诓我是么?”
若非她以为萧屹川这一出征,会好久见不到面,她才不肯在书房里那么配合他胡作非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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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兴一向重武,对于兵卒操练上从来不曾懈怠。
这次萧屹川出征,兴帝让萧屹川从南军营调出两千人,护送一路南下。
京城的守军不能动,与蜀国、赵国相邻的黔城自有守军三十万。等萧屹川到了黔城,自会与黔城的守边大将交接部署好。
这两千人,定在五日后出发,这五日,便是准备这两千人的军备、粮草以及各项林林总总的繁琐事宜。
赵舒宁还在月子里,不能出门送,临行前,慕玉婵便主动去了一趟二房院子。
“大嫂身娇体弱,这一路舟车,得需多多关照身体。”
慕玉婵柔柔一笑:“二弟妹放心,我只可惜,这次不能参加两个孩子的满月宴了,所以满月礼我都提前备好了,到时候自会有人送过来。”
两妯娌聊了一会儿,也到了得出门的时候。
慕玉婵此一行轻装上阵,除非必备,一些繁冗的可有可无的东西,一概不带。
除了还在月子里的赵舒宁,将军府的众人都在府门口送别。
明珠和仙露等在马车旁,等自家公主和将军同府里的亲戚告完别、讲完话,替慕玉婵搬来了马凳,撩起了车帘。
慕玉婵上车,王氏又追过来几步,嘱咐萧屹川道:“路上多照顾你媳妇。”
萧屹川声音平缓:“放心吧,娘,这些我知道,你和爹在家也要照看自己身子。”
王氏点点头,不舍地站在原地。
自打慕玉婵嫁进来,老爷子自己也觉着,和大儿子的关系比以前融洽了许多。
他走上前,掏出了一块护心镜交给萧屹川:“拿着,关键时刻能保命。”老爷子看起来有点别别扭扭的,大概还不适应应该如何关心这个从来没让他操心过的大儿子,说不出口什么煽情的话。
萧屹川有点吃惊,萧延文道:“大哥,拿着吧,爹几天前就开始擦了。”
老爷子胡子抖起来:“老二,你怎么也学会多嘴了。”
萧屹川轻轻过来,闷闷“嗯”了声,声音亦有些动容:“爹,我有分寸。”
老爷子感觉胸口发烫,脖子发热,被王氏胳膊肘顶了一下,才压下去那股子害臊劲儿。
老三萧承武还在因为这次出征没带他嘀嘀咕咕:“大哥,我也想去。”
萧屹川神色一谨:“陈将军比你了解黔地,她去最为合适,这是皇上决定的。况且你随我去了,南军营不管了?”
萧承武近来表现不错,在南军营升了职,打仗他是把好手,但军营里也有许多差事需要他学习精进的,萧屹川才将他留下。
萧承武也知道自家大哥的苦心,没再说什么,看着一车一马渐渐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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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俩与陈诗情定在南军营汇合。
按照计划,萧屹川和陈诗情在南军营点兵过后,会顺着这两日规划好的官道南下,因着这两千人都是骑兵,南下会比步兵快上许多,但大兴都城距离黔城上有些距离,快马加鞭的话也要一个月有余才能到。
等夫妻俩到达南军营的时候,这边随行的将士们都已经准备好了。一个个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意气风发,气势俨然。
萧屹川与陈诗情在两千骑兵面前做出行的安排与动员,慕玉婵等在一边看着,眼尖地发现,不远处,还停靠了一辆马车。
正要发问,马车上下来一白衣男子,缓步朝她走了过来。
竟是沈家的二公子,沈璧霄。
慕玉婵没有下车,只是撩开车帘,与沈璧霄隔窗相望。
“沈二公子,你怎么也来了?”
沈璧霄羽扇轻摇,轻风袅袅,从容不迫,倒像是一个让人猜不透的儒将。
“陈将军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自当鞍前马后追随于她,帮她排忧解难。”沈璧霄先是回答了慕玉婵的疑问,而后又朝慕玉婵深深行了一礼,“公主对我沈家,对我妹妹也有大恩,本想处理完定和县的家事,就携妹妹回京宴请公主和将军谢恩的,然战事当前,眼下也只能以出征为先。”
慕玉婵并不在意这些,更何况沈璧霄随陈诗情一起来,也是帮她蜀国的忙。遂关心道:“沈二公子不必如此客气,沈四姑娘现在如何,沈府一切,可都还好?沈二公子是把过去都记起来了?”
“承蒙公主挂念,家里一切都好。只是记忆尚未完全恢复,我妹妹和陈将军都说慢慢来不急。我想也是,总归会慢慢记起来的。”
沈璧霄没有具体说沈家具体的情况,只是道了平安,慕玉婵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忽地,沈璧霄勾起了笑,又行一礼:“公主,该启程了,我也先回马车了。”
沈璧霄话落,那边的点兵已经结束。慕玉婵朝萧屹川的方向看过去,正对上男人深沉的眼眸,也不知他盯她盯了多久。
萧屹川与陈诗情率领众将士骑马过来。
自此,两千骑兵扬起尘土,伴着马蹄声,慕玉婵时隔近一年,终于踏上了返蜀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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