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故乡
骑兵浩荡, 慕玉婵和沈璧霄的马车被安排在骑兵队伍的中间处,前后都有骑兵护着。
陈诗情行在队伍最前领兵带路,萧屹川与她打了一声招呼,便紧了紧缰绳, 压低马速, 走在慕玉婵马车一侧。
听到有人敲了几声马车车窗, 慕玉婵猜到是萧屹川来了,将车窗推开了一道缝隙, 入目果然是那张俊脸。
男人意气风发地坐在马背上,深邃凌厉的眉眼自窗缝内看她:“刚刚聊了什么?”
“你倒是眼尖,点兵还能顾着我这头。”慕玉婵笑了笑:“我问问他沈府那边的情况。”
提起这个, 萧屹川想起了什么, 这几日整理军备,闲谈之时, 他也从陈诗情那边听来一些关于沈二公子的消息。
“这个沈二公子手段了得,只经商,确实屈才了, 这次与我们出征,无出意外, 到能看出他的几分本事。”
慕玉婵不解:“此话怎讲?”
萧屹川猜到沈璧霄不会主动与慕玉婵说家里事,便解释道:“沈二公子与沈四姑娘认亲后, 两人便和诗情一起回了一趟定和县, 不出短短三日, 沈家的那几个宗亲就都认了罪,获了刑。你也见过沈家的那几个宗亲, 都是什么样的狡猾奸诈之人。沈二公子一回去,短短几日便找到了几个宗亲的罪证, 那边事情一了,几个宗亲下了大牢,沈家的家产便无虞了。正好战事告急,沈家继续由沈四姑娘主持,沈璧霄说自己无心经商,此人立即就随诗情一并回了京城。”
纵然见过不少聪明人,慕玉婵也不得不感叹,这个沈家二公子确实很有能力,她惊讶地问:“他怎么找到的证据?沈家那几个宗亲都有罪?”
萧屹川道:“具体是如何查到罪证,我不清楚,不过沈家那几个宗亲,确实无一人无辜。且不提沈家那个姑母雇人行凶,欲取沈四姑娘的性命,你可知沈璧霄为何会在商路上跌落山崖?”
之前慕玉婵就猜测过,沈璧霄落崖欲沈家的宗亲脱不开关系,只是不知道具体是谁做的。但听萧屹川这样一说,慕玉婵眼睛蓦然睁大,不自觉地用帕子捂住嘴,小声道:“沈二公子落崖,莫非是沈家的几个宗亲的合谋?”
萧屹川阖了阖眼眸,肯定了慕玉婵的猜测。
沈家几个宗亲谋害亲侄子、侄女,当真恶毒,眼下定了罪,也算是罪有应得。也亏是沈璧霄命大加以聪明,才逃过一劫。
慕玉婵感叹道:“照你这么说,沈二公子若只经商确实屈才,难怪他想留在陈将军身边。凭他的才智,更适合建功立业。不过……”
不过,他留在陈诗情身边就只是为了出人头地么?
慕玉婵不这么认为,想到沈璧霄看陈诗情的眼神,她抬眸,对上了萧屹川心照不宣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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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不比往常游山玩水,可以随走随停,除了偶尔的补给,就只能一路南下往黔城去。
时间短还好,时间一长,就算慕玉婵坐在马车里也会觉着辛苦。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尚有遮风挡雨的马车,尚有贴身伺候的两个丫鬟,比那些只能骑马走在外边风吹日晒的将士兵卒,条件好了不知多少。
况且,在一路南下行军的路上,坐马车这点辛苦是最不值得一提的。
他们日日南下而行,赶上兵将们状态好,夜里也会赶路。不必赶路、或是过夜休息的时候,两千骑兵才安营扎寨。
慕玉婵不想搞特殊,也不例外,住在自己的行军帐里。
就算偶尔赶上停留在驿站,慕玉婵最多也只是匆匆洗个澡,就立刻回到营地,不会住在驿馆里。
身为女子,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有不方便的时候,再加上她还要日夜喝药。可这些,在能赴蜀面前,不值一提。
这一路已经走了半个多月,慕玉婵并没有耽误行军的任何进程。
天色茫茫,天边滚过一串儿轰隆的雷声,鸟虫低飞,是要落雨的征兆。
一名小将策马过来,告诉慕玉婵道:“夫人,将军说了,今夜有雨。雨天路滑,骑兵队伍不便继续前行,大将军吩咐我们今夜就在此安营,等明日一早放晴了,再继续上路。”
慕玉婵推开车窗,外头的兵将们已经拴好了马,几人一组训练有素地开始搭营帐了。
那小将又道:“夫人,您随我来,您的营帐在那边,将军已经给您搭好啦!”
二人虽是夫妻,但这一路为了避嫌,一直是个睡个的营帐。
慕玉婵随小将过去,发现自己的营帐被萧屹川扎在了一块最为干净的土地上。这里地势相较于其他位置高一点点,平坦背风,夜里就算下了暴雨,也不至于有雨水流进营帐内。
另一边,负责炊事的将士们已经支起了炉灶,烤起番薯、土豆、鸡肉以及熬着蛋花汤了,明珠仙露见了,立刻过去跟着帮忙。
慕玉婵与将士们一道在帐子外吃过,晚饭后回了自己的营帐。
老天爷仿佛掐算好了似的,刚一进帐子,外头就狂风大作起来,不出片刻,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明珠听着外头的声响,给慕玉婵拧了一条帕子擦脸、擦手:“幸亏听了大将军的,今儿大伙儿提早吃了晚饭,不然的话,这雨一来,还得给灶台弄遮雨棚。”
仙露将帐子的垂帘有掖了掖,担忧起来:“我去马车里拿点零嘴过来吧,公主晚上没吃多少。再给公主取个汤婆子,这日子越发冷了,帐里太小,又没有烟道,不能生火,免得给公主冻病了。”
慕玉婵听着帐外的声音,就清楚这风雨有多大。
其实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她的行军帐比其他人的要厚一些,已然足厚保暖。睡觉用的被子也是她自己带的,是用鹅绒特制而成的,既轻薄又暖和。
但慕玉婵还是没有阻止仙露,颔首同意了:“去拿吧,零嘴不必了,倒是汤婆子,你们两个也各自给自己准备一个,夜里抱着睡。”
现在谁都不能生病,以免耽误行军的进度。
很快,仙露抱着三个汤婆子回来了,先塞进慕玉婵的被子里一个,然后又塞给明珠一个。
天色刚黑,明珠和仙露两个丫鬟没急着回自己的营帐,留在慕玉婵这儿陪她说说话。
雨声雨来越大,不多时,萧屹川撩却开帐子走了进来,男人站在营帐的门口,肩头和衣摆上被掉落的雨滴氤氲湿一片。
“你怎么来了?”慕玉婵问。
“怕你不习惯,过来看看。”
慕玉婵就笑了:“这都走半个月了,还有什么不习惯的,你不要小瞧我。”
帐子不大,萧屹川一进来,就立刻显得拥挤不少。
明珠和仙露有自己的帐子,就挨着慕玉婵的帐子的左边,两个丫鬟朝萧屹川行了礼,识趣儿地撑伞退回到自己的帐子里。
等明珠和仙露出去了,萧屹川才走到她身边道:“下雨了,外头滚雷,怕你害怕。”
说着,男人解开了自己的腰带,将身上沾了雨水的潮湿衣裳脱了下去,挂在一边的简易挂架上,只穿着一身儿雪白的中衣走了过来。
“我不怕,就算我怕了自有明珠或是仙露陪我。”慕玉婵奇怪地看着他:“你脱了做什么,等会儿回去你还得穿上,麻不麻烦?”
“谁说我还回去?今夜下了雨,这都要十月了,我怕你冷。”说罢,萧屹川往行军床上一坐。
“你不回去,难道住这儿?”
慕玉婵垂手一指,那行军床比不得家里,一个人睡尚能勉强算是宽敞,躺两个人,实在挤得慌。
再说,为了避嫌,他俩都是分开睡的,哪有其他将士们风餐露宿,他俩在帐子里抱团取暖的道理?这可都是他们提前说好的。
可不曾想,男人手掌倏忽扣上了慕玉婵的腰际,就把她搂了过来。没几下,她的衣裳就乱了,发丝也乱了。像是一团软绵绵面团,被人揉在了床上。
慕玉婵被萧屹川捉弄得呼吸频频,气恼地拧他的腰,皮太紧,却没拧起什么肉来。
“你不怕他们听见,这可与在家不一样,小心损了你大将军的军威!到时候这些兵将该怎么想你和我,你赶紧起开。”
萧屹川擒住她那双不老实的手,束缚到了她头顶,呼吸一重:“你知我为何挑今夜过来?”话音才落,外头又是一阵轰隆隆地雷声,一阵大风过后,雨声好似万人抚掌:“这雨声这么大,还打着雷呢,没人能听见。”
慕玉婵急忙道:“不行,你这力气,行军床会塌的!”
她可不想明日别人收拾营帐的时候,发现一张睡塌了的床,否则就算大家夜里什么都没听见,看见床,也不难猜测夜里她干了什么。这可太丢人了……
见她瞻前顾后的模样,萧屹川视线一转,把她哄到了床头边的一张小方桌旁。
“你站在这,扶着桌子,这桌子结实得很。”
账内红烛熄灭,帐外雨水杂驳,慕玉婵还是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睡到寅时,雨终于停了。
慕玉婵的被窝被萧屹川暖的暖烘烘的,男人轻抚过女子熟睡的脸颊,悄无声息回到了自己的营帐,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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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七,萧屹川一行终于与两千骑兵抵达了紧邻蜀国边境的大兴黔城。
负责迎接的是黔地一带的守边大将刘宏广,一位须眉横飞、年逾六十的老将。一同迎接的,还有蜀国太子,慕玉婵的弟弟慕子介。
算到姐姐、姐夫快到了,慕子介提前十几日就到了大兴黔城等着。
黔城的城墙上,旌旗飞扬,站满了一排排气势了得的大兴兵卒。刘宏广与慕子介领着几十随侍,骑在黑鬃马上在黔城东门相迎。
“萧将军,陈将军,好久不见啊!”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刘宏广策马向前,跑到了萧、陈二人的面前。
慕子介也催马跟过去,先朝姐夫点头致意,随后目光便往萧屹川身便的人群里搜索,最后落在了一辆马车上。
萧屹川亦扫过马车,知道姐弟俩肯定都着急见面了,朝刘宏广道:“刘将军,好久不见,咱们进城说话吧。”
“好好好,大伙儿一路辛苦,吃的我早早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下锅一炒。走!咱们都进去说话!”
萧屹川带来的两千骑兵自有人负责安置,刘宏广阔步领着萧屹川一行人去了会客的大厅。
刘宏广不是什么讲究人,弄了一张大圆桌,也没有具体细分主次之别,与萧屹川、慕玉婵、慕子介、陈诗情以及沈璧霄围坐在了一块儿。
萧屹川对大伙儿做了简单的介绍,饭菜也刚好上齐了。
刘宏广与萧屹川、陈诗情都有私交,又是个热情好客的,用饭时,拉着两人聊了好一会儿,干脆在饭桌上切入正题,讨论起这次赵国犯蜀一事。
“这狗屁赵君真是个够窝囊的哈娃子,闻说我们皇上会增援蜀国后,就没有再继续攻打蜀国其他的城池。只派兵守着先前攻下的四城,当起了缩头王八,肯定是怕了!”
相处十几日,慕子介早就习惯了这位老将军谈话的粗糙劲儿,进而补充道:“不错,先前给平南大将军的信中也提到过,目前我蜀国的四座城池——广城、达城、充城、宁城,均被赵国的军队占着。既然已经占了,赵国国君也没有要将几座城池还回来的意思。只是眼下不攻只守,就这么僵持着,不知是否还有别的谋划。”
蜀君那边尚有国事,得安内,不能亲自来黔城与萧屹川等人商讨大计,所以就先把慕子介派了过来。
慕子介拱手道:“父皇感激兴帝增援我蜀,奈何分身乏术,所以让我这个做儿子的先过来。父皇现在人就在巴城,平南大将军可先在黔城做好安排部署,再领兵与我皇姐共赴巴城。”
刘宏广附和道:“对对对,萧将军,你们啥时候走?我这边人早都给你码齐了,黔地三十万守军,你看看咋安排?要带走多少?”
巴城是蜀国的边城,就挨着大兴的黔城,两城相邻,行军过去,不过几日。
这次赵国的军队占领的四城之二的广城、达城,又在巴城两侧,巴城是当地的军事要地,所以萧屹川若想帮蜀国拿回来广城、达城,也必然需得领兵到先巴城才行。
萧屹川想了想:“时不可待,刘将军给我五万兵马,明日我便启程,入蜀去巴城见蜀君一面,商讨战事。”
刘宏广拱手:“莫得事!我即刻安排!”
萧屹川看向陈诗情:“陈将军,你留在黔城,若有其他安排,我再知会与你。”
陈诗情点头应下。
萧屹川又把视线对上了慕子介:“稍后我与刘将军去点兵,太子殿下,你与你姐姐好好聚聚吧。”
慕子介从容一笑,便改了口:“多谢姐夫。”
饭后,萧屹川与刘宏广点兵去了,慕玉婵与弟弟一并到了黔城的驿馆,至此姐弟俩才能单独聊上一会儿。
慕子介比上次见面高了不少,肩膀也变得坚实有力宽厚可靠,记忆中那个与她差不多一般的弟弟,似乎忽然变成了男人的模样。
“你怎么来了?父皇母后呢?”
慕子介依旧是稳重老成的样子,他先是逡巡了姐姐一阵儿,而后才道:“皇姐,你这一路累坏了吧,看起来有些憔悴,路上可曾生病?”
慕玉婵摇摇头,她比出发的时候是轻减了不少,但这一路走得十分小心,除了疲惫,水土不服过一次,倒也没生什么病。
“我无事的,歇息两天就好了。”慕玉婵理了理慕子介的衣领,“还没回答皇姐,你怎么来了?”
慕子介引着姐姐坐下,回答道:“父皇母后惦念你,一来派我来提前接应皇姐,二来,这次我蜀国与大兴一起应对赵国,父皇派我出征,所以我来黔城也算是提前了解一下情况。”
“父皇要派你出征?”慕玉婵惊讶地看着弟弟,她的弟弟在她眼里是个贵公子,怎么都跟打仗扯不到一块儿去。
慕子介笑道:“皇姐是不信?”
不是不信,而是有点担心。慕子介是看过不少兵书,也有高人指点,但终究没真的打过仗,战场上刀剑无眼,就算她肯相信弟弟的能力,她一个做姐姐的肯定还是会挂心。
就像萧屹川,那样赫赫有名、战无不胜的将军,那天听说他要出征上战场,她不也心里七上八下的么。
看着姐姐担忧的脸,慕子介又道:“皇姐且放心,我不是争强好胜、好大喜功的性子,来之前,父皇也嘱咐过我,打起仗来,凡事多听姐夫的。我这次,一来是要收服蜀国丢失的四城,二来是向姐夫讨教经验。我总不能一辈子留在宫里,活在父皇和众多朝臣的羽翼保护之下,否则永远没有独当一面的时候。不然将来我拿什么守护皇姐、守护父皇母后、守护妻儿、守护蜀国的百姓?”
慕玉婵看着许久不见的弟弟,缓缓勾起了唇角,这一次,弟弟是真的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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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萧屹川便率领五万大军与慕玉婵姐弟一道出发入蜀了。黔城与巴城之间不算远,只相隔百里。
隔日下午,大军便抵达了巴城。
提前一天,蜀君就得到了萧屹川派人送来的消息,说今日会到。命人将萧屹川和一双儿女接引到了巴城临时的行宫之中招待。
席间,蜀君与萧屹川当面议事,大致便是商讨如何夺回广、达、充、宁四城。
赵君有二十万大军,分别部署在四城当中。
萧屹川这次从大兴刘宏广处调来了五万兴军增援,以及自己带来的两千骑兵。
蜀国的兵大多卸甲务农了,所以这次战事,除了需要守城守边的将士兵卒,可调用的也只凑到了七万多人。其中精兵五万,有两万多,是临时召集回来的。
大兴的兵马自然听从萧屹川的指挥,蜀君的七万多人,便交由太子慕子介。如慕子介对慕玉婵所言,他虽然有七万兵马,但碰见决战的大事,也不会贸然下令,决心多跟萧屹川商量。慕子介自己很明白,眼下他需要的不是什么军功,更多的是历练。
如此,兴蜀联合的十二万大军,实际便由萧屹川统率。
确定好兵马,又商讨好了一些收回四城的基本策略战术,席间几人才开始聊些家常。
蜀君对萧屹川这个女婿很满意,不仅是因为能帮助他们蜀国,也因为这个男人能把他女儿照顾得很好。
“我们家安阳自幼体弱多病,我之前收到将军的加急信得知安阳也会会来,一直担忧不已,就怕她路上染了疾,今日一见,安阳看起来倒是容光焕发了不少。”
萧屹川举起酒杯道:“父皇,唤我名字便是,不必大将军这般称呼我。”
蜀君捋髯,露出欣慰的笑。
这场面是慕玉婵和亲之时想都不敢想过的,能有今日,她自然欣慰无比,只是,眼下少了个她想念许久的人。
慕玉婵坐到了蜀君身边,撒娇道:“父皇,我母后呢?她不来巴城吗?”
蜀君慈爱温和地道:“这次事出突然,父皇走得急,便先和你皇弟领兵到巴城了。京城不能没有人,你母亲和众多朝臣替我留京坐镇,等你和大将军到了巴城才打算动身过来。昨日父皇收到你母后的加急信,说这两日就出发。”
蜀国是小国,地少山多,京城离巴城路修得好,疾行起来也就不足二十天月。
一想到不久就能见到日思夜想的母后,慕玉婵的嘴角都压不住了。
天色将晚,既然是嫁出去的女儿,皇后又不在,蜀君没好意思刘女儿女婿在行宫里过夜。
不过早在蜀君搭建临时行宫的时候,他便在巴城内寻到了一座闲置的高门大院买了下来,重新布置好后,留给心爱的公主女儿作为此一行临时的公主府。
夜色浓稠,夫妻俩到达这座临时公主府的时候,天边已然缀满了繁星。
行宫那边早就有人来通知公主府的下人迎接公主,慕玉婵一下马车,就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都是尚未出嫁时,在京城公主府伺候在她身边的老人。
“公主!”
“公主您回来啦!”
大家七嘴八舌地喊着慕玉婵,更有许多下人眼泪汪汪地,偷偷用袖口拭泪。倒是有几个大胆的下人,借着夜色暗戳戳瞄着萧屹川,似是埋怨这位曾经的敌国大将军,娶走了他们捧在手心的公主。
萧屹川的目力好,敏锐地察觉到了或是好奇防备、或是恐惧忧虑的视线,既无奈又好笑。
慕玉婵正感动着呢,压根儿没注意这么多。
短暂的寒暄后,下人们纷纷过来给慕玉婵搬行李,忽地,就看萧屹川凑到她的耳边,低声地道:“你说这次,我算不算也做了一次儿上门女婿?你今后可要给我做主,我怕你的人欺负我。”
第72章 家人
“大将军说笑了, 谁敢欺负你?我看大伙儿怕你都来不及。”
慕玉婵暗暗觑了萧屹川一眼,声音很低。
当年她和亲去的时候,大家都觉着她是羊入虎口。
那时候打仗,萧屹川的威名在外不比阎罗王差, 传闻都说他三头六臂、长相凶恶, 否则新婚夜那晚, 她也不会紧张害怕成那个样子。
好在一切都是假的,慕玉婵站在大门前, 抬头看着牌匾上鎏金公主府三个字,心里一阵安定。
她很幸运,谁能想到她一个和亲出去的公主, 还能有一日住在自家国土上的公主府里呢。
“走吧, 我们进去。”
在行宫与父皇闲聊的时候没吃多少东西,只顾着讨论战事或是叙旧了, 眼下回到公主府,短时间内不必再东奔西走,那根一直绷紧的弦也松泛下来, 又饿又乏的感觉席卷而来。
她都饿了,萧屹川一定也不例外。
慕玉婵一路往里走着, 吩咐明珠仙露通传下去备些夜宵,再把沐浴水备好, 打算吃完东西好好泡个澡, 解解乏。
公主府占地极大, 再早之前是一位李姓富商的家宅,巴城之内少见的豪宅。随着这位李姓富商的生意没落, 不得不变现一些田产、房产,也就是这个时候, 蜀君便将这座宅子买了下来,送给慕玉婵作为临时居住的公主府。
蜀君买下这座宅子后,按照女儿的喜好,保留了一部分景致,另一部分便按照蜀国都城公主府的模样重新修缮了一番。
自进了大门,一路往里走着,慕玉婵便看到许多熟悉的景象。
比如曲水弯上的白石桥、比如花园中的假山石刻,都与蜀国都城公主府内的基本一致。
“要不要陪你到处走走?”萧屹川见慕玉婵十分好奇公主府内的情况,提议道。
“还是改日再说吧。”慕玉婵摇摇头,直奔住处。太累了,看景儿的闲情雅致还是留给以后。
说着,两人已经来到了一处两层高的小楼。
领路的丫鬟指着牌匾笑道:“公主您看,揽月阁,皇上特地题的字,知道您念旧,与您在都城公主府的住处同一名字呢。”
慕玉婵进屋,便更惊喜。
所谓揽月阁,是因为二层的斜棚上镶嵌了一块圆形的琉璃窗,虽不能打开,但透光透景。月上中天的时候,正能从璃窗内看到天边明月,恰似明月置于琉璃盘中,揽月阁也因此得名。
没想到父皇竟命人把这扇窗子复刻出来了。
“怎么这么高兴?”萧屹川好奇,不就是一扇圆窗吗。
慕玉婵指着这扇琉璃窗,将其寓意细细地讲给他听:“我小时候,最喜欢父皇抱着我站在揽月阁这扇窗边看月亮了。”
萧屹川看着慕玉婵欣喜的模样,又看了看那扇漂亮的圆形琉璃窗,若有所思。
慕玉婵在二楼的琉璃窗边欣赏了一会儿,仙露回来了,禀告一楼饭厅内已经备好了酒席。
下了楼,坐到饭厅之中,桌上摆满了各式的菜肴,都是她平素喜欢吃的。慕玉婵只尝了一口,美眸一亮,就吃出是都城公主府里的周厨子做的。
“周厨子也来了?”
仙露笑着回答道:“是,公主,皇上特地从都城带过来的,定是知道您馋他的手艺。”
慕玉婵心情好,又吃了好几筷子,随后难得好心情地向萧屹川介绍她在蜀国时爱吃的可口饭菜。
鲜少听她说起这些,萧屹川安静的听着,一边听,一边根据慕玉婵的眼神帮她夹喜欢的菜色。
围在周围伺候的丫鬟太监,除了仙露,没有不瞪大眼睛的。
他们还以为萧屹川是个凶的,可今日一见,这位大将军不仅长得不似传闻中凶恶,更没想到还肯给自家公主夹菜?
可再敢不相信也没有用,这位赫赫有名的大将军照顾公主,比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还要细致。
眼看半盘叶儿粑都快吃没了,慕玉婵又用眼神去要,萧屹川却怎么都不给她夹了:“别吃太多,免得夜里胃口不舒服。”
仙露一旁附和道:“是啊公主,况且等下还要泡温泉,不易过于饱腹。”
“温泉?”
慕玉婵惊叹,萧屹川亦是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
仙露:“是,本想给公主一个惊喜的,可又怕公主吃太多。公主有所不知,这座宅子里的西北角有一温泉池,虽不大,但确确实实是引来了巴山的温泉水。原来这宅子的主人是个会享受的,那边的温泉池子修得很不错。知道公主喜欢泡温泉,明珠方才就命人把那边池子刷好了,水也放好了,果茶点心也都备好了,就等公主吃过夜宵过去泡一泡。”
“果真?那我这就过去。”慕玉婵索性撂下玉箸,用帕子沾了沾嘴角,转头对萧屹川道:“你自便吧,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等萧屹川说什么,慕玉婵便一阵儿风似的,随着仙露一并去了温泉池的方向。
慕玉婵一走,饭厅里的气氛就冷了下来,除了明珠和仙露,现在公主府里的下人还没人熟悉萧屹川,大概对他还停留在“杀人如麻”、“前敌国将军”的印象里。
屋子里的小丫鬟、小太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无一人敢主动开口说话。原慕玉婵身边的管事大太监硬着头皮笑脸迎上来:“将军,您吃完要不要也沐个浴?”
“不必了。”萧屹川心里失笑,起身朝外走去。
公主府的西北角十分静谧,一片茂密的白夹竹林将温泉池圈禁其中,偶尔能听见潺潺水声。
白夹竹主干数丈之高,高耸而立,繁密不可过人。唯独有一条一人半宽的小路,曲径通幽,其上铺满了鹅卵石,是通往温泉池唯一的入口。
萧屹川走到入口处,站定。
“公主进去了?”
“回将军的话,是。”一个丫鬟怯怯地回话。
萧屹川看了看茂密的竹林,挥退了守着入口的四个小丫鬟,男人高大的身影消失在了竹林的通幽小径上。
温泉热气袅袅,水面上漂浮着一只木质托盘,其上摆满了瓜果葡浆。
温泉池是露天的,四周的白夹竹宛若墙壁,一抬头便能看到一方湛蓝的夜色。
慕玉婵看了会儿繁星明月,缓缓合上眼眸,尽情地享受着温泉的沁润。
蓦地,一双粗粝的大手搭到了她的双肩上,力道适中地揉捏着。
慕玉婵先是心里一颤,却没急着睁开眼。
这双手她再熟悉不过,能在此时明目张胆进来给她捏肩膀的除了萧屹川还有谁?
“那几个小丫鬟就这么放你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身后,男人声音低哑:“你说过的,她们都怕我,又怎敢拦着我。”
慕玉婵只是勾唇淡笑。
那些下人们是怕萧屹川,不过都是忠心于她的,若她下了死命令存心拦着,萧屹川也不会如此轻松的进来。他们夫妻都做了一年,在大兴的时候该做的都做了,现在拦还有什么意义?
正泡得舒服,慕玉婵索性只管享受,美眸眯起一道缝隙,侧目道:“往左点儿,那儿酸。”
“这一路你确实辛苦,恐怕酸的不止肩颈。”
清漾漾的温泉池热气蒸腾,缭绕的雾气笼罩着曼妙的身影,慕玉婵肌如美玉,一双笔直的长腿若隐若现。
萧屹川干脆除去身上繁杂的累赘,一并入了池。
“在马车上坐了一个月,最酸的应当是腰吧?”
他靠近过去,与她一并隐藏在这撩人的雾霭当中,被一阵暖意包|裹。水波轻轻拍打着温泉池的边缘,立冬十几日冷寒被朦胧的情意驱散。
慕玉婵的心情好,兴致也不错。
天边星垂微晃,她撑开萧屹川的肩膀:“大将军今晚伏低做小,难道真的怕我让人欺负你么?”
“我好不容易做一回上门女婿,自然得有上门女婿的觉悟。”
萧屹川扣住她的十指,低头吻了过去……
温泉不宜久泡,否则容易头晕、心悸。
萧屹川将厚厚的皮毛大氅裹在慕玉婵身上,抱着她朝揽月阁的方向走。
这一路,小丫鬟小太监们见了,皆是垂头敛眸,眼观鼻鼻观心。
慕玉婵脸皮臊得慌,又怕大氅散了,不敢挣脱:“都说了,我自己穿衣,自己走回去。”
萧屹川只管抱紧她:“穿了回去还得再脱,你不是泡累了么,多麻烦。再者说,明日我就要去军营住了,今晚你不让我抱,再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先前被萧屹川在书房诓过一次,慕玉婵拿疑惑的眼神看过去:“明日真去军营住?”
“眼下又要起战事了,我是两军主帅,没有日日宿在公主府的道理。但若有闲,我会回家的。”
看着他严肃的脸,慕玉婵小声窃窃:“谁管你回不回来……”
寒风吹过,慕玉婵缩了缩脖子,藏在了雪白的毛领里。恰在此时,一片初雪翩然落下,融化在男人的眉尾上,很快星星点点的白色雪花自天而降,没入大地。
萧屹川站定在长长的游廊上,长身立影,几乎融于夜色。
他垂眸,声音哑然:“今后我可能无法夜夜陪你,你会不会想我?”
想吗,肯定会的。
天气越来越冷了,她还是很希望萧屹川这个野生暖炉能给她暖被窝的。
慕玉婵羞于直接给出那个肯定的回答,轻声问道:“明早何时出发?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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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地的初雪不比大兴,簌簌下了一整夜也未曾在厚重的土地上留下什么痕迹,天气倒是随着这场初雪冷了几分。
自家公主要给将军送行,这么冷的天不穿大氅恐会染疾。一早,仙露便从箱笼里找出了厚厚的狐狸毛大氅,挂在衣桁上将狐狸毛理顺。
等皮毛都抖开了,慕玉婵才在萧屹川眼生的两个小丫鬟的伺候下将大氅披起来。跟着,就有丫鬟将暖炉塞进慕玉婵的手里。
明珠和仙露都是慕玉婵身边的大丫鬟,既然有其他人可以使唤,明珠和仙露只管安排吩咐。
萧屹川看着主仆忙了一阵儿,开口道:“等以后回大兴了,你再带回去几个丫鬟伺候。”
对比起慕玉婵现在的派头,她在将军府的时候近身的只有明珠和仙露可以用。刚进府的时候,娘倒是给慕玉婵调派过来过四个,但说到底,比起公主府里的实在有差距。
“不必,我早都习惯了,回头再让爹娘和弟弟弟妹们误会我嫌弃将军府,回家一趟,带了一身毛病回去。”
萧屹川:“你是公主,即便是和亲来的也是公主,爹娘是明事理的人,不会说什么。”
慕玉婵没理,反正她不会搞特殊。倒是她身后跟着的下人们,脸上流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说话间,夫妻俩已经走到了大门外,萧屹川的青鬃马踩着马蹄,鼻孔里喷出白雾,门外还有几个骑着马的年轻兵将,是来接萧屹川的。
慕玉婵身后跟着一众丫鬟太监,人挺多的,慕玉婵说不出口什么肉麻的话。
“我皇弟未曾打过仗,也未曾在军营里生活过,将军到了军营,还请将军凡事多照顾他。”
萧屹川牵马过来道:“他是你皇弟,亦是我小舅子,放心吧。”
慕玉婵嗔他一眼,这么多人呢,胡言乱语。但还是耐心嘱咐道:“你自去吧,天冷了,军营不比家中,自己照看好自己。”
慕玉婵很少说这种暖他心窝子的软话,萧屹川扯出个笑,朝身后几个接他的兵下令:“都下马,向后转!”
那几个兵肃然飞身下马,站直了身子,步调一致地往后转身,发出了一道清晰整齐地踏步声。
接着,萧屹川就走到慕玉婵面前,毫无征兆地朝她的额头狠狠亲下去。
公主府的下人们不用调|教,碰见这种事,自然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做空气的一部分。
唯独慕玉婵,像是被惊着的猫,用力踩了男人一脚做回应。
萧屹川骑马跑远了,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慕玉婵才抱着暖炉往回走。
不必吩咐,丫鬟们已经在饭厅里备好了早饭。
萧屹川出门之间就草草吃过了,慕玉婵自己独自吃着粥,心里升起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虽说在大兴时,萧屹川白日里也多半都不在家的,可她却从没心里发空过,因为她知道,不管多晚,萧屹川总会回来。
而从今日起,他以后大多会宿在军营。
白天明珠仙露会陪着她,那些公主府里的旧人也会给她解闷儿,再不济去行宫与父皇聊聊天。到了夜里,这种空落落的感觉就格外明显了。
空空的床榻,宽敞却只有她一个人。
平素伸手就能碰到男人温热的身躯,现在随手一摸,只有一片冰凉。
慕玉婵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继续胡思乱想。
慕子介是她弟弟,她这个做姐姐的很了解他。她这个弟弟看起来老成持重,但除了父皇并没有真的服过谁,到了军营里,他能轻易信服萧屹川吗?
蜀军和兴军习惯不同,曾经又险些生了战事,出征之前的磨合操练必不可少,想必萧屹川有得忙……
转眼间就过了五日,又是一场小雪飘过,外边的天气越发冷了。
夜里没有暖被窝的,慕玉婵这日又去温泉池里泡了两刻钟,活络身子。
冬日天黑得早,刚到温泉池的时候,天边尚有余晖,等两刻钟过去,暮色已然四合。
平素自家公主喜怒不太行于色,寻常下人可能看不出来什么。但心细如明珠仙露,还是发现这几日公主总有愣神和失落的感觉。
为什么这样,两个丫鬟心里自有数。
明珠劝道:“公主别忧心啦,将军不是说了,等闲下来就会回来看您的吗?”
“谁说我想他了?”慕玉婵转过身,只留给丫鬟们背影,免得被人看见表情。
都梳洗过了,也不需下人伺候,等走到了揽月阁门口,慕玉婵又朝明珠仙露道:“你们也去歇吧,明早我想吃八宝粥。”
“是,公主。”明珠仙露齐齐答道。
仙露与往常无异,倒是明珠嘴角弯着,总忍不住想笑。仙露扯了一下她的袖子,明珠才堪堪敛住了笑意。
明珠是个藏不住话的,心里一有事儿就有这毛病,慕玉婵余光发现了两人的小动作,笑吟吟地看过去:“明珠,是不是有事瞒我?”
“没、没有!”
明珠不说,慕玉婵就猜,指不定这个嘴馋的丫头又像以前似的,去小厨房偷吃了?
只是她从不管这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捏了捏明珠肉肉的脸蛋儿,接着挥退了二女,径自入内。
揽月阁里,一室幽暗。
慕玉婵皱皱眉,觉着奇怪,她记得走的时候屋子里的灯台是燃着的,就算没有燃着,她沐浴回来之前,府里的下人们也会提前帮她燃好烛。等她入睡了,在悄声进来帮她落灯。
莫非许久不伺候她,生疏了?
不该啊,这些可都是母后亲自给她挑选调|教好的下人。
慕玉婵打算出去叫人进来燃灯,哪知才一转身,就跌进一个宽阔有力的怀抱。
清淡的皂角想弥漫过来,如水的月光透过窗子洒下,慕玉婵惊诧地抬头,对上那双明亮狭长的眼。
“……玉婵。”
“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为何不提前告诉我?”
“不是突然,本来下午就忙完军营里的事了,正要往回走,又碰上点别的事,所以才耽搁到现在。”
男人身上的皂角香很浓,慕玉婵摸到他微微湿漉的发梢:“你洗过了?”
“嗯,你在温泉泡澡的时候,我就在净室冲洗干净了。”萧屹川顿了顿:“我想你了”
慕玉婵幽幽地道:“我看你是想那个了吧,所以大半夜也要回来。”
萧屹川没有否认:“是想,但我更想你。”他抱得更紧,眼神越发像林子里狩猎的狼,只等着一个扑倒猎物的契机。
“我就知道,若你不想起那事儿,也是记不得我的。”
慕玉婵这嘴让人爱恨不得,酸完一句,那双柔软的手搂上了萧屹川劲瘦的腰,将头埋在了男人的胸口。
一切水到渠成,两人心照不宣,更无需再多说什么,萧屹川直接将人抱到了床榻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月亮也从柳梢爬上了当空。
隔壁的净室里传出哗哗水声,萧屹川洗好了,又拿着巾子过来帮慕玉婵清理。
慕玉婵感觉自己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面团,瘫软无力,甘心享受着萧屹川的服侍。
她脸皮薄,没让萧屹川燃灯,只许他借着月光。
看着那个轮廓清晰不知疲倦的黑影,慕玉婵不禁感叹,练兵那么累,他居然还有力气半夜回来拉着她做别的事。
“你说下午早就能回来,结果耽误到半夜,是什么事?”平静下来,慕玉婵才有力气去思考之前萧屹川的话。
萧屹川拧了拧巾子,一边提慕玉婵擦手一边道:“两军整合得差不多了,有将士提议,出征之前让蜀军和兴军比试一番,鼓舞鼓舞士气,激发一下将士们的血性。”
几军联合常用这种办法提高将士们的斗志,虽然现在兴、蜀目的一致,但终究是属于两方,之后还有四城要攻,提前让将士们比试比试,到时候不管谁输谁赢,两方都会产生攀比的心理。这次赢了的下次想要保持,这次输了的下次想要反败为胜一雪前耻。
所以,等到真正攻城略地的时候,不管是分着打还是合作着来,肯定谁都不想丢脸,届时会非常有效的提升战力。
慕玉婵是个聪明人,萧屹川不必给她做出详细的解释,她也明白。
浓浓的夜色仿佛流淌的河水,萧屹川注意到床榻上的女子眉眼含笑地望着他,心头一动。
她侧身而卧,满眼的欲说还休,轻柔的锦缎搭配她半露的肩膀上,在月辉之下有种不容亵渎的神性。柔情却高贵,仿佛有什么天大的事她都不必开口,只一个眼神,他就会心甘情愿地照办。
“你想去看?”
“是想,大兴尚未主宰中原之时,我曾随父皇观过冀次兵,不过却从未见过两军比试。我很想看看,不是因为好奇,而是想知道我们兴、蜀的联合军队究竟能力几何。这次赵国有二十万大军,而兴蜀加起来是十二万,总数上差了七万不说,还有两万人是我父皇这次紧急召回的兵将。他们都务农务了一年了,许久没打过仗,我很担心他们上战场就是送命。”
萧屹川理解她,她是说过的公主,自然担心自己的子民。
“明日你父皇也回去,你是蜀国公主,去看没什么奇怪。可以是可以,不过……”
“不过什么?”慕玉婵捂着锦被坐直了身子。
萧屹川将她按躺回床上道:“不过我现在得走了,两军比试之前还有许多事要准备,我离不开身,无法带你一起,等天亮了你自己过去,到时候你让守营的兵进来通报,我派人接你进来,可行?”
第73章 挂念他
天没亮, 萧屹川就回军营去了。
慕玉婵也没有贪睡,卯时三刻,用过早饭后就坐上了出府的马车。
因为是去军营观看两军比试,她没有做过于繁杂奢华的打扮, 而是选择一身山青色干练的窄口裙。可即便如此, 清丽的姿容还是无法掩饰。
初冬的风已经吹起来了, 冰凉凉的,有些刺脸。
这一路往军营去, 慕玉婵却没躲寒,裹着大氅半开车窗,观察着车外的景象。
蜀国的战事似乎并没有印象巴城内百姓的生活, 百姓们亦然安居乐业, 这得益于巴城内有兴蜀联合的十二万守军。
巴城是蜀国的大城之一,东邻达城, 南接充城,西抵广城,是十分重要的军事要地, 且地势险要,所以军营设置在巴城内十分适合据险而守。
因怕惊到路人, 慕玉婵让护送的侍卫做了小厮打扮骑马跟在马车后边。车夫驾车很快,不出半个时辰, 就到了巴城的军营。
仙露先下车, 再去给慕玉婵拿马凳, 扶着自家公主下来。
军营内不好进去太多闲杂人等,慕玉婵就让侍卫们和马夫在远处等着, 只领着仙露走到了军营大门处。
守营门的一共四人,一个是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另外三个是年轻小伙子,人手一把红樱枪,两两一组分别站在大门两边的瞭望台里。
其中一个年轻小伙子率先看下去,以为慕玉婵和仙露又是过来偷看练兵的巴城里的姑娘,朝底下喊:“姑娘,里头不让进,你们回去吧,咱们军营不许外人进来!”
之前就有不少人喜欢上军营这边瞧看,都是自家老乡,只管劝回去,久而久之也就少有人再来了。
不过自打兴军也入了巴城军营,那些喜欢看热闹的百姓,又一茬接一茬地往军营附近转悠了。男女老少都有,不过最多的还是年轻的姑娘。
知道这些守军不认识她们,仙露抬头看向几丈高的瞭望台,解释道:“是大将军让我们过来的,劳烦去通报一声。”
那小伙子哈哈大笑:“像你这么说的,都有十几个啦,大冷天的,姑娘快回去吧!”
仙露:“我带了信物。”
那小伙子还要说什么,年长的兵突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贫了,下去看看,是什么信物。”
到底还是年纪大的人经验多一些,他一早就看到慕玉婵让车夫和一些小厮打扮的随从等在远处了,再看这姑娘的气度,也不像是什么过来凑热闹的寻常百姓,别耽误了正事。
年轻的下伙子下去了,几步小跑到了慕玉婵面前:“啥信物?你拿给我看看。”
话着,这小伙子看着慕玉婵的眼睛就直了,脸也红了,显然是没见过这么美的姑娘。
“仙露,拿给她。”慕玉婵听出这小将的口音是蜀国人,高高壮壮的脸皮却薄得很,竟然这么容易脸红。
慕玉婵只觉着他有趣,勾起个笑来问:“你多大了?”
然而这一笑,就像温暖而明媚的暖阳洒在人身上,眼下这天气似乎不是冬日,而是暖春!
那小伙子脸更红:“我、我马上十七了……”
见慕玉婵与他搭话,小伙子才好意思结结巴巴地问:“那姑、姑娘,你是来看谁的?探亲来的吗?是看父亲还是兄弟,还、还是相公?”他紧张地道,“姑娘说说那人的名字,说不定的认识呢,我到时候快点帮你把他喊出来?我、我是巴城本地人,家在擂鼓村,等仗打完了,你们可以找我来玩,我娘烧菜可香了!”
信物是萧屹川的亲手信,被仙露小心放在荷包的夹层里。
她一边把信掏出来,一边笑盈盈地替自家公主回答这个憨厚的小伙子:“这人你肯定认识,喏,信物,拿进去吧。”
“嘿嘿,你咋知道我一定认识?”
仙露不答,只管递信。
萧屹川的亲手信被套在信封里,轮不到守门的小将拆。
他接过信正疑惑呢,就听身后高大的营门被打开了,随着大门分开,门缝中的人影露出全貌——威风凛凛的平南大将军身披一身黑色的皮毛大氅站在一众将领前,简直俊得扎眼。
他行了个军礼,就听仙露屈膝道:“见过将军,那奴婢便回马车处等了。”
仙露不打算进军营,眼下将军来了,自能照顾好自家公主。
萧屹川点头,迎上来,在小伙子惊讶的目光里扶住慕玉婵的手:“走吧,你父皇、皇弟都在里头了。”
慕玉婵小声道:“我不用你扶。”
哪知萧屹川根本不容他拒绝,大手看似托着她的手臂,实际上攥得紧紧的。
慕玉婵只好让他继续扶着,随他一并进了巴城大营。
却不知步入营门时,萧屹川的眉眼若有似无地扫过那小将的大红脸。
·
早些时候两军将士们已经比试了一场摔跤,各选了二十人,也各有胜负,最后兴对蜀的结果是十一比九。
几万人里各自选出来的二十人自然都是军中好手,实力相差并不悬殊。
此时正是歇息的时候,等半个时辰后再开始第二场,比的是射箭。
军中大营内,士兵们正忙碌着各自的事情,或是练兵、或是整理装备,修补铠甲兵器的。
在一排排营帐中,只有一个最为扎眼,巍峨地立在正中。
蜀君和蜀国太子都在忙着动员蜀军的气势,慕玉婵就先随萧屹川回到了他的军中大帐。
哪知一进营帐,萧屹川立刻把她圈在了怀里。
男人的气息喷在她的脖颈上,弄得她痒痒的往后躲:“做什么?你不会想在这儿胡来吧?我不同意!这里可是军营!我们昨晚不是才……”
“我在你心里,就只想对你做那事儿?不分场合、不分地点?”萧屹川垂下眼帘,深邃的眼睛波澜不惊、深不可测。
“不然呢,你凑过来做什么?”
“你对他笑了。”
慕玉婵纳闷:“谁?”
萧屹川只吻了下她的脖子,眸色深深:“……那个守营兵。”
慕玉婵一时无语:“将军这是吃醋了?他还不到十七,是个孩子呢。”
“十七可不是孩子了,十七成婚的都不少了……家里老三不就是。”
萧屹川牵起慕玉婵的手,惩罚似的,要拿来不及剃掉的胡茬抚她的手背。慕玉婵眼疾手快,将手从男人的大手中抽|出来,顺手用食指撑在了对方的额头上。
“那也没办法,我都对他笑过了,他是我蜀国的子民,年纪轻轻就要上战场,对她笑一笑也无妨。”
萧屹川只是逗她,并没醋到连朝别人笑都不行的份儿上,掰正慕玉婵的脸道:“那你也对我笑一下。”
萧屹川凑得更近,用鼻息给慕玉婵挠痒痒。
慕玉婵受不了被他这样磨,提了提嘴角,似笑非笑地咬了下男人的耳垂。
“现在可行了?”
萧屹川闷闷“嗯”了下,这才松开她,开始讲起早些时候那场摔跤赛的细节。
慕玉婵一边听着,一边观察着这个看起来极其谨重自持的男人。
不知怎的,越看萧屹川越觉得他像是一只被驯服了的大狗,看见她对别的人好,就亟需得到她的安抚,迫不及待地也要啃到一块骨头才肯罢休?
两人并没有聊得太久,就往射箭场那边去了。
射箭场那边早就搭好的高台,慕玉婵与父皇、弟弟打过招呼后,便与萧屹川一同落了座。
这场射箭比试也是双方各选了二十人出来,都是擅射的好手。
比试的项目有三,一是射固定的靶子,每人五支箭;二是射移动的靶子,每人五支箭;三是骑射移动的小兽,每人十支箭。
前两种每支箭计一分,第三种每支箭计两分。两队比的是总分,最后总分最高的一方获胜。
相较于摔跤而言,射箭要平静许多,在场众人除了参赛士兵射中把心的时候会有喝彩之声,几乎都不会大声说话。
慕玉婵亦然,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这场射箭比赛安静又焦灼,因为场地很大,几十人可以一同比试,不到半个时辰,便比完了。其结果,蜀军险胜兴军三分!
兴军大多懊恼叹惋,有的在自责自己丢了一箭,否则未必会输。蜀军则兴高采烈,互相拥抱起来,为后边的比拼鼓劲儿。
蜀军原本就以是善射闻名,对于这个结果,萧屹川等一些大兴将士表情平淡从容,蜀君微微松了一口气。
慕玉婵虽然也很关心这场比试的结果,但她更关心的是将士们的面貌状态。不过今日一来,她看到两边的将士们像是一群矫健的猎豹一样,也终于放心。
后边要比试的是投矛和车战,场下的士兵们又开始忙碌地做起了准备。
寒风凛凛,吹起了男人束发的红绸,那红绸缎子像是一团火焰,烧暖了整个冬日。
忽地,萧屹川转过脸,静静地注视过来,看得她心神不宁。
“看来今日的比试果然激起了他们的血性,如此,明日出征攻打广城我也放心了。”
慕玉婵正要应和,便听到萧屹川话里的关键。
“你明日要走?”
“是。”萧屹川道:“广城离得近,打完广城之后我会留下部分守军,之后再攻达城,到时候会路过巴城,在此地修整,我再回来看你。”
“嗯,我知道了……”
后边的话,慕玉婵没太听得进去。
演武场上的比试还在继续,投矛和车战被划分了两边同时进行。比试精彩,目不应暇,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而慕玉婵却再无欣赏的心情,她所看到的,是萧屹川携众将士在广城之下浴血拼杀的画面。
寒风凛如刀割,铠甲耀着血光,兵戈相交,惊心动魄。
·
两军比试后次日早,萧屹川便率兵出发离开了巴城,于十一月初到达了广城外的曾山。
广城虽是小城,但地处咽喉,乃是蜀国的门户之地。
先前赵君之所以没有立即拿下最大巴城,便是因为巴城易守难攻,驻军太多,蜀君又亲自过去坐镇。
于是他才陆续占了巴城以外的广、充、达、宁四城。以此断了巴城与周围城池的联系,将其围困,徐徐图之。
只是他没想到,兴帝想都没想就派兵过来了。
眼下巴城困不成,赵君又不敢继续攻占蜀国的其他城池,只能暂且先守着打下来的这四座。
而这四城之中,广城最为重要,广城再往北就是赵国境。
这是他拿下的第一座城池,其内有大量的矿产,若真的守不住,实在是大损失。
不过赵君想了想,心里并没有那么害怕。
兴帝一统中原之后,他作为附属国的君主交纳的贡品是几国中最多的。
赵君觉着,兴帝实在没有什么理由真的想打他,这次来也无非是做做样子,否则那平南大将军又怎么只会从大兴调来仅五万人的兵马?
要知道,他手上,可是二十万大军!
他无非是想占蜀国几座城池而已,兴帝若真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这几座占下的城池划分给他,来年大兴得到的朝贡只会比现在更多。
所以,萧屹川的大军在广城边的曾山处驻扎的时候,赵君还在与带来的数位妃嫔嬉戏打闹,任凭他的将领谋臣如何劝谏都没有用。
夜色深沉,有云无月。
曾山的高地上,萧屹川与慕子介已经率领六万人马驻扎下来——五万大兴军,一万蜀国才召集回来的临时将士。
广城内,赵君的守城将士近三万,听起来他们六万人的总数是大于三万人的。
但攻守不同,攻城战几乎是所有战争中最难打的一种。
比如南郡之战,周瑜与刘备率领的五万联合军攻打仅有数千兵力的江陵城,打了一年才打下来。又如陈仓之战,诸葛军师率三万大军花了二十多日才攻下仅有一千守军的陈仓城。(1)
广城城池居险而建,他们六万对三万,胜算并不高。
看着苍茫夜色,最令慕子介不解的是,首战得胜十分重要,为何萧屹川这次不带领蜀军的精锐过来,而是那一年都没打过仗临时召集回来的士兵。
兴蜀大军才刚安营扎寨下来,关于攻城的布置尚未往下吩咐。
看出慕子介的疑惑,萧屹川展平舆图,马鞭点向一处:“你看看这。”
慕子介靠近,双手撑于桌案,身子微躬地看着蜀国熟悉的山峦河流。
他们安营扎寨的地方叫做曾山,而萧屹川马鞭所点的位置乃是曾山边上的一条怀水河。
萧屹川只这么一点,慕子介豁然开朗。
“你是说,断了他们的水源?”
萧屹川颔首:“兵非贵益多也,这次带来的一万蜀军主要负责断开怀水河,另外的五万兴军才是攻城所用。”
没粮食或许能坚持许久,但没水不行。
广城的所有水源供给都靠这条怀水河,此时已是入冬,天不降雨,河流水位低流速缓,控制住怀水河,阻断广城的水源,广城内只靠存水坚持不了几日。
两年前,萧屹川奉兴帝命一统中原的时候,就打过赵国,对赵君此人十分了解。
赵君这人不会用兵,更不通兵法,喜欢靠人数取胜。最重要的是,此人刚愎自用、骄傲自大,两年前就被他打降过一次。
萧屹川解释道:“我们只管断其水源围困广城,结果只有两个。要么是广城缺水不攻自破;要么赵君会沉不住气,在五日内破城而出,派一部分兵力阻击我军,分出部分兵力护他逃跑。以赵君的性子,多会选择后者,我们先做好迎战准备吧。”
断其水源,不战而胜固然是好,慕子介只是心疼广城内无辜的蜀国百姓。
然而打仗就是如此,眼下占着广城的是暴戾的赵君,城中大部分百姓早在赵君攻城前往巴城逃窜了,剩下一些离不开的老弱,赵君又能待他们多好?
难舍难得,不舍不得。慕子介只希望真能如萧屹川所说,赵君会选择后者,自己出城,那时候他便领兵冲杀,快速结束这场战斗,免得百姓受苦。
思及此,慕子介直起身,双手负于身后道:“如此,我便去负责阻断怀水河水源,将军只管安心备战。”
·
巴城。
十一月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飘然洒落,天地之间迷雾蒙蒙。
慕玉婵坐在揽月阁的轩窗前望着窗外的一番景色,思绪亦如飞雪般逐渐飘远。
自十月末萧屹川离开巴城后,她就一直没有收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沉寂了几日,她有些忍不住去了趟行宫,才从蜀君那儿听说,萧屹川与慕子介在七日前就到达了广城外的曾山。
因怕被敌军截获消息,这张信函上并没有告知父皇他们的计划部署。过了这么多天,再没有新的消息过来,也不知那边进展得如何。
寒风钻进窗缝,慕玉婵轻咳了一声,又起了担忧的念头。
明珠将窗子推严了些,替自家公主换了一只暖手炉,哄道:“公主,您别站在窗边,仔细着凉。将军没在府里这些日子眼见您都瘦了,若将军回来,还不知道要怎么心疼呢。”
慕玉婵没有理会,兀自拢了拢大氅的领子。
“明珠,吩咐下去,备车,我再去行宫一趟。”
眼下萧屹川与皇弟都在广城前线,不管胜败、亦或是遇到了什么难题,行宫的父皇会得到第一手消息。想要早点知晓战况,不如去那边等。
明珠清楚自家公主所想,忙不迭地应下,出去吩咐,可还没过多一会儿,就又匆匆忙忙地折了回来。
“马车备好了?”
明珠又惊又喜道:“不是,公主!行宫派人过来啦!”
说着,蜀君派来通报的公公就脚打后脑勺似的走了进来,朝慕玉婵行礼,报了广城一役的消息。
“公主殿下!广城一役,咱们太子殿下和大将军胜啦!”
慕玉婵猛然起身,香炉从腿上跌落:“将军与我皇弟可都还好?”
那公公道:“公主放心,太子殿下与大将军皆无碍,咱们收到的消息会迟一些,算算时间太子殿下和大将军两日后就能回到巴城。”
得知战局获胜、二人平安,慕玉婵才舒了一口气,缓缓坐回道玫瑰椅上,恢复了往日高贵典雅的清冷模样。
慕玉婵给了公公赏,公公谢恩后继续道出关于战事其他细节。
正如公公所说,慕玉婵收到广城德胜的消息的时候,萧屹川与慕子介一行已经在返回巴城的路上了。
这一战不出萧屹川所料,赵君抵不住断水围困,还没坚持到五日就派人佯攻兴蜀联军的大营,另外一小波骑兵护送他出城逃跑。
攻城的确不易,但对方出城便不一样了。
萧屹川带领五万兵马迎战佯攻的两万八千赵军,兴军善战,何其英勇,几乎是风卷残云一般,那两万八的赵军死的死降的降。
而另一边,慕子介则带领一万兵马去堵截两百五十骑兵护送逃跑的赵君。
本来一万兵马活捉或者绞杀只有两百多骑兵的赵君并非难事,只是连萧屹川都没料到,赵君竟然有人接应!
慕子介瞧见当时突然冒出来接应的上万兵马,只能眼睁睁看着赵军逃走。
无人怪罪慕子介,穷寇莫追大家都懂。既然广城已经夺回,换做萧屹川,当时他也会做出与慕子介一样的选择。
这一战打完了,萧屹川留下了一万守军,就与慕子介带领剩下的兵马返回了巴城,计划休整三日后再往东南,夺回达城。
两日后,大军凯旋进城的消息传到了公主府。
知道两人会先去行宫见父皇,慕玉婵便提前到了宫门前,打算等两人到了一并进宫。
难得遇上个大晴天,又是个不刮风的好日子,慕玉婵靠在香车里等着,远远地两个挺拔的身影坐在马背上朝宫门方向奔了过来。
听见急促的马蹄声,她抬手撩开车帘,立刻对上了萧屹川的目光。他的眼神像是一把恣意的火,猎猎地裹挟过来。
仙露亦看见萧屹川,朝车下吩咐:“备马凳。”
底下的小太监将马凳摆好,慕玉婵下马的功夫,萧屹川与慕子介也骑到了宫门口。
离开的时间并不长,两人看起来并无变化,大概是这一战相较轻松,慕玉婵并没在两人的身上发现什么受伤的痕迹。
有慕子介和一众下人在,萧屹川的手指动了动,忍住没对慕玉婵做什么,但却用眼睛一寸一寸地将面前人仔仔细细地审视了一番,最后得出结论。
“瘦了,是担心的?”
慕玉婵心尖儿一热,却不肯承认:“……你看错了。”
“那你在这儿是为了等我?”
慕玉婵这次没有否认,轻“嗯”了下:“也等我皇弟。”
天这么冷,他不想慕玉婵在这里受冻,但却因为慕玉婵这样的举动而心头悸动,比打了胜仗还让他动容。
慕玉婵怕萧屹川再继续当着大伙儿的面说什么,转头问向慕子介:“皇弟可受伤了?”
慕子介摇摇头,说自己无碍,只是表情十分难看,是那种不加掩饰地难看。
这实在不想弟弟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
慕玉婵捏了捏弟弟的肩膀:“怎么了这是?不是打了胜仗?为何是这副表情?不就是放跑了赵君么,他有大军接应,也是没办法的事。”
慕子介欲言又止,沉吟了好一会儿,看向姐姐的眸子,已然不掩苦涩。
慕玉婵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皇姐,接应赵君的,是……是皇叔,我当时看得清楚,接应赵君的竟然是皇叔……皇叔他,叛国了!”
慕玉婵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慕子介的话就像是忽然落水的石头,溅起一片突兀水花。
皇叔叛国了……
慕子介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到,却无法串联起这句子的意思。
她不想相信,那个和蔼可亲的皇叔,那个抱着她和弟弟去摘树上的果子吃的皇叔,那个带他们逃课游湖的皇叔,那个为她寻遍名医名药的好皇叔,怎么可能会叛国?
慕子介话落,就连萧屹川都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这一路他以为慕子介是因为放跑赵君而失落,没想到竟是因为这个!
第74章 故人
兹事体大, 慕子介在回到巴城之后,才将皇叔叛国带兵营救赵君一事说出来。
蜀君听全了这次广城一役的具体细节后,对将士们各做褒奖、抚恤。而对于蜀皇叔通敌叛国一事,露出了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表情。
蜀皇叔是蜀君唯一的兄长, 本来现在坐上蜀国皇帝位置的应当是蜀皇叔。
然而蜀皇叔在一次征战之中, 被山顶埋伏的敌军用滚石砸断了左腿, 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之后那条左腿就跛了, 每逢阴雨日还疼痛难忍,身子骨每况愈下。
国君身怀大恙不利于朝堂稳定,蜀国素来有身患重疾之人不能为君的规矩, 老蜀君无奈, 便立了次子为太子,也就是如今的蜀君, 另立长子为蜀山王。
蜀山王对此颇有不满,老蜀君尚在之时,蜀山王不止一次联合支持他的朝中势力要求重新废次立长。
他只是腿疼而已, 只是跛足而已,只是身体状况不如之前而已。对于国之大计, 对于为君之道,蜀山王自觉不比弟弟差。
而老蜀君还是没有改变决定, 坚持让次子继承皇位。
老蜀君死后, 蜀山王的怒火便转移到了这个弟弟身上, 经常在朝堂上与这个弟弟对着干。
蜀君一来惦念手足之情,二来他这个兄长确实文韬武略, 断腿纯属倒霉。
蜀君体谅兄长,所以只要不会牵扯到国本, 面对蜀山王的为难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一味地迁就,并没有换来蜀山王的释怀,反而令他越发嚣张,做事越发癫狂,如今竟然救走了占了他们蜀国四城的赵君!
蜀君先前的那点儿愧疚和同情,也随着蜀山王这次里通外敌消失殆尽。
“先前蜀山王说他云游去了,我还以为他是真的放下了,却没想到他竟然暗自联络上了赵君。既然蜀山王叛国,那便是与蜀国子民为敌,如今只能让他以命相抵才能对得起蜀国的列祖列宗,才能对得住蜀国的百姓以及牺牲的将士们。”
主意打定,蜀君按了按慕子介的肩膀:“他是你皇叔,虽与父皇龃龉颇深,对你和安阳却一直很不错,这点父皇是知道的。但如今你皇叔此举已经是蜀国的大罪人,若将来与他对上,你要分清楚大是大非,不可手软。”
慕子介双唇紧抿,点了下头。
蜀君长叹一声,又对萧屹川道:“大将军,关于蜀山王叛国一事,这既是家丑,亦是国耻,只是他终究是我兄长,此事还是不要让天下人知,我想给我兄长留个体面,等他伏法后,我便昭告天下说他病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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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蜀山王一事的安排落定,萧屹川便随慕玉婵回到了公主府。
广城已经夺回,萧屹川打算在巴城休整数日,再继续夺回达城。
自从得知皇叔叛国一事后,慕玉婵就很失落,神情恹恹,像只落水的兔子。
这种事情没有什么能劝的,萧屹川便一直默默陪在慕玉婵身边。
好在两日后的夜里,蜀皇后抵达了巴城,派人捎到公主府一个口信儿,让慕玉婵今晚好生歇息,明日直接陪她去巴城城东的润和寺祈福。
想到母亲一路舟车,慕玉婵就没再去行宫叨扰,只等明日一早再与母亲见面。
“早些睡吧,明日不是还要陪你母后去寺里上香,若你母后明日看到你一脸倦容,大概以为我欺负你了。”
被皇叔叛国一事闹的,慕玉婵连回嘴的心情都没有了,失落地往身后的热源处挪了挪。
夫妻俩都才躺倒被窝里,慕玉婵那边还凉着呢。萧屹川干脆横出一条手臂,给慕玉婵当做枕头用,又让慕玉婵的一双脚踩在自己的小腿上,给她取暖。
自打住进公主府,慕玉婵在这张床上躺了那么久,就属今日最暖和,男人的身体像是冬日里一个暖炉,被窝里热烘烘的。
繁杂的心情也似乎被这温暖的身躯烫得平顺下来。
慕玉婵侧头问:“明日你要去军营么?”
萧屹川搂着她,两人如两张弓似的贴在一块:“不去,明日陪你和你母后去寺里上香。”
“真的?”
“自然。”
“也好,我母后还没见过你呢,不过军营那边真的没事吗?”
慕玉婵暗暗地想,去年和亲的时候,母后不忍分离一病不起。没给她送成嫁,自然没见过萧屹川。所以明日他若一块去上香,便是与母后的是第一次见面。
身后,萧屹川低低笑了起来:“丈母娘来了,我哪有不见的道理。军营那边,该安排的今日我已安排好了。不然被疑心我待你不好,我千里迢迢地过来给你卖命,岂不是冤枉?”
慕玉婵朝后轻轻踹了他一脚,轻哼道:“我母后才不像你说的那般不明事理,眼下打仗,轻重缓急她分得清楚。”
被萧屹川这么一打岔,慕玉婵的心情也缓解了不少。
不再想皇叔的事情,她又往后蹭了蹭,像是一团猫,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窗外刮起了北风,萧屹川没有缠她,只轻轻吻了一下慕玉婵的后脖颈。
“以后多吃点吧,都不敢用力抱你。”
慕玉婵梦中呓语,若有似无地应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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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北风稍缓,旭日高升。
蜀皇后行事向来低调,抵达巴城之后没有任何铺张浪费之举,就连去润和寺祈福都是从简出行。
下人们请示蜀皇后需不需要驱散润和寺的百姓,被蜀皇后拒绝了,只说带足侍卫便可。
巴城是蜀皇后的老家,小时候就经常随父母来润和寺上香祈福,润和寺的老方丈记忆超群,还记得蜀皇后的相貌。
“皇后娘娘来祈福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免得怠慢。”
蜀皇后笑道:“方丈只管如以前那般待我,没有什么可怠慢之处。”
说着,几人随方丈进入了大殿。
蜀皇后与慕玉婵一道诵经拜佛,祈求国运昌盛,天下太平;萧屹川则领着一众侍卫守在一旁警戒。
蜀皇后诵经祈福过后,拉了拉女儿的手,温声道:“走吧,咱们去吃斋饭,也好久没在一起用过膳了。”一年没见女儿了,蜀皇后想她想得紧,她若有似无地看了一下不远处的萧屹川,“叫你夫君一起。”
慕玉婵耳朵发烫,嗔道:“母后,你怎么也戏弄我了……”
蜀皇后:“也?还谁戏弄你了?你家大将军?”
慕玉婵干脆不再回答母亲,理了理鬓发,确定没有什么破绽后,聘聘婷婷地走到萧屹川面前叫他一起去后边用斋。
蜀皇后看着说话的小两口,终于露出个欣慰的笑。
她这女儿嫁到大兴之后,常给她写信,往来这么多家书中,对于大兴的这个平南大将军从没说一个不字。蜀皇后担心,就怕慕玉婵只在信中报喜不报忧,实际上在大兴过得不好。
直到看见萧屹川本人。
蜀皇后发现,这年轻人眼神就没离开过自家的小公主,更别提亲自请命来帮他们蜀国,还特地陪她们娘俩儿来润和寺祈福了,足见诚意。加之相貌不凡,倒也配得上她的安阳。
至此,蜀皇后才放下了心中的一大担忧。
用斋之处在润和寺最北的二层阁楼里。
萧屹川与护卫们小范围地守在蜀皇后与慕玉婵的身边,往阁楼方向去。其余来寺里进香的百姓们并没有因此受到太大影响,因着好奇,都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们。
萧屹川这一日的“临时侍卫统领”做得尽职尽责,每个企图靠近娘俩的生人他都会悉心留意。
等到了用斋的单独房间,终于彻底与前来进香的百姓们隔绝开。
阁楼里布置简单,两排博古架,一张圆饭桌,墙壁上挂着几副山水图倒不失古朴雅致。
蜀皇后抬抬手:“都是自家人,随便坐吧,只是没想到我们第一次一块用饭是寺庙里的斋饭。”
寺庙里的斋饭比不得山珍海味,蜀皇后继续道:“皇上说了,这几日将军事紧,今日也是好不容易腾出来的工夫。等再得空,皇上会在行宫备上宴席,届时我们一家人再一块聚。”
蜀皇后这话,便是没把萧屹川当做外人看。
萧屹川跟着入坐:“母后客气了,先前就与父皇说过,玉婵是我的妻子,你们只管唤我名字,不必如此称呼。”
蜀皇后频频点头,对这个女婿更加满意。
慕玉婵好心情地朝母亲撒娇:“母后,父皇都没说为我设宴,倒是为了他设宴款待,别人还以为我是你儿媳,他才是那个亲的。”
“你怎么不提你父皇为你在巴城设了一座公主府的事?”
蜀皇后噗嗤一笑,刮了下女儿的鼻尖。
她的宝贝安阳比去年离开之前丰腴了些,气色也好了不少,萧屹川如此“旺妻”,算是功不可没。女婿对她女儿好,他们做父母的也应当对女婿好。
房间里其乐融融笑声不断,闲谈几句后,房门被人敲响,外边传来侍卫的声音:“娘娘,斋饭到了。”
蜀皇后点头,身边的丫鬟立即道:“送进来吧。”
老方丈双手合十,躬身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提着食盒的小沙弥。
食盒的盖子还没掀开呢,香味儿就从盒子的缝隙里飘了出来。
蜀皇后闻见了夸赞道:“润和寺的僧人们好福气,这师父烧菜的手艺闻起来不比宫里的御厨差。”
老方丈在一旁谦虚,小沙弥将食盒内的斋饭一一摆好。
等斋饭都上了桌,方才还笑意连连的蜀皇后竟然眉心微聚,不等吩咐女儿女婿一起吃,自己倒是先拾起筷子尝了一口。
莲花酥、翡翠豆腐、罗汉斋……菜没问题,但这做法这分明是宫里的,味道更是让她熟悉……
“方丈,这斋饭是寺里师父做的?”
方丈笑着摇头:“非也,是寺里一位女修做的,她过去遭了难,无处可归,便来到我们润和寺,一直负责做寺庙里的斋饭,这一做就是二十年。闻说今日为皇后做斋饭,更是使出了看家本领,桌上这几道菜,老衲都未曾见过。”
润和寺人杰寺灵,多有前来皈依的女修行者,这并不奇怪。
这婆子已经在润和寺皈依三宝二十年,由于烧了一手好菜,所以斋饭一直是由她负责的。
方丈:“娘娘,可是有什么疑虑?”
慕玉婵与萧屹川也感觉蜀皇后的异样,夫妻俩对视了一眼,慕玉婵担心地问:“母后,怎么了?是斋饭有问题,还是不合口味?”
蜀皇后不及回答女儿,对方丈道:“方丈,能把那女修士请来见一面么?”
此事似乎另有隐情,方丈没有细问,立即派小沙弥过去叫人。不出片刻,一个身穿灰布僧袄的婆子就被带到了蜀皇后的面前。
那婆子行了个跪礼,再抬头看清蜀皇后片刻,眼圈立即就红了,嘴里喃喃:“娘娘……娘娘……”又看向慕玉婵:“……这是公主?公主都长这么大了吗……”
蜀皇后亦是怔住,记忆宛若决堤洪水,山呼海啸地袭来。
“娘娘就爱吃奴婢做的莲花酥还有翡翠豆腐,只凭这两样,奴婢就能在娘娘身边安稳一辈子!”
“胡说,过了二十五都要放出宫嫁人的,你莫非一直想做本宫身边的老姑娘?”
“嫁人做什么,奴婢才不想伺候男人,奴婢只想伺候娘娘!”
……
慕玉婵并不认得那婆子,侧眸一看,母后却已然激动地指尖发颤:“佩玉……真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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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玉婵虽没见过佩玉此人,但却听蜀皇后提起过。
佩玉是蜀皇后的陪嫁丫鬟,一路做到了蜀皇后身边的大宫女。
若说蜀皇后最信任的下人,便是佩玉此人。只不过二十年前,蜀皇后生产那日,佩玉便神秘失踪了。
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在宫里非同小可,蜀皇后曾派人找过佩玉,一直没有任何音信。宫里的腌臜事儿多,大家都说应当是哪个嫉妒皇后的后宫妃嫔趁着皇后生产之日,暗害了她身边最为得力的大宫女。
事情查不出因果,蜀皇后也只能这样猜测。
但她没想到,时隔二十年,她竟然会在润和寺再次见到佩玉。
在宫里这么多年,蜀皇后自然猜到此事另有蹊跷,屏退了无关之人,斋房之内就只剩下她和佩玉以及女儿女婿。
佩玉失踪的时候二十有三,二十年过去了,当年如花似玉的姑娘亦年老色衰,甚至因为蹉跎看起来比实际的年龄更要苍老一些。
蜀皇后给佩玉赐了一张绣凳坐,佩玉拒绝了,只肯跪在地中央。
“娘娘,佩玉无能,佩玉有罪,奴婢没有资格坐下,只能跪。”
佩玉是蜀皇后家的家生婢,情分深于普通人,蜀皇后亲自将佩玉扶起来,按在绣凳上:“这二十年,你为何藏在润和寺?当年又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就忽然从宫里消失了呢?”
这个疑惑在蜀皇后心里藏了许久,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原由。
话及此,佩玉露出了惊恐的神情,随之而来满眼尽是懊悔。
绣凳还没坐热,佩玉又双膝一弯,又扑通跪了下去。
“娘娘,都怪佩玉,否则二十年前娘娘也不会中毒!”佩玉磕头道:“娘娘,二十年前您喝的安胎药膳里有毒,是……是奴婢亲手端给您的!”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无不震惊。蜀皇后更是攥紧了手帕,不可置信:“什么?”
“娘娘可还记得,二十年前您怀公主的时候,皇上怜惜娘娘,生怕娘娘受到生育之苦,所以命太医为娘娘熬制了安胎康体的药膳,娘娘每日都会喝一碗。”
蜀皇后阖了阖眼,她初怀安阳之时,胎像不稳,所以皇上命太医给她熬制了上好的安胎药膳。那药膳很不错,喝了一段时间之后,虽然肚子日日大了起来,但行事几乎与寻常时候无益。
佩玉续道:“当时后宫嫔妃众多,却与皇上有名无实,前朝后宫许多人把此事怪罪到娘娘身上,不知有多少人对娘娘存了心思,加之娘娘怀有身孕,奴婢担心有人暗害娘娘,所以娘娘每日进的药膳,都是由奴婢亲手熬制的。直到……直到娘娘出事前夕,蜀山王来了一趟药膳房。”
蜀山王?
不仅蜀皇后,就连慕玉婵、萧屹川都觉着当年蜀皇后出事是因为后宫妃嫔争宠夺势的结果。
谁都不曾想到,能从佩玉的嘴里听到蜀山王三个字。
蜀皇后拧眉道:“这事与蜀山王有关?”
“不错,那日奴婢照旧在药膳房熬药,不知为何蜀山王来了药膳房。那时蜀山王围着药炉坐了好久,说他是等他自己的药熬好,闲来无事才与奴婢搭话。蜀山王虽然与皇上不合,但对娘娘一直都是很尊敬的,加之蜀山王自断腿后,身子一直很差,时常来药膳房,奴婢当时没察觉到奇怪。哪知就是那时,蜀山王偷偷动了手脚,给娘娘的药里下了毒……”
“奴婢的视线从未离开过药炉,但、但蜀山王手段了得,奴婢没有察觉到他何时下了药,奴婢到死也没想到,蜀山王是动了暗害皇嗣的心思,是想要娘娘落胎啊!
说着,佩玉解开青灰色的僧服,将里衣往上一掀,露出的胸口、腹部的几处伤痕。
萧屹川微微侧头,避开视线。蜀皇后与慕玉婵却被那狰狞的伤疤惊得说不出话来!
佩玉的身上有好几处毫无章法的刀疤,横七竖八地刻画在左侧胸口、腹部的位置,佩玉往下拉了拉衣领,就连脖颈处都有一处刀割的痕迹。
佩玉展示完伤疤,颤抖着将衣裳扣起来,惊恐地道:“蜀山王那日下过毒之后就走了,奴婢如往常一般将药膳给娘娘端过去,娘娘喝完药膳没多一会儿便腹痛难忍,有早产之象。奴婢当时吓坏了,立刻亲自动身去太医院寻太医,然而就是在去太医院的路上,奴婢被人一棒子敲晕,运出了宫。”
“蜀山王是个谨慎之人,他下毒的事除了他身边的亲信张公公没人知晓。奴婢当时便是被蜀山王与张公公拉到了乱葬岗,那时奴婢被打得头疼睁不开眼,但耳朵是听得到的。”
“蜀山王亲口对张公公说,他往娘娘的药膳里下了毒,他不想娘娘诞下皇子,他说他想让皇上失去一些,失去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蜀山王在刺伤了奴婢后,奴婢又听到了张公公的惨叫,看来被蜀山王只是利用张公公帮他把奴婢运出宫,事后就被灭了口。”
“只是蜀山王没有想到,奴婢的心脏长在右侧,他刺了奴婢的几刀都非致命伤!奴婢在死人堆里昏睡了两个时辰便被疼醒了,扒着尸身爬到路边被好心人送到了医馆里。因为害怕蜀山王得知奴婢没死再来害我,所以只跟救命的郎中说我糟了匪患。”
“伤好之后,奴婢曾试图进宫给娘娘报信,但没想到却被蜀山王得知了奴婢还没死的消息,派人在都城里四下搜寻奴婢的下落……”
“奴婢并非怕死,只是怕真相不见天日,于是就离开了都城,来到了巴城,只等一个机会。”
“巴城是娘娘的老家,奴婢很想把当年的事实告知娘娘,就一直躲在润和寺里做女修。还好苍天有眼,让奴婢等到了娘娘。”
佩玉尚不知道蜀山王已经叛国的消息,急道:“娘娘,您和皇上一定要提防蜀山王!蜀山王他疯了,自从断腿丢了太子之位后,他就彻彻底底的疯了!”
当年的始末讲完,跪在地上的佩玉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伤口已经愈合,但疤痕犹在,斑斑驳驳地长在身上如噩梦一般缠绕着她,时刻提醒着她二十年前那一日的苦痛、懊悔与恐惧。
蜀皇后走到佩玉面前,轻轻抱住了佩玉:“好了,都过去了,蜀山王眼下已经生了重病,马上便要死了,不足为惧。佩玉,当年的事情不怪你,能做的你都已经做了,若蜀山王那时存心害我,又怎是你一人防得了的?就算那日你防住了他下毒,他还会有下一次、下下次。”
“他、他生病了?要死了?娘娘,这是真的?”每每提及蜀山王,佩玉的眼里还是充满的惊恐。
“是,是真的。所以你以后也不必再过躲躲藏藏的日子。”
蜀皇后没有提及蜀山王叛国一事,这事不必有太多人知晓,她也不想让佩玉这个可怜人想得太多。蜀山王叛国,死是唯一的下场,所以不必再多说什么。
蜀皇后温和到道:“佩玉,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不是说过吗,凭你做莲花酥和翡翠豆腐的手艺就能在本宫身边安稳一辈子,你还愿不愿意给我做?”
落花飞舞,秋千轻荡,佩玉似乎又忆起那个暖洋洋的午后。她站在她家娘娘的身后,轻轻推动着藤编的秋千。
佩玉先是怔愣了一会儿,旋即扑在了蜀皇后的怀里:“奴婢、奴婢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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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朦胧,回到公主附后,慕玉婵就一直坐在铜镜前发呆。
地龙早就烧起来了,屋子里热气烤得慕玉婵脸颊红扑扑的,但她还是觉着冷,是那种是从心里透出来的寒。
佩玉身上的伤疤过了二十年还是那样清晰可怕,慕玉婵不敢想,当年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遇到这种事的时候会有多么绝望。
“还在想白天的事?”
萧屹川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落地铜镜之中,站在她的身后。男人捞起慕玉婵的一头青丝,替她绾上。
清淡的花香留在指缝间,萧屹川俯下身,捏了捏女子瘦瘦的肩膀:“夜深了,上榻吧。”
慕玉婵在镜子里看了萧屹川一阵儿,忽地转过身,抱住了男人的腰。
她埋着脸,轻轻浅浅的呼吸令萧屹川的胸口一片温热。
慕玉婵没有过这样的时候,萧屹川一怔,有点不习惯,胸腔里的心脏咚咚咚地跳得厉害。
他迟疑了下,才抬手抚上了慕玉婵的后脑,轻轻地、一下一下地仿佛给小猫顺毛一般抚摸这慕玉婵的头。
“怎么了这是?”
慕玉婵鼻根发酸道:“……我皇叔没有孩子,一向待我如亲生,我只是唏嘘,怎么也没办法将这些事与皇叔联系到一起。我,我都快不认识他了。我怎么也想不到,害我母后中毒的、害我生来先天体弱的不是什么后宫妃嫔,而是我皇叔……”
之前知晓皇叔叛国之际,慕玉婵有不可置信亦有愤怒。
而今日,听佩玉说出当年的旧事后,她对蜀山王失望的更加彻底,就像石落静湖一样,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不断地往外扩散。
所以这些年,皇叔对她和皇弟的好,都是假的么?
如果皇叔恨毒了父皇,为何没有在她出生后继续对她动手,又为何母后怀皇弟的时候不再故技重施?
慕玉婵想不清楚,亦不想再想。这一刻,她只想抱住面前这个温暖踏实的男人。
泪水透过萧屹川胸前的衣料烫上了他的心口,男人手上的动作一顿,想要帮忙擦泪。
慕玉婵没有抬头,双臂搂紧了些,口气是委屈的命令:“别动,让我再抱一会。”
一室安静,唯有灯烛发出噼啪的脆响。
这种脆弱的神情,慕玉婵没有流露太久,等她抱够了男人,再抬头的时候,眼底已经是一片清明。
“就要出征达城了吧?”慕玉婵吸了吸鼻子问。
“嗯,就快了。”
慕玉婵点头,兀自走向床榻:“你这次出征后,我便去行宫与我母后一起住。”
“是怕一个人的时候常常想起我?”
“想得美。”
她嘴上不说,但萧屹川心里是知道的。她一个人在公主府会想他,会胡乱担心战事。
他还记得他从广城回来的第一晚,她抱他抱得有多紧、回应得有多热情。
萧屹川熄了灯,躺上床塌撩过女子垂落的鬓发:“也好,有你母后陪着,我也放心点。不过这次我不在,你也要多吃些,不然不吃东西哪里来的力气担心?”
“说了,才不是因为你瘦的……”
床帐落下,慕玉婵气恼地翻了个身。
萧屹川看着面前玲珑起伏的侧影思绪万千。
蜀山王毒害蜀皇后致使慕玉婵体弱在先,如今私自营救赵君叛国在后,于公于私,他这次都不会放过这个疯子。
第75章 甜蜜
达城位于巴城东侧, 依旧是座小城。
大概是赵君在广城遭到了众创险些丧命,加之达城的位置对他来讲并不重要,所以赵君并没有再达城留下太多守军,而是把守军调离了很大一部分去了更靠近蜀国都城的充城。
萧屹川与慕子介率军抵达达城的时候, 达城只有赵君留下的一千老弱守军做拖延之用。
为首的将领是赵国人, 若非他的妻儿都在赵国被赵君要挟着, 他甚至想直接开成投降,免得他和这一千和兄弟为了那个残暴贪婪的君主无辜丧命。
这次出征萧屹川带来了三万大兴兵马, 四万蜀军,加起来七万人。对方人少,城墙又矮, 攻城难度不大。
七万人的大军对上不足一千的老弱守城军, 从结果上看是必胜的,收回城池无非只是时间问题。
慕子介没打过仗, 这样的机会十分适合他试试实战,他找到萧屹川,打算请命自己带兵攻城, 亲自上战场,萧屹川却拒绝了他。
“大将军, 对方不足一千,又都是老弱, 我方人马充足, 我不会有事的。”慕子介以为萧屹川是担心他的安危, 不可能让他亲自上阵。
萧屹川却道:“你说的没错,不过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先派人叫城门, 我先找对方的守将谈谈。”
慕子介不解。
萧屹川:“用兵打仗得先了解对手,这对手不仅是对方守城的一千将士, 更是赵君本人。你看到守城的一千将士是伤残老弱,这只是个表象,事实上这些人是被赵君所抛弃之人。将士能死命守城原因无非有二,一是心甘情愿,为明君、家人亦或是百姓抛头颅洒热血死得其所。二是被人胁迫,拿捏了痛处,大概以父母妻小相要挟,不得不在此守城,这些守城军显然是后者。”
慕子介听明白了,又觉着哪里不对:“可这又如何,难道我们还要替敌军着想么?时也命也,有些事,非吾之所能。将军与他们谈完,他们就算降了,赵君又会放过他们的家人吗?”
“打仗不需要可怜敌人,但你想,兴帝此一番派我来,赵君最后应该是什么结果?”
慕子介瞳孔缩了一下,意识到了什么。
兴帝作为一统中原的帝王可见其手段境界,赵君一直不老实。他以为父皇向兴帝求救,兴帝顾及颜面才让萧屹川帮他这个附属国夺回城池,原来人家谋划的是赵君的命和整个赵国境地。
父皇大概早就看出来了,才在兴帝瞌睡的时候,做了那个递个枕头的人。
所以,赵君根本没命回到赵国处理那些守城将士们的父母妻小,赵君和皇叔一样,最后只能死在战场征战之中。
而兴帝宽仁,体谅这守城的一千将士,与赵君对比明显,正借此机会拉拢一波原赵国百姓的民心,以后再分封扶持一个新的赵君。
慕子介懂了,点点头,不再请战,想了想道:“既然如此,大将军派我去谈吧。”
这回,萧屹川应了。
既然都是谈,他不介意让小舅子给自家皇帝留个好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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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宫内,慕玉婵正陪在蜀皇后身边一起看盛开的水仙花,小太监便送来了达城的战报。
信上说,这次慕子介把达城的守将劝降了,不战而胜,不日就要返回巴城。
慕玉婵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不战而胜是最好了,免得在战场上刀兵相见。萧屹川也好,弟弟也好,蜀兴的兵将也好,都活得好好的,谁也没受伤。
战报是被装在一个火漆筒里的,跟着一块儿倒出来的还有一封萧屹川写给慕玉婵的家书。
达城距离巴城不远,一来一回加上劝降的时间无非也就十来天,慕玉婵没想到萧屹川竟然还要给她写信。
脸一红,避开母亲草草浏览了一下信上的内容就把信收到了袖袋里。
蜀皇后起初还怕女儿和萧屹川有隔阂,经此一看,小夫妻俩已经开始蜜里调油了。
“没想到,萧将军那样的武将倒是挺粘着你的,出去几日也会修封家书回来,平日对你的照顾也都无微不至。”蜀皇后笑着逗女儿:“信里说了什么?”
慕玉婵自然不肯告诉母亲,脑子里又莫名过了一遍信上的内容。他问她胖没胖,晚上睡得好不好,送个她的水仙开没开花,有没有想他……
慕玉婵心里喜了一阵儿,却在眉眼里一闪而过一抹顾虑与遗憾。
蜀皇后敏锐地察觉到女儿的异样,拉住女儿的手问:“怎么?莫非你不喜欢他?”
“不是,不是不喜欢……”
蜀皇后:“那是什么?吵架了?”
慕玉婵摇头,面对母亲她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关于她不能生育一事,母后也是知道的。
她想了想,把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
“是子嗣一事。”慕玉婵道:“我还在蜀国的时候,从未担忧过这个问题,我是父皇母后最宠爱的安阳公主,有无子嗣都不会影响我的享乐、地位。后来女儿嫁到大兴,初与萧屹川结为夫妻之后,也不在乎这个问题。因为那时我并未对他动真心。他想与我和离也好,因为无后纳妾也罢,都不会影响我的心情。有联姻的这层关系在,我依旧受人尊敬,可以生活的滋润富足。而现在……”
她将头枕在母亲的肩头,声音软了下去:“母后,我发现我似乎变得“贪心”了,我得到了萧屹川的人,又想完全占有他的心。那些随便他纳妾的想法,早就烟消云散了。女儿不是小心眼儿,我只是单纯的认为,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心会变得很小很小,只肯装得下一个。”
“母后,我是喜欢孩子,但绝非一定就要生个孩子。只是女儿是个现实之人,自然也有现实的忧虑。萧屹川是承诺过我无所谓子嗣,可是若有一天他后悔了呢?也正因如此,女儿不敢把自己所有的真心交付出去,免得以后难过。”
蜀皇后了解自己的女儿,虽然她是个体弱的孩子,但性格绝对不像身体一样柔弱。
蜀皇后拾起了女儿的手,轻轻地按在了慕玉婵的心口:“你想想,你是对他没信心,还是对自己?未雨绸缪,想好退路是没错,不过这不等同于瞻前顾后。你的顾虑不无道理,但日子就不过了么?你担忧这些生活就能过好了么?你好好想想,爱一个人是由什么决定的?是你有无子嗣么?真正在意你的人,会芥蒂这个么?傻孩子,畏畏缩缩可从不是你的性子。”
慕玉婵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下一下比过去有力得多。
“母后,女儿明白了。”
母后说得没有错,慕玉婵敛下眸,日子该如何过下去,还得她自己决定。她的心意如何,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因为能不能生出子嗣而担忧以后,甚至对萧屹川始终留有一丝防备,确实不是她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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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城攻打的很顺利,萧屹川这次回来,又带回了胜利的消息。
连收两城,不仅巴城之中热闹非凡,蜀君也依言邀请了萧屹川等将士在行宫之中举办了宴席。
不过蜀国还有别的朝政,宴席之后蜀君当日就动身返回蜀国都城了。蜀君蜀后和儿女、萧屹川做了告别,说等大获全胜之时,再回都城相聚。
送走父皇母后,慕玉婵再次住回公主府的当晚,萧屹川又拿那种熟悉的又可怜兮兮的目光看着她。
萧屹川喉结滚动:“……乘胜追击,这次回来我不能在巴城做停留,明日就得和你皇弟带兵往充城去。”
慕玉婵读出男人眼中的意思,勾了勾唇扯住了男人的腰带:“知道你想,这次什么时候回来?”
萧屹川没有立刻回答慕玉婵,而是低头稳住了她。
这个吻细密绵长,直到慕玉婵有些受不住,推了推男人的胸口,萧屹川才难舍难分地拉开距离,沉沉地问“你怕吃苦么?”
吃苦,吃什么苦?慕玉婵心念一动,莫非要带她一块出征?但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不现实的念头,挑眉看着他“那要看是什么样的苦,值不值得。”
萧屹川定定道:“相思之苦。”
广城和达城在巴城两侧,离得很近,所以打完之后,萧屹川留下驻军,就可回到巴城修整,隔三差五地就能见到慕玉婵。
但另外待收回的充城、宁城不一样,充城、宁城在巴城以南的一条直线上,萧屹川攻下一城后不会折返回巴城,而是继续南下,拿下另外一城才能回来与慕玉婵相见。
充城、宁城离巴城又远,不提征战是否顺利,只看距离这就意味着,夫妻俩可能要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面。
难怪萧屹川会说什么“相思之苦”了。
慕玉婵轻笑道:“苦也没办法,那就只能苦中作乐。”
萧屹川眼神炽热:“怎么苦中作乐?莫不是你要学静和长公主一样,我不在就得找几个眉清目秀的弹琴唱曲儿?”
慕玉婵露出一个“谁让你不在”的表情,萧屹川立刻扑过去,好好表现了一番。
她抱紧慕玉婵,只恨这夜太短。折腾了她三次,萧屹川才肯罢手。
也已经很深了,两人却都没有睡意。
冷冷冬日,慕玉婵出了汗,平躺在床榻上大口呼吸,萧屹川用指尖儿绕着慕玉婵的发梢,许久打破了寂静:“……我想听你说,你喜欢我,你还没说过呢。”
慕玉婵张了张嘴,想到什么,忽然问:“若有一天,我要与你和离,你会答应我么?”
萧屹川皱眉:“怎么忽然说这个?”
“随便问问,你说。”
慕玉婵与母后谈心后想了很久,她的确不是畏畏缩缩的性子,现在喜欢就够了,况且真的喜欢一个人又怎么会被外界原因所影响。
若以后真的不顺她的意,那么就说明萧屹川不是她的良人,大不了就和离,现在先把眼下的日子过好。
她只是很好奇,萧屹川会对这个问题给出一个怎样的答案。
萧屹川沉思了好久,抱紧了慕玉婵的腰:“若真有那日,定是我做得不够好,所以我会答应你,会让你离开,让你做你想做的事。但我会在原地等你,等你回来,你若不回来我像女子一样就守一辈子活寡,再让人给我立个贞洁牌坊。”
萧屹川没有开玩笑的语气,慕玉婵震惊男人的回答,既百感交集他的话,也啼笑皆非他的比喻。正要打趣,又听萧屹川变了卦:“不,我想了想如果真有那一日,我大概不会坐以待毙,我一定会想尽办法,让你回到我的身边,哪怕我死—— ”
那个“死”字才出个音儿,慕玉婵堵住萧屹川的嘴巴,轻斥道:“这个关头,我不准提出这个字!”
打仗呢什么死不死的……
“萧屹川,其实我对你早就……”
话音未落,便呜咽在一个轻轻的吻里。
萧屹川的手划过慕玉婵的脸颊,温暖轻柔,像是划过了一池涟漪:“我知道你再顾虑什么,不急,你好好想,不必着急回答我。我们日子还长,等我得胜归来,再听你亲口说给我听。若你那时还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们还有一辈子,你老了再说也是一样的,只是到时候再不许你像现在这般耍赖。”
乌云散去,明月挂在天际,银霜透过窗纸洒进屋子里,慕玉婵眼底亮亮的。
·
这次萧屹川和慕子介出征充城,慕玉婵一直将送大军到城南十里外。
天气越发冷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慕玉婵没有再继续送,临别之际从怀里拿出两个红绸的小荷包,塞给萧屹川和慕子介一人一个。
“皇姐,这是?”
慕子介和萧屹川同时接过小荷包,松开了荷包带子,就见里面装着一张用朱砂画着咒文的符纸。
慕玉婵道:“你们攻打达城的时候,我去了一趟道观,请了两道平安符,你们两个都把这平安符戴在身上,不许拿下来,那仙长说了,此符灵验,不可离身。”
慕子介十分郑重地将姐姐给他请来的平安符揣进怀里:“多谢皇姐。”随后又对身旁的萧屹川道:“当时离开都城之时,太子妃也为我求了一道,姐夫,快收起来吧。”
慕玉婵知道萧屹川不信这些,不过她信,她就是想萧屹川把这些东西带在身上加持,她才能多一分的安心。
之前在大兴陪婆母去寺庙祈福的时候,她让萧屹川帮忙做莲花灯祈愿来着,男人就表示过自己不信神佛。
慕玉婵很怕萧屹川不想把这东西戴在身上,哪知萧屹川静静看了她一眼,就将灵符仔仔细细地原样叠好,收进了贴近胸口的地方。似乎在用行动告诉慕玉婵,他不会将此物离身。
有大军等着,离别之话慕玉婵与萧屹川两人都没有说得太多。
但慕玉婵亲手送给萧屹川装着平安符的荷包,可都被不少将士们看到了。
起初兴军南下之时,两军之间互不了解,所以多有隔阂、摩擦。蜀军觉着兴军曾经来犯过蜀国,对其颇多防备。兴军觉着大老远从北方过来支援未得到蜀军的感激不说,还遭白眼,更觉着蜀军都是一群乌合之众,连赵军都对付不了。
直到后来,两边一起进行了比试,又一块攻打了广、达两城,才开始互相了解、接受、熟络起来。
如今看到公主和将军俩人伉俪情深,两国军队也格外团结,亲似一家。
浩浩荡荡大军走了,萧屹川的身影也越来越远,最后淹没在人群中,消失于远山之间。
再次回到公主府,慕玉婵的日子又一下子变得清冷下来。
萧屹川与慕子介出征攻打充城、宁城,父皇母后也因为诸多事宜回到都城去了。
她每日在公主府里除了日常起居、吃吃睡睡之外,最关心的就是萧屹川派人送回来的家书。
像是知道她会担心似的,萧屹川闲时就会给慕玉婵写家书,再派人快马加鞭送回巴城来。
几乎是每两日就有一封。
慕玉婵虽然不像一开始那般寝食难安,倒也养成了习惯,等着送信的人来。
然而到了十一月最后一天,距收到上一封家书已经四日,新的家书却迟迟没有送来。
慕玉婵又开始担心,是前线出了问题,还是信使出了事。
直至十二月一,萧屹川派来的信使才送回来第三封家书,慕玉婵悬着的心才又放回肚子里。
知道自家公主着急,明珠攥着火漆筒小跑进来,人未到声先至,朝着揽月阁的二楼喊:“公主,将军的信到了!”
明珠蹬蹬跑上阁楼,慕玉婵已经被仙露搀到了廊梯口。
仙露接过火漆筒,利落地打开,倒出家书递给自家公主。
慕玉婵先是上下快速一览,确定没有发生什么严重的坏事之后,复又回到琉璃窗下的美人榻上,一边晒着暖阳,一边仔细看信。
流光洒下,如同金色的瀑布,将美人榻上高贵的女子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
落款是三日前的,萧屹川在信上说,他们已经抵达了充城,在城外三十里处安营扎寨,不日就要攻城。
之所以这次的家书会迟,是因为安营扎寨的当晚,就遇上了赵君的夜袭,耽误了写信。
不过那日赵君并没有给他们带来什么损失,半夜袭营的敌军,也已经被尽数歼灭了,叫慕玉婵不要担心。
解释过家书推迟的原因后,第二页的信纸上是一些关乎于军营之中的生活琐碎。
譬如他从离开到现在十多天都没有刮胡子了,又譬如慕子介好像还在长个子,人也比过去魁梧了,敌军夜袭那晚还亲自斩了一个敌军将领的头颅祭旗。
再往后是一些每次都会问到的话,有没有想他,有没有按时吃药,胖了瘦了,诸如此类……
信纸上,男人的笔迹起初还宽窄适中,写到最后却是越来越密。慕玉婵似乎能想象得到萧屹川当时写信的样子。
寒剑烛台,一灯如豆,逐字逐句地琢磨。
谁能想到他外表如此冷峻的一个人,实际上心会这么热。
第三张信纸是慕子介的,话多不,除了简明扼要地说了战况,和最近的一些心得体会,只管叫姐姐放心。
慕玉婵看得很慢,一字一句,看信的时候,唇角噙着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笑意,等这几张书信看完,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
将信纸收好,放在一个樟木盒子里,慕玉婵吩咐道:“仙露,去备纸笔。”
送信的信使还在城里,每次给萧屹川送信过来,亦要把慕玉婵的回信带回到军营去。
·
两日后的晚上,铁牛正在给萧屹川换药,外边的守营将士过来通报,说信使回来了。说着,就将信使带回来的火漆筒交给了萧屹川。
萧屹川抬手,示意铁牛等等再继续。
铁牛急道:“将军,您肩上的箭伤就快包好了,要不等等再看?”
萧屹川说了声不必,先打开火漆筒去看里边的信。
铁牛小声嘟囔:“夫人的信比什么金疮药都灵验,将军看了信,伤口也不疼了吧?”
几日前,赵君手底下的猛将郑赳雄,趁他们安营扎寨之时派兵偷袭大营。
他家大将军虽然对此事早有准备,但战场上刀剑无眼,那些飞来的羽箭可不分什么将军小兵,伤害都是一样的,将军的肩膀还是被一支羽箭擦伤了。
虽不严重,但这个时候最怕伤口溃脓引起高热,所以萧屹川并未轻视这处箭伤,一直让铁牛细心处理。
铁牛看了眼自家将军肩头的伤口,确定已经在愈合,没有什么严重的迹象,才没再执意先给萧屹川包扎。
灯火悠悠,营帐的中间烧着一盆旺盛的炭火,火光映得萧屹川身上的肌肉越发显得蓬勃喷张。男人赤膊披上一条黑亮的皮毛大氅,兀自展开的信纸。
其内两张,一张他的,一张是给慕子介的。
方才萧屹川才和两军数位将领们制定完攻城的安排,慕子介还没走,索性被他喊住。
“你皇姐的回信,有你的。”
慕子介接过来,看完信后朝萧屹川露出个笑来。
“姐夫可看了我皇姐给我的回信?”
慕玉婵回给萧屹川和慕子介的都卷在火漆筒里,没有再分别封信封。
萧屹川淡笑,拿出信的时候只是看了眼开头的名字,瞧见“皇弟”二字,他就叫住慕子介了。
“没看,为何这么问?”
“皇姐给我回信的内容除了关心战局与我的,大多是询问姐夫如何,大概皇姐猜到姐夫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信里问我,让我说实话,问姐夫有没有受伤。”
慕子介的视线落在萧屹川肩头的伤处,这处箭伤将军姐夫可没有在上次的家书中告知皇姐。
他看着萧屹川伤口笑道:“姐夫这次是受了轻伤,我才瞒着皇姐,可不保证下次。所以姐夫,明日开始攻城你要万事小心,不要再受伤了。否则我告知皇姐,姐夫回去便不好交代了。”
萧屹川失笑。
慕子介年纪虽小,却不是一个喜欢开玩笑的性子,唯独对他这个姐夫,从开始的怀疑仇视,到现在的钦佩,甚至偶能与他玩笑几句,似乎真的把他当做亲人看待了。
萧屹川走到长案前提笔蘸墨,头也不抬地不容拒绝道:“这有笔墨,你直接在此给你皇姐回信后再回你营帐吧。”
慕子介微怔,严重怀疑这位将军姐夫是“监视”他回信。
这时,外边守营的将士急急进来通报,说郑赳雄派使者来了,眼下在大营外候着。
男人撂下狼毫笔,铁牛立即过去服侍自家将军穿好衣衫盔甲。
慕子介皱眉:“他派人来作何?”
萧屹川却想了想,吩咐铁牛道:“你去,把临行前我交给你的那个包袱拿来。”
铁牛依言拿来了一个青蓝色的包袱皮,萧屹川将其打开,掏了掏,竟然掏出了一盒珍珠粉。
铁牛:“……将军这是?”
铁牛认识这是女子之物,慕子介更认得:“这不是我上次送我皇姐的珍珠粉么?”
只见萧屹川用指腹沾了沾白色的粉末,往脸上、唇上都涂了涂,又在地上抹了一把尘土,往眼底揉了几下。
顿时,萧屹川整个人的气色就变了,病恹恹一副失血过多的样子。
他披好衣服,微微躬着身体,坐回主位上:“叫他进来。”
自不必多说,慕子介明白了萧屹川的用意。
不多时,郑赳雄派来的使者就进来了,躬身朝萧屹川见过礼后,开始偷偷打量坐在营帐主位上的高大男子。
脸色苍白,眼底乌青,好像在极力忍着咳嗽,生怕被人看出破绽。
慕子介:“管好你的眼睛,郑赳雄派你来做什么?”
慕子介年纪虽小,但不怒自威的气势很足,使者腿一软跪在地上,再不敢抬头看了。
使者不认识慕子介,以为是萧屹川这边的年轻将领:“回、回两位将军的话,郑将军是派我来说和的,想请平南大将军退兵。郑将军说,这次赵蜀之战其实是蜀国的内部问题,蜀山王说蜀君不作为,才找到了我们赵君借的兵,主要是蜀山王和蜀君自己的矛盾,还请……还请平南大将军别瞎掺和了……”
这一番话简直颠倒黑白,慕子介眉心越皱越紧,就算皇叔和父皇内斗,也轮不到赵国发兵吧?还占了他们四城!
慕子介正要喝斥,痛斥郑赳雄的嘴脸。
萧屹川却发出了几声虚弱的咳嗽,随后愤怒道:“好他个郑赳雄,我夫人是蜀国公主,那我就是蜀国驸马。你回去告诉郑赳雄,这是我的家事,你让他趁早把蜀山王交出来,我许他选一个他喜欢的死法,否则他的死法就由我自己决定了。”一派硬撑之象。
接着,郑赳雄派来的使者就被赶出了军营。
慕子介脸色难看,还在为刚才那番话犯膈应。
萧屹川却仿佛没事人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郑赳雄此人骁勇善战,奸计却多,派人来说和是假,大概是想看我受没受伤,再顺便气气你我。好了,给你皇姐写回信?”
“是我疏忽了。”慕子介将那些胡言乱语从脑子里赶出去。缓了缓心神,重新展开信纸,打算给皇姐回信的时候把姐夫那句“蜀国驸马”的言论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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