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糙汉将军的病美人 75-79

75-79

    第76章 将计就计


    自古以来,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伐兵,其下攻城。


    攻城战不论是攻是守,对于双方来讲都是不愿意面对的。


    郑赳雄眼下有五万守军在城里, 城外的兴蜀联军若想要强攻拿下这座城池难上加难, 势必会损失惨重。


    所以萧屹川并没急着领兵攻城, 而是先把之前在达城收服的赵军将领叫了过来。


    之前守达城的赵君将领是个四十岁的汉子,名叫丁贵盛。


    丁贵盛一走进萧屹川的大帐就抱拳道:“大将军是不是要攻城了?把我也派上场吧!不把郑赳雄那小儿的人头砍下来, 真是难解心头之恨!”


    丁贵盛恨透了赵君,更恨透了郑赳雄。若说赵君若是那个执行之人,郑赳雄便是那个始作俑者, 以家人相要挟, 让他们不到一千个弟兄死守达城就是郑赳雄的主意。


    丁贵盛不怕死,哪怕能揍郑赳雄两拳出口恶气他也认了。


    萧屹川给丁贵盛看了座:“只怕你还没爬上城墙就死在对方的巨石或箭弩之下了, 怎么砍郑赳雄的脑袋?再说,守城的都是你们赵国将士,你与郑赳雄有仇, 面的那些昔日的战友,能下得去手?”


    丁贵盛叹口气, 知道自己也是意气用事,扭过头不说话了, 脸上满是颓败。


    不过丁贵盛人倒是不傻, 叹了一阵, 又问:“那大将军叫我来做什么?上次我们投诚的九百多个弟兄这次您也都给一并带来了,肯定另有安排吧?”


    慕子介对此也十分好奇, 攻打完达城他们回到巴城修整的时候,他提议把这九百多个降兵集中在巴城一处管理, 以免日后生乱,等真打完了赵君,一切稳妥之后再遣送回赵国境。


    萧屹川却没同意,说这一千降兵再夺充城时有大用。


    知道慕子介好奇,萧屹川没有卖关子,朝丁贵盛问:“你会唱歌吧?”


    丁贵盛没明白,萧屹川问他这个是什么意思,只下意识的点头:“会,就是不咋好听。”


    “不用好听,你们赵国的歌谣,词儿都记得就行。”


    “那肯定都记得,我娘、我媳妇、我两个姑娘都爱唱歌,不打仗的时候,我在家经常能听见她们……”话说一半,丁贵盛又沉默了,老娘和妻儿还都在赵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丁贵盛没懂,慕子介却已经明白了。


    见丁贵盛的样子,萧屹川却与慕子介相视一笑。


    丁贵盛想念父母妻儿,那么别的赵军也是一样的。能好好过日子,谁愿意打仗呢?


    萧屹川起身,走到丁贵盛身边:“你若想早日见到你家人,就按我说的做。”


    ·


    充城内。


    被郑赳雄派出去出去刺探的使者已经回来了,正跪在地上回禀在兴蜀联军大营的所见所闻。


    当讲到萧屹川的“病容”,郑赳雄眼底划过一抹激动:“他真的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是,下官亲眼所见,瞧他那架势,并不想让下官看出来,一直在硬撑。不过他身边的那个年轻小伙子倒是精气神很足。”


    郑赳雄:“萧屹川才是敌军的主心骨,你说的那个应当是蜀太子,仗都没打过,只会摆谱,不足为惧。”


    说倒没打过仗,只会摆谱,郑赳雄皱眉,脑子里却闪过了自家君主的身影。


    “怎么了郑将军?”


    “没什么。”郑赳雄摇摇头,不再多想,立刻命人传令出去。说他亲手射中了敌军主帅,眼下敌军主帅身负重伤,不足为惧,不敢贸然攻城,以提升守军士气。


    消息传达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充城内的五万守城赵军就只知道了萧屹川“病重”的消息。夜半三更,赵军的大营内嘁嘁喳喳地议论了起来。


    “郑将军啥意思?那这仗还打吗?”


    “打吧?不然咱们也不能留在充城里一辈子。”


    “可我不想打了,我就想回家。”


    “谁不是啊,去年兴帝一统中原,我以为打完仗了,才把地种上,谁知道又要打。今年秋收我也没在家帮忙,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这人压低声音唏嘘道:“不过听郑将军意思,大兴的平南将军命不久矣,不敢贸然攻城,我们打守城战也太耗费兵力,估计郑将军是想等他病死,咱们再做打算。”


    郑赳雄的消息一传下去,各个营房内都有类似的讨论,大家正聊得火热,忽有人“嘘”了声:“小点儿声,听,什么动静。”


    营房内安静了一阵儿,很快就有人听出来了:“嘿!哪儿来的歌声?这不是我们赵国的歌谣吗?哪个营里传来的,怎么大半夜唱起歌来了?没人管?”


    “听着像城外……”


    “城外吗?唱得这么地道,我听着更像是我们赵人唱的。”


    赵国歌谣的声音飘然传进了充城,传进了赵军的营房,又如利剑般刺穿了将士们的胸口。


    大伙儿有的沉默了,有的胸口发堵了,有的眼眶热了。


    正百感交集,只听“砰”的一声,营房的门被人狠狠踢开:“都给我赶紧睡,少胡思乱想!”


    亲自巡营的郑赳雄厉声呵斥,才让这些赵君的将士们停下讨论。


    “睡吧睡吧,越听越想家。”


    ·


    丁贵盛领着近一千投诚的赵军对着宁城唱了一宿,天亮才回去。


    巴城盛产大白梨,萧屹川从巴城带来了不少,给那一千降兵一人赏了一个润嗓子,让他们今晚继续。


    慕子介感慨道:“我说大将军怎么这次离开巴城的时候,又要带降兵,又要在粮草里加大白梨,原来早就计算好了。”


    萧屹川看着大白梨圆圆鼓鼓的样子,蓦地想起了临走那晚怀里慕玉婵的胸口。


    他笑了下,随后抬头道:“你不是想上战场吗,等会你随我带一万将士去充城下,不过不必真打,声势到了就好。主要是给守城的赵军讲讲郑赳雄的为人,和他们现在所处的困境。”


    慕子介知道该怎么说,笑着应了。


    充城内,郑赳雄这一宿累得够呛,被突如其来的赵国歌谣烦得不行,挨个营房呵斥了个遍儿,免得军心动摇,这一晚上什么也没做,就光巡营了。


    好不容易天亮了回到自己的营房,才端起来茶碗,又有人来报,说城外平南大将军和蜀太子亲自率大军过来攻城了。


    郑赳雄闻言撂下茶碗,立刻交代守城防御,火急火燎地往城楼上去。


    充城的城楼之上,密密麻麻都是赵军的守城兵,郑赳雄躲在马面墙后,就听城下一个年轻而极具说服力的声音传来。


    慕子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城上赵军的将士们听好了,郑赳雄背信弃义,与赵君以将士们的妻儿老小之命相要挟,令一千无辜的赵军将士死守达城,赵国的将士们又何苦为他卖命,又何苦为如此昏庸无能的赵军卖命!”


    慕子介的前边有几排盾兵,盾兵的身后,藏着两排从军中选拔出来的大嗓门。


    待慕子介的喊完,就按照慕子介之前教的,整整齐齐重复道\O/:“背信弃义郑赳雄,妻小之命相要挟,达城守军不敢言!郑姓狗贼!赵君残暴!”


    城墙上的守城兵露出异色。


    郑赳雄一听,这哪里是来攻城的,这分明是来叫阵的。他要挟那一千个达城守城兵,知道真相的人并不多。


    郑赳雄怕慕子介继续乱喊,立即横眉朗声道:“放箭、放箭!”


    一阵箭雨,“嗖”地就飞了出去。


    好在萧屹川与慕子介早有准备,他们的位置在敌军的射程边上,前边还有盾兵挡着,一片羽箭稀稀疏疏地钉在厚厚的盾上。


    谁知慕子介刚停下,旁边的萧屹川又道:“宁城四面孤立无援,赵君贪生怕死,领着剩下的十二万大军龟缩宁城,你们比我更要了解赵君,凭他的性子他会来支援你们吗?你们五万守军又能坚持多久,我军粮草充足,你们宁城内的粮食能够五万大军吃多久?趁早降了,谁能拿下郑赳雄的人头,便是大功一件!”


    两排大嗓门\O/:“我军地利,粮草充足!城内守军,孤穷无援!击杀郑贼,大功一件!”


    这些话说完,萧屹川命铁牛递上箭来。


    搭箭拉弓,一气呵成!男人眉眼一蹙,一支破空羽箭宛若一道闪电,直奔郑赳雄所在的马面城墙处。


    郑赳雄缩在城墙之后,见状连忙靠墙蹲下。


    萧屹川自知那处射不中郑赳雄,瞄的是郑赳雄那处的厚厚的石墙。


    铮地一下,羽箭没入石墙内,石墙裂开了好大一道缝隙,箭羽晃了好一阵儿才堪堪停下,可见这一箭的力道。


    如此一番,慕子介与萧屹川软硬兼施,城头上的守城赵军也各自动了心思,更有胆大的,悄声与旁边之人议论。


    “那个是平南大将军吧?他气色不是挺好的吗?”


    “是啊,郑将军昨晚不是才说,平南大将军性命垂危,我看他活蹦乱跳的啊!”


    “难道郑将军为了让我们在这儿安心守城,居然骗我们?”


    寒风刮过,萧屹川盔甲透出凛冽的寒芒,依旧挺拔如松,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城墙之上的守军神色各异。


    然而一箭之后,萧屹川并不打算在与郑赳雄磋磨下去,朝郑赳雄所在的方向嘲弄地笑了下,直接鸣金收兵了。


    被萧屹川耍了,郑赳雄气极,真是后悔让这么多人上来守城做防御。


    他一刀捅死一个小声议论的小兵,随后拉着脸朝城头上一众守城将士道:“今日城墙上所听之言,谁也不许带回去妄加议论,否则军法处置,枭首示众!”


    将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照不宣地愤懑垂下头。


    ·


    那日登上城墙守城的将士,在郑赳雄的要挟下不敢回去与不知情者乱说,只是在这群人之间小范围的偷偷讨论。


    时间久了,那些不知情的,反而越发想知道那日城墙之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郑赳雄深知此事若传出去会动摇军心,更影响他在大多数守城军心里的地位,对此是严防死守。


    而他防不住的是,每当到了夜里,城外的赵国歌谣就会准时响起来。一时间守城的将士人心惶惶,时常有将士无故望着赵地的方向发呆,或是看着从家里带来的物件儿怔愣出神。大家虽不互相言语,郑赳雄也能体会其中诡异的思乡之情。


    更令他想不到的是,萧屹川那边又有了新的对策。


    两日后,郑赳雄的手下来报,充城的天空中飞起来了几只大风筝,风筝上好像绑着什么,离地太高,看不清楚。


    郑赳雄不用登上城楼,推开营房门,一抬头,就看见天上飘来飞去的几只风筝。


    “他们要做什么?”郑赳雄急道:“敌军在哪儿放的?”


    “回将军的话,就、就在城西北边的山坡上!”


    郑赳雄不知道萧屹川让人放风筝是几个意思,但猜到肯定没有好事,叫上两排箭法精湛的弓箭手,直奔西北城墙。


    登上城墙后,郑赳雄拧眉一望,天上又飘起来好几只。这还没够,城外的缓坡之上,兴蜀的将士们每六人一组,拉扯着风筝线,在坡上跑来跑去,还打算往天上放呢!


    之所以六人一组放风筝,是因为这风筝太大,足有一丈宽,一丈半高,是用宣纸几层又几层地糊出来的,非人多,这么大的风筝压根本拉不住。


    而就在风筝的上边,垂系着一沓又一沓的纸张,其上似有文字。每一沓纸张上都用线香燃着,等线香将绳子烧断,这些写满了字的纸张就会如雨雪一般地洒向大地!(1)


    离得太远,郑赳雄虽然看不见纸张上的字迹,但他隐约猜到什么。立刻大斥守在西北城墙上的弓箭手:“看见敌军鬼鬼祟祟怎么不射箭!竟还让他们把风筝升起来?!”


    弓箭手指着城墙外边的地面:“将军您看,我们射箭了,只是他们在坡上放风筝,今天风向不好,我们射不过那么远去,没射死几个人。”


    郑赳雄仔细一看,果然地上插|着一些箭矢。


    既然小范围地放箭作用不大,郑赳雄干脆将弓箭手都集中过来:“发箭!”


    然而老天爷都不帮着郑赳雄,十二月西北风狠狠一卷,郑赳雄的羽箭没射过来,那些风筝倒是接着风势迅速升空,顺利地往充城的上空飘过去。


    郑赳雄气急败坏,亲自命人拿来自己的重弓。不说别的,郑赳雄之所以能做到赵军的宠将就是因为这一手好弓,他的弓极重,玄铁打造,有一百斤。郑赳雄解开大袍,赤膊站在风里。


    宛若老树般遒劲的双臂一张,箭矢飞出,直接射穿了一个蜀军小兵的胸口。


    小兵应声倒地,其余放风筝的兵失去力量,险些被绊倒,但很快就有兵卒将伤兵拖走,又有人顶替上来,接替了伤病的位置。


    那只风筝依旧稳稳地飘向充城上空。


    对于目前的情势来说,郑赳雄这一箭无异于杯水车薪。


    天空中已经高升的风筝已经飘了一会儿,线香燃尽,那些写满了字的纸张,也纷纷扬扬地飘洒而落。落到了充城内,落到了城墙上,落到了郑赳雄的脚下。


    郑赳雄拾起一张,就看上边写满了他的罪行,以及眼下充城五万守军孤立无援的局面。


    剩下的都是劝说赵军拿他人头立功,劝降之话。


    这篇劝降书是慕子介提笔所做,感染力极强,若非上边说的是郑赳雄本人,他都快要被其传递的内容所打动了。


    郑赳雄又急又气,登时喷出一口血来,连忙派人去收回这些散落的劝降辞书。然一切都太迟了,这些四散而落的劝降书收不完,根本收不完,而且早就被城里的守军们看了个遍。


    郑赳雄知道军心涣散,他不肯服输,擦了一口唇边的血迹,当即叫来自己的副将:“去城里给我搜罗一些美女出来,洗干净,打扮漂亮,给敌军大营送过去。”


    ·


    夜幕降临,萧屹川正与慕子介和一众将领商讨后续对策。守营的将士就来禀报,说郑赳雄派人送来一车美人,此时就在营外,有七个。


    立刻有人嘲笑起来:“姓郑的什么意思?自己不敢出城,派女人过来?”


    一个大兴的武将道:“依我看,直接杀了就是,郑赳雄这法子不新鲜了。有些好色的将领长日素在外头,会收下几个女人暖床,但此举会影响军威,一般都是杀了了事!以整军纪,震慑敌军。”


    慕子介几不可查地皱眉。


    一个蜀国武将跟着道:“不可,赵国攻占的是我蜀国的充城,来的时候,除了赵君带了女人,其他人可没带,他们眼下送来的八成是充城内抢来的良家女,是我蜀国子民啊!”


    先前那大兴武将立刻一拍脑门:“是我疏忽了,忘了充城是原蜀国城池,再说那些女子非刺客,也本不关他们的事。可是那把他们放进来,我们知道怎么回事,传出去了,底下的两军将士想不通,总会有人觉着我们大将军贪图女色。再加上……”这人悄悄看了一眼慕子介,“再讲上我们将军和安阳公主乃是联姻的夫妻,蜀军和兴军的将士们再因此生疑,闹了不和,得不偿失啊。”


    营帐内就此有你一言我一语的吵了起来,有人主张让这些女子自生自灭的,有的主张放进来的,问题似乎僵持在这儿了。


    慕子介看向萧屹川。


    萧屹川用剑柄叩了两下桌案边沿:“行了,先放进来,安排一间单独的营帐,明日一早,再当着两军将士面前送出军营。”


    将领们面面相觑:“将军,送哪儿去啊?还给郑赳雄?”


    “巴城。”萧屹川面色不改:“明日派一百将士护送这些无辜女子送到巴城公主府,让我夫人安排。”


    “这法子妙哉!既能解救这些无辜女子,又能让大将军表忠心!”


    萧屹川一记眼刀飞过去。


    众人或是挑眉,或是掩唇偷笑。


    那人忙解释道:“我、我是说朝两军将士表忠心……咱们将军一心战事,没有贪图美色之意!”


    “行了,蜀国女子交给安阳公主安排,最合适不过。”萧屹川及时打断,脸上一片坦然,“还有,我的确是怕我夫人多心。”


    ·


    三日后,慕玉婵不仅收到了萧屹川派人送来的家书,一并送来的还有七个曼妙的女子。


    关于这七名曼妙女子的由来,萧屹川和慕子介都在信里写得很清楚。


    慕玉婵可怜她们,将这七人安排在公主府内,等充城的仗打完了,再将她们送回亲人身边。


    那七个女子本以被郑赳雄绑走必死无疑,没想到绝处逢生,辗转被自家公主和将军救了。如今安住在公主府内,除了惦念在充城的家人,便没有别的不安心。


    安顿好这七个女子后,慕玉婵又重新看了一遍萧屹川和慕子介给她写来的家书。


    视线停顿在郑赳雄这个名字上,嫌弃地皱了眉头。


    明珠也跟着攥拳道:“好他个郑赳雄,净使唤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还搜刮了一队七仙女出来往驸马爷身边送,幸好咱们驸马爷心里只有公主一个人!”


    自打上会慕子介将萧屹川“蜀国驸马”的言论写在家书里后,明珠和仙露就总是这样称呼萧屹川,因为每每这么提的时候,公主总是挂着笑。


    仙露也跟着附和:“郑赳雄这人作风不端,这次算是触及驸马爷的逆鳞,驸马爷不会放过他的。”


    慕玉婵果然笑了下,支走两个丫鬟去温泉那边准备,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起信来。


    皇弟的家书一如过去一般中规中矩,除了个人见闻、学到了什么,这次还向她详细书写了这次萧屹川攻城的几个计谋,例如装病、例如夜唱赵歌、例如利用风筝散发劝降书。


    这些过程被慕子介写得绘声绘色,慕玉婵字字句句看下来,宛若亲身经历,发生在眼前一般。从字里行间中,她更能感觉到这个弟弟对萧屹川衷心的钦佩。


    看完慕子介的,慕玉婵又拿起萧屹川的。


    对比皇弟正经无比的信,萧屹川这封可谓是“画风突变”。


    入目的第一行的大意便是,郑赳雄送来这七个女子后,他萧屹川连见都没见,便命人送回巴城了,一切由慕玉婵安排。


    随后又把郑赳雄为何送给他七个女子的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遍,又他说他会尽快攻下充、宁二城,赶回来见她。再往后的字里行间中,萧屹川竟然还“质问”她,为什么给他的回信字数要比慕子介的少。


    这信纸透出一股子酸味儿,他怎么连小舅子都要嫉妒?


    慕玉婵越看,笑意越深。


    等慢慢看完信的最后一行,才起身往温泉池走去。


    而彼时的充城地界,城内的守城赵军军心四散、分崩离析,几十个赵军守城兵借着加固城墙之机趁夜打开了东城门、北城门,悄然出城投诚。


    充城的两大城门夜半洞开,时机成熟,萧屹川也对充城发起了最后的进攻。


    第77章 重逢


    充城人有人投诚显然是在萧屹川意料之中的, 当充城的东城门、北城门被人打开的时候,萧屹川早就提前做好了准备,亲自带领了先锋军冲进了城内。


    充城内留守赵军的士气十分低迷,并未对萧屹川等人的到来感到意外, 甚至是有些期盼萧屹川能结束这样难熬的守城日子。


    他们大部分都没有走出营房, 当值的守兵也鲜少有抵抗的, 麻木地看着兴蜀军的兵马从眼前疾驰过去。


    当萧屹川冲到郑赳雄营房的时候,郑赳雄和他副将的脑袋已经被好些个平日里被欺压狠了的小兵合力砍掉。


    小兵捧着郑赳雄和其副将的项上人头, 跪在萧屹川面前,脸上的血和泪混在一起。


    慕子介还不适应这样的场面,微微皱眉。


    萧屹川无甚反应, 撩开人头散落的头发, 确定是郑赳雄本人没错。


    这时,捧着人头的年轻兵将道:“萧大将军, 郑赳雄暴戾多疑,手下不知害死了多少无辜兵将!赵君残暴不仁,赵国百姓们一直活在水深火热里, 我等愿投诚,求将军斩杀赵君, 解救我们赵国的无辜百姓!”


    萧屹川这才仔细看向他,发觉这人虽然年轻, 却谈吐不俗, 看起来并不像什么普通的小兵。


    “你是……”


    “我叫赵景峘, 是赵君远亲的侄子,可我与他并无叔侄情谊, 当年他为了皇位,蓄意害死我父亲, 为了躲开他的迫害,我才化名投身军中避祸。”


    话说至此,萧屹川与慕子介对视一眼,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想要赵君的命并不缺理由,但眼下却意外碰到了最好的一个。


    萧屹川:“原是如此,赵公子快起来说话。”


    赵景峘抱拳:“大将军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慕子介扶起他道:“赵君贪婪残暴,不仅觊觎我蜀国国境,还残害赵国百姓,你愿匡扶赵国社稷,解救百姓于水火,正与我如出一辙,眼下又岂有不帮之理呢。”


    如此,充城城破,萧屹川不仅以极少的损失夺回充城,赵景峘也成为了投诚五万赵君的新将领,打算与萧屹川、慕子介合兵南下。


    夺回城池的夺回城池,拨乱反正的拨乱反正,一切名正言顺。


    萧屹川充城大获全胜的消息派人传给慕玉婵,而在动身去往宁城的之前,也收到了上次家书慕玉婵的回信。


    夜色寂寥,萧屹川与慕子介已经与兴蜀军入了充城,打算修养一夜就立即南下出发。


    十二月中旬,正值最冷的时候,窗外的寒风吹得窗户发出轻微的细响。


    屋子里的炭火噼啪地燃着,萧屹川解下大氅,与灯下展平慕玉婵的回信。


    萧屹川粗粝的拇指指腹抚过信纸上娟秀的字体,似乎还能感觉到她身上的余温。


    信上说,她已经将送来的那七个女子安顿好了,等萧屹川打完仗,夺回最后一城后,到时候南下去往蜀国都城的时候顺路将那几个女子复送回老家。


    又说这几日天冷,到了夜里刚进被窝的时候总觉着锦被贴着皮肤发凉。晨操并没有天气变冷而停下,虽然也有操练,但她就是不想起床。明珠和仙露不敢对她“用强”,有两次都被她成功赖在被窝里躲了过去。她说,再冷冷,就不算练什么晨操了。


    字里行间中,慕玉婵从未提及一次“想他”,却似乎句句都在说,她想他,她想他早点回来。


    萧屹川淡然的勾着唇角,面容柔和,直至合上信纸,看向南边的宁城方向时,噙在嘴角的一抹笑才渐渐消失。


    充城到宁城不过一百多里,大军急行下来要三四日。


    眼下已经是十二月十,就算明早立即出发,等到宁城,最快也要十二月十三晚上了。


    如此算来,还有半个月就新年了,他不想慕玉婵孤零零地一个人过年。


    萧屹川铺开舆图,仔细观察了会儿,叫来了慕子介、赵景峘和几个将领。


    他指着舆图一处对慕子介道:“明日一早,你与赵公子率领八万赵军去往这处,我另带五千骑兵急行军去往宁城,剩下的军,留守在此。”


    赵景峘看着萧屹川手点的位置,那处名叫驼峰关,蜀君大军若想从宁城回赵地,必经此地:“将军的意思是,赵君要跑?”


    “赵君抢占的四城丢了三个,他现在除了跑,没有别的退路,况且他不是一个死守宁城之人。他现在手里还有十二万大军,回赵地从长计议,是唯一的选择。”


    赵景峘明了地点点头。


    慕子介连忙道:“你只带五千骑兵,怎么攻城?”


    萧屹川:“蜀山王没有私兵,只有百十个亲军。赵君贪生怕死,就连达城都只舍得留下一千个老弱兵将拖延时间,又怎么舍得给蜀山王留下自己的强兵强将?”


    关心则乱,萧屹川刚一开口,慕子介便想通了这点,父皇待蜀山王宽宥不假,但一直知道皇叔与他不一心,所以严格控制了皇叔的兵权。


    蜀国显然没有皇叔能藏身之地,所以皇叔要么与赵君一起逃,要么只能留在宁城负隅顽抗。萧屹川只带五千骑兵,足够。


    慕子介又道:“可现在我们带兵过去会不会太晚了点儿,今日的消息传道宁城定要比我们大军过去快。况且,我们只有八万人,赵君手里还剩下十二万。若真打起来……”


    萧屹川却笑了:“谁说我们只有八万?你们要做的,就是在驼峰关堵住他的退路。”


    ·


    次日一早,大军兵分两路离开充城,慕子介与赵景峘去往驼峰关,萧屹川则率领五千骑兵出发南下去往宁城。


    意料中的,在萧屹川抵达宁城前,赵君果然已经跑了。


    充城失守,赵君得知守城的五万人马拥护了一个远亲侄子,打着匡扶社稷的旗号,要对他拨乱反正后,心里是又气又怕。


    赵君眼下还哪里有什么心思惦记蜀国的境地,恨不得背生双翼,立刻飞回赵国去稳定大局去。


    蜀山王劝他死守宁城,之后再寻机会逃走还有一线生机,赵君也没听进去。


    “若不是听信了你这个瘸子的话,我能有今天的境地吗!”


    蜀山王只望着墙上悬挂的中原舆图,视线冷漠地落在驼峰关的地方。


    都是将死之人,他没有什么好说的,更何况本就是因为利益绑到一块的人,不需讲究什么道义。


    道义这种东西,他既没有,也不屑。


    他住着拐杖,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你若想去送死,我不会拦。”


    赵君狠狠啐了口唾沫,直接与蜀山王撕破脸皮,领着十二万大军走了。


    萧屹川到达宁城的时候,宁城城门大开,城墙之上一个守军也无。


    北风一刮,残叶被无情地卷到空中,徒增一抹萧索。


    为防有诈,萧屹川先了派了几个斥候进城侦查,确定城内已无守军之后,才率领五千骑兵冲了进去。


    宁城之内,先前赵君和蜀山王各占了一处大宅作为居所,赵君走了人去楼空,蜀山王没有离开,而是衣冠整洁地坐在会客的花厅。


    萧屹川到的时候,蜀山王正一人端坐在主位之上,悠悠品着香茗,花厅内焚着沉水香,大宅内已空无一人。


    蜀山王没有意外,亦没抬眼,只是平静道:“大将军,坐吧。”


    铁牛拦在萧屹川身前,怕有埋伏。


    萧屹川摆了摆手,示意铁牛没事,随后持剑走到了蜀山王的面前。


    他没有坐,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蜀山王笑着摇摇头,撂下了手中的茶盏,抬头看了看萧屹川:“将军英武非凡,与玉婵正相配。”


    萧屹川没有反应,蜀山王顿了顿,半晌才问:“玉婵和子介……他们两个,恨我吗?”


    “我没问过。”萧屹川回答了他,淡道:“不过在大兴时,她时常想起你这个皇叔,也曾与我提及过你。”


    慕玉婵说过,她皇叔是个性子很怪的人,总是和父皇剑拔弩张,但待她和慕子介却是极好的。也正因如此,萧屹川才能在这个时候,留他说几句遗言。


    蜀山王在听萧屹川说慕玉婵会想他的时候,眼底几不可查划过温和的笑意。


    萧屹川这才做到蜀山王对面,继续道:“蜀君有话要我带给你。”


    “哦?我皇弟想问什么?”


    “他想问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吗?


    他在遣散身边护卫时,他最为信任的护卫的统领也问了这个问题。


    他即便没能继承皇位,但终究是蜀国最为尊贵的蜀山王,只要他不反,他就有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可以享受。


    不过荣华富贵有什么意思?


    先皇在得知他成了废人后便果断将他放弃,就连唯一的亲弟弟也没帮他说过一句话,转身就去做一个好太子了。


    身边人对他的态度也从最初尊敬爱戴,变成了同情可怜、嫌弃轻视。


    偌大的蜀国,偌大的皇宫,没人记得他的腿是为了守住蜀国江山才坏了的。


    他不需要同情可怜,更不想被人嫌弃轻视。似乎将皇位夺回,是唯一有效的反抗,他也这么做了。


    后悔吗?


    大部分事情,他都没有后悔过,如果重来一次他还会这样做,别人不让他好过,他也不想别人好过。


    若说后悔,便只有毒害蜀皇后一事,害得慕玉婵生来体弱。


    他怎么也没想到,随着慕玉婵的降生、慢慢长大,这个帝王之家似乎也有人把他当做亲人。


    他还记得,这个小侄女把藏了好久的奶糖分给他的样子。她说,父皇母后不许她吃糖,这是她的秘密,只说给皇叔听。


    他凶过她、吓过她,他希望这个小丫头离他远远的,别让他的决心动摇。


    可这孩子不怕他,也没躲着他,下雨的时候还会特地来找他,轻轻捏着他的病腿担忧地安慰他:“皇叔,捏捏,捏捏就不疼了。您别忍着,不然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我就是这样的。”


    她就是这样的……


    他好后悔当年下毒一事,所以他给这孩子找药,找了好多好多的名贵药材,看这她的身体渐渐好转。


    蜀山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想对这个孩子动手,也不允许别人欺负他的小侄女。


    爱屋及乌,甚至后来蜀皇后再怀身孕,他也让慕子介平安降生。


    不过这些往事和念想,他没有必要让别人知晓,哪怕这个人是慕玉婵的丈夫。


    蜀山王收起神色,阴沉道:“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后悔之事,若说有,也只能是对我那个蠢弟弟过于仁善,我下手应该再狠……”


    话未落,蜀山王的表情纠结起来,眉心紧皱,用力捂着胸口,嘴唇也渐渐发乌。


    这是中毒的征兆。


    萧屹川意识到什么。


    蜀山王又喝下一口毒茶。


    “我的命,只有我说了算,你们谁也别想动手!”


    他争了半辈子,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空而已。到最后,他也想做件好事。


    蜀山王看着萧屹川,他是玉婵的夫君,不必动手。免得……免得那孩子为难……


    他拄着拐杖,冲开众人踉跄走到庭院之中。


    似乎是怕蜀山王逃走,有兵卒想要去拦。萧屹川却抬手制止,示意不必管他。


    北风乍起,翻飞了蜀山王的衣摆,他一抬头,冬日的暖阳便洒到了脸上。


    他缓缓闭上眼睛,宛若一棵垂垂老矣的枯树,贪婪地吮吸着生命最后一刻的阳光。


    “真是个好天气啊……”


    时间似乎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温暖冬日。


    那天的阳光和今日一样好,他一手牵着慕玉婵,一手怀抱慕子介,站在都城皇宫的梅花树下。


    小丫头因为体弱轻轻咳嗽着,却欢喜地攥紧他的手掌:“皇叔,你快看,那株红梅开花啦!”


    拐杖脱手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蜀山王的唇角溢出一口鲜血,在他的衣襟上绽开一片鲜红,比那日的红梅还要明艳。


    ·


    北风卷地,乌云蔽日。


    蜀山王自行了断的同时,往赵地撤军的赵君,也被原本留守在大兴黔城的陈诗情堵截在驼峰关前。


    驼峰关关如其名,两边是浑圆的高山,犹如两个驼峰,两侧的山上早就埋伏好了陈诗情的兵马。


    赵君想要往上山逃窜占据有利位置显然已经不可能,他想退守宁城,却不曾想被慕子介与赵景峘断了退路。


    鸟兽飞散,山上大石滚下,箭矢如雨,赵君狠狠然死在了驼峰关的乱箭之中。


    赵君一死,部分赵国兵将缴械投降,也有几个赵君的手下大将打算血战到底,冲出包围。


    赵景峘适时出面,斩杀了两个宁死不从的将领后,免去了一场血战,率赵国残余穿过驼峰关,打着匡扶社稷的旗号,往赵国境去了。


    驼峰关这边处理好后,陈诗情就退回了黔地,慕子介也领兵去往宁城与萧屹川汇合。


    萧屹川此行南下帮助蜀国连收四城,无一败绩,赵君一败,宁城内百姓们的生活又变得热闹起来。


    不少闭店的商铺已经重新开张,萧屹川也命人在做善后的事情了。


    看着宁城内的百姓再度安居乐业起来,慕子介的心情十分欣慰,而对于驼峰关一役的安排,也更加佩服起萧屹川来。


    慕子介回来的时候,萧屹川正在给慕玉婵写信。


    “原来姐夫早就让陈将军在驼峰关埋伏好了,赵君虽有十二万大军,但因地势不利只有挨打的份。”


    慕子介起初还不懂萧屹川为何不将安排部署与他明说,直到后来遇上陈诗情,才明了其中的原因。


    一来,是怕陈诗情一早就去驼峰关堵截赵国大军泄露给赵君。


    二来,陈诗情所领的兵是大兴的戍边大军。


    调派这么多戍边大军是不容忽视的大事,唯恐事情生变,慕子介也是到驼峰关的前一夜,才收到了陈诗情派人暗暗送来的口信。


    感叹了一阵儿,慕子介的表情淡下去:“对了,我皇叔他……”


    这个问题不可避免,萧屹川将笔杆架在砚边,冷峻的眉眼抬起。


    “蜀山王服毒自尽了,眼下尸首已经运回蜀国都城。”


    慕子介神色寂寥,欲言又止。


    萧屹川续道:“他的棺材下加了冰块,这个时节天气也冷了,尸身运回都城应该不会腐坏。你皇叔死得并不痛苦,服毒自尽留有全尸,对他来说已是最好的结果。”


    “……那他死前说了什么没有?”


    慕子介这个问题问得很小心,皇叔的性子他了解,皇叔这辈子嘴巴上就没饶过人,死之前也许会大骂父皇,大骂天下人。但对他和皇姐始终是不一样的,慕子介很怕,很怕皇叔对他和皇姐,是不是也……


    看着慕子介空洞的眼睛,萧屹川似乎看到了慕玉婵问这个问题的样子。他回想了一下,只是道:“没说什么别的,只是说,天气很好,叫你们不要记恨他。”


    慕子介错愕的抬头,转瞬又平静下去:“等姐夫写好信了,与我一道巡城去吧,城里还有一些赵国的逃兵需要抓出来,免得他们留在宁城危害乡里。”


    萧屹川看得出慕子介是想“散心”,正巧家书也写完了,他将信件吹干塞进火漆筒里交给负责送信的信使:“给夫人,依旧加急送过去。”又对慕子介道:“走吧,现在就去巡城。”


    宁城内贴满了告示,告诉百姓们若发现可疑之人或者是赵国逃兵立即上报。


    宁城得救,萧屹川功不可没,慕子介也因为收服这四城在蜀国百姓的心中留下了能文能武、一心为民的太子形象。


    于是,萧屹川与慕子介领了一队兵卒骑马巡视在街巷上的时候,不少百姓自发地给自家的太子和驸马爷献宝。


    一些贵重的宝物二人自然不会要,未免拂了百姓们的心意,倒也收了一些简单的吃食,只不过这种事刚开一个头,后边就没休止了……


    “这是我家母鸡刚下的鸡蛋,可补了!”


    “这篮子冬菜拿着吧,跟老王家的鸡蛋一块炒,香着呢!”


    “哎哎哎,我家刚烙的馅饼,殿下、将军,你们还没吃吧?要不现在趁热吃了?”


    两人骑在马上推拒,那些百姓们就硬往两人的怀里塞,护卫们都被热情的百姓们涌到外头去了,整条街都被围得水泄不通。


    慕子介看到百姓们的笑脸,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将军,不如我们先回去一趟?”他无奈地看着怀里的各式吃食。


    萧屹川应了,等下再出来,如何都不能开这个口子。


    哪知就在这时,路旁酒楼的屋顶上纵身窜出十几个蒙面人,个个手持弓箭,拉弓欲射。


    萧屹川第一个反应过来,沉声喊了句“小心”。


    护卫们立刻做出防御之姿,不曾想那十几个蒙面人的目标十分明确,箭矢根本没有朝向慕子介。


    “不要误伤太子,给主子报仇!”


    百姓们见状还没看清是什么一回事儿,十几只羽箭不由分说就朝萧屹川飞了过去!


    ·


    十二月二十三,慕玉婵收到了萧屹川大获全胜的家书。


    战事已经结束,所以赵君如何死在驼峰关、这一次在驼峰关用了什么战术,信里说得都非常详尽。


    慕玉婵感慨,恨不能亲眼看见陈诗情在战场上的英姿。


    继而往下看,便是萧屹川率领五千骑兵奔赴宁城的部分,当她看到皇叔服毒自尽之处时,眼眶有些发热。任凭皇叔如何是个恶人,对她的好从未掺有一丝杂质。


    她能体会到萧屹川对她的照顾,信中的言辞已经非常婉转柔和,道理也说得很清楚。眼下皇叔的尸身已经运往都城,依照父皇的意思,百姓们需要过一个好年,这个年过完,就给皇叔发丧,理由是病逝。


    正如萧屹川信中所说,对于一个叛国的蜀山王来说,这已经是最好、最体面的结果了。


    “明珠仙露,你们去温泉池帮我备水,等等我要沐浴。”


    于理来说,她不该为叛国之人落泪,也不该为了这个与他父皇作对、害过她母后中毒、同样致使她身子不好的蜀山王落泪。但他终究是她的皇叔,过往温暖美好的回忆不曾掺假。


    这次的火漆筒里只有萧屹川的家书,皇弟并未给她写信,想必也是不知道如何开口皇叔一事吧……


    屏退了身边丫鬟,慕玉婵还是流下了两行清泪。


    十二月二十六,宁城大胜的消息在百姓中彻底流传开来。


    丢失的四城全部收回,进犯的赵军尽数退回赵地。年关将至,巴城内热闹非凡,公主府里也喜气洋洋。


    萧屹川在二十三那天的家书中说过,宁城的后续由慕子介处理,他会提前率领一小队人马从宁城赶回巴城。


    与大军行军不同,他们人少骑马走官道回来要快上许多。


    二十三她收到家书那日,他就应该已经出发了。慕玉婵根据来信的日子计算过,从宁城到巴城的距离,萧屹川大概会在二十六这天到。


    所以她早就里里外外把公主府安排好了,府里置办了不少年货、彩灯挂满了园子,只等着他回来。可左等右等,二十六这天也没等到人来。


    慕玉婵没有多想,以为萧屹川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或者不想如此急着赶路,放慢了脚程。


    直到二十七、二十八都过完,还是没有一点萧屹川的消息。


    慕玉婵这才担心起来,大年二十九晚上的时候,派出两个公主府的侍卫,骑马沿着往宁城官道的方向去打探情况。


    没想到两个侍卫才离开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公主,大将军到了!眼下就在南城门外,正往回赶呢!”


    慕玉婵觉着奇怪:“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回来?”


    其中一个侍卫拱手道:“回公主的话,大将军这次坐了马车,脚程会慢一些。”


    “马车?”


    乘车可不是他的习惯,慕玉婵感觉不妙,就听侍卫说:“是,听给将军驾车的车夫说,将军在宁城清理赵国余党时,被残余的刺客射|中一箭,受了伤,所以才没骑——”


    这护卫话音未落,慕玉婵已经朝公主府门外走疾步去:“明珠、仙露,快去备车!”


    夜色正浓,马车飞快地疾驰在通往南城门的长街上,长街两侧高悬的红灯笼飞快地往后掠过,可慕玉婵还是觉着马车太慢。


    “再快些!”她朝前室的车夫吩咐。


    “是,公主!”


    车夫又甩了一马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南城门的城门楼越来越近,亦越发清晰。


    明珠眼尖道:“公主,前边有辆马车,好像、好像就是大将军的!”


    闻声,慕玉婵推开了车窗,伸出半个头,凛冽的寒风擦着耳畔过去,她好似没有感觉,只仔细分辨眼前的车队。


    南城门下,大概三十几名护卫分别护在一辆宽大的马车两侧,驾车的正是铁牛。


    慕玉婵的马车靠近了,铁牛认出是自家夫人,立刻拉紧缰绳。


    “欸?夫人,您、您怎么接过来了?”


    慕玉婵在窗里问:“将军在里头?”


    铁牛:“……啊,是啊。不过夫人,您心里最好有个准备。”


    准备?


    慕玉婵的手不自觉攥成拳,明珠扶她下车后便直奔萧屹川的马车,铁牛识趣地放好马凳,慕玉婵踩上去,径自钻进了车厢。


    害怕冷风跟进车里,慕玉婵上车后就让人把车门关紧了。


    车厢内黑黢黢的,她摸索着点燃了一盏烛灯。暖暖的灯光像是一层轻纱,霎时间充满了小小的空间,也披在了萧屹川的身上。


    男人平躺在车厢内,慕玉婵捏着烛灯靠近,举到了萧屹川的脸旁,不可置信地无声捂住了嘴。


    他还在睡着,烛光将他高挺的鼻梁打出一道笔直的侧影。


    男人呼吸均匀,但很缓、很慢,唇色也几乎白得像张纸,青青的一层胡茬没有来得及剃掉,看起来十分憔悴。


    他就静静地躺在那儿,若非胸口还在缓缓起伏,她甚至以为,他已经死了。


    平素如火焰一般充满生机与活力的男人,此刻却如车内烛灯的灯芯一般,暗淡微弱。


    她曾经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受伤的。


    慕玉婵心里一沉再沉,颓然地握住萧屹川的手,声音里也带了哭腔。


    “萧屹川,你……你怎么了?”


    第78章 新年


    唤了两声, 平躺在车厢内的萧屹川只是皱了皱眉头,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看着男人苍白的脸,慕玉婵心底一沉再沉。


    铁牛让她心里有个准备,难道说萧屹川再也醒不过来了?


    一瞬间, 各种不好的设想如潮水般涌上了慕玉婵的心头。过去相处的一些细节, 也不断地闪现在她的脑海。


    他的冷峻, 他的笑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们经历的每一件事,都历历在目、犹在耳畔。


    慕玉婵又想起他临去收复充城的前一夜,记得那晚男人炽热且期盼的眼眸。


    他想听她说她喜欢他, 但却察觉到了她的犹豫和顾虑, 没有让她为难开口。


    他说,不急, 让她好好想,不必着急回答。他说,他们日子还长, 等我得胜归来,再听她亲口说给他听。他说, 若那时她还不想说也没关系,他们还有一辈子。


    她也以为, 他们还有一辈子的。


    可眼下萧屹川的情况看起来实在不容乐观, 他就那样沉沉地睡在这儿, 任凭她怎么叫都叫不醒,他们真的还有一辈子么?


    前所未有的慌乱蚕食着慕玉婵的胸口,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伏到了萧屹川的身上, 无声哭了起来。


    “萧屹川,你骗人,你说过会完好无损回来的,你骗人……我不许你这样睡着,你起来,我要你马上醒来!”


    她好后悔,她好后悔没在萧屹川出征之前说出那句喜欢他。慕玉婵不敢想,如果萧屹川真的再醒不过来,她想说他也听不见了。


    早知道,她就该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的……


    然而好多次机会,她都却退却了。她害怕得到后又失去,所以宁可把话藏在心里。现在,她一点也不想再藏匿自己的感情。她很想告诉萧屹川,她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眼泪决堤,星星点点地沁湿了男人的衣衫。她知道,现在萧屹川还在昏迷之中,也许听不见她的声音,也许察觉不到她的泪水,但他或许能感觉得到她的心意?


    慕玉婵搂住萧屹川的身体,头埋在他的胸口,两只小手狠狠攥皱了男人衣衫的料子。


    “我、我早就应该说的,萧屹川,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很久之前就开始喜欢你了。你醒过来,我要你现在醒过来……”


    慕玉婵的哭声不大,但倾诉得过于忘我,以至于没有发觉平躺再马车里的男人,狭长的眸子早就睁开了一道缝隙。


    萧屹川低头,看见女子头顶的珠钗随着起伏耸动啜泣的肩膀微微摇晃。她的眼泪总是能渗透他的衣衫,穿透的他的胸膛,滚烫地灼烧他的心脏。


    他忍不住抬手,轻抚了几下面前女子的头顶:“很久之前,是什么时候?”


    “我也说不清,也许……”


    话说一半,慕玉婵的哭声止了,她眨了眨眼睛,不可思议地抬头,跌进了一双冷峻却温柔的眸子里。


    “你、你醒了!你什么时候醒过来?”


    “……嗯,在你说我骗你的时候。”


    慕玉婵惊诧,岂不是她进来的时候,他就知道?


    “所以……你早就醒了?”


    “自然,你一直喊我,想不醒来都难。”不过躺着也有躺着的好处,不然他哪里能听到慕玉婵的真心话?


    萧屹川失笑,撑着车板,恍若无事般地坐直了身子,随后抬手,轻轻拭去面前女子眼角的泪渍。


    “别哭了,一会儿眼睛要哭肿了。”


    慕玉婵有些呆住了,盯了萧屹川好一阵儿,才将视线落在了男人的身上,意识到什么。


    “你、你不是中箭了吗?”怎么看起来除了脸色不好,似乎并无大碍?


    “是中箭了,不过——”


    萧屹川话音未落,慕玉婵就已经扯开了男人胸口的衣衫,结实有力的肌肉暴露在外,除了一些浅淡熟悉的陈年旧疤,哪里有什么中箭的痕迹?


    这下慕玉婵的泪水是彻底止住了,眼眶却越发红通通的,是气的。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萧屹川,你居然敢装成重伤吓唬我!还特地乘马车拖延时间回来,是做戏给我看?出去一趟,从哪里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想去哪儿去哪儿,今晚也别回公主府了!”


    慕玉婵越想越气,还有铁牛,上车之前,居然还让她做好什么准备,好像要她上去给萧屹川收尸的样子!


    她负气似的转回身,胸口起起伏伏,整个人气息不稳,心里也乱乱的。


    如今被萧屹川戏弄,她分明应该发火才是,可看到萧屹川没有受伤,那股火气又被奇迹般冲淡下去。加上刚才一口气表了那么多心意,那种被人戏耍的愤怒和劫后余生的庆幸掺和在一块,眼下她有些不该怎么面对萧屹川。


    萧屹川看着她婀娜的背影,恨不能马上把她抱在怀里欺负。


    只是看出她情绪不佳,萧屹川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轻声哄着:“别气了,我没骗你。”


    “没骗我?没骗我为什么他们说你中箭了!不是中箭了么,伤口呢?伤口在哪儿?”


    慕玉婵微恼,又转回身,拳头不轻不重地锤了萧屹换胸口两下。


    萧屹川先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两拳后,才一把攥住了慕玉婵还要继续行凶的手腕。


    男人的脸色又惨白了几分,重重咳嗽起来。


    瞬间惨白的脸色做不了假,他痛楚的表情也不像是装的,慕玉婵察觉到异样,指尖儿颤了颤。


    “你这是……怎么……”


    萧屹川将慕玉婵的手轻轻按在心口的位置:“是中箭了,只是当时我带着爹给我的护心镜,所以箭矢没有穿透我的心口。但射箭那人力气不小,把护心镜都震碎了,我这处的肋骨被箭矢撞断了一根,所以回来路上不敢骑马,才乘了马车。”


    慕玉婵震惊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竟然行刺于你,赵君的人?”


    萧屹川没说,其实是蜀山王的亲信,现在这些人已经全部落网,他不想再给慕玉婵徒增烦恼。


    “是,都抓起来了。玉婵,我是回来晚了,但绝非故意拖延时间让你担心。”萧屹川揉捏女子软软的手:“打也打完了,可出了气?”


    慕玉婵并没有真的生气,得知自己又锤了男人断了的肋骨两拳,立刻又担心起来。


    “……那方才我打你这两下,不会有事吧?”


    萧屹川笑:“只是轻微的断裂,军医看过了,位置没有移动,也没有伤及心肺,养个个把月就能好。”


    “好什么好,早知如此,你就该派人送信给我,我去宁城也是一样的,你又何苦往回折腾。”


    慕玉婵再也不肯信他说的,伤筋动骨一白天,再怎么说也是骨头断了。她只不过是轻轻打了他两拳,他的脸色到现在还没恢复过来,可见伤得不轻。


    “你受伤这事儿,我便不追究了,但回到公主府后,得让父皇留在公主府的太医才给你好好瞧一瞧才行,免得落下病根。”


    萧屹川露出个“都听你安排”的表情,就要去抱慕玉婵。


    慕玉婵抬起一只手指,抵住萧屹川的额头:“这事儿完了,方才装昏倒的事情,你赖不掉吧?”


    萧屹川一怔,这档子事儿终究是没躲过去。


    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已是亥时三刻。


    树影婆娑,月光温柔地将大地裹上了一层银纱,已是大年二十九,周遭时不时传来清脆的炮仗声。


    萧屹川与慕玉婵同乘一车回来,明珠则坐着慕玉婵去时的马车。


    下了车,明珠扶着慕玉婵往公主府里走。


    这时仙露迎接出来,看见将军完好无损地回来,眼前一亮,替自家公主开心。随后躬身行礼道:“公主、将军,琉璃斋已经备好接风酒席了。”


    慕玉婵看都没看身后的人,径自往揽月阁的方向走:“我不饿,将军自便。”


    仙露不知道方才自家公主和将军在马车里发生了什么,只是一眼就看出来,公主是恼了将军。


    真是奇怪,不该小别胜新婚的吗?


    “饭菜先温着,我与公主随后便到。”萧屹川吩咐完明珠仙露,径自跟上了慕玉婵的脚步。


    揽月阁里静悄悄的,数盏精致的灯台将房间里照得通明。


    慕玉婵站在琉璃窗前发呆,脑子里还是方才躺在萧屹川身上边哭边诉衷情的画面,越回忆,脸颊越红。


    她并非单纯恼萧屹川的戏弄,而是那些话实在烫的她脸热,烫得她不敢直面萧屹川。


    身后的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慕玉婵不回头也猜到是谁。


    “你跟过来做什么,不是叫你吃饭去么?”


    萧屹川拢起面前女子触手可及的乌黑长发,随后轻轻从背后拥抱过来:“你不来,我怎吃得下。”


    慕玉婵不敢乱动,生怕碰疼了他的肋骨。可男人似乎吃定了她的顾虑,更加肆无忌惮起来,温热唇畔轻轻落在了她的耳后、脖颈。


    酥麻的感觉顿时从耳后窜便全身,慕玉婵终于忍不住,躲了一下:“别弄,痒痒。”


    萧屹川禁锢着她,紧贴过去:“一个多月没见了,你就不想我?”


    这一句“想我”意味着什么,慕玉婵被他那里抵着,再清楚不过。


    她也很想他,可他的伤……


    “将军怎么不知道珍惜自己的身子?”慕玉婵离开男人的怀抱,挑眉道:“你不知道你的伤不能乱动?”


    萧屹川攥紧她的腰,将她抵在了窗边的桌沿儿上:“那你体谅体谅我,我不动,你来——”


    慕玉婵面红耳赤,恨不得原地堵住他的嘴,美眸瞪着打断他:“想得美,那事儿你就先别想了,明日等太医看过再说!”


    萧屹川露出十分受伤的表情,仿佛自我挣扎了一会儿,才松了松手。他微微垂下头,高大的身体显得有些颓然。


    慕玉婵心软,张了张嘴,开恩似的道:“除了此事,你说个别的,我许你。”


    哪知男人变脸如翻书,再一抬头竟是微勾的唇角:“既如此,夫人早就该与我吃饭去,省得我方才还要吃你两口。”


    慕玉婵这才发觉自己上了男人的当。


    ·


    晚饭洗漱后,两人同塌而眠,慕玉婵防贼似的放着萧屹川,生怕男人乱动碰到断裂肋骨,以至于这一夜都未曾睡好。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床榻已经空了。


    屋里的地龙烧得旺,慕玉婵睁了睁眼睛,侧眸一看,萧屹川穿了一身素白的中衣正坐在对面的圈椅上,一边喝着晨茶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起这么早做什么,太医不是说了,得多卧床休息才行吗?”


    “我没那么矜贵。”萧屹川指了指门外道:“年三十,外头热闹,要不要陪你出去逛逛?”


    “不去。”慕玉婵缩回被子里,又叮嘱道:“你也哪儿都不许去。”


    年货早在萧屹川回来之前,公主府就备好了,出去逛也没什么好买的。年前打仗,萧屹川不在公主府的这段时间,她早就把外头逛够了。


    今日天冷,她犯懒,萧屹川的伤亦需养着,所以干脆都留在公主府里猫冬最好。


    萧屹川见她没有起床的念头,径自走到床榻边,被子一掀,又钻回去被窝去了。


    慕玉婵防备道:“你做什么?仔细你的伤。”


    萧屹川摇摇头:“听你的,我不乱来。年三十了,我也陪你懒一天。”


    “谁要懒一天,我就多躺一刻钟。”慕玉婵这才放松身子道:“前几日我往将军府送信儿了,报了平安,又给爹、娘,二弟三弟两家送了年礼,今年过年我们回不去,爹娘肯定想你,所以我是以你的名义送的,尽是些吃的、用的。哦对了,还给两个小侄子带了些蜀国的小玩意,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喜欢。”


    “爹娘还有老二老三他们一准儿猜到是你选的年礼,肯定会喜欢。倒是你父皇母后这边……我打算今晚过完年,明日初一我们就动身往蜀国都城去。”


    慕玉婵撑起身子,打量着萧屹川:“不急,你养养伤再回去。”


    “不是说了,我没那么矜贵。”萧屹川把玩着慕玉婵葱白般的指尖:“巴城到都城的官道平顺,眼下又无战事,我想……正月十五那日能让你和你父皇母后他们一块吃上元宵。”


    慕玉婵早就猜到萧屹川是为了让她早日与家人团聚才提出初一就走的,可即便猜到,萧屹川这样说出口,还是让她心口暖烘烘的。


    作为一个和亲公主,出嫁之后还能带着夫君与家人一起过年,如何不让她欣慰。


    慕玉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屹川。


    萧屹川抬了抬眉:“怎么了?”


    “虽说巴城到蜀国都城路途平顺,但也要在路上走许多天。你的伤,确信无碍?”


    萧屹川:“有你在,我怎会拿自己开玩笑。”


    慕玉婵确实惦念萧屹川的伤,但她知萧屹川心里有数,事已至此,她也断然不会矫情推拒,便选择了另外一种感谢他的方式。


    她靠近过去,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等等,你不许动。”


    萧屹川有些意外,但身体还是放松地靠在床榻上:“谨遵公主之命。”


    慕玉婵不想大年三十的白日里还在屋里荒唐,况且说好了中午要一块包饺子,胡闹了一会儿,夫妻俩就都起来了。


    两人一块往饭厅走,方才一直撑着太累,慕玉婵悄悄锤了锤大腿。


    萧屹川余光瞥见,有意逗她:“我手重,常弄得你青一块紫一块的。我觉着今日的办法好,你和我都不必受伤,以后不然就这样吧?”


    “你受伤了我才如此。”从来都只有别人伺候她的份儿,哪有她伺候别人的道理?慕玉婵给他一个“想得美”的眼神,嘱咐道:“等会儿在人前不要乱说。”


    到了前厅,公主府里的下人们早就准备好了饺子馅儿和饺子皮儿。


    与寻常百姓家包饺子不一样,慕玉婵只图一个寓意,所以和馅儿擀皮儿这种事,她不必亲力亲为。


    夫妻俩一块坐在圆桌前,各自拿起来一张饺子皮,桌面上备了一串儿洗干净的铜钱,慕玉婵将饺子馅儿和铜钱儿一并包在一起,捏出几个平整的褶皱,一个小元宝似的饺子就包好了。


    “这饺子还是去年过年时候娘教我包的。”慕玉婵将小元宝托在手心里,递到萧屹川的面前。


    萧屹川垂眸看了看,忽然对明珠道:“一会儿蒸饺子的时候留心,把这只单独挑出来。”


    慕玉婵不解:“挑出来做什么?”


    “……去年我不是一口气把你的饺子给吃了么?今年你亲手包的第一个饺子留给你自己吃。”


    慕玉婵就笑了:“你怎么还记得这事儿,你不提,我早忘了。”


    “你真的没有因为当时的事情记恨我?”


    “我若是因为这个就记恨你,你知道你得罪我多少次么?”


    萧屹川欲言又止,看了眼守在慕玉婵身后的明珠仙露,两个大丫鬟意会,领着一众下人退到了饭厅外。


    萧屹川道:“那时你提议我纳妾,又说可以与我随时和离,随我找什么红颜知己,我不高兴。”


    “你提那时候的事做什么……”慕玉婵小声道:“我没有子嗣缘,那时那么说,不也是出于权衡利弊么。”


    萧屹川默默听着,手里的动作停住,他抬头,眸色沉沉:“那现在呢,现在你还这么想?”


    “现在自然不会,我也不许你有歪心思。”她早就想清楚了,与其纠结孩不孩子的问题,把现在过好才是正经,“我呢,珍惜眼前人,你若对我好,我便对你好。不是与你说过,你若做了我不能接受的事,那我们便和——”


    “不许你再提那两个字。”


    萧屹川吻过去,堵住了慕玉婵的嘴,男人沾了面粉的手捏着慕玉婵的下巴,玉瓷似的小脸转瞬蹭上了一片白色的粉末。


    萧屹川又道:“你是让我把心挖出来看看是黑是红才肯安心吗,反正现在肋骨也断了,不如剖出来给你看看?”


    慕玉婵嫌弃地开始扑脸:“你若是孙猴子,口吐心脏还能活着,我不介意看看,少胡言乱语了,快叫明珠仙露给我打盆水洗脸。”


    “好,那我不说,你以后也不许再这样想,否则我晚上乱动罚你。”


    “还带这样要挟人的?”


    慕玉婵到底还是怕他晚上乱动,应声遮掩过去了。


    明珠端着水盆进来的时候,桌案上一串儿铜钱已经都包进饺子里去了。仙露数了数,大概有三十只。


    慕玉婵心情好,让仙露吩咐厨房,把这三十只包了铜钱儿的饺子和其他饺子都混在一块蒸了,晚上过年夜的时候,公主府上下一起吃,看看谁命好,若能吃到铜钱儿,还另外有赏赐。


    夜幕降临,公主府里灯火通明,红春联、红灯笼特别应景。


    明珠和仙露让人在院子里摆满了烟花,小太监自过去放。


    绚烂的烟花在天上炸开,照亮了墨蓝的天际,时不时有下人捧着铜钱儿过来拜年讨赏。


    烟花足足放了半个时辰还没响完,慕玉婵站在廊檐下看了好一会儿,哪怕是裹着厚厚的大氅,也觉着冻脸了。


    蜀国都城那边也有温泉池,慕玉婵想早点睡,所以只是简单洗了洗就回揽月阁榻上了。


    可是预想不敌变化,萧屹川还是半要挟半可怜的求她许他一个新年的愿望。


    老实睡觉的计划最后还是被男人打乱了,慕玉婵被缠得没法子,只能选择乱动一会儿。


    过完一个年味儿满满的年三十,大年初一的中午,夫妻俩也从巴城启程,往蜀国的都城去了。


    蜀国这边的战事一结束,萧屹川就命令手下的其他大将,将先前借来的几万兵将调回了黔地,还给守边大将刘宏广。


    一并护送夫妻俩南下去往蜀国都城的,是萧屹川从南军营带出来的两千骑兵。


    既然有大兴南军营的骑兵护着,慕玉婵便不必再带公主府的侍卫,安心与萧屹川南下。


    路过充城的时候,慕玉婵让人把萧屹川先前送来的“七仙女”送回了各自家里。


    七女拜谢公主和将军的恩情后,被人送走了。


    慕玉婵笑吟吟地看着萧屹川,萧屹川读懂她调侃的眼神,关上马车的窗子,为了防止她的胡思乱想,赶紧欺身揉过去。


    慕玉婵大惊失色,不敢推他的胸口:“你不要命了。”


    “要命,所以你别乱动,不然会伤到我。”


    他本就身子骨强劲于寻常人,况且这肋骨从裂开养到现在,也养了二十几日了,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这种动作简单的动作完全无碍。


    慕玉婵没断过肋骨,再说人各有异,恢复起来的时间不一样,她自然分辨不出萧屹川是不是真的会疼。


    况且谁能想到萧屹川肋骨才恢复二十多天就没那么疼了,慕玉婵更辨别不出,男人那三分真七分假的演技。


    一路上“迁就”着他,慕玉婵这个恼。分明萧屹川才是个伤者,怎么仿佛她才是被拿捏了短处的那一个。


    直到七日之后,正月十四的下午,一行人走到了蜀国的都城城门,萧屹川恍若无事地跳下马车,骑马奔到城门下与慕子介拍肩畅谈,慕玉婵才发现,是又上了萧屹川的当!


    第79章 养胎


    慕玉婵懒得与萧屹川挑明计较, 反正从今晚开始她自有办法收拾他。


    不多时,慕子介便和萧屹川一并骑马来到了慕玉婵的马车前,慕玉婵想要下车,慕子介道:“皇姐, 天冷, 别下车了, 父皇母后都在宫里等着呢,进宫再说吧。”


    车外又飘起了雪花, 慕玉婵笑笑,便没客气,隔着车窗与弟弟聊了几句后, 一行人就往蜀国皇宫进发。


    萧屹川骑马行在慕玉婵的车窗边, 快到宫门的时候,他敲了敲车窗。


    慕玉婵闻声, 让仙露开窗。


    “怎么?将军又想骗我什么?”


    慕玉婵打量着车外挺拔的身姿,随后让仙露把萧屹川落在车里的皮毛大氅丢出去给他。


    萧屹川接过来披上,指着宫墙的某处道:“你看,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是在这。”


    慕玉婵把头微微伸出窗外, 顺着萧屹川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记忆霎时间冲到了脑海之中。


    那日也是这般冷的天气, 兴军包围了蜀国的皇宫, 她偷偷跑出宫殿, 偷偷上了宫墙,便是在萧屹川手指的地方第一次看到他。


    远远的, 看不清楚脸,只看到一身银甲威风凛凛, 男人站在阵前,通身的肃杀之气。


    忽而挂过一阵冷风,回忆戛然而止。


    慕玉婵缩回马车内,抬起两只手暖着脸颊,惊讶有惊喜:“你那天看到我了?我分明挺小心的。”


    “看见了,看得很清楚。”


    慕玉婵悠悠打趣道:“你是看清楚我的脸才求娶我的吧,万一我是个面貌丑陋的,你还会娶我么?”


    飞雪纷纷而下,形似鹅毛,蜀国好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了。


    慕玉婵眼馋,顾不上冷,又将手伸出车窗外,承接了偏偏飘落的雪花,片片冷白落到了她的手心里,缓缓融化。


    萧屹川没有回答她这种玩笑的假设,目光落到了面前瓷片似的手上,他抬手,一把握住。


    触手冰凉,握住了一把香寒。


    慕玉婵淡眸紧蹙地望着他,缩了缩手,没抽动,饱满的耳垂红似滴血,但她的眼神依旧是那样的矜贵、娇嗔,又有点高高在上的斥责。


    这摆明了当众牵她的手,周围的护卫不少,虽然没人敢看过来,亦不敢说他们的闲话,慕玉婵还是轻斥道:“松手。”


    “你手这么凉,还要接雪,我给你捂捂。”


    “你松手,我自有暖手炉。”


    慕玉婵瞪他,指尖的暖意更甚,方才那些融化于掌心的雪片也早就被男人源源不断的热意腾干了,眼下只被一片干燥的暖意包围着,他掌心的温热要比暖手炉更舒服。


    萧屹川的眸光深似湖潭,平整的湖面下藏着不可察觉的波涛,他用拇指摩挲了几下她的手背才缓缓松开:“也好,走吧。”


    车窗再度关上,慕玉婵松了口气,手心尽是余温。


    男人看着宫墙的方向,眼底划过一抹极为浅淡的笑,他从来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但他却清楚记得那日他在城下第一次看到宫墙上女子时候的感觉。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她的一举一动都让他移不开眼,他听不见潇潇风声,只担心她会不会在宫墙上跌倒,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也许,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喜欢她了。


    ·


    因为十五这天蜀君打算在宫中操办一场元宵宴,所以十四这日只有蜀君、蜀后、慕子介与夫妻俩五个人小聚。


    在宫里吃过晚饭,寒暄多时后,蜀君和蜀后也没再留着女儿,说趁着热闹让慕玉婵带萧屹川好好去宫外逛逛。


    还不到正月十五,但十四这天已经热闹非凡了。


    街上人来人往的,不少店家已经把花灯都挂起来了,蜀国都城内宛若星海。


    逛了个把时辰,慕玉婵买了两盏兔子灯后,两人回到了蜀国都城的公主府。


    一进公主府,萧屹川就立刻看到了不少熟悉的场景。


    “你父皇的确宠你,巴城的公主府几乎都是照着这里照搬过去的。”


    慕玉婵傲然一笑:“我父皇不疼我疼谁?”


    久隔一年多回到故地,慕玉婵满心欢喜,左瞧瞧右看看的,发现这里和她离开之前一样,没有发生变化。


    公主府的大太监笑着说道:“公主有所不知,皇上和皇后时常想起您,每次想您的时候就会来公主府看看,皇上特地吩咐过,要公主府得保持着公主离开时候的模样,只管打扫干净。”


    不在蜀国的这一年,父皇母后想她,她亦想父皇母后。


    慕玉婵脸上淡然笑着,心底五味杂陈。


    她早晚要和萧屹川回大兴去的,眼下能见到父皇母后,也只是暂时。


    这时,男人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腰,轻轻地捏了两下:“走吧,陪你上楼看看。”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揽月阁的门口,与巴城的一样,其上的牌匾仍旧是这三个蜀军亲笔所提的字。


    慕玉婵收拾好情绪,抬腿跨进门槛,萧屹川淡淡往后一扫,下人们自低头留守门口,不再跟上。


    萧屹川托着慕玉婵的小臂,两人并肩上楼,揽月阁的二楼果然有一扇与巴城公主府一模一样的漂亮圆形琉璃窗。


    窗外的景色极美,一轮圆月高挂树梢,清透的云层悠悠拂过,耀进一片清霜。


    慕玉婵还沉浸在一旦离开,就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家人的愁闷里,蓦地,一双大手狠狠攥紧了她的腰肢。


    萧屹川轻轻一带,她就被对方揉进了怀里,不由分说的,男人热情的吻就落了下来。


    慕玉婵被带走了节奏,情之所至,白日里想要给男人的惩罚也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腻了好一会儿,直到事态有往更深的地方发展,她才避开萧屹川的胸口伤处,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干什么这么急?先让丫鬟备水。”


    萧屹川横腰抱起她:“去温泉,我给你洗。”


    慕玉婵作势挣扎:“不要你洗,也不用你抱,我自己走。”


    “害羞?”


    “你才害羞。”


    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担心他的伤。这次从巴城回来,慕玉婵依旧带回来了惯用的下人,萧屹川这个样子,不光是她,公主府的那些人也早都习惯了……


    萧屹川恍若未闻,心中明了,意有所指道:“等等便让你知道,抱你走两步路,实在不算什么。”


    慕玉婵去掐他的腰,萧屹川任她使小动作,兀自道:“兴蜀以后的关系只会越来越好,这边的温泉水好,以后每年冬日都带你来泡一次。”


    慕玉婵意识到什么,一双美眸怔怔地望了他一会儿,把头埋在了他的胸口:“谢谢你。”


    萧屹川脚步微顿:“说过了,你我夫妻之间,不提谢字。”


    ·


    正月十五,元宵宴至。


    蜀君的掌上明珠,与这次帮忙夺回四城的大兴平南大将军的到来,今年蜀国宫中的元宵宴,注定最为隆重。


    除了蜀山王以重病为由未曾露面,蜀国黄内内可谓是近几年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凑得最全的一次。


    酒过几巡,蜀君蜀后离席歇息去了,元宵宴上的宾客贵胄们也渐渐放松起来。


    不少官员来给萧屹川敬酒,也有不少女眷找慕玉婵叙旧。


    蜀君只这一个女儿,但旁支的皇亲国戚不少,那些叫得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姐姐妹妹们都趁着这个空档围到了慕玉婵的身边。


    “与公主一别也一年多没见了,没想到此生还能再见到安阳公主,看来公主是嫁对了人!”


    “是啊,安阳公主何时回大兴去?不如多留几日,元宵节之后我们好好出去逛逛。”


    一个贵女掩唇笑道:“可轮不着我们,你们瞧,大将军那边喝着酒呢,眼神都不离公主。”


    说话的几个女子都是过去与慕玉婵一并长大的闺阁蜜友,眼下慕玉婵能回来,恨不得天天腻在一块儿。


    慕玉婵移了下眸子,果真对上了萧屹川的眼睛,又瞬间移回了视线。


    慕玉婵忍不住无奈道:“你们别胡说。”


    姑娘们就又都笑了。


    这时,一位与慕玉婵最为交好的世家女道:“大兴地处北境,都说那边比我们这儿冷。这一年,我一直担忧公主的身子。不过一年不见,我瞧着公主的气色反而比比过去好了似的。”旋即,她问左右:“你们瞧,是不是?”


    “宴前碰见公主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年纪最小的小郡主抱住慕玉婵的胳膊,轻轻摇晃:“公主的气色比以前好多了,以前那真是太瘦了,眼下看着跟春日园子里的牡丹似的,愈发贵气。咦,是不是大兴的零嘴儿好吃,公主回去可得给我捎点过来!”


    大家纷纷附和着,气氛十分融洽。


    兀地,一直坐在慕玉婵身侧的太子妃小声怯懦地开口:“我、我瞧皇姐也比过去珠圆玉润了些,而且……而且皇姐,我瞧您一直吃杏干儿果脯,是不是要有喜事了?”


    慕玉婵柔和地看过去,身边的姑娘是皇弟的妻子,新婚不到一年的太子妃。


    慕子介与她提及过一些,诸如新婚之夜弟妹不想与他圆房故意扮丑,知道吃酸枣会起疹子故意食之……


    这一年与皇弟的往来书信中,她知晓了不少太子妃的“趣事”,件件令人忍俊不禁。


    但面前的姑娘生了一张圆圆的脸,眼睛也圆圆的,像是九月的黑葡萄,一双唇瓣嘟嘟的十分可爱,乖巧得没话说。


    慕玉婵怎么也没办法把那些离谱的“趣事”和面前的乖顺姑娘对上号。


    更令人惊讶的,再往下看,竟是太子妃已经开始显怀的肚子。


    皇弟上次还说弟妹对他恭谨防备,这一见面,孩子竟然都有了……


    她都有些佩服这小两口了。


    太子妃还眨着圆圆的眼睛望着她,似乎在等带她的回答,不光是太子妃,其他的贵女们也都关心起来。


    “不会让太子妃说中了吧?公主,您莫非真的有喜讯了?”


    众人只知她身子弱,具体如何,并无外人知晓其中细节,想必皇弟没有告诉太子妃,难怪她会这样问。


    慕玉婵笑着摇摇头,清澈的眼底只有豁达。


    什么孩子不孩子的,她也早就不在意了,她生而为人的价值,也不局限在婚姻、情爱、子女之中,而是她只是她,一个独一无二的自己。


    慕玉婵不解释什么,但的确最近这个月分量比以前长得快了些,而且她的确在口味上有了改变。


    比如面前这种酸涩的果脯,她以前是不喜欢吃的。


    慕玉婵看着果脯,又捏起一颗,塞进嘴里:“你们别乱想,我只是许久没吃,有些贪嘴……”


    话音未落,慕玉婵拧眉,胃里有些翻腾。


    ·


    慕玉婵脸色发白,捏着果脯的手倏忽顿住。她用帕子捂住嘴,强压着那种淡淡的恶心感。


    发觉慕玉婵的脸色不对,周围的贵女们都担心起来。


    “公主,怎么了?是哪儿不舒服?”


    “公主、公主你还好吗?”


    “脸色都差了,快叫太医过来!”


    以前她们小聚的时候,慕玉婵也有体弱发病的时候,不过多是咳嗽、畏寒、头晕之类的,又或者是吃什么食物没吃好造成的胃脘痛,从未恶心想吐过。


    大家担心,立刻派人去请太医。


    萧屹川一直关注着慕玉婵这边的动向,此时已经拨开敬酒的人群,走了过来。


    慕玉婵跪坐在精美柔软、雕刻着莲花的方形坐榻上,像是从花蕊中初生的仙子。


    萧屹川半蹲在她旁边,微微抬头分辨着慕玉婵的脸。


    她看起来很不舒服,眉头不自觉的紧蹙,惨惨白白的样子让人揪心。


    “怎么了这是?吃坏东西了?”


    慕玉婵:“不知道,就是觉着有点儿反胃。”


    萧屹川关心担忧的样子引得一众女眷含笑而视,对平南大将军冷血将军的形象又有了新的认识,慕玉婵心里热脸也红,拉着他两下袖子:“你起来,起来说话。”


    萧屹川没动,给她倒了一杯温水,视线落在面前桌案的食物上。


    点心、果脯、新鲜瓜果,菜色也都是与大家一样的,别人没事,宫里的东西也不可能有腐坏的。


    “实在难受,我们先走。”左右蜀君、蜀后都离席了,他们也不必强留在此应酬。


    慕玉婵喝下了一口温水,眨眨眼道:“……好像又没事儿了。”


    这感觉来得快去得快,并未给她造成过度的不适,大概真的是吃错了东西。况且难得与姐妹好友们相聚,她不想这么早回去。


    萧屹川知其意图,正犹豫着,慕玉婵难看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太医院的王太医也来了。


    众女让开位置,王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过来,一边撂下脉枕诊脉,一边问:“公主哪里觉着不适?”


    慕玉婵将自己方才的不适感如实告知,王太医点头听着,细数着慕玉婵的脉象,几个呼吸之后,王太医的眼睛是越瞪越圆,年迈浑浊的眼睛也迸出了惊喜的光彩。


    萧屹川关心问:“她如何了?”


    事关重大,王太医不敢马虎,吩咐身后的随侍,让他快去太医院,请吴老过来复个脉。


    直至太医院最年长的吴太医也来了,给慕玉婵搭了脉之后与王太医对了个眼色,齐齐跪地:“恭喜公主、将军,公主是有身孕了!”


    慕玉婵:“身孕?”


    她……她居然有孕了?


    “是,从脉象看,已经快两个月了。”


    不光两位太医惊喜得不行,慕玉婵自己也不敢相信。


    她身子不好,难以有孕,加之葵水一向居经又不太准。


    过去蜀国太医院给出的都是他不能怀有子嗣的诊断,所以她根本就没往那处想,王太医亦然,也难怪要请吴太医过来复诊。


    快两个月,算算日子,那就是萧屹川收复达城回来,向她许诺他们还有一辈子的那晚……


    先前关于她不能有孕一事,是蜀国皇室的机秘,除了太医院和至亲之人无人知晓,周围的人只是如常纷纷道喜。


    已经有人去禀报蜀君、蜀后。


    慕玉婵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去看萧屹川,发现素来平稳谨重的男人已经愣在原地,竟然无意识地将手覆在了她的小腹上,怔怔愣愣的模样哪里还有大将军运筹帷幄的威风。


    慕玉婵强行拉开萧屹川的大手:“将军,你傻了……”


    萧屹川动了动唇,愣是没说出话来。


    众人就笑了起来。


    就听身边太子妃声音小小地道:“……我、我说对了吧。”


    ·


    身怀有孕不便奔波,宴会结束后,萧屹川当即给兴帝上书一封,打算慕玉婵生完再回去。又给大兴的将军府写了封家书,告知父母家人慕玉婵身怀有孕的好消息。


    蜀赵之间才发生了战事,兴帝有让萧屹川在边关戍守一段时间以求稳定的打算。况且这是已故皇姐的血脉,兴帝没什么好犹豫的,当即就同意了。


    萧老爷子和王氏更是开心得不得了,哪怕两位正主没在,也在将军府风风光光办了一场喜宴。就是王氏有点内疚,自责没办法在大儿媳怀孕的时候亲自照顾。


    萧老爷子揶揄她:“我大儿媳是蜀国公主,蜀君的掌上明珠,老大的心尖儿肉,你想照顾,还得排着队呢。”


    结果就是老爷子换来了王氏无情的一脚。


    蜀国这边,慕玉婵看着将军府快马加鞭传回来的回信,眼底的笑容更甚,除了将军府的回信,面前一地都是从大兴京城那边运过来的箱笼。


    公主府的库房都快被占满了。


    慕玉婵无奈道:“这边什么都有,别让皇上还有爹娘他们往这边送了,等孩子生下来,还得原封不动地运回去。”


    萧屹川:“他们送来了才安心,你只管用。”


    上次给大兴那边送信的时候,她的小腹尚且平坦,等收到了回信,肚子也已经有了显怀的迹象。


    眼下已是四月中旬,慕玉婵也怀了五个月的身孕了。


    两个月前她恶心过几次,不过怀孕初期的不适感在她身上并没法发生太多次,可谓是屈指可数。


    慕玉婵曾向太医和一些生过子嗣的闺中密友请教过,他们有的说,肚子里孩子理解娘亲的辛苦,是个贴心孩子,所以她才怀的平顺,将来生出来肯定是个孝顺的。


    还有的说,女子怀孕反应大小取决于自家郎君。郎君身体差,女子便容易起大反应。郎君身体好,注意平日的锻炼,那么女子就不容易有反应。


    慕玉婵很惊奇这个说法,她靠在床榻的软靠上,萧屹川坐在床尾正给她捏脚,以防水肿。


    “……没想到,你才是好生养的那个。”


    俊美硬朗的男人不明所以地抬头:“什么?”


    慕玉婵用脚尖儿轻点了他一下:“我说你,旺妻命。”


    总之是夸他的话,萧屹川没有细纠,他牢牢记得太医说过不好按太久,将慕玉婵的脚塞回被子里,坐到女子面前。


    “那一箭我真是中得及时,幸好当时从宁城回来的时候肋骨断裂了。”萧屹川温暖的大手轻轻盖在慕玉婵初初隆起的小腹上,想起得知怀孕前的几次孟浪,后怕道:“不然我平时把你伤了该怎么办?”


    他是认真的,慕玉婵听他的话却觉着脸红:“哪有庆幸自己中箭的……”


    这一胎慕玉婵怀得几乎没有感觉,除了肚子渐渐大了,平时吃得好睡得好,胎像稳了之后,还与萧屹川一起晨练。


    太医几乎日日都来请平安脉,没有一个不啧啧称奇的,自打怀孕之后,她的身子骨越发硬朗了,以前连日不绝的苦药,太医都给停了。


    总之一切都很舒心顺意,慕玉婵自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反倒是面前的男人,自从知道她怀孕之后,一边高兴一遍忧虑,成天看一些相关的医书,亦或是问太医、婆子,不知道的还以为生孩子的是他呢。


    “我不是没事儿么,你总想那些没边没影的事作甚?”慕玉婵娇笑看着他,“近来天气好,陪我出去踏青吧,昨日嘉阳郡主说,青龙山那边的油菜花开了,我想去看看。”


    太医也建议慕玉婵没事的时候去外边转转,萧屹川答应下来,鞍前马后地让人准备出去踏春的事宜。


    青龙山离公主府不远,慕玉婵靠坐在铺着一圈软软靠垫的马车里,厚厚好几层,坐上去仿佛置身云上。


    她早就习惯了男人对她行事夸张的做派,别提孕后,孕前也是如此,说了几次,他也不改,慕玉婵也就不说了,毕竟她自己也很受用……


    风和日丽,青龙山大片的油菜花盛开着,大地仿佛披上了一件金色绚烂的华服。


    慕玉婵被扶下马车,望着一片广袤,懒懒地靠在男人身上。


    “真好,我幼时,父皇和母后也曾带我来过,那时我就觉着油菜花田特别美。”慕玉婵抬头:“大兴那边没有这样的花田吧?你觉着好不好看?”


    萧屹川垂眸对上她的眼睛,一吻落于额头:“好看,我给你画幅画吧。”


    “你还会画画呢?”


    “感兴趣而已,以前打仗,也没时间做这些,如今天下大致太平,我才想捡起来。”


    慕玉婵有些好奇,那边铁牛已经在旁边的空地上放好了小桌,铺好了笔墨。


    谁平时没事出来带这些齐全的画具?


    慕玉婵恍然道:“你早就想好了吧?”


    萧屹川但笑不语,只走到桌前,提笔画了起来。


    她见过他画舆图,可从未见过他画风景。


    慕玉婵目不转睛地看着,男人画得是写意,与他的性格相似,豪放之间不缺细节。


    很久很久之前,她曾遗憾自己没能嫁给一个可与她弄琴作画的翩翩公子,她曾遗憾自己嫁了一个不解风情的别国武将。


    后来她渐渐释怀,武将也有武将的好,他的身躯格外炽热,他会为她挺身而出、遮风挡雨,做得永远比说得多,那种幸福虽然质朴却是安心的、踏实的。


    而今日的萧屹川,无疑是给了她一个另外的惊喜。


    数笔落尽,一片壮观且温暖的油菜花田已经布满纸上,然而不光如此,花田之间还画了两个人的背影,从衣着上看,正与他们今日的一样。


    慕玉婵仔细欣赏着这幅画,忍不住称赞:“平日你不显山露水,竟不想画工还不错。”


    与那些专攻书画的大师比不了,但萧屹川这幅画就算放在文臣里也算是佼佼之作了,更难得的是他的那份心意。


    萧屹川:“我的字太过豪迈,不适合出现在这幅画上。”他递笔过去,“你来题字。”


    慕玉婵没客气,接过笔,想好了该写什么,就下了笔。


    很朴素的愿景,只寥寥几字:相思勿忘,白头偕老。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鸾春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侯门夫妻重生后逢春茎刺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