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交缠“你又欠我一次,”谢……
谢危行能感受到掌下挽戈的脉象几乎要完全摸不到。
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他额角已经浮起细汗,心跳也乱得离谱,此前从来没有过。
谢危行掌心的热力一线线压入挽戈的脉口。但是那完全不够——太慢了。
他指腹在她苍白的脸颊一侧一抹,摸到全是冰凉湿冷的血。他天眼里,挽戈的命火已经不可挽回地熄灭了。
“萧挽戈,”谢危行嗓子发哑,声音很低,“你不许死,我没同意。”
没有回应。
他的角度只能看见挽戈阖着眼,唇色淡得几乎透明,睫毛沉沉的。
下一刻,谢危行径直抬手,狠狠一口咬破自己食指的指尖,热血涌出。
那其实有痛楚,但是他眼都不眨,已经完全注意不到。
他指尖涌出的血,居然不是血红,而是呈现一种异样的金红。
谢危行一手按住挽戈的下颌,另一边把淌着金血的食指,小心翼翼又不容抗拒地探进挽戈口中。
——那其实是一个相当具有侵犯意味的动作。
他修长的手指伸入她的口中略微搅动,指腹抵着她冰凉的舌根,试图逼迫挽戈去含住他的食指来吞下他的血。
但是挽戈并没有反应,连吞咽的本能也没有。
血顺着她的唇角和他的指腹溢出,温热地在她苍白的颈侧滚落,淌出刺目的金痕,热意转瞬即冷。
这也没有用。
没人能看清谢危行眼底短暂的晦涩不明。他的确短暂地迟疑了一下。
但是下一刻,谢危行心一横,没再犹豫,调整了姿势将挽戈更紧地揽在怀里,左右手都分别按住她冰凉的手,十指都死死地相扣。
“醒来随便骂我,”谢危行声音很低,破罐子破摔了,咬着牙,“——你先醒来再说。”
谢危行俯下头,额发擦过挽戈苍白的脸颊,然后覆了下去。
那其实谈不上是一个多温柔的吻,甚至因为缺乏经验显得有点生硬。
最初是血的甜腥和铁锈气息,不知道是谁的。
谢危行完全不讲章法,舌尖抵开挽戈咬着的齿关,硬生生探入她喉间最深处。滚烫的热意顺着喉管灌下去,他几乎是直接将本命真气硬渡了过去。
指间的十指相扣不自觉地收紧了。
谢危行手腕上缠着的黑绳滑开一寸,铜钱相碰,叮当一声,很轻,但是在血腥的气息和静寂中很刺耳。
“听我的话。”
谢危行在两人唇齿交缠的缝隙里含糊吐了一句,声音还是很哑。
她依旧没有反应,只是很细微的喉间的颤动——那也许只是被迫的吞咽反射。
谢危行心里啧了一声,舌尖更深,几乎要把她的气全部抢走,逼着她最后一点条件反射般仰起头。
他天眼骤然开了。
他右眼里金影铺开,把挽戈的命火看得清清楚楚。已经从熄灭的边缘挽回了,但还是几近将熄。
谢危行几乎是毫不犹豫,咬破了自己舌尖,金红的血气在交缠的唇齿间涌出。
他换了个姿势,按住挽戈的后颈,将她完全压向自己。这个动作让他几乎能更深地侵入,不留一丝缝隙。
滚烫的金血被他不容分说地渡过去。顺着喉管滚落。灼热一寸寸逼退骨缝的寒。
又过了片刻,谢危行才缓缓退开。
他呼吸还是急促,指节还是不直接扣着挽戈的手,好像怕松开后她就会再次坠下去一样。
谢危行右眼金影仍亮着,那其实是不自觉的收放。片刻后他才刻意敛起。
——命火已稳。
他目光依旧落在挽戈依旧安静的脸上,她几近透明的唇上还沾着两人的血,金红和鲜红混合着一起,映得皮肤更加苍白。
漂亮、脆弱、易折。
谢危行垂眼,他到现在才恢复到从前懒洋洋的样子,片刻后,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他自己在害怕什么,好像这前半生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他想了想,把自己手腕上缠着铜钱的黑绳,解下半圈,缠到挽戈手上,小心翼翼打了个活结。
然后又翻手按住她寸关两处,指尖一点点把逸散的热力揉回经脉里。
“你又欠我一次,”谢危行在她耳侧很轻地道,才不管她到底有没有听见,“活着还我。”。
萧府。
这其实是桃儿进萧府的第三天。
她第一日来萧府时,就听说了夜里命堂里闹的事情:萧府十几年在外的小姐带着一个青年半夜闯入,夺走了命灯,还和萧母请来的一个道长大打出手。
桃儿当然不认识那个小姐,整个萧府也没几个下人认识。不过桃儿倒是听说了小姐带着的那个青年,后来她也偷听萧母和其他萧家人提起过。
——那是当今天子钦点的少年国师、镇异司最高指挥使,谢危行。
他们为什么要和萧母请来的道长大打出手,又抢走的那个东西是做什么,桃儿当然不知道,虽然好奇,但也不敢多问。
但她来萧府的第二天,就被嬷嬷派给了萧二郎的院子。
“二爷脾气大,哎呀……自从那件事后,他都不出门了,也不愿意见人……没人敢招惹他,你机灵点……”
那什么事?桃儿不知道,也不关心。
她应了去萧二郎的院子的事,心里还是雀跃的。
她当然是带着主意来的。
二爷酒色样样都沉迷,这大家都知道。这府里早先有几个丫鬟,得了二爷欢心,居然都被抬成了通房,府里的其他丫鬟人人都羡慕坏了。
但那几个通房,近来却都被遣回了后院,说是惹了二爷不快。
桃儿咬了咬唇,心想,男人要的不过是顺从。那几个通房丫鬟真是不机灵,换成她,忍一忍,讨好一下二爷,马上就能爬上去。
她端着那药碗,进了萧二郎的厢房时,才发现这里阴森得可怕。
萧二郎不点灯,四角帐垂着,浓重的香味似乎在掩盖什么,压得人喘不过气。
“二爷,药来了。”
她轻声细气地捏着嗓子。
帐里,片刻后,才有人不耐烦道:“放下就滚开。”
桃儿应了一声,走近一些,就要放下药碗,但不知怎么的,那帐子居然自己被什么东西掀开了,昏暗的光将床上那张脸照了一半。
看见那张脸的瞬间,桃儿脑子里嗡了一下,差点把碗摔了。
她从来没见过那么恐怖的脸!
那分明不是普通的伤,整张脸皮肉新旧不一,还反着药膏的油光,眼角那道蜈蚣一样的疤,一路拖到颧骨。新旧伤被药膏糊住,下面却还有黄黄的浆水往外渗,顺着流到唇角,把唇角都泡得惨白。
那脸上有些地方已经腐烂,帐内闷热,呼吸一动,浓重的香气混杂着压不住的腐烂味道就翻涌上来。
桃儿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她这会儿才明白,先前那些通房
丫鬟,为什么突然不机灵了——对着这张脸,谁都会吐的。
但是她指尖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虎口,狠狠咬住了自己的舌尖,向上爬的渴望压过了对这张脸的恐惧,居然硬生生把那股恶心压了下去。
桃儿笑意撑住了,柔顺得好像浑然天成。
“二爷这几日劳神,药里添了酸枣,润喉……”她嗓音温软柔媚,“二爷不介意,奴愿来喂二爷。”
帐里沉默了半瞬:“滚近点。”
“是。”
桃儿双膝轻轻向前,稳稳托住药碗,用汤匙送到萧二郎唇边。
她眼尾低垂:“二爷先润润,奴再替您按按,外头冷,奴最会暖被角——”
第三日的时候,桃儿如愿以偿,正式被留在了萧二郎的院子里。
她当然打定了主意,要抱住这棵大树,即使这棵大树的脸实在让人恶心。
只是这萧二郎的院子里,这几日连风都是阴冷的。
有的时候桃儿好像能听见门莫名其妙自己关闭又打开,镜子里有时也像有奇奇怪怪的目光在从里往外看。
她全当这是向上爬的代价。
第四日夜里的时候,桃儿煎了安神汤,就要给萧二郎送去。她送进去的时候,帐里还是如往日一样沉默。
她小心翼翼,尽职尽责:“二爷,奴今夜……伺候您安睡……?”
萧二郎突然冷冷笑了起来:“你不怕?”
桃儿咬唇:“奴,奴不怕的。”
“那你上来。”萧二郎说。
她手心出了点汗,压制住心里最后那点反感,还是爬上了床榻。
黑暗里男人的气息,夹杂着浓郁的香气,和腐烂的味道,以及酒、药,还有一点躁怒。
桃儿刚刚靠过去,忽然,屋子里唯一的蜡烛,不知道怎么地熄灭了。
也没有风。
她不由一麻。
屋子里只剩下火盆的红光,映着帐布,影影绰绰。
她忍不住往帐外边看了一眼,只那一眼,她瞳孔大缩——那影子居然动了。
不是人的影子,是一缕缕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黑影。那影子像舌头又像手,贴着床脚,就要向上爬!
桃儿脊背发凉,本能就要尖叫起来,喉咙却被一只手死死掐住了。
萧二郎低吼:“滚!”
他猛地坐起来,手下一抄,居然从不知道哪里摸出来一柄短刀,寒光重重往影子劈下去!
帐布都被砍开。
桃儿只来得及啊了一声,觉得脖子最后一凉,然后视角就飞起来了。
她震惊地看向萧二郎,萧二郎手里还抱着一个女人。不对,不对不对……
那女人没有头,脖子被砍断了,脖子以上空空荡荡。
——那分明是她的身体。
第25章 第25章:术破——这些居然都是用玄……
萧二郎把那截已经没有脑袋的身子,一把推下榻,短刀抓在手中,乱劈乱砍。
他根本不会刀术,武功什么的也是稀疏平常,但这会儿巨大的恐惧居然让他劈烂了床柱,帷帐,以及他床边的器皿。
“咔嚓!”
“哐当!”
被劈断脚的床和桌子一并轰然倒塌,香炉、茶盏、玉器纷纷粉碎。
萧二郎气息粗重,眼白发红。
他死死盯着黑暗中一簇簇蠕动的黑影,牙关止不住地哆嗦:“滚……都给老子滚!”
门外守着他的萧府侍卫早被惊动,提着灯,冲了进来。
为首的一眼就看见了床上四溅的血,地上滚着的丫鬟死不瞑目的头颅,以及无头的尸身。
出乎意料地,看见这样的死了人的惨状,居然没有人惊讶,甚至带了点习以为常。
“又是一个……”
有人低声咕哝。
这几日,毁了容的二爷夜里总发疯,死的暖床丫头早不下一只手了,总从后院悄悄抬出去尸首。
这院子里有赏钱,脏活就有人做。
管家也跟着进了来,压低声音,吩咐侍卫:“快去请二爷放下刀。”
岂料萧二郎好像听见了似的,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管家,又盯着所有人,眼白中血丝疯涨。
“都别过来……”他声音难听而沙哑,“你们都想害我,都想让我死……”
有侍卫眼疾手快,抛出软索要去捆萧二郎。但萧二郎猛地用力,肩胛居然硬生生挣断了索。
萧二郎完全不会武功,但是就这样发疯一样横扫,居然震得冲上来的黑甲侍卫面具发麻。
“住手!”
门外一声厉声叱斥。萧母终于赶来了。
侍卫们齐齐让给她一线。
萧母发鬓散乱,眼角有深深的青黑痕迹。她一眼扫过满地的血腥和污秽,眼底划过恐惧,但很快被她压住。
她快步上前,强按住萧二郎抓着短刀的手。
“二郎,看我,看娘。”
她明明声音发颤,但还是极力克制着。
“娘在这儿,别怕,别怕啊,乖儿……”
她扭头,在萧二郎看不见的方向,冷冷低声吩咐下人:“把东西收拾干净。”
几个婆子煞白着脸,捂着口鼻,麻木地进来,拖走无头的尸体和头颅,换了到处都是血的床褥。
这当然不是头一回。
——只是二爷越来越疯了。
萧母抓着儿子的手,温声:“听娘的啊,乖儿。已经有了信,你那个好姐姐,有踪迹了……”
“等下次白先生来,就给你换脸,乖儿,没事的,忍一忍……一切都会过去的……乖……”
换脸。
听见这个词时,萧二郎的眼里才短暂浮起一丝求生的亮。
他本来剧烈起伏的胸膛,像被萧母的温声细语安定了下来。
“换,娘……快给我换……”
萧母轻轻拍着萧二郎的背,像哄孩童一样:“很快就可以了,阿郎……娘会给你换回一张好脸,比你从前还要好……”
萧二郎听见这话,终于抱着头,丢掉了短刀。
萧母以为他终于缓过气来,这才舒了一口气。
但接着,又听萧二郎抱着头,嗓子里突然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很小很小地叫了一声:
“娘……我,我身子……好冷……”
冷?
萧母一愣。从十几年前换命结束后,她就很少听萧二郎这么说过了。这十二年来,萧二郎一直健健康康的。
她起先并不疑有他,只当是这屋子太冷,扭头命令管家:“火盆燃旺一点。”
但下一刻,她忽然看见萧二郎睁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瞳孔中一瞬间收成针尖,喉头痛苦地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扼住——
他哇地一声,一大口鲜血猛地喷出!
“噗——”
那绝不止一口,而是毫无预兆的井喷。黑红稠腻的血夹杂着碎片的白,泼了萧母满脸满身。
血里夹杂着难以言喻的腐臭气息,仿佛内脏在肚子里沤烂了后才呕吐出来的。
屋里所有人都呆住了。
萧母愣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耳边嗡的一声炸开。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她总觉得不会发生的事情发生了。
“请太医!”萧母几乎是尖叫起来,命令下人,“马上!马上去请太医!”
然后她踉跄地站起来,夺门而出,向的是命堂的方向。侍从慌忙跟上。
命堂下的风一阵阵往屋子里灌,门口照明的灯火乱跳。
门甫一推开,萧母第一眼望去,就知道一切全完蛋了。
萧二郎的那盏命灯,原先分明是明亮异常的,此刻琉璃灯罩却像被什么东西烧糊了一样焦黑,裂了蛛网般的细缝。
里面的火舌,也只剩下了极其微小的一点。
萧母只觉得一阵无形的寒意攀咬住了她的心脏。
她原先还有些侥幸,十几年前的换命术,借的是天大的机缘,即使让萧挽戈和谢危行拿到了命灯,又如何?
再怎么天资横绝,萧母也根本不信这么年轻的国师能破开十几年都没人发现的借命术。更何况,萧挽戈分明没
有几天可活了!
但这点侥幸,在看见萧二郎的命灯那一刻,已经荡然无存了。
那个她根本不敢去想的可能,终于像刀子一样捅了出来。
——换命术被破了。
丑时的时候,太医院的几个最有名的太医,被连夜请到了萧府。
一个太医一按上萧二郎的脉口,脸色就沉了下来,换了手指再按,半晌,却拱手退开了。
另一个太医也来试了下,脸色却也不好看。
瞧着萧母狠厉的眼神,最先前那个太医低声道:“夫人,先稍安吧。”
“怎么?”萧母声音尖利而焦急,“开方,开方啊!还愣着做什么!”
这其实很没有礼貌,不过太医们见过的达官贵人多了,也不奇怪这个。
另一个太医咳了一声,小心翼翼拱手:
“命门已衰,阴寒入骨,真元……已经被抽空了,恐怕……”
“说人话,”萧母声音很冷,又哑,“到底怎么救,开什么方,用什么药!”
三位太医面面相觑,见萧母听不懂人话似的,径直说开了:“……回天乏术。”
“胡说八道!”
萧母猛地站起来了,她根本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这是她的儿子,亲儿子!为了这个儿子活到现在,她已经付出了太多东西,她根本不能接受一个简单的“回天乏术”的回答。
“你们不配做太医!滚!”
她话还没说完,萧二郎又是一口血喷出来了,这次的血里甚至带了深深的黑沫。
萧二郎身子打着摆子,眼皮已经沉沉垂下,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
“二郎!”
萧母扑了上去,颤着手去托他的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是又死死忍住。
“娘……我,我要……”
萧二郎含糊地嘟囔着,他被萧母托住的脸很冰很凉。
萧母第一次知道人的躯体原来也能这么凉。
“娘,我好疼。”
萧母的心像被什么撕开了:“不疼,不疼,娘……”
她终于狠下了心,像猛然抓住了最后能抓紧的东西:“娘有办法了……你,你等着——娘会把所有东西都拿给你的——”
天色还未破晓,两辆马车就已经从萧府驶出。
一辆向皇宫的方向去了。
另一辆出了城,向的是神鬼阁总堂的方向……
京城里连着刮了三日的寒风,连宫墙上冻痕也没有消,檐头的冰棱还挂着寒光。
明明还是冬日,但国师府里却像换了节令。
镇异司右总判、谢危行的多年好友,陆问津,他踏入国师府的门时,差点扑面的春花的香气重重呛了个喷嚏。
“指挥使大人有令,近几日不见客……”
门口的小厮起先是机械的开口,随即看清了来人,一个激灵,立刻换了模样。
“哎呀!是陆大人,贵客!请,请,指挥使大人正等您呢——”
“我不是客,”陆问津凉凉道,“我是给他收拾烂摊子的狗奴才,来觐见他了。”
这位名副其实的“狗奴才”,是带着一大摞镇异司文移来的。
谢危行带挽戈进万象诡境那几日,除了陆问津外,镇异司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位最高指挥使究竟跑哪里了。
这并不奇怪,谢危行从前也没少这样莫名其妙消失一段时间过。
但身为谢危行的下属,他那堆事可就堆给陆问津了。
被当成狗奴才的陆问津怨气深重,一听说谢危行这几日重见天日了,立刻不怀好意地来觐见一下,打算报复回去。
陆问津随着小厮引路,一进国师府内部,就愣住了。
陆问津往日没少来国师府。但他印象里,从前这里一向清清冷冷,素净得要命,陈设和草木,谢危行的习惯一向是越简单越好。
但今日一进来,他就闻见有香。
廊柱下冰凌还垂着,冬日未尽,院子里的绿植却开着花,各色各样的都有,白梅、山茶、海棠——但这分明还是冬日。
冬日哪里来的花?
陆问津真是奇了怪了,他仔细地在正院里绕了一圈,才从细枝末节里看出了什么。
——这些居然都是用玄术催出来的花。
陆问津大受震撼。
他从前就知道谢危行喜欢找乐子,但是还是第一次见他干这种吃饱了撑着的、除了好看以外没什么用的事。
之前可从来没有过!
陆问津扭头就问小厮:“他什么时候会干这个了?”
他话音未落,回廊的尽头就传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本座有什么不会?”
第26章 第26章:开屏“你以前从来不管别人……
回廊尽头的阴影里,年轻人不紧不慢地走出来,黑衣金纹,肩背挺拔。
谢危行从前在镇异司里看上去都是一副懒散的样子,对着无聊的事情提不起兴趣。
但陆问津却骤然发现,他今日看上去心情很好。
——进个诡境出来,还能心情变好了?
陆问津不满起来。
谢危行心情好了,陆问津可就心情不好了。
陆问津本来这几日就被那堆本该指挥使处理的破事折腾得够呛,这会儿看谢危行还能在府中这么悠闲、还有空用玄术玩花花草草,他心想,必须给这家伙找点事做了。
“镇异司公事都堆到房梁上,最近什么牛鬼蛇神都出现了,”陆问津凉凉地呛起声来,“最关键的时刻,大国师您总算肯露头了。”
言下之意,要请这位爷赶紧回镇异司镇场子。
谢危行却好像完全听不懂一样,哦了一声:“不急。”
陆问津:“?”
谢危行若无其事问陆问津:“你觉得我这国师府布置的怎么样?”
陆问津:“……”
他额上青筋隐隐浮现。
陆问津再次仔细地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了谢危行一遍,确定大国师没有被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附身了——要是真有这么厉害的鬼,那从镇异司到整个王朝全都要完蛋了——然后陆问津才重新带着疑惑和不解,重新扫视了一眼焕然一新的国师府。
的确还是冬日,除了被玄术催开的梅茶海棠满院外,国师府中的温度都比外面更暖些,不知道是地龙烧得旺,还是布了聚阳的阵法。
陆问津鼻尖动了下,甚至嗅到了一股药香,在满院花香中十分不易察觉。
“你什么时候喜欢这种布置了?”陆问津冷冷道,“外面都传你闭关,结果你躲在府里养花——孔雀开屏,你在哄谁看?”
谢危行很轻啧了一声,像被说中了什么的,偏偏不往心里去一样,懒洋洋道:“不行吗?本座乐意。”
两人说着已经穿过了游廊,到了正院。
正院里和前院一样,到处都是不合时令的花。明明有地龙,沿着屋檐下还是摆满了小火盆,把这片的空气都温得如同春末夏初。
陆问津懒得和谢危行这吊儿郎当的玩意扯七扯八,把那摞文移扔在正院前的石桌上:
“孔雀开屏完了吧?快点处理镇异司左总判送来的东西,我总觉得这左总判最近不对劲——”
“不急,先说正经的,”谢危行根本不接陆问津的话,侧头打量院子,“白梅放正庭合适,山茶太闷了,搬去暖阁——你觉得呢?”
陆问津:“…………”
陆问津明显狐疑起来,片刻后,嗤笑了一声:“你从前什么时候管过这些。说吧,你到底在哄谁?”
没品位的家伙。
谢危行才懒得接他的话,手指敲了敲石桌的桌面,掠了一眼桌上陆问津带来的文移,又恢复到惯常漫不经心的语调:
“你不是来‘觐见’本座的吗?文移放下,人可以滚了。”
没素质的家伙!
陆问津气死了:“左判堂那里又在生事,你躲在府里养花,你最近到底在做什么?”
陆问
津扫视了一眼正院紧闭的房门,突然脑袋灵光了一瞬。
他心生疑窦,想起来从前来国师府时,什么时候也没有这么门窗紧闭过。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脑中浮现。
他福至心灵,大惊失色起来——谢危行不会真在金屋藏娇吧?!
陆问津假装正经起来,脚下一转,抬脚就往正房走:
“算了,那我替大国师验收一下您新置的摆设……”
谢危行却手腕一抖,黑绳上的铜钱发出叮当的响动。
陆问津抬步刚要推门进去,膝弯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脚下一虚,险些一个趔趄。
陆问津好险没摔,黑了脸:“拦我?”
“刚铺的阵法,”谢危行悠悠道,“你一身衙门的晦气,进去别坏了本座的阵。”
一身衙门晦气的陆问津往里面探了探,眼神更狐疑了:“什么阵法?聚阳阵?你天生至阳,鬼见了你都怕,还用得着这玩意……”
陆问津装作不经意地绕过那道无形的门槛,但却又听见了铜钱的颤音,空气像水波一样一皱。
他手心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样,条件反射地收回,龇牙咧嘴起来:“我草,你这扎了几层禁制?”
谢危行终于收了玩笑的力道,伸手拦下了陆问津。
他很少见地带了点不容置喙:“里面见不得风,别捣乱。”
陆问津眯起眼,上下扫他:“果然藏了人。”
他甚至大概猜到了是谁——前几日夜里使唤他加班接太医去客栈的事,陆问津还记着这点仇。
谢危行并不否认:“我的人,不给你看,滚吧。”
重色轻友的玩意!
陆问津翻了个白眼,确定了这玩意真在金屋藏娇后,终于离开了这个话题。
“前几日你半夜请了太医,这几日你又闭门谢客谁也不见,镇异司上下都以为你薨了,左总判连棺材都替你准备好了,准备给你摔盆哭灵,大办一场……”
陆问津正色了些,把石桌上文移最上面的急札抽出来:
“兴许是真以为你死了,左总判这几日越发不安分,批了几个莫名其妙的文移。‘胭脂楼’诡境的事也没结束,宣王府那边来探了几次口风,再加上——”
他压低了声音:“萧家的事,他们这几日夜里没停过,前几日有人见着萧家的马车,前往了宫中,不知道见谁,还有去神鬼阁的。你这几日闭门,或许不知道……”
谢危行嗯了一下,像终于从看花的闲心中抬起了半分正经,修长的食指叩了叩石桌的边缘,黑绳上的铜钱叮当一声。
“萧府急了,急了也没用,”谢危行声音散漫,“换命犯禁,归镇异司掌。”
陆问津:“他们都进宫求靠山了。”
“镇异司只奉天子命行事,”谢危行不以为意,“萧家想借别的贵人压本座,他们算什么东西。”
陆问津啧了一下:“口气够大。”
谢危行抬了抬眼:“左总判那里也别让他乱蹦,说本座的命令,收他三日印。神鬼阁那边,我后面自会敲门,谁敢替萧家递刀子,别怪我折了他的刀。”
陆问津点点头,把文移往桌上一压:“行,那我照你这路数走。”
陆问津转头就要走,忽然回头,斜了谢危行一眼,慢条斯理补刀:“你不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你以前从来不管别人觉得‘好不好看’,”陆问津盯着谢危行,“你只管自己好不好玩。”
谢危行修长的手指在案沿嗒地敲了一下,良久没出声,最后,才慢吞吞道:“好看也好玩。”
“哎哟,”陆问津夸张地后退了一步,“这就把‘也’字用上了。”
陆问津的人影出了廊,国师府的大门随着开合,卷进了一点外面冬日的寒风,刮散了些院子里的春香,门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谢危行垂眸,像是终于察觉到什么似的,自己也笑了下……
屋子里很暖,几乎能让人忽略这是冬季,还是最冷雪最厚的晚冬。
挽戈醒来的时候,先听见的是铜钱很细的叮当一声。她睁眼,眼前先是一瞬的模糊,才慢慢对上了梁上悬挂的符的光。
她指尖一动,才发现手腕上缠着一件东西——居然是一截挂了铜钱、绕了半圈的黑绳。
分明是谢危行的东西。
挽戈下意识要坐起来,刚一动,小腹到心口就一线沉沉的钝痛。她能感觉到伤口被处理得极其干净,绷带很平,手法很细心。
“别乱动,”帘子后面有人懒洋洋开口,声音很低,“会疼。”
挽戈偏了偏头,才看见黑衣的年轻人从纱幕后面走过来,是谢危行。
他拎着药盏走近,半蹲在床侧,盯了她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才慢吞吞道:“醒了。”
挽戈嗯了一声,望了望四周:“国师府?”
“我府里暖和吧,”谢危行把药盏放在一旁,抬手很自然地替她垫了垫枕,“外面冷。”
他语气若无其事,动作却很轻。
两人一时都不说话。
隔了片刻,谢危行才骤然开口,似笑非笑:“你要骂我吗?现在骂吧。”
他指的事,挽戈当然也知道是什么。
最后在万象诡境结束时的渡阳气,她在昏沉和坠落的尽头,有滚烫如火的一线,把她从很深很深的黑暗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挽戈偏头去看谢危行,黑白分明的眼眸落在他唇边一瞬。
谢危行几乎都做好挨骂的准备了,心想反正从前骂他的人一直不少。
没想到他却听见挽戈忽然道:“多谢。”
谢危行骤然一愣。她不记得了吗。
他指节一顿,但是掩饰得很快,语调还是散漫:“谢什么?”
“我记得过程,”挽戈的语气相当平静,“事急从权,谢谢你救我。”
事急从权?
谢危行更是一愣,像被人用刀背敲在心口。他分明已经做好了被骂不合礼数的准备,他当然知道他当时有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私心。
这会儿却被挽戈一个轻轻的“事急从权”推回来,像轻飘飘一拳打在棉花上。
第27章 第27章:嗜睡谢危行把披风盖在她身……
谢危行那“事急从权”四个字噎得半晌没声,只好装模作样又去端那盏药。
他指尖却不自觉地在盏沿敲了一下,嗒地一下像他心里重重顿下的一拍。
的确,生死之间,哪有那么多忌讳。
但是……如果不是他,是其他人呢,也一样吗。
——旁的人,也配“事急从权”?
谢危行莫名其妙心里梗了一下,却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把药盏端了起来,试了下温度,动作很稳:“先喝药。”
挽戈要撑着肘坐起来,刚一动,小腹和心口两处贯穿的伤口就绷成剧痛,不由脸色一白,睫羽一颤。
谢危行几乎是立即注意到了她那一点神色的变化,手掌很自然地扶在她后背,臂弯将她带起,像把人一把托住。
那碗又黑又涩的苦药,很明显出于太医院那帮“苦口才是良药”的老拥趸们的手笔。
挽戈还在昏迷的那几天,没有意识的时候,可是死也不肯喝这破药,谢危行想方设法才能每日给她灌下去一点。
这会儿挽戈醒了,倒是能很自然地耐着性子喝完——无它,在前十七年,她还是众所周知的病根缠身的时候,喝过太多比这更苦更难喝的药了,早习惯了。
但谢危行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手心一晃变出来一块糖,扔给挽戈:“压一下。”
挽戈含住那块糖,好看的眉眼间蹙意散了几分。
片刻后,她忽然道:“我又欠你一回。”
她当然在说万象诡境的事。
挽戈伸手去放回那空药盏,动作间手腕上缠着的黑绳上铜钱叮当了一下,这时候她才重新注意到了这玩意。
“这是你的东西,”她低头看了看,又瞧向谢危行,“方才没注意。”
谢危行不轻不重嗯了一声,像是不以为意:“先挂着。”
挽戈又低头重新瞧了一眼这半圈缠在她
手上的铜钱串。
从前她只看谢危行玩这东西,信手几下,就让百鬼退散。她还从没有这么近看过这玩意。
这并非寻常铜钱,铜面身青亮,压着泛着淡淡金纹的篆印,纹路沉潜,并不张扬,但让人一眼就知道这是法器。
毕竟是法器。挽戈想了想,很直白:“还是先还你。”
她伸手就去拆黑绳上的结,上面的铜钱串却叮当几下,甚至能听出几分隐隐的委屈。
接着挽戈的动作就被一只修长的手挡住了。
谢危行不轻不重地压住挽戈的手,他垂眸看她,似笑非笑:“不是欠我一次?”
挽戈停了手,嗯了一下。
“不许解开,”谢危行这会儿,终于看上去完全恢复了平日里散漫的语气,“就当还我一次了。”
挽戈和他对视一瞬,黑白分明的眼眸中不明所以,但也没多问:“好。”
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炭火的噼啪声,以及铜钱最后在她腕上碰了一下。挽戈垂眸看了看,便不再说话。
她从前也是这样的,他心想。
谢危行忽然就分不清,她这种完全不在意一样的平静,是天生让人无处落脚的冷,还是对他并没有一分的特别。
这个区别像一根很细很细的针,扎的不疼,但是却叫人并不舒服。
挽戈虽然已经把命格换回来了,可十多年来的冷并没有那么快驱散,在诡境中杀境主时最后的伤势也仍未愈,都沉沉压在她身上。
因此不出一刻,她又很安静地阖上眼眸睡着了,连呼吸也没有声音。
谢危行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床沿,视线像被什么东西悄悄钉住了。
她睡着的时候太恬静了,侧身蜷起来时,只有一团影子。黑发如瀑,散落在纤细的颈侧,映得皮肤更加苍白。
她比寻常习武之人要清瘦得多,那也许是从前被换命后长年病根缠身导致的。骨架窄而利落,肩背薄,看上去漂亮又脆弱,一碰就碎。
谢危行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发了那么久的呆。
又过了好一会,他才掀帘离开,动作很轻,像避免惊醒谁,又像避免惊醒自己。
回廊上,冬日的风被阵法截住了。谢危行想了想,修长的食指一弹,一枚细小的金符漂在空中,无风自燃。
——传音符。
【陆问津,本座问你一个事。】
远在镇异司的陆问津正在对着那堆事埋头苦干,忽然见到案头一抹金影。
他烦得要死,正准备让这缺德家伙滚,下一刻,就看见谢危行的下一句话传来了。
【如果你因为意外,和一个姑娘有了一些,超越寻常友谊之举……】
陆问津:“……?”
他大受震撼。
什么超越寻常友谊之举?
陆问津的思想很容易滑坡,谁也不知道他滑坡到了哪里。
他几乎痛心疾首,心想,堂堂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居然还有这种癖好。
谢危行并不知道传音符另一边的陆问津在想什么。陆问津这边,也收到了后续的消息。
【……然后后面,试探她的时候,她好像并不在乎,说没关系,还谢谢你。】
【她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
陆问津脑子转得飞快,几息之间,就觉得自己完全懂了。
他心想,我真是洞若观火啊。
陆问津斟酌了一下言辞,带着一种同情、理解、怜悯的充沛感情,也燃了个传信符,发回去。
【不是你人的问题。】
【也许是你技术不好。】
谢危行:“?”
他指腹一合,把陆问津传来的那缕符光碾碎,还是不由自主走神,想起了那几秒。
谢危行几乎不记得别的了——只记得她最初的确齿关很紧,他不讲章法地去撬,然后是齿间血气和铁锈的腥甜,她很凉很软的舌尖,以及她被迫的吞咽。
除此之外的印象只剩下当时心跳的急和乱。
从供奉院到镇异司,这么多年来他擅长的向来是收走人命,不是救人命。
……技术不好?
谢危行冷冷地把陆问津的混账话原路骂回去:
【下个月少俸三成,滚。】
另一边的陆问津一看谢危行这反应,相当满意。他心想,谢危行越是骂他,越说明他做对了。
少那点俸禄不算什么,得罪上司更不算什么,能让谢危行吃瘪,对于陆问津来说那当然是最棒的事情。
接着,陆问津的回音中透出了一股子“没有人比我更懂”的怜悯:
【别急别急,你别逞强。我认识个城北老大夫,特别擅长治这个!】
这也能治?
有什么问题吗?
谢危行一开始百思不得其解,心想陆问津是把脑子治坏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片刻后,他才骤然反应过来了陆问津这脑袋有问题的家伙在想什么。
谢危行:“……”
另一边的陆问津还在传音符中神采飞扬,喋喋不休:
【调气补肾,固本培元,药到病除!秘方、阵法、导引功,三管齐下!】
【作为你的好友,我也着急啊,为好友两肋插刀,应该的。你治好了,我也开心……】
谢危行冷冷打断了陆问津的长篇大论:
【你先治一下脑子。】
不等陆问津反应过来,谢危行指尖一拧,符光在空中被他硬生生用灵力绞碎。
陆问津当然话还没说完,他还沉浸在要为好友兼上司两肋插刀的情感氛围中,骤然传音符被切断,他的一腔激情无处发挥,憋得慌。
没礼貌的家伙!
陆问津没来得及反应,这时候他镇异司办公处的案角,突然啪地炸开一团小火花。
一只报事木鱼突然从墙上弹下来,端端正正砸在他脑门上。
“嘶——”
但这并没有结束,紧接着一道无形的灵力重重抽在了他手背,像被戒尺打了一样,痛得陆问津一麻。
“谢危行——!”
陆问津不用想就知道是谢危行干的。远在国师府就能给身在镇异司的他来一顿揍,除了谢危行还有谁能做到。
玄术天才了不起吗!
他咬牙切齿,无能狂怒起来,腾地起身,椅子磕在地上,差点翻了。
门口两个书吏探头探头望进来,被陆问津一眼瞪了回去。
接下来的十几日,居然意外的宁静。不过谢危行和挽戈这两人,谁也不知道,过了这十几日后,此后在很久很久的一段时间里,再也不会有这么宁静的时候了。
挽戈大部分时候都在睡,醒的时候不多,每次醒来就是例行的喝药,问一两句事,就又阖了眼。
她十几年来病根缠身,即使命格换回来了,也没有那么快好,如今伤还重,睡得更沉。
谢危行很快摸出了她的时辰——辰时醒半刻,未时醒一盏茶,子时偶尔会惊醒一瞬,随即就沉下去。
他把他要做的事都搬进了旁的暖阁,方便看她。
过了大约六七日时,挽戈才慢慢醒的时间多了,能坐得久一点。
太医每日例诊时,说的最多的是“不可动武”。然而这并不影响挽戈第一次能下地时,伸手就去找镇灵刀。
谢危行眼疾手快拦住:“怎么一醒来就想杀人。”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差点脱口而出的后半句——你想杀谁,我帮你杀。
挽戈很坦诚:“久不练习,会生疏。”
太医正好赶到,吓了一跳,连声附和:“不可动武,切忌不可动武啊!”
练不了刀,挽戈只好没事就去谢危行的书房。国师府的藏书一贯都是玄门书目,神鬼阁不教这些,挽戈翻了几本,完全看不懂,只觉得相当催眠。
谢危行还想给她讲讲。
但他讲着讲着,就望见挽戈倚在椅子上,微微侧头,居然又睡着了,睡相很安静 。
谢危行把披风盖在她身上,又盯了她恬静的睡颜,半晌,自己乐了:“这么能睡。”
到了第十二日时,门房来报:“大人,有人求见,说是神鬼阁的。”
谢危行头也不抬,声线漫不经心:“谁?”
小厮道:“这人称名羊眙,也是神鬼阁弟子……说来拜见少阁主。”——
作者有话说:记忆恢复:羊眙是20章的时候出现的,挽戈拜入神鬼阁时不服气要和她比试的那个弟子。
第28章 第28章:请归“没必要,”挽戈淡淡……
神鬼阁和镇异司本就泾渭分明,谢危行从前并不认识几个神鬼阁的人。
但他这会儿却忽然发现,他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片刻后,谢危行才想起来,羊眙,似乎就是万象诡境中,在挽戈拜入神鬼阁,找茬要和她比试的当年的那个十二岁的世家子弟。
——原来是这么个玩意。
挽戈这会儿正好醒着,对着随手从谢危行书房里摸出来的一卷《洞玄真解》昏昏欲睡,听见小厮通报时,也片刻后才想起了羊眙到底是谁。
谢危行侧眸,无声看向挽戈。他看见挽戈合上书,侧头和他眼神交汇间点了点头。
他才随口吩咐:“放他进来。”
小厮应声退下。
靴子的声音。片刻后一名二十多岁的青年跨入门槛内。青年眉目还算英挺,衣着相当华丽,暗纹春锦缎,腰间玉佩叮叮当当的,是世家子弟惯有的排场。
羊眙一进门,先是被国师府不合时宜的暖意压住了步子,视线掠过窗上映出山茶和白梅的影子,最后才落在榻上那十七八岁姑娘的身上。
他不由收了三分神气。
羊眙从前和这位神鬼阁少阁主并没有很多接触,但是他无端觉得对她似乎很熟悉,目光对上她时,甚至有一种久远的不服气的感觉。
——他当然不知道,在能干涉因果的万象诡境中,十二岁的自己和五岁的挽戈,在拜入神鬼阁时的那场比试。
于是羊眙用一种极其挑剔的眼光打量了一下挽戈。
从前在神鬼阁时,他并没有多注意。这会儿才注意到,她是那种看一眼就让人本能地收声的漂亮。
乌黑的瀑发半束在后颈,皮肤是病里才有的雪白,眼眸黑白分明,睫羽很长,披着素色的披风。
她坐着,并不靠枕,肩背很薄,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太薄、太瘦了,羊眙挑剔地心想。
好看是好看,但是不像是能握刀的人。
“神鬼阁执刑堂弟子,羊眙,见过……少阁主。”
羊眙拱手,迟疑了一息,还是把“少阁主”三字叫了出来。分明是恭敬的语调,却听出一寸不易察觉的轻慢。
奇怪的熟悉感又冒出来,叫羊眙浑身不自在。
明明记忆里和挽戈接触并不多,可是羊眙就是觉得好像在哪里和她接触过。
羊眙片刻后才意识到这是国师府,又拱手:“……也见过国师大人。”
谢危行懒洋洋嗯了一声,没起身。
羊眙毕竟还是神鬼阁的人,此前并没有怎么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少年国师、镇异司最高指挥使。
但羊家算是武学世家,羊眙对于谢危行的传闻还是有很多耳闻的。
羊眙显然有话要说,但并没有说出口。
他听说了挽戈暂住在国师府,但没想过这二人这样形影不离,即使他是来见挽戈的,谢危行也没有要主动离场的意思。
羊眙咬了咬牙,片刻后,终究还是开口了:“此行涉及神鬼阁内事,请恕在下冒昧——敢请国师大人避退。”
话说的很客气,意思却一点也不客气。
在旁侍立的小厮们都屏了气。在国师府内、谢危行的地盘中,敢叫这位回避的,不多见。
谢危行却哦了一声,似笑非笑:“行呀。”
他起身掀帘出去,有意无意地一晃自己缠在手腕上的铜钱,铜钱的声音很轻。
与此同时,挽戈只觉得她手腕上那半圈黑绳上铜钱也在轻微地共振起来,泛起温温的热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蹭了一下。
她不由淡淡一哂然,这人。
屋子里这会儿只剩下挽戈和羊眙二人,静了下来,连炭火里的噼啪声音都很清晰。
羊眙先行了下礼,然后道明了来一:“我奉阁中执刑堂堂主之命,以及阁中长老议令,传请少阁主立即返回山门。”
他顿了顿,补充了理由。
“少阁主近日行止,阁中已经有议论。萧家连日寻你,你不归,有违孝道。再者,听闻你伙同国师,夜闯萧府命堂,闹得沸反盈天。现在又长居国师府,长老们都觉得不妥。”
“这也是……掌门的意思。”
掌门就是老阁主了。
骤然听见她师父的消息,挽戈眼皮也没动,嗯了一声,像是对这些指责照盘全收,反问羊眙:“说完了吗。”
羊眙被她那简单的一句话噎了下,沉下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弟子奉的是三长老与执刑堂的意思,请少阁主回山听训。”
“听训?”挽戈声音很淡,“神鬼阁的确与镇异司多年来泾渭分明,但我与谢危行在诡境内的相识,和少阁主的身份无关。”
“至于萧家,我已与之两清,孝道不是他们借尸还魂的幌子。神鬼阁是江湖门墙,什么时候变成了萧家宗祠。”
羊眙被她这两三句话拆得心底极为不顺畅,喉结动了动,勉强压住不悦:
“少阁主莫要借着国师府的威风说硬话,你昔日在阁中虽有些名头,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身子骨弱的很……执刑堂也不是吃素的,请少阁主回山,听训最妥。”
——这是要来硬的、强行请她回山的意思了。
挽戈终于笑了下,很浅很浅:“你说我弱?”
羊眙心想,难道不是吗。
寻常习武之人,从来没有见过像挽戈这种薄而瘦的骨架的。他承认他不由自主被那种脆弱的漂亮吸引,但是也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些轻蔑。
花瓶而已,少阁主也不过如此。
他这样想,甚至生出了一丝“彼可取而代之”的感觉。
不过面上,羊眙还是看上去给足了面子:“谈不上,只是——”
“——只是看不惯我。”挽戈替他把话说完。
她终于把方才那卷令人昏昏欲睡的《洞玄真解》搁在一旁的案上,又推开了一寸。
羊眙不明所以。
但是下一刻,他只觉得袖口一轻,叮当两声脆响,他袖中藏着的两个乌黑细长的东西不知道怎么地坠地。
——袖里箭。
羊眙脸色大变,下意识就去抬手。
他手还没抬起来,挽戈的动作更轻更快,像是一团影子,一步没动,风已先到。
她冰凉的手指在他腕骨上一拧,另一只手鬼魂般滑过他的腰侧,清清楚楚从腰带里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连带着另一个香囊也被她摸了出来,坠落在地上。
挽戈轻轻掂着那柄匕首,修长苍白的手指慢吞吞拂过锋利的刀锋,叹了句:“好刀。”
羊眙不敢动了,他甚至都无法捕捉到挽戈出手的身影。他像被人泼了盆冷水般筋骨都绷紧。
他自诩也是武道世家子弟,还是神鬼阁门人,武功在整个王朝谈不上最顶级,也是一流高手。
——可是居然就这样被人在面前摸走了贴身匕首。
他毫不怀疑,如果挽戈有心,那匕首已经插入了他心口。
挽戈目光往下掠过羊眙全身,她眼眸相当好看,但是却瞧得羊眙周身一颤。
“还有,”她平静道,“你东西还挺多,后腰,靴筒,右肩,藏的东西都拿出来吧。”
羊眙咬牙:“你——”
“你自己拿,别让我动手。”挽戈黑白分明的眼眸盯着他。
短短一息的对视,羊眙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把东西一件件摸出来,置于案前。那大多是暗器,叮叮当当,越堆越多。
他的脸色也从白变成了青。
那堆暗器当然不是藏来玩的。
和羊眙收到的命令一样——如有必要,他会用这些东西,把这位少阁主“请”回去。
屋子里炭火噼啪地炸了一声。
“没必要,”挽戈淡淡道,“带这么多,你也打不过我。”
羊眙喉头发紧,想死要面子。
但是方才那一两下,已经让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即使她看上去久病未愈的样子,也足够应付他了。
他强自镇定,拱手:“属下冒昧,是我僭越了。”
挽戈嗯了一声,像根本没把这当回事,语气仍旧平平:“执刑堂在京的分堂,盯着我盯着辛苦了。你回去复命,告诉执刑堂堂主——少阁主已听议令。”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掌门,我会回山当面请罪。”
羊眙急切道:“何时回山?堂主要一个时辰内。”
挽戈抬眼看他:“三日。”
羊眙哑了一瞬,想再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他手指收紧,良久,应声道:“属下会受命传话。”
他耳根发烫,连自己丢下的那堆东西也不要了,片刻后拱手后退了一步:“三日后,神鬼阁行馆,弟子恭候少阁主车架。”
“不必,”挽戈却摇头,“派一个你来带我回去,恐怕不太够格。我会回去——自己回去。”
羊眙只得再躬身:“……谨记。”
他转身出门,离开国师府的阵法后,冬日的风将羊眙脸上发烫的热意也吹散了些。
他走出两步,像忽然想起什么,回首又望了那薄瘦的身影一眼。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无端涌上来,压得他心底一闷。
到底在哪见过呢?
屋子内重新安静了半刻,帘影一动,谢危行掀开帘子回来,径直走到案前,望向那堆叮叮当当的暗器,乐了下。
不过等他注意到那羊眙落下的香囊时,才顿了下,把那香囊拎起来,没嗅,但是右眼金影无声无息亮了下。
片刻后他才放下香囊:“神鬼阁还会这个。”
挽戈不明所以:“什么?”
第29章 第29章:栽赃“……好,顺天府会与……
羊眙被人找到的时候,身上香气久久未散。
不是那种寻常脂粉的香。
而是混杂了葱油酱醋的鲜香。
京城外城一家酒肆的后厨,掌厨今日开工的时候,总有些迷迷糊糊。
今日他手下的学徒,送来的肉有些特别。
刀功特别好。
肉片特别薄,几乎透明。连骨头都被平平切开,横截面平整光滑。片片厚度齐整,一摞摞整过方一样,纹理顺滑得出奇,白得透粉。
掌厨忍不住咂舌:“好手艺。”
他心想,学徒近日进步很大啊。
清汤起滚,盐酒先下,姜片数叶。肉片倾入雪白的汤中时,细碎的油星漂浮之间,香气一路攀入空中。
一切都很满意——直到他的勺子从汤里捞住一片薄而半透明的东西——这东西薄而摸着脆,但很明显不是骨渣。
他起先以为是意外,学徒还是有些不走心。但是等到他捞出第二片、第三片,才意识到不对。
这些东西指甲盖大小。
不。
……不对。
——这似乎分明就是指甲。
“谁的……”
掌厨喉头发涩,话说不出口,但背部已经冒出了自下而上的恶寒。
他猛地放下勺子,连火都来不及熄灭,就冲去找早上学徒送来的肉篮。
那些肉篮黑布盖着,整整齐齐靠墙摆着,还残留着新杀的血的新鲜气息。
他只觉得自己心跳跳的很快,不敢去翻,只隔着黑布去摸,起先还残留着一些侥幸,但是直到他隔着黑布摸到了一个形状是圆而带着些硬的东西。
他颤抖着手掀开黑布后,看清里面的东西后,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师父?”
案前的学徒被汤香勾得吸着鼻子,探进来想偷看掌厨在做什么,却看见掌厨吓昏的那一刹那。
他刚进来走了两步,等他看清黑布下的东西时,脚一绊,差点自己也摔翻在地。
——那分明是人的头颅!
等捕快和府丞破门而入的时候,店内已经乱成一锅粥,食客已经都跑完了,但门口还有看热闹的人探头探脑。
顺天府尹尉迟向明,带着人查封了这家酒肆。差役们忙前忙后,封住了现场。
“先别碰那汤,”尉迟向明沉声,“把东西都翻开看。”
十多个肉篮上的黑布,被一一掀开。
每一个篮子中都是均匀平整、叠得好像并没有被切片的人体。
但是那分明已经被切成厚薄完全相同的骨肉薄片了,只是码得整整齐齐,好像完全没有切开过一样。
寻常人切这种骨肉,绝不可能这样一刀到底同片,每一片都平直得离谱。
“尉迟大人,这,这刀面……”仵作声音很紧,“这刀上功夫,绝非常人能所有啊……”
——绝对是世所罕见的用刀高手。
尉迟向明做了这么多年顺天府尹,大案重案多多少少都见过,这还是第一次见过这样的现场,心里有些发怵。
但他表面上不愿意表现出来。
有差役从一个篮子里,捞出了一截黑锻,指腹一抹,摸出了嵌了银线的暗纹,惊道:“大人,这是银丝锦!”
居然是银丝锦。
尉迟向明心里一沉,知道不好了。
——这种衣料,只有世家子弟才穿的起。
“去查近日有没有世家子弟失踪。”尉迟向明扭头吩咐差役。
他的副手却支支吾吾起来:“大人……”
“怎么?”
“昨日,羊家来报过官,说羊三公子失踪了。”
尉迟向明眼皮一跳,声音很沉:“什么时候的失踪?”
副手低声:“羊三公子本来入了神鬼阁门下,两日前奉差出行,至今未归。羊家已经往神鬼阁问过了,也无踪迹。”
尉迟向明心想,这下全完了。
羊三公子既是武学世家子弟,又是神鬼阁门徒,武功绝不可小觑,但连羊三公子都被片成了片——凶手绝不会是无名之徒。
这不是他这样普通朝廷官员能处理的。
他当机立断,吩咐副手:“去镇异司请人。”
半个时辰后,镇异司的人还没来,已经有差役小跑进来。
“大人,羊府来人了!”
羊氏披着没系好的皮袄,钗在耳后歪着,发丝散乱,鞋尖还沾着泥。
她根本不在乎自己身为世家夫人却被人看见了这副模样,眼里是病红,哑着嗓子:“让开!”
店内顺天府的人粗粗分开让开了一条路。
尉迟向明迟疑了片刻,还是拦了一下:“夫人,此处血腥重。”
“让我看!”羊氏根本不听,她的唇发白发抖,“我自己看……”
她跌跌撞撞冲向了最里面的篮子——那是死者的头颅。
待看清后,她骤然呆住了。
片刻后,她唇完全白了,伸出手,手指猛烈地颤抖着,摸向了那张她从前摸过很多次的脸:“眙儿……”
她指腹才轻轻一碰,那被片得相当整齐又叠好的头颅,最上面的那一层就滑了开,紧接着是第二页、第三页,整摞头颅齐整的薄片,当场散了一段。
眼窝的薄片散开时,白色的胶状物和暗红的涎血一起涌出,淌了一地,也涌到了她的手上,冰凉湿滑。
“不是……”她疯狂去扶,“不是!眙儿不长这样!不是,这不是我的……”
“我的眙儿……他是好好的……你们骗我,这不是我的眙儿!”
尉迟向明压着嗓子,礼貌性地安慰:“夫人,请节哀。”
他见得多了,那安慰没多少真情实感。
羊氏眼里全是血丝:“你们滚 ,都滚开!”
这会儿,镇异司才姗姗赶到。
如果挽戈,就会发现,镇异司来的人之一,居然是先前胭脂楼诡境中,卢百户的下属,赵簿。
可惜卢百户已经进镇狱了,现在赵簿换了顶头上司。
新的韩百户,见到尉迟向明,躬身:“镇异司韩百户,会同顺天府勘验。”
尉迟向明:“有劳了。”
韩百户从差役手里接过了一面银镜,镜的边缘篆刻着繁复的符文。
他又取出了一张镇异司里已经写好的符咒,用火石点了火,然后将符咒与死人的头发,一同在银镜前点燃了。
灰飞扬着扑上银镜,片刻后,镜中居然出现了影子。
韩百户简单和尉迟向明解释了一下:“这是观影术的符咒,能看见死者生前印象最深的片刻。”
那的确是片刻。
镜中的人只有身影,面容是模糊的,只能看见很薄很瘦的肩背与素衣,下半个片刻,镜影突然颠了一下。
观影的人几乎都能感同身受感觉到,腕骨传来一记冰冷的钳劲。
“咔。”
镜影中滑过一只略显纤瘦、修长苍白、骨节分明的手,刀光在手心掠过,“他”的贴身匕首已经被抓住,匕首似乎被夺走了,锋刃的寒光滑过镜影。
那只有片刻,接着镜影就消失了。
赵簿在尉迟向明和韩百户身后,当然也看见了那身影。
他先前就在胭脂楼诡境里面,和挽戈打交道较多。他本来就算机灵,当然认出了——那分明就是挽戈。
几乎没人注意到赵簿额角的一点细汗,他并没有开口。
尉迟向明却扭头,问羊家的人:“羊三公子最后去向何处?”
羊眙的贴身随从,一直缩在角落,听见问话,哆嗦着上前:“回禀大人,三公子奉执刑堂令,昨日,最后是赴国师府,传请少阁主回山听训……”
尉迟向明眼皮一跳:“传请谁?”
那随从看了羊氏一眼,声音哆嗦着,更低了:“神鬼阁,萧……萧少阁主。”
四周像被什么把风口捂住了一瞬。四下众人嗡地响了一声,又立刻像都被捂住了嘴。
尉迟向明心想,这热闹大了。
他本来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为官风格。这次的重案涉及了世家子弟和江湖客,本就很麻烦。
现在麻烦更大了,还牵扯上了神鬼阁。
他耐着性子,准备打哈哈:“听闻萧少阁主武功出神入化,刀法堪称天下第一,如果是萧少阁主,倒也符合这尸身的刀工……”
“不过,这既然羊三公子与萧少阁主,同为神鬼阁门下。那按常理,江湖事,江湖毕,顺天府也不便干涉……”
他这话说得,的确有几分在理。但是直接被女人尖利的声音打断了。
“——不便?”
羊氏抬眼,声音嘶哑而尖利,带着刀子一样。
“江湖也是朝廷的天下!神鬼阁什么时候可以置身法外?我儿死在京畿,被萧挽戈杀的,杀人偿命——顺天府的辖下,你告诉我不便?”
“羊家三代替朝廷铸兵甲,户部册里都是羊家的字,朝廷不便,那谁便?”
尉迟向明被她堵了一下,打哈哈的念头落空了,只好含糊:“这,夫人不用急……刑部自会立案,顺天府先取证。”
但是羊氏根本不能满意这样的回答。
她将她那羊家腰牌,重重砸在案上,指尖还在抖:“不必推脱,羊家不认!杀人案涉国师府,萧挽戈,我要她偿命!”
她那一句“偿命”落地,门内一静。
尉迟向明知道躲不了了,咬了咬牙,点头:“……好,顺天府会与镇异司一同缉请。”
第30章 第30章:抓人“羊少主凭什么断定—……
国师府里,这时候还是清早,好像完全没有听见外头的风波一样。
谢危行刚去镇异司例行巡视一番回来,他这最高指挥使做得清闲,反正凡事都有陆问津在任劳任怨。
他刚从外头回来,身上还带着一丝风寒,正把一封很薄的小札压在镇纸上。国师府的管家就推门进来了。
管家还带了一名供奉院服样的弟子,躬身低声:“见过指挥使大人,周师叔传话,说有事要见您。”
这周师叔,当然就是供奉院里谢危行的师叔。
那弟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口气:“师叔的语气很急。”
谢危行略微挑了挑眉,转身看了看挽戈:“我去一趟,卫五——”
门口侍立的镇异司都校尉抱拳应声:“属下在。”
谢危行起身,披了斗篷,临出门时,偏头吩咐:“她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卫五应声:“是。”
谢危行人影一掀帘而出,靴底声很轻。他走的时候,挽戈正在纸上不知道写什么,等他走了后片刻,她才写完,交给卫五。
卫五扫了一眼,不禁讶然——那居然是一个材料清单。
他拿着那清单出了门,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裹着风雪回来了:“少阁主要的俱全了。”
挽戈点点头:“有劳了,多谢。”
卫五好奇地瞧着挽戈的动作。
她将一些药材按次序称量,捣碎,过筛,最后调和到细若雪粉,最后将这些用鱼胶封入一截竹筒,又嵌入一线火引。
卫五看得认真,忍不住问:“这是在……?”
挽戈淡淡解释道:“能叫来一些东西。”
她最后点了火折子,火星落在成型的火筒上,骤然喷出一缕很细很白的烟。
那烟却不散,像一根丝一样直上云霄,随即在天空上很高的地方炸开,染出了肉眼可见的一大片铁青。
半刻后,一只颜色铁青的鸽子骤然俯冲而下,落在窗沿上。
挽戈把早写好的信系在鸽腿上,鸽子歪了歪头,蹭了蹭她的手,随即振翅离开,很快没入云端。
卫五从前没见过,好奇极了:“神鬼阁的路子?”
镇异司并非每个人都通玄术,所以传音几乎都靠供奉院玄库的传信符,传得快,但距离并不能超过一里。
除非是供奉院内门弟子亲自画的符。
挽戈嗯了一声,闲聊般,随口问:“你叫卫五?”
卫五不明所以,点了点头:“对。”
“家中第五个?”
卫五愣了一下,才笑道:“属下没有家,是镇异司里指挥使亲卫的排行,除了属下,还有卫六、卫七、卫八呢。”
那当然是很寻常的对话,卫五当然以为挽戈不会再追问。
岂料挽戈却问:“为什么没有家?”
卫五想了想,好像在回忆,慢吞吞道:“属下金川郡出身的。”
他这话一出,挽戈就明白了。
卫五却好像放开了话匣子,说得平平,却像在说别的事:“十岁的时候,我和姐姐出郊玩,回来……就看不见城门了,地还在,路也还在,河也还在,就是城没了。”
他顿了下,继续道:“后来镇异司说,是诡境吃掉了。”
挽戈听着,不置可否,也并没有安慰他。两个人都像在聊一桩无关紧要的陈年往事。
“后来就进了镇异司,”卫五想了想,“三年前,指挥使大人上任时,就被挑成了亲卫,后来就叫卫五了。”
挽戈想了想,不由想起来,先前在万象诡境中,前任的镇异司指挥使,分明叫宁韫玉,看上去是谢危行的师兄。
她随口好奇问:“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已经算是位极人臣了,还能高升吗,前任指挥使去了哪?”
不料,卫五犹豫了一下,却道:“——薨了。”
挽戈讶异。
她当然能看得出来,供奉院内门实力绝对不容小觑。宁韫玉身为老国师弟子,还是谢危行的师兄,什么事能让他都身陨?”
那案卷封了,属下资格浅,不知晓细节,“卫五很轻道,“……只听说,前任指挥使的尸体都没有抬回来。”
挽戈嗯了一下,不再追问。
片刻后,卫五忽然补了一句:“谢指挥使不一样。”
挽戈侧头看他。
“他上任的时候才十九岁,很年轻,成天找乐子,没个正形,身上官印却多——最初镇异司的宿将,谁也不把他当回事……”
“后来他动手的时候也笑,拿刑具当玩具,就谁也不敢当他太年轻了……”
“不过对我们这样的人,指挥使人很好,镇异司冷是冷,跟着他不冷……”
两人说话间,日光逐渐向上。
挽戈正要说话,骤然间眼眸一敛,偏头,侧耳:“有人。”
她话没说完,就已经一把扣住了卫五的手腕,半步后撤,带着他斜掠到屏风后。
“嘣!”
下一刻,一根粗的惊人的铁箭破窗而入,擦着案角,重重钉入屏风的立柱!
柱身木屑簌簌而下,但铁箭仍嗡嗡震响,铁羽兀自颤抖,力道未尽。
——重弓,重箭。
一击未中,但来人的身影已经到了,
庭中脚步声杂起,但为首的一个人,衣袍下甚至能看见鼓起的肌肉,握着将近一个人高的巨大的重弓。
看见那人时,卫五几乎失声脱口而出:“是羊家少主,羊祁!”
挽戈略微眨了下眼,她不认识这人,但是卫五说这是羊祁,她就知道这是谁了。
羊家是武学世家。可惜羊眙没什么天赋,即使入了神鬼阁,也谈不上是天下第一流的高手。
但是羊祁不一样。
作为羊家下一代家主的羊祁,虽然年纪也不过二十多岁,但是已经是天下有名的高手,尤其以巨力著称。
在挽戈打量羊祁的同时,羊祁也在打量挽戈。
他目光先是一滞——这姑娘是那种令人第一眼就觉得惊心动魄的漂亮。如瀑的黑发映得肤色雪白,睫羽黑长儿密,眼眸黑白分明。
挽戈这十几日住在国师府,衣裳显然不是她自己拣的,披着的鹤灰斗篷,里衣素白,但腰间一束窄红带,红白相映,显得更加令人移不开眼的好看。
羊祁越是移不开眼,心里越发轻慢。
花瓶而已。
他硬生生挪开了眼,心想,羊眙那种废物,死在……花瓶手里,也正常,并不冤。
羊祁并不是一个来的,后面的人,居然是顺天府的公差。尉迟向明也从后向前,走到羊祁身旁。
尉迟向明眼角掠过那支钉死在地上、有婴儿手臂粗的铁箭,只装作没看见,拱手,声音平平:“萧少阁主——”
挽戈看向他。
尉迟向明把那“萧少阁主”四个字说得很规矩,后面的话却一点也不绕:
“你杀了羊眙。此案一可江湖事江湖毕,由羊家讨个说法。二可随我走一遭,按国法问——少阁主二择其一吧。”
挽戈淡淡问:“随你去哪?”
“还能去哪?”羊祁却嗤笑了一声,插嘴,“当然是镇狱。”
他心里还有些可惜,这样的美人去了镇狱,恐怕就要香消玉殒了。但毕竟羊眙死了,羊家不可能放过她。
挽戈叹了口气,反问:“为什么说是我杀的?”
尉迟向明道:“羊眙最后一趟,来的国师府,见的是你。镇异司观影术已经照见了,他生前印象最深的事情是你攻击他。且死者……被片成了纸,刀功世所罕见。你与他有旧,且以刀法成名——诸多铁证,容不得辩驳。”
尉迟向明说了这么多话,羊祁听烦了,只冷笑补充了句:“我无意杀女人,早点去镇狱,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卫五在挽戈身旁,目光一沉,刚要上前辩驳,却突然感觉手背被人轻轻按住。
挽戈没看卫五,只盯着羊祁,反问:“既然杀羊眙的人刀功了得,羊少主凭什么断定——留不了全尸的是我,而不是你?”
羊祁一滞,随即大怒。
大言不惭!
他根本忍受不了被一个薄弱的姑娘说这种话威胁,会让他觉得自己前半辈子的毕生武学修养都受到了侮辱。
他几乎立即弓背一抬,重弓上四支铁箭齐齐搭上,弦的声音嗡地瞬间绷满,下一刻,四支重箭就要破空而出,指向的方向遥遥封死了挽戈周身。
——以那四支铁箭的大小和弓的力道,但凡沾上一点,绝对会死无全尸。
但是挽戈的动作比他更快。谁也没有看出来她怎么出手的,只有卫五突然有一瞬间感觉身侧他的佩刀被谁抽出来了。
太快了。
羊祁弓刚拉满还没有出手的时候,挽戈已经瞬息之间逼近了他面前。
“当——”
那其实是很尖锐的脆响,所有人耳膜一震。刀光之间,紧绷的牛筋粗弦陡然断裂炸开,崩飞,砸在羊祁虎口上。
他只觉得手背被弦炸到的地方剧烈的麻和疼,去摸的时候,只剩下一手冰凉模糊的血。
挽戈将刀插回了卫五的刀鞘,后者这时候才发现刀被抽走了,悚然一惊。
她淡淡道:“这里是国师府,我不会在这里和你打。”
留个教训而已。
羊祁低头看断弦,又抬头看挽戈,脸色一红一白,硬生生按住了怒气,冷笑了一声:“只是弦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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