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刺杀“你一直在她身边,很……
挽戈不和嘴硬的羊祁辩,也不看他,只道:“我会随顺天府走。”
尉迟向明适时咳了一声,刚要顺势点头,就听她把话说完了。
“——但我不会去镇狱,我会去看羊眙的尸身。”
尉迟向明犹豫了一下,正要看向羊祁寻求意见。
岂料羊祁这次居然意外同意了,只冷笑着补了一句:“见完我堂弟最后一面,再走镇狱也不迟。”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只是口不从心的放狠话而已。
羊祁把那断了弦的弓背回背上,有意无意目光停留在挽戈身上。
近看更惊人,的确太好看了,睫羽很深,唇色浅淡,像是久病初愈,好看得让人生出一些奇怪的怜惜。
他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悸动,被冷风吹了下,反而更加清晰。
另一侧的尉迟向明,心想,这羊家少主,怕是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了。
他咳了一声,掩饰了一下场面:“备车——萧少阁主,请。”
顺天府的车辘在台阶前停住,风把车帘吹得猎猎作响。帘影合上时,差役的号子声远远退下……
雪色在山门下堆积着,供奉院山门的铜兽口中吐着云雾,山门的钟声在雪地里显得很闷。
谢危行早换下了镇异司的玄衣,换成了一身素衣,顺手振落了斗篷上沾上的风雪。
供奉院守山门的竹屋下,守门的老头探出半张脸,愣了半瞬,随即喜得胡子都翘起了。
“哎呀!谢小先生——不对,现在得叫大国师啦!大国师回来了!”
谢危行乐了下。
老国师还在供奉院内,这一声“大国师”,叫得仿佛他有谋权篡位的狼子野心。
“回来了,”谢危行把斗篷往老头怀里一塞,笑道,“帮我烤烤火,回头请你喝酒。”
老头笑眯眯接了,嘴上还是顺口,忘不了旧称呼:“谢小先生嘴还是滑。”
供奉院山门的路,和先前在万象诡境中几乎一样,十二年来都没怎么变过,甚至人也一样。
谢危行一路信步穿过层层叠叠的台阶。
一路往里,人气渐盛。
供奉院的弟子,无论新的旧的,一路见了他,都纷纷停了手中的活,有叫“先生”的,有叫“国师”的,还有叫“指挥使”大人的。
抄经堂下,几个外门弟子正压着经卷背诵,瞥见他过来,俱是一惊,然后收声行礼。
“先生好。”
“先生总算肯回来一趟了……”
谢危行回来,自然是因为先前的传话,周师叔找他。
这会儿到了内堂,先前传话的弟子终于迎了上来了。
“见过大国师,”那弟子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周师叔让您先去静室稍坐,弟子去沏茶。”
谢危行随口应了:“行。”
他穿过回廊的时候,几个外门弟子正抬着新制的符纸盘,往符堂去,见到他了,有人差点没稳住手里的盘:“谢——指挥使?”
又觉得自己这称呼在供奉院里不太合适,忙改口了:“先生!”
领着这几个弟子的一个外门长老,也笑道:
“听说谢小先生要回来了,厨子又开始做藕粉糕了,说你小时候爱抢着吃的,宁韫玉师兄的份儿你都抢……”
“哪有抢,”谢危行一本正经,“那是给宁师兄试毒。”
他这话乍一听还是惯常的吊儿郎当的散漫语气,但是那长老几乎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宁韫玉师兄早就死了,他的镇异司最高指挥使的位置,还是谢危行接替的。
谁会在谢危行难得回供奉院的时候,提一个死人师兄的名字?
哪壶提不开哪壶。
“哎呀,我这张嘴……”
长老意识到自己失口,赶忙咳了一声,装作随口打趣来补救。
“没关系的,师门里头嘛……你看,周师叔还在,一天到晚嫌你闹,却也惦记着你。老国师也挂念你,说你常回来就热闹……”
长老一边讲,一边悄悄观察谢危行的神色,见谢危行面色如常,还是往常那样懒洋洋地笑,终于放下心,总结道:
“……你看,大家都疼你哪!”
一刻后,谢危行终于穿过稍显热闹的人群,沿着记忆里的路,到了安静的后堂。
静室就在后堂里。案上早就放了茶具与手炉,茶盏温得正好。
先前那个传话的弟子又来了:“先生稍坐,请用茶,周师叔马上就来。”
然后躬身退下了。
门扉合上,外头人声被雪裹住,只剩下静室内炉火噼啪的声音。
前面那句“周师叔马上就来”,谢危行足足等了两刻钟——不过他相当有耐心。
谢危行从茶盏的倒影里,能看见静室墙上排列的几把剑。
门口的柱角上有深深的剑痕。供奉院内门弟子很少,因此那堆剑痕,大多数都是他干的。
少年时抄经堂的纸声、符纸上朱砂的气息、周师叔的骂声,以及其他的乐子。回来供奉院一趟,他几乎全想起来了。
甚至比在万象诡境中身临其境地回去,要更加……
更加安静,无声生风。
谢危行很轻地把手中的茶盏放下了。
门并没有响。
但是下一刻,炉火骤然炸开!
火星沿着地砖窜出,阴影贴着谢危行的颈后无声掠下。来人算准了一切,几乎是同时,叮的一声,袖中探出一截黑铁短链。
那当然不是普通的东西。
如果其他供奉院弟子在场,就会发现呼吸剧沉——那分明是早准备好的专门克制灵力和一些咒法的法器。
来人是从背面袭击的,因此没看见谢危行好像乐了下,露出了一个兴致盎然的笑。
那分明是躲无可躲的一招,来人当然相当有自信。
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大国师,从来没有用过除了铜钱外的其余法器,他们甚至准备了专门克制的法器。
这转瞬之间的时间,绝对只够送命——
但是在电光石火之间,他余光忽然注意到,墙上的剑架上,第三把剑忽然只剩剑鞘了。
剑呢?
时间太短了,他根本没来得及想明白,只觉得腕骨一空。
不对,那也不是空。
来者骤然瞳孔一缩,下一刻,他才猛然感觉到剧痛,以及血喷涌而出的寒冷——
他的断手连同那条短链法器一同坠地。
来者只剩下一声惨叫,他踉跄跪地,死死用仅剩的一只手捂住腕上的断口,热血从掌心喷涌,沿着指缝流下来,滴在砖缝,很快就染出了很大一片血泊。
谢危行垂眸,看了眼那摊血,叹了口气:“周师叔的静室,这还是第一次见血。要是他看见,又要骂我了——给你记个头功?”
他居高临下,将手中握的剑,以一种相当温柔的力度,抵在来者脖子上。
这时候,来者战战兢兢抬起头,才看清了那柄剑。
通体雪白,薄若霜冰,剑脊上有很细很细的篆文浮动,半透明处隐隐可见玉理,是一把法剑。
来者浑身发颤,是痛的,也是惧的,还有几分惊。他冷汗与鲜血一起往下流淌,喉咙之中艰难地挤出一句:
“……不,不可能……你什么时候会用剑……”
无声无息间,来者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谢危行却笑了起来:“不会用啊,拿来玩玩。”
他的剑尖挑起对方的下巴,兴致勃勃地瞧着对方额上冒出了不知道是痛的还是惧的冷汗,补了一句:
“你太废物了,仅此而已。”
来者呼吸一滞,死死咽下了口中的血腥气。
片刻后,谢危行剑尖松开,任由来者瘫软下去。他蹲了下来,伸出修长的食指,顺手蘸了来者的血。
来者本能往后缩,却被谢危行随手按住。他蘸了血的手指在来者的脸上一点点擦过。
来者心下大骇,竭力要挣脱——谢危行分明在往他身上画真言符!
谢危行像随口聊天:“是谁派你来的?”
来者根本不愿意开口,咬牙要克服,但是无形之间,他几乎不能阻止自己开口。
他颌骨抖得厉害,喉头滚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两个字:“……萧家。”
那当然不是全部的答案,但是来者寄期望于能糊弄过去。
他还有最后一点希望,毕竟这个年轻人也才二十多岁,远远没有到城府深沉的老狐狸的年纪——
岂料谢危行完全不信,似笑非笑:“就凭萧家那帮废物?还有呢。”
来者的希望破空了。
他仍死命咬住别的内容。真言符逼得他嗓音嘶哑,嘴唇发白,额角的汗顺着血痕往下滴。
他挣了两下,嘶声:“我——我说不了……刻,刻在骨头上……说,说了……就死……”
他喘息着,真言符和骨头里的另一股力量嘶咬着,撕得他齿根渗血,额角青筋爆出。
谢危行偏头看他,右眼浮起浅淡的金光。片刻后,他终于相当遗憾地叹了口气。
“那换个问题,”他认真思考了一下,“为什么要杀我?”
来者喉结滚了一下,眼里不情愿与惊慌交缠,舌尖像被火烫了。
“因为……他们要……挽戈。”
静室里炉火啪地炸了一粒火星,风从门缝里钻出来,略微作响。
“你一直在她身边……很麻烦……”来者每一个字都像在割肉,“必须先……先把你……杀了,才能防止你……影响大事……”
第32章 第32章:傀儡谢危行叹气道:“可是……
静室里炉火啪地又炸了一颗火星,像什么东西不合时宜的笑。
谢危行似笑非笑,像终于听懂了什么:“所以——杀我,只是你们第一步?”
他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做了个伤心的表情:“你们算什么东西?就你也敢来送死,也配小瞧本座。”
来者被谢危行这“你们也配”的故意挑衅噎住,血腥气从喉底涌上来。
他气得要死,分明是想反驳什么的,但是反驳不出来。谢危行说得完全没错,毕竟他这场刺杀已经彻彻底底输了——
但是来者忽然想起来了什么。
不对,不对不对。
分明本来是不会输的。
他们已经做了相当万全的准备了,给足了这位要被送上路的年轻国师充分的尊重和面子——
他忽然想通了一切,瞳孔陡然收缩,嘶哑道:“你……你他娘藏手!你这么多年一直在藏手!”
“嗯?”谢危行很轻地一挑眉,装听不懂,“藏手?”
来者被血糊住半边的血红眼睛,死死盯着谢危行手里的雪白法剑,心中更加大骇。
他飞快回忆起从供奉院到镇异司,这么多年来谢危行对外示人的形象。
谢危行的确是玄门天才,镇异司最年轻的指挥使。
但是玄门的道理,分明是越老越沉,越沉越厉,如老国师那样的,才是世人皆知的玄门巨擘。
可是这个年轻人仅仅懒洋洋地站在那里,不刻
意收敛的时候,来者甚至能感觉到一种不亚于老国师的压迫感。
——那怎么可能?!
而且,谢危行怎么会剑术?而且剑术还不容小觑。他分明从来没有被人见过正经用剑!他连自己的剑都没有……
来者盯着谢危行手中那柄雪白法剑,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那是上一任镇异司最高指挥使、供奉院弟子宁韫玉,他的剑。
可是宁韫玉分明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连尸体都没人能找到!
他的剑从哪里找到的?
来者脑子里嗡嗡乱响,混乱之间,只剩一个念头冲破血腥气往上冒。
谢危行绝不是旁人表面看来的懒洋洋吊儿郎当的年轻人,他的城府比他们想的要更深,而且已经装了太多年,这件事必须——
谢危行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笑了下:“想回去报信?”
他手里的雪白法剑,轻轻转了一下,薄凉的剑锋在来者脖子上一贴,冻得来者不由自主颤了一下。
接着,谢危行用一种很可惜的语调道,叹气道:“可是死人的剑,只有死人才能看见啊。”
来者瞪大了眼,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
他只看见了一线寒光,然后视野陡然抬高,天地倾斜,在浓稠的血红彻底湮没视野前,他最后看见的就是谢危行似笑非笑的眼眸。
来者的头颅最后骨碌碌滚了几下,不动了。
滚烫的血喷得到处都是,墙上、桌上、梁上,都溅满了暗红的液体,浸透了砖缝。
谢危行没急着把剑入鞘。
他停了片刻,任由雪白的剑身上血珠子沿着篆文细缝慢慢滚落。
然后才从剑架旁取过帕子,不急不慢地顺着剑脊,从上到下把最后一点血腥气息也拭去。
片刻后,静室的帘子居然被掀开了。
一个身量单薄的供奉院弟子探进了头:“国师大人,茶……呃。”
谢危行回头,不着痕迹地看了那弟子一眼。
静室里血腥味其实很明显,到处都是血的惨状,以及地上身首异处的无头躯体和头颅,以及还有最初斩下来的断手,都显得相当瘆人。
见到这种屠戮现场,正常人理应尖叫的。
但是那弟子居然只是惊讶了一下,并没有害怕,反而蹭进了屋,把门关上。
弟子相当平静地在案上放下了茶盏,顿了下,问:“要清理吗?”
谢危行右眼金影很淡地泛了一瞬,随手嗯了声:“清。”
那弟子应了个是,然后正要走着,忽然被谢危行遥遥一指。
谁也看不清谢危行做了什么。
但是只见霎时间那弟子脚腕一软,像衣服线被人抽了一样,他的皮囊从里到外塌了下去,摊在地上成了人皮,衣裳也空了一半。
一团灰扑扑圆滚滚的东西,从皮囊和衣服下钻了出来,露出一双黄黄的圆眼睛。
——居然是一只鬼。
如果挽戈在,就会发现,这正是她先前胭脂楼诡境碰见后,悄悄跟着她回客栈的布团鬼。
布团鬼黄黄的眼睛不敢直视谢危行,但一以鬼的视角缩在地上,就被血腥气呛了一下。
即使已经是鬼的姿态了,布团鬼还是老老实实和人一样俯低了向谢危行行礼:“国师大人。”
布团鬼不敢多看地上的人头,有点吓人。
它声音很低:“……属下动手?”
谢危行嗯了一声,懒洋洋道:“手脚利落点。”
布团鬼只敢应是,滚到角落,拱出装了草木灰的瓷罐和麻布,开始干活。
那日,挽戈和谢危行两人离开客栈去万象诡境前,谢危行难得不干缺德事,善良地没把布团鬼丢进镇异司等死,而是随手把布团鬼送去了供奉院。
谢危行从前其实很少这么善良,这谁都知道。
布团鬼还记得那天决定它生死命运的时候,它这条鬼命能保住,起码有九成原因都是看在挽戈的面子上。
因此它进了供奉院后,老老实实做鬼,居然也和供奉院上下混熟了。
吸饱了香火,布团鬼也逐渐没那么弱,鬼生一路往好发展,就要走上鬼生巅峰。
它这几日甚至还获得了一个专修傀儡术的外门长老制作的人皮傀儡。套上人皮傀儡,几乎能和一个正常的供奉院弟子一样行走在太阳下——谁也看不出来它是鬼。
布团鬼动作很麻利,但用鬼眼扫视一眼血腥的屋内现场,望见到处都是血,乱七八糟的头颅、躯干、断手,不由地还是心底一麻。
连鬼都怕。
它一边干,一边心里乱七八糟地咕哝着。
——当今王朝,剑道是君子术,在乎的是场面和体面,“无垢”、“无辱”。
平常剑客用剑,讲究一击毙命,直击心脏,讲究让对手死得干净。
但是谢危行好像偏不。
他分明可以很轻松地让对手死得干净和安静,一剑插穿心脏即可。可是他非要断手、斩首,看见滚烫的血泼溅得到处是。
分明是故意的。
好像只有站在血泊里,他才能心安。
布团鬼清理着清理着,自己哆嗦了一下,心想,真是疯子啊。
它做鬼的时候就听过镇异司的累累恶名,因此从最高指挥使爱找乐子的皮囊下,窥见那点藏在骨中的疯劲,似乎也正常。
布团鬼片刻又想到挽戈,心里嘟囔,一个两个,都是疯子。
说出来会没脑袋,它不敢说。
不多时,屋内的血腥已经被草木灰的苦压住,布团鬼钻进钻出,将来者已经分成大小好几块的尸首处理掉后,终于又滚进来,规规矩矩:
“大人,已经清理干净了。”
谢危行简单地嗯了一声,最后将那柄雪白的法剑插回了剑架上的鞘中,就往屋外走去。
布团鬼黄黄的眼珠转了转,快速套上那具人皮傀儡,手脚一抖,又站成了个瘦削的供奉院弟子的模样。
它忙不迭追了几步:“大人要去哪?”
谢危行淡淡道:“找周师叔。”
布团鬼愣了一下,乖乖地在谢危行后方半步的距离屁颠屁颠跟上。
不过它心底还是咕哝了一下。
它最近待在供奉院,所以才知道周师叔近日已经搬去了符堂最后面的竹林里住,新来拜访周师叔的弟子都要问路。
可是这一位,连周师叔在哪都不问一句,居然也径直往正确的地方走。
——好像天生知道他在哪。
玄术能这么不问而知吗?
廊下风小。前廊恰好有两个弟子结伴经过,远远看见谢危行,齐齐收声驻足行礼。
“国师大人!”有个弟子相当高兴地道,“周师叔说你总不肯回来,这回可盼到了!”
谢危行不紧不慢,懒洋洋笑了下:“别在外面溜达了,回去抄经。”
布团鬼走在他半步之后,听着这师门温馨兄友弟恭的一幕,心里总觉哪里有些奇怪,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半刻后,布团鬼跟着谢危行,终于穿过了符堂后的竹林,绕进了一处很偏僻的院子里。
风一吹到这院子门口,声音就短了。
“不用再跟了,”谢危行站定,淡淡扫了布团鬼一眼,“滚去玩你的。”
布团鬼被那一眼看得一怔。
它从前见谢危行的时候,几乎都是见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散漫样子,总是笑。
直到这会儿,才几乎是它第一次见谢危行眼底完全没有笑意,连一点也没有。
布团鬼毫不怀疑自己再跟下去,绝对会被谢危行揍到魂飞魄散,赶紧小心翼翼地瞅着谢危行的颜色:“……是,大人。”
随即它溜之大吉。
谢危行抬手,门扉无声而开。
这间符堂后的屋子,和谢危行少年时见到的
几乎还是完全一致,案几,手炉,竹影,到处的符纸。
他甚至能找到少年时他捣乱摔碎的半面通灵镜,还挂在墙上。
一切如常。
人也在,从前坐的那个案前,背有些驼,青色旧发冠。像忙完了事,正要喝茶。
“周师叔,”谢危行和少年时一样,笑了一下,把门关上,“听说你想我了。”
坐的人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
屋子里还点着炉,炉火咔地吐了一下火星,很静。
谢危行走近,伸手提壶,很安静地为周师叔倒茶,蒸汽升起来,无声擦过他的眼睫。
他像随口闲话一样:“弟子谢危行,来见你了,师叔。”
如果布团鬼在场,就会看见,周师叔的手搁在岸边,指骨细长,指尖像蜡一样干,热气扑过去,连着一点点颤抖也没有。
——那居然是一具彻头彻尾的尸身傀儡。
屋子中只剩下炭火的声音,窗外的竹影斜映在窗纸上。
有脚步声经过,是供奉院的外门弟子们。
“那就是大国师吧?看上去好厉害!”
“是啊,师兄说大国师小时候特别爱玩,功课天天偷懒……被周师叔骂得最凶……”
“骂归骂,那还是天才啊……听说周师叔最疼他了,老国师也喜欢他……”
“他回来就热闹了……”
窗外人声渐远,窗内还是很安静。
茶盏在周师叔面前冒着雾,像供一个不可能醒来的影子。
谢危行把盏往前推了半分,抬眼,等一个骂声。
但是没有。
他略微阖了阖眼睫,伸出了修长润白的食指,骤然咬破,沾着自己指尖的血红,俯下身,在周师叔眉心、喉结、心口处,各点了一下。
像在画一个符,已经反复补了很多年。
每补一笔,皮囊下草木灰和蜡的气息就更透上来了些,压住了早应散尽的腐臭味。
谢危行停下指尖后,忽然开口,像在和周师叔说话。
“周师叔,三年前你们说要给我办加冠礼。宁师兄说要送我一把剑,你呢,师叔,你要送我什么?”
“后来为什么宁师兄没有回来,师父也没有,师母也没有,你呢?”
谢危行其实已经很少让自己回想起这些了。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原来只有你留在符堂里,有一具身子——别人连身体也找不到了。”
他慢吞吞想起来那些遥远的事情。
供奉院不能空着,即使供奉院内门一夜倾覆,外头也得看见人。
“人”是他做的。
于是大家又活了,好像真的活了一样。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傀儡术能修的这么好。
好到以假乱真这么多年。
“你们怎么都死了?”谢危行最后叹了口气,像问,又像在自言自语,“我还没加冠呢。”
窗外遥遥的地方,他听见有弟子路过。
“先生回来了多好,供奉院总算像之前那么热闹了。”
“是啊,内门师兄们也都在……你看,谁不在呢?”
谁不在呢?
谢危行突然很轻地笑出了声。
——一个也不在了。
他绕过案几,站到周师叔背后,俯下身去,伸手把那具皮囊里垂落的一缕发往上抚,按正了青色的旧发冠。
“周师叔,他们说你想我,”谢危行很低地说着,“我就知道是假的。”
“你若真想我,会当面骂我一句,不会叫弟子传话。”
第33章 第33章:求胜——似乎有一个诡境,……
马车辘辘,绕过了羊府的照壁。
羊府正门两侧悬挂的黑幡,垂得很低很低。门内的人,来来往往,大多缟素。
羊眙的尸身,已经移至羊府的灵堂了。还没进灵堂,就已经能嗅见浓重的香灰气息。
马车停下后,羊祁先一步掀开帘下车,尉迟向明也披着官氅,和来接驾的管事拱手寒暄。
挽戈不紧不慢跟在最后。
羊祁带路,走在最前面,但将到灵堂时,他忽然停了一步,低声问管事:“叔母在灵堂里面吗?”
他说的叔母,指的就是羊眙的母亲。
管事忙躬身回禀:“回少主的话,三夫人已经歇下了,并不在灵堂。”
羊祁略微皱眉,眼底明显划过一丝不耐:“她如果来,提前通报我一声。”
这分明就是要避开羊三夫人的意思。
——这不难想,让羊三夫人在儿子的灵堂里,见到疑似杀了她儿子的人,未免有点场面不太好了。
羊祁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可一点也不客气。
他实在不耐烦这几日羊三夫人的哭哭啼啼和寻死觅活。羊眙是个废物,他母亲也是个吵死了的,死了个废物儿子这么多事。
但是,他身为羊家少主,不仅不能对羊三夫人表现不满,反而还要行动上帮助她报仇,来守羊家的脸面。
羊祁试图保持沉稳,但他神色的不耐几乎要收不住。
管事当然也听懂羊祁的话外音,忙不迭称是应下。
灵堂极大,梁上垂下很长很密的白色挽幡。堂前的供案后,铜炉燃着沉沉的香,压住了堂中那一丝浅淡的腐败气息。
羊眙的棺椁在堂的正中。
那并非寻常的停棺,走近就能看出,羊家显然请了匠人来修复尸体——否则哪来的尸体,就只剩一篮篮肉片了。
挽戈走近,居高面下瞧着羊眙。
重新变成一个“完整的人”的羊眙,安静地躺在棺椁之中。
他的皮肤上覆盖了一层浅浅的透明鱼胶,匠人的缝合手法也很精密,使得他那只剩肉片叠成的躯壳不散架。
但是细看,还是能看出来被片成无数薄片的痕迹。
“这刀功,萧少阁主也看见了,”尉迟向明请了清嗓子,道,“并非无中生有,只是能有这刀上本事,还在羊公子死前与他有冲突的,也只有萧少阁主您啊。”
他没料到,挽戈看了看,却淡淡道:“这刀功一般。”
尉迟向明一怔:“一般?”
挽戈嗯了一声,补了一句:“如果是我,会片得更薄。”
她这话太像自吹自擂了。
羊祁根本不信,只冷笑了一下,刚想开口说什么,却听见灵堂外突然有了嘈杂声。
他突然有了种不悦的预感。
灵堂门口,白绫被阴风掠了一下似的,帘影分开。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女人,衣发散乱,眼眶通红,冲了进来。
她只一头撞到棺材前,扑在沿上,指尖已经磨破了血。
“眙儿——眙儿……”
羊祁眉心一蹙,声音压得很低,质问管事:“不是和你说过了,她来之前通知我?谁让你把她放进来?”
管事战战兢兢:“三夫人一醒来就要来……小的都拦不住……”
他俩的对话声音其实不算小,但是羊三夫人完全没听见。
她指缝里都是血,嗓音嘶哑。哭声像钩子,钩得灵堂里所有人的神经都紧张了起来。
尉迟向明迟疑了片刻,还是本着一点礼貌,待羊三夫人哭累了,安慰道:“羊夫人,节哀。”
羊三夫人很慢地回头,这时才看向了尉迟向明一行人。
她认识尉迟向明和羊祁,但是她的目光只直接被牵向了堂内最后站着的拿个人。
乌发雪肤,相当漂亮,素白里衣,鹤灰斗篷,腰间一束窄红带,左手苍白的腕上缠了半圈黑绳,铜钱很轻地叮当,身侧带着一柄入鞘的乌沉长刀。
羊三夫人的眼睛一下睁大了,因为她看见了挽戈的手。
这手她分明是见过的。
顺天府调来的观影术中,那只与她儿子交手的手,手指纤长,骨节分明,苍白得不像活人,而且腕骨上分明也缠了这样的铜钱黑绳!
羊三夫人整个人像被死死攥住了喉咙。
她猛得起身,几乎要从嗓子里挤出血,怨毒地盯死了挽戈:“是,是你——”
尉迟向明试图压住场面:“羊夫人……”
羊三夫人根本听不进去,已经扑了过来,骤然抄起供案上的一个小铜炉,带着滚烫沸腾的香灰 ,直接砸向挽戈。
“还我儿子的命!还来!”
这场面一度相当混乱。
但是挽戈眼皮也没有抬,略微侧身,刀鞘当地一声稳稳挑住羊三夫人砸来的铜炉底,任由泼出的沸腾香灰尽数洒在白幡上,白幡被滚烫的香灰烫出很大的好几个缺口。
羊三夫人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还带了一个形貌与她相当相似的年轻姑娘,只是一直没说话。
见羊三夫人不肯罢休,羊平雅才冲上去扶住羊三夫人:“娘,娘您别这样,哥哥灵前动气伤身——”
羊三夫人居然回头就是重重一耳光,在羊平雅脸上留下清晰暗红的五指印,立刻肿了起来。
“滚!”羊三夫人眼睛发红,犹不解恨道,“吃里扒外的小畜生!你哥哥死了,你不为他报仇,还拦着娘!”
所有人都知道,那其实是没有道理的乱发脾气。
但是羊平雅捂着脸上清晰红肿的巴掌印,顿了顿,居然并没有愤怒生气,只低眉顺眼,好像已经习惯了一样。
羊祁身为羊家少主,出乎意料,并没有阻止羊三夫人在灵堂里发疯,只抱臂冷眼旁观。
等羊三夫人哭闹累了,羊祁才冷冷道:“三叔母,人死不能复生,您再闹,也是让外人看笑话。”
尉迟向明在一旁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但羊祁这番看似劝解的话,却像滚油一样,让羊三夫人瞬间疯了。
“笑话?”羊三夫人抬起头,怨毒的目光从挽戈身上转向了羊祁,“我儿子被人碎尸万段,你不替他报仇,还说我丢人?”
“羊祁,你还是不是人!”
羊祁脸色一沉,手背青筋起伏,最终只是冷冷一哂:“三叔母慎言。”
羊三夫人猛地转身,几乎凭着恨意朝挽戈扑去,她手边抓不到东西,随手抄起供案上压符箓的镇纸,又劈向挽戈眉心。
“还我儿子的命!”
挽戈自始至终目光都没抬,只刀鞘一横将镇纸挡飞,镇纸斜着撞向供案,供案上的香火灰簌簌而下。
“娘!”羊平雅顾不上脸上掌印,忙不迭上去抱住羊三夫人的手臂,“娘,别在哥哥灵前闹了!”
她的确把羊三夫人拦住了。
但是羊三夫人那股子狠厉的劲儿还没有散去,重重反手一推:“滚开!”
砰——
羊平雅的后脑勺直直撞向供案角,声音闷得发颤,不知道哪里裂开一条口子,血就顺着鬓边流淌下来,把衣服都染红了。
她踉跄几步,跪坐在地,失神去摸,摸到一手温热粘腻的血。
——灵前见血。
尉迟向明皱眉,刚要说什么,就见羊祁目光阴沉,终究没说。
羊三夫人还沉浸在自己满腔恨意里,挣脱了一切阻拦后,又疯了一样要去抓挽戈的脸。
挽戈只侧身,电光石火间,伸手很小力度点在她的腕骨上。
羊三夫人手腕一麻,瞬间失力,手腕垂落,整个人栽倒在棺材前。
她终于扑倒在那口她儿子的棺材上,只剩下嘶哑,嘶声像在撕咬自己的嗓子。
“眙儿!你醒醒……娘在这里……你听见没有?娘不让你输的,娘从来不让你输……”
她哭的时候,和不说话哽咽的时候,灵堂里没别人开口,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声音。
羊平雅仍跪在地上,鬓边的血一路流淌到下颌,染红了衣服。
她不敢去扶母亲,只轻轻地:“娘,别说了……”
羊祁低着眼,像在忍耐。尉迟向明咳了一声,觉得这场面很是尴尬。
管事和下人,一会儿看站着不说话的羊祁,一会儿看趴着哭的羊三夫人。这帮人都缩着脖子,没人敢说话。
挽戈侧身立在灯影旁边,眼睫垂着,腕上黑绳的铜钱在这样的安静里,只有她能听见的很轻叮了一下。
羊三夫人还在呜咽。
“眙儿,起来,娘教你的……羊家的人绝对不能输……你怎么输了?……你怎么被那贱人杀了……”
羊平雅捂着脸,从染血的指缝中,瞧着她母亲,突然想起来,她哥哥生前最怕这句话——“你怎么输了”。
但是她并没有提醒羊三夫人。
羊三夫人却忽然悲极生乐一般,明明满脸都是泪水,却露出一个惨笑:
“我不要你了,羊眙,娘不要你了……你为什么总是输?谁也比不上……娘不要你了……”
她没看见的地方是,在案上的黄纸上,除了她,其他所有人,从羊祁、羊平雅,到挽戈,以及尉迟向明,都看见了黄纸上突然浮起的金色的字。
【胜。】
那字是慢慢浮现起来的,字成的刹那,整个羊府都好像吸了一口很冷很冷的气。
——似乎有一个诡境,就在羊府起来了。
第34章 第34章:决斗【祝诸位,战无不胜。……
黄纸上的字一浮起来。
没经验的人还茫然不知道这是什么,进过诡境的人已经轰得一下全身血都滚烫起来。
尉迟向明是前几个回过神来的,他这时候才意识到明明是冬天,自己手心却都是汗。
他作为顺天府府尹,并不是没有进过诡境,但是的确很少——这种玄道诡事,分明是镇异司专事的。
他当然知道诡境非常棘手。
而且,这是在羊府。
在一个武学世家的府邸里起的诡境……
羊祁脸色铁青,唇角绷得很死。他心里当然知道事情坏了,但是作为羊家少主,他还是硬生生把心头那点震颤压了下去。
他扭头,冲管事低声吩咐,声音强装镇定:“点数,现在府中有多少人?旁系、族亲、家丁、客卿,各几个人,去查。”
管事是真的第一次进诡境,他素闻诡境凶名,这会儿已经吓得腿都软了,还是哆嗦着回话:
“回,回少主的话……家主前些日带了几位爷去沧州收账,老太爷在祖山闭关,族中家主一辈俱不在府中……眼下,也只有您一辈的……”
羊家的人大多不在。
羊祁皱了皱眉,没想清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就好在,羊家不至于全族都在诡境中折损;坏就坏在,即使羊祁已经是羊家少主,还被视为整个王朝第一流的高手,他也还是太年轻,没有十足的把握从凶险的诡境中全身而退。
管事艰难地吞了吞唾沫,想起了什么,赶忙补了一句:“……回少主,今日本是三公子出柩发引的日子,三公子生前在神鬼阁的同门,也还有几位来吊唁的,应该还在府里。”
羊祁知道神鬼阁是专事诡境的门派,这会儿他听说府中还有神鬼阁的人,心不由定了定。
他并没有表现出早先心底那一点慌,沉稳道:“把府中的人都请来灵堂吧,再派人去看看诡境的边界。”
管家应声称是。
一盏茶后,府中的人几乎都在灵堂里到齐了。
最先入堂的是两三名身着神鬼阁服饰的人。
为首的少女年岁不大,讨喜的圆脸,一双杏眼大而圆,倘若不开口,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天真娇憨的姑娘。
但是她一进门,目光先掠过棺椁和羊三夫人,再掠过在场的羊祁和尉迟向明等人,最后目光毫不客气地落在挽戈身上。
“这位就是萧少阁主?”她声音清脆,尾音扬起,带着几分挑剔,“早闻‘少阁主’近来风头无两,连我们神鬼阁执刑堂的同门也……沾了光。”
那当然是纯粹的阴阳怪气。她身后两个同门也闻声低笑。
尉迟向明几不可察皱了下眉,刚要开口说什么。
就听那少女自报家门:“神鬼阁执刑堂,邵滢滢。羊眙师兄生前是我同门,我代师父来吊唁,顺便——见一见传说中的少阁主。”
羊祁上下扫视了一下神鬼阁的这几人,本来还有点一些期待,瞬间大
失所望。
他本来期望神鬼阁来的人能厉害些,这样也能起到一点帮助。没想到神鬼阁来的这几个人,武功看上去也并不很强——起码羊祁自视甚高,觉得这几个人远不如他。
羊祁心想,自己就不该抱有希望。羊眙这种废物的同门,能有什么好水平?
因此他虽然面上不显,但还是直接打断了邵滢滢和另外两个神鬼阁弟子的废话,沉声道:
“此刻既入诡境,诸事从简。邵姑娘,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
邵滢滢倒是噤了声,但仍用一种挑衅的眼神瞧着挽戈。
挽戈连眼皮都没抬。她握刀的手很安静,苍白的腕上铜钱轻轻响了一下,几乎无声。
这会儿,又陆陆续续有人进来,为首的居然是一个穿着阔袖华服的青年。
青年面貌和羊祁有几分相似,却多了一分说不出的阴柔,金丝绣线的衣着相当华丽,毫不掩饰的奢侈。
他一进门,就夸张地用手掩了下口鼻。
“哎呀,怎么一股死人味,”他声音拖得很长,像唱戏一样,“这是谁家死了人?哭成这样,噢,原来是三叔母的儿子,那节哀——”
旁人来吊唁,话里多少还是要装出一点悲伤的,这青年话里连装出来的一丝也没有,完全只剩下幸灾乐祸了。
羊祁压着火:“羊忞,闭嘴。”
被称作羊忞的华服青年,连对羊祁这个名义上的羊家少主,也没有太多尊重。
“哟,堂兄还是威风,”羊忞慢条斯理,话里却带刺,“这羊家少主,还做得太辛苦了——”
外头脚步疾响,回查诡境边界的护院与家丁,终于也三三俩俩奔回来,脸上俱是死灰。
“少主!出不去!一出府门,好像有东西,人就被切成肉片……”
这诡境就是完整覆盖整个羊府了。
这话一出,堂内顿时一片死寂,随即是压抑不住的恐慌和抽气声。
尉迟向明拢了拢衣袖,他本来还心存一点侥幸,这会儿,只沉声道:“诡境已经成局了,谁也出不去。”
他话音还没有落,灵堂里的香火骤然一顿。
下一刻,一阵嗡鸣像什么东西的弦声一样,扣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但那不是声音。
是字。
【欢迎到羊府。】
【规则一:午时钟响开始决斗,去找到你的对手,或者,被你的对手找到。】
【规则二:你必须获胜。】
【规则三:小心那些已经输了的人。】
【祝诸位,战无不胜。】
几乎是十几秒的沉默,没有人说话。
羊府现世的诡境,几乎在一开始就把所有规矩挑明了,干脆冰冷,没有废话,懂行的人,几乎都当场变了脸色。
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这就是绞肉机。
——这分明就是要让他们自相残杀!
不止羊祁、尉迟向明,邵滢滢和她那两个神鬼阁的师弟,脸色也都很难看。
他们虽是神鬼阁弟子,但也不是什么凶险的诡境都进过。这种开场就杀机毕露的诡境,即使是他们,也是头一回见。
灵堂里沉默了很久,直到一声钟响,像砸在人的头盖骨上,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午时钟声。
——午时已到!
“哈哈,有意思!这游戏真有意思!”
羊忞居然是第一个出声的,哈哈大笑起来,甚至鼓起了掌。他浑然不顾灵堂内众人,无论死的活的,目光都集中于他身上。
挽戈这时候才更加具体想起来羊忞是谁。
她虽然从前十几年都不在京城,但还是听说过羊忞的名字。这位是羊祁的堂弟,和羊眙也算平辈。他性格扭曲乖张,母族势盛,是宣王的外甥,十足十的天潢贵胄。
羊忞天赋也平平,但自小用各种灵物堆出来的本事,竟然也能与羊祁这样的人达到不相上下的水平。
羊忞咧着笑,谁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就看见他对随从一招手:“把本公子新收的那好东西拿来。”
那是什么东西?众人不明所以。
很快就有个小厮,捧着一只匣子战战兢兢跑进来。
羊忞把匣子打开,只见一只手安静地躺在匣子中。那手五指细长,肤色自然,但是不管怎么样——那分明是一只活人的断手。
那断手表面已经呈现不自然的抛光,像是尸蜡玉化一般,半玉不玉,半肉不肉。
尉迟向明是懂行的,一见,大惊失色,喊出声来:“这,这是……灵物……”
一些诡境中会出产一些灵物,有特殊的作用。但这种东西往往有价无市,不是达官显贵,几乎不可能获得。
但是羊忞显然对这种灵物已经习以为常,同时很满意尉迟向明的大惊失色,咧嘴大笑起来:
“哈哈,府尹大人还是懂行的,这可是宣王府前几日才得来的好东西。”
他冲方才捧来匣子的小厮命令:“过来。”
小厮战战兢兢,吓得直接跪下了:“二爷,饶命!饶命——”
“别抖呀,”羊忞咧着温柔的笑,“不会很疼。”
他话还没说完,那只玉手忽然像活了一样,五指一张,呼吸一样,直接跳上了小厮的手背。
然后咔哒一声,好像被牵住了一样,小厮手背的筋线与玉手的筋线咬在了一起,贴得严丝合缝。
小厮的手已经完全不受他自己控制了。
他被玉手贴上的手,五指如钩,猛地抓向自己的心口,然后硬生生穿透了皮肉,血喷出来。然后从自己胸腔里,一把揪出了血糊糊还在搏动的心脏!
然后一把捏爆了。
小厮扑通一下,摔在地上,不动了,被玉手贴住的手,指缝里还滴滴答答淌着血,手心中残留着黑红的心脏碎片。
灵堂里一片死寂。
案上黄纸的金字重新又亮了,那个【胜】字,几乎确立了羊忞的胜利,符合规则。
羊忞打了个响指,那只玉手从死去小厮的手上剥落下来,又跳回匣子中。
他嫌小厮挡路,随手一脚踢开,鞋子在血水中吱地一声。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咧着嘴感慨:“真没意思。”
羊祁和羊忞在空中遥遥对视了一瞬,后者挑衅的眼神,让前者却立刻冷静了下来。
羊祁压住了心头那一瞬的厌恶。
他素来看不上羊忞这样的二世祖,天赋平平,仅仅依靠母族势盛,用灵物来堆实力。
但不代表他愿意在诡境中立刻对上羊忞。
他正要说什么,突然又听见有人笑了一声。
居然是邵滢滢。
“原来如此,”邵滢滢笑得甜,“这诡境的【胜】是这么来的。”
她往前一步,裙角一摆,眼睛却凉凉地盯住挽戈:“少阁主好本事,只是我有两句话,不吐不快。”
挽戈先前并不是很熟悉邵滢滢,只知道她是执刑堂堂主的弟子。
她只淡淡道:“你说。”
邵滢滢却含着若有若无的恶意,笑着一字一句道:
“你在萧府,对亲弟弟动刀,还罔顾母亲所求,闹得满城风雨,这叫——不孝。”
“羊眙师兄奉神鬼阁命,前来请你回山听训,你非但抗命,还将其如此残忍地虐杀。此等目无尊长,蔑视门规,这叫——不忠。”
“师姐,”邵滢滢笑得更加甜了,但是话却像钉子,“你有什么可说的?”
第35章 第35章:胜负“原来你要的不是道理……
邵滢滢的话音落下,灵堂里先是一瞬的安静,随即下一刻,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以及侧目的目光,就在灵堂里生了出来。
先前还伏在棺椁上抽噎的羊三夫人,像是被邵滢滢的话点醒了什么。
“对!不忠不孝!”
羊三夫人尖叫起来,声音嘶哑,发丝散乱,眼里俱是扭曲的恨意。
“都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儿子!都是你这个小贱人!都是你害我们羊家遭到如此横祸,都是你害我们到了这鬼地方!”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你这个灾星!你还我儿子的命来!”
她哭嚎之间,言辞颠倒,却要把所有罪过都压到挽戈身上。
灵堂内,众人神色各异。尉迟向明皱眉,不愿掺和这种乱七八糟的事。羊祁冷眼旁观,而那些羊家的家丁和旁系,则窃窃私语起来,显然已经信了这番说辞。
众目睽睽下,挽戈面上却还是没什么明显的情绪。
她黑白分明的
眼眸相当平静地盯着邵滢滢,反问:“还有吗?”
邵滢滢被她看得心口没由来一窒,却还是抬起下巴,只当挽戈是心虚了。
她带了一丝轻蔑:“怎么,师姐?被我说中了,无言以对了?”
邵滢滢上前一步,声音拔高了些,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杏眼圆睁:
“既然诡境规矩是要分个胜负,师姐相比也不会自降身份,去欺负身无寸铁的人来满足规矩吧?”
“不如这样,就由我来做师姐的对手。我既是神鬼阁弟子,有理由替羊眙师兄报仇雪恨,替神鬼阁清理门户。”
“你我之间,也该按江湖规矩,做个了断!”
她这一番话,大义凛然——居然是要主动决斗。
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邵滢滢身后一个看上去较为年长的瘦高神鬼阁男弟子,却不赞成地皱了皱眉,低声劝道:
“邵师妹,三思——”
然而邵滢滢根本听不进去,她目光只死死锁在挽戈身上。
邵滢滢在神鬼阁时,她师父执刑堂堂主就总告诉她,她绝不比少阁主差。
——那不过是个病秧子而已。
——彼可取而代矣。
她这么多年,也一直这样认为的。
来之前,邵滢滢就听说过,萧挽戈在“万象”诡境中受了极重的伤。
今日她亲眼见到,更深印证了传言——对方虽然看上去沉静,但肤色苍白如纸,完全没有血色。
邵滢滢环视一周,脸上带了一丝假惺惺的体谅,话里却藏着刀:
“当然,我也听说师姐前些日子受了重伤,元气大损。若是师姐自认为伤重不便动手,不敢比,那也无妨。”
她嘴上说着无妨,但眼里的轻蔑却毫不掩饰。
“这样吧,”邵滢滢仿佛给出了很大的恩赐,“只要你承认自己虐杀同门之罪,在此向羊师兄的灵位磕头谢罪,然后自请废去‘少阁主’之位……身为师妹,我当然不会咄咄逼人,强人所难。”
挽戈恍然:“原来你要的不是道理,是胜负。”
她语气平平,完全没有情绪,好像被挑战的人不是她一样。
邵滢滢嗤笑了一下:“胜负就是道理。”
挽戈把刀鞘在指尖一扣,苍白的腕上黑绳上的铜钱很轻的叮当了一下。她相当平静地盯着邵滢滢:“可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你不想比了,随时可以认输,我不杀你。”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邵滢滢大怒。她身后瘦高的神鬼阁弟子还想再劝,试图去拦邵滢滢:
“诡境规矩阴狠,午时只求一胜,都是同门,理应先保活路,莫要一时逞强……”
邵滢滢甩开他:“让开。”
她话音刚落,人影已出,裙角一扬,已经朝挽戈扑去。
那瘦高师兄脸色陡变,只来得及吐出“不可”二字,已被劲风压回去。
邵滢滢双匕在袖中滑出,寒芒贴着阴影,一左一右,冲着封喉而去!
铜钱在挽戈腕上很轻地响了一下。
她并没有动刀。
她甚至没有退,只是略微侧身,在电光石火,右手伸手平平按下近身的一抹寒光,刀锋擦着她的手指过去。
那一抹寒芒被挽戈的指腹一按,刀锋擦着她的指尖一偏。
邵滢滢根本没有想到挽戈会这么快——比她更快。
挽戈人没动,肩侧一转,像影子里伸出手一样,幽灵一般扣住邵滢滢的腕骨,往下重重一沉。
咔的一声。
邵滢滢只觉得自己虎口一麻,右手匕首差点脱手。她咬牙,另一柄匕首从袖中倒着斜挑上来。
挽戈眼都没抬,身形前贴,右手把寒光压偏的同时,脚下发劲,靴尖从下挑在另一柄匕首柄尾。
“锵——”
短匕重重被踢飞。
众人一惊,那锋锐无匹的匕首已经擦着众人的头顶,钉进了梁柱,匕首柄尾还在震颤。
邵滢滢双匕已失其一,她咬了咬牙,来不及思考,右手仅剩的匕首反手急刺。
挽戈没退也没让,手指从邵滢滢的虎口切入,拇指卡住她食指根,一错一抹,以一种相当温柔的姿势,反握住了邵滢滢右手仅剩的匕首。
接着平平一抹,匕首已经被她摸走,反握住挽戈苍白的掌中,寒光抵在了邵滢滢的脖颈下。
这一切只在几息之间而已。
——胜负明显已分。
挽戈伸手压了压匕首,刀锋已经在邵滢滢的脖颈上压出血线。
她淡淡道:“你认输吧。”
不,不可能。
邵滢滢眼底划过一点慌乱,她一直觉得很容易赢,尽管想过可能会输,但是没想过输的这么快。
她根本还没有展示出全部的招数……
不能认输。
认输就是死。
邵滢滢还要死撑,肩背强行发力要挣扎。
但是她根本没看清挽戈是怎么出手的,只抬手似乎很轻地拂过了她什么穴位,邵滢滢就感觉一种麻意从虎口直窜到肩。
她脖颈上的匕首的寒意更近了一点,已经渗出了血。
旁观的人里,神鬼阁的那个瘦高的师兄已经看出了邵滢滢的必败之势。那其实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邵滢滢已尽全力,而挽戈甚至连自己的刀都没有出鞘。
他忍不住失声:“邵师妹,认输吧!”
挽戈略微偏了偏头,黑白分明的眼眸盯着邵滢滢,修长苍白的手指稳稳地握着匕首,等着邵滢滢认输。
她面容相当好看,但是在邵滢滢眼里好像恶灵一样。
邵滢滢额头上冷汗淌下,眼里仍有不甘,但是最后一点求生的欲望终于压过了好胜心:“我……我认输。”
挽戈放下了匕首。
不杀邵滢滢,其实谈不上什么善心。
【规则二:你必须获胜。】
——那仅仅是因为诡境的规则并没有说败者的后果是什么,得有人来试探一番。
案上黄纸骤然大亮,金色的【胜】字浮起,但那并不是给邵滢滢的。
紧接着,邵滢滢的脚边的裙摆鼓了一下,像有什么无形之物拂过。
邵滢滢霎时间杏眼睁大了,但那是恐惧。
有很细很细的切割声从她脚踝开始,一线接着一线,均匀向上!
“嘶——嘶——”
她的鞋底最先裂开,皮面整齐滑落,紧接着是踝骨处骨头连着皮肉悚然一紧,像被看不见的薄刃齐齐削去。
“啊——!”
邵滢滢第一次发现人的嘶声可以这样惨烈。
她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手指抓地,指甲在砖缝里划出刺耳的声响。
她想向前逃,但膝盖还没有着地,脚踝到小腿的一截皮肉连着骨头已经被削成了一叠叠薄片。
原本还整整齐齐叠着。
但她一动,那叠薄片就簌簌散开,乱七八糟滑了一地!
腥甜的味道冲上来,几乎所有人都捂住口鼻,心理脆弱一点的人几乎要干呕出来。
那神鬼阁的瘦高师兄几乎要扑上去,眼眶通红:“邵师妹!”
羊忞居然笑出了声,哈哈大笑,鼓起掌来。旁的人,额角多见了汗。
但是切割仍然在继续。
“停……停……”邵滢滢声音发颤,近乎哀求,又几乎在怒骂自己,“我……我不打了!我不认输!不认输!”
但是规矩听不懂人话。
直到那看不见的锋口终于逼近了她的膝弯,才骤然一顿。
切割声戛然而止。
邵滢滢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剧痛和恐惧让她几乎失神,但她还是下意识低头看去。
只看一眼,她就瞳孔骤然收缩。
——她膝盖以下,居然已经空空如也。
邵滢滢眼珠一翻,晕倒下去。
灵堂里死一样寂静。
羊祁最先回魂,压着声音,吩咐下人:“先把人带下去止血。”
他自己当然也知道,都这样了,止血徒劳无用,但总比什么也不做好。
剩下两个神鬼阁弟子颤着手,去抬人。
那名瘦高的师兄眼眶赤红,抬起头,遥遥和挽戈对视了一眼,像是要说什么,
又憋了回去。
挽戈眼底没什么情绪,很安静地注视着他们把邵滢滢抬走。
十几年来,这样的挑战她也见过不少,邵滢滢不是第一个,也可能不是最后一个。
挽戈手里还握着邵滢滢的那柄匕首,这的确是一柄好刀,锋刃锋利无匹,泛着幽幽的蓝光。
只可惜它的前主人也许再也用不到它了。
堂内安静了下来,羊祁吩咐完人后,目光却忍不住又落在挽戈身上。
这样好看、苍白、干净,像是什么都没做过似的,羊祁心口一紧,莫名其妙很烦躁,扭开了眼。
第36章 第36章:交易“少阁主心思通明,我……
羊三夫人已经吓到不敢哭了,羊平雅怯怯地瞥了挽戈一眼,又把眼神缩回去。
灵堂中的血味已经压住了香灰气息。
诡境中时间还在流动,谁都知道规矩还在等着——午时了,今日还没有进行决斗的人,还多的是。
羊忞最先笑出声。他一脚踢开最初被他杀死的小厮的尸体。
他哈哈笑起来,带着充满恶意的期盼:“诸位,别愣着啊,别耽误了规矩。”
他已经胜过了,有些兴致阑珊,只等着别人出丑。
羊祁沉声道:“各自保命,但不要坏了人伦。”
说完这句,他自己也知道没有用。诡境里规矩压着,谁要谈什么人伦。
羊府里的旁系弟子先有人动了,对着下人里的一个小厮出手的。
那其实谈不上出手,只不过逼迫对方认输。
【胜】字一亮,下一刻小厮惨叫出声,左耳连着一部分下颌,被齐齐削成薄片,像鳞片一样一层层掉下来。
没有人出声劝。
——第一碗血泼下后,第二碗就容易多了。
邵滢滢被抬走后,神鬼阁另外两个人面色如土。
瘦高的那个师兄看上去挣扎了许久,终究还是挑了个小厮:“……抱歉。”
小厮不懂这师兄在抱歉什么,只连连磕头。
等小厮颤着声承认了“输”字,半边手臂已经片成了片,惨叫出声。
“规矩不讲情面,”羊祁知道自己身为羊家少主,这时候应该说什么,但是说什么都不对,他只短促道,“各位尽快。”
血痕未干透,又不断添上新的。
直到黄昏,灵堂里像被人用血洗过一遍。地面湿滑,香灰浇成泥。
还有一些人躲着不敢动手,也害怕被别人动手,以为就这样能混过去。
但等到黄昏的斜阳彻底被吞没的时候,下一刻,好像有很薄的一阵风从地砖下掠过。
那些心存侥幸的人,有的人刚迈步想离开,膝弯以下就被齐齐切断,整个人跪死在地。也有人张口求饶,从舌根到下颌都被斩断,半张脸血肉模糊。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黄纸上没有【胜】字,
尉迟向明喉间一紧,低声不知道在对谁分析:“……不决斗,也是算输。”
没人反驳,也没人接话。
这一日的血已经流尽,灵堂里连蜡泪的温热也没有了。
“今日就到此,”羊祁收回视线,沉声。
他指挥剩下能动的下人:“受伤的往后庑去止血,府里医师多费心。灵堂清出来,换幡。”
他回头:“尉迟大人、萧少阁主,府中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请。”
羊三夫人伏在棺边,像剜空了一块肉,连骂都没力气,只能断断续续地喘气。
她女儿羊平雅试图去拉她,没拉动,只拉到一手黏滑冰冷的血。
尉迟向明身为顺天府府尹,这种程度的诡境并没有经历过多少,今日一日下来,只觉得胸中闷气郁郁,散不出来。
他拱手:“有劳羊少主。萧姑娘……保重。”
挽戈点了点头。
临出灵堂时,她最后往供堂上的黄纸上扫了一眼,纸面的字已经黯淡了,但纸上细细的纹路却好像活的一样,似乎会动。
她没伸手去碰。
羊府给她安排的客舍在羊府的西北角。屋里收拾得很干净,火舌舔着灯芯,屋外没有人,是这诡境中难得安静的时候。
挽戈并没有直接去休息,而是开始擦自己的刀。
镇灵刀今日并没有出鞘,但刀鞘上还是沾满了灵堂里漂浮的香灰与血的气息。
她取了一块雪白的细帛,顺着刀鞘的细纹一点点拭过去,力道很轻,像是给什么活物顺毛。
冷铁被冰凉苍白的指腹一寸寸拂过,哑光里又隐了一点光。
——倘若有旁人,居然能意外地在一柄入鞘的长刀上感到乖顺的情绪。
擦完镇灵刀后,挽戈又把白日里从邵滢滢手里摸来的短匕放到一旁。
先前邵滢滢输了后就昏死过去了,挽戈没找到机会把匕首还给邵滢滢。
这柄匕首是神鬼阁的制式,只是材料有些不同,很薄,锋刃上泛着莹莹的蓝光。
她顺手把这柄匕首也擦净了。
擦完刀,挽戈无意之间碰到左手手腕上缠着的半圈黑绳,铜钱很轻地碰了下,叮当一声。
她停了一瞬,才骤然想起来,今天她离府时,并没有给谢危行留话。
——不告而别,不合礼数。
不过卫五应该会替她说一声的,挽戈这样想,也没有再多想。
“笃笃。”
门被敲响了。
挽戈抬头:“进。”
这其实已经是比较深的夜了,按理来说不应该有人。但门扇开了一瞬,一个身影裹着冷风,侧身进门,有些怯怯。
居然是羊平雅。
挽戈先前在灵堂里见过羊平雅,记得她是羊三夫人的女儿、羊眙的亲妹妹。
羊平雅抱着一只小铜壶,小心翼翼进来。
她额角包着新换的白布,脸上的巴掌印已经退了些红,只剩下淡淡的青紫,那些是今日在灵堂时羊三夫人冲她发火时导致的。
“萧少阁主……我替母亲向您赔罪。”
羊平雅将那只小铜壶放到炭炉上暖着,倒出一杯姜茶,低眉顺眼地捧给挽戈。
“白日里,我娘悲恸过头……失了分寸,说了很多混账话,我替她道歉。”
挽戈接过杯,却并没有喝,也没有为难她,只淡淡问:“为什么要替她道歉?”
羊平雅怔了一下:“我……”
挽戈把镇灵刀在案上重新放好,语气很平:“你没有必要替她道歉,你不是她。”
羊平雅垂着眼。
她顿了顿,才解释道:“我知道,只是我母亲失礼,我不能当没看见。”
“你是你,你哥哥是你哥哥,你母亲是你母亲。”挽戈相当平静道。
羊平雅端的姜茶在空气中冒着热雾。
她抿了抿唇,才低声道:“可在羊家,我哥哥是我哥哥,我也是……我哥哥。”
她像在给自己找借口:“我是羊家的女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挽戈黑白分明的眼眸盯着羊平雅,明明挽戈眼底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但莫名让羊平雅觉得有些不自在。
挽戈并没有评判羊平雅的借口,只是反问:
“既然这样,那你今晚应该去敲羊祁或者羊忞的门——为什么来找我?”
屋子里静了片刻,羊平雅知道自己被看穿了。
她反倒松了一口气,坦诚地笑了一点:“少阁主心思通明,我来,是为了求一件交易。”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挽戈的手上。
那
只手修长优美,骨节分明,握着杯子时很稳,但是苍白,没有半分血色。
“少阁主今日出手……远非全盛,应该是受过很重的伤,还没有好透,”羊平雅直截了当,“我看得出来。”
挽戈有些惊讶:“怎么看出来的。”
羊平雅低声解释:“你没有抽刀出鞘。”
挽戈:“对她,还不必用我自己的刀。”
“是,以邵师姐的身手,的确不必。”羊平雅点头,毫不争辩。
“但你每一步都很省力,恰好避开了关键点,且不牵动胸背大窍……这是护伤的走法。”
“你会武功?”挽戈盯着她,略微扬眉,“我看不出来你身上有内劲。”
“我不会武,”羊平雅笑了一下,“但是我懂药,能救命,也能看出命的亏损。太医看不出来的,多半是你们武道里不肯说的伤,我能看。”
挽戈仍盯着她:“师承谁?”
羊平雅没绕弯子:“西北药王,庚如故。我十岁时有幸跟着他走方了四年。”
挽戈讶然。
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过,无论是神鬼阁旧卷还是江湖传闻之中,都有很重的分量。
西北药王是医道大宗师,但行踪不定,几年前忽然从王朝消失匿迹,有相传他已经葬身沙海,也有传说他入山闭骨,没人能验证真假。
挽戈的确没有想过,会在羊府见到药王的弟子。她想了想,没立即全信。
她单手撑着侧脸,另一只手腕平平地递过去:“你能看出来什么吗?”
羊平雅并没有推脱,伸出二指搭上挽戈的手腕。
三息后收回手,羊平雅才开口:
“你长期阳虚,阴寒入络。不算先天的,像被人抽走了命火……不过抽火的源头,看上去十天前被斩断了。”
挽戈眼睫一动。
——如果说的是换命术的话,的确。
羊平雅继续道:“不过先前很多年,你应该是一直在用什么方法补阳气。但是这方法烧的是你自己的阳寿,你应该也清楚。”
借阳针。
挽戈没说话,心想,的确都说对了。
羊平雅又道:“至于伤——大约十天前,你应该受过重伤,最重在心口,本来必死无疑。有人用阳气强行吊着你的命,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但也仅仅是拉回来,你现在功力应该不足全盛时的五成,”她顿了顿,认真补充了一句,“大差不差,少阁主心里应该有数。”
屋子里静了片刻。
挽戈嗯了一下,没说羊平雅说的对不对,但已经默认了。
她问:“你要和我做什么交易?”
羊平雅很快回答,像是已经打好腹稿很久了:“我帮你把伤稳住,慢慢养回去。换你在这诡境中护我,留我一条活路就行。”
她补了一句:“——护我一个人就行。”
这当然是很互惠互利的交易。
挽戈点头:“可以。”
羊平雅几不可察舒了一口气。
今日来找挽戈,本身就是冒险之举。她当然知道,在这种武道高手面前揭示对方的伤,本身就是很大的忌讳。
很多武道之人不愿意自身的弱点和情况被他人知道。倘若换个人,也许她今日就回不去了,永远在这里和秘密一起埋葬。
好在她猜对了,这位萧少阁主不是那种人。
第37章 第37掌:再生我让你一只手,不还有……
次日,天还未透亮,羊府后庑先炸开了巨大的吵闹声。
先是几道压不下去的惨叫,撕心裂肺。然后似乎是接连砸落物什的声音,有破碎的声音,也有叮里当啷。
附近院子的人几乎能感觉地面抖了几抖。
“好像是在安置伤者的房里。”羊平雅脸色一变,放下碗。
昨夜她并没有回去,就住在了挽戈隔壁。听见吵闹声的时候,挽戈正和羊平雅坐在同一个桌前。
羊府下人送来了早膳,或许是因为还身处诡境之中,菜色很简单,粥、几碟简单的小菜。
挽戈当然也听见了那吵闹声,放下筷子:“去看看。”
两人并肩出门时,廊下一人迎面匆匆而来——居然正是昨日在一直跟在邵滢滢身后的瘦高的神鬼阁师兄。
瘦高师兄还是穿着青灰色的门袍,他眼里都是血丝,眼底明显乌青,神色相当憔悴,像是昨晚完全没休息。
挽戈认出他,略微一点头当作示意:“早。”
瘦高师兄看见挽戈时,神色有些尴尬,似乎又夹杂了复杂愧疚的神情。
他对着挽戈抱拳,深深一揖:“……少阁主。”
挽戈平静地盯着他,等他开口。
她其实认识这个瘦高师兄。这人当然也是执刑堂弟子,还是执刑堂堂主座下大弟子,邵滢滢的大师兄,姓李。
传闻中他为人还算方正,只是有些优柔寡断。
“昨日之事,是在下无能,未能拦住邵师妹的鲁莽之举,让她冒犯了少阁主……还请少阁主恕罪。”
李师兄声音嘶哑:“我一直相信,少阁主行事自有分寸,绝非滥杀无辜之人。”
挽戈嗯了一声,然后没说话。
李师兄本以为挽戈按照礼数,应该会说什么诸如“无妨”的话,结果过了几息也没有等到。
他还以为挽戈还惦记着昨天的矛盾不放,有些急了,刚要开口说什么。
然后他就看见,挽戈盯着他的眼睛,淡淡道:
“李师兄,你身上的血不是昨夜的。”
李师兄愕然低头,才看见自己青灰色的袖袍上,赫然有几道暗红色的抓痕。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底划过后怕和惊惧,想开口,但是觉得喉咙有点堵。
片刻后,他才道:“我正是为了这件事来求少阁主。”
他咬了咬牙,自己也没有发现他在抵抗某种难以启齿的恐惧。
“是今晨的,邵师妹她,她出事了,在下想请少阁主来看看……”
挽戈看了他一眼,只道:“带路。”
李师兄带着挽戈和羊平雅,到了俱是伤者的庑院时,屋子里的血腥味,已经压过了药味。
昨日几乎所有被诡境切去部分身体的败者,都被抬到了这里。羊府有府医,但是显然人手并不够。
刚踏入庑院,羊平雅就瞬间白了脸。即使是挽戈,目光也骤然一顿。
院内并非一片哀嚎,反而诡异地安静。
伤者大多躺在临时的床榻上,盖着薄被。但薄被下的轮廓,却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异。
他们的被切下的身体居然长出来了。
只是——绝非正常的生长。
一个昨日被连着下颌带耳朵削去半张脸的家丁,正呆呆坐在床沿。他血肉模糊的半张脸上已经结痂了。
但是原本耳廓的位置,居然长出了一只完整的眼睛。
他似乎还毫无所觉,只是时常忍不住抬手要去抓挠结痂的地方,手指却总险些要戳进那只新生的眼球里。
还有连着手臂被斩下肩膀的人,断口处,居然长出了惨白的如同节肢动物的骨刺,随着伤者的喘息,微微开合。
“怪物……”羊平雅很小声,声音发颤,下意识跟紧了挽戈。
“不是怪物,”挽戈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是输了的人。”
羊平雅突然想起来规则。
【规则三:小心那些已经输了的人。】
是这个意思吗……?
李师兄显然先前已经见过了,这会儿脸只是白了白,能控制住情绪,领着挽戈和羊平雅,一路往前走到一间屋子里,停住了脚步。
他本想开口唤一声邵师妹,但是似乎想起了什么,强压下心中的不适,最终还是没开口也没敲门,只径直推开了门。
最里面的一张榻上,白布已经被踢开了,邵滢滢被绳子结结实实绑在榻上。
她膝盖下本应空空如也,那是昨天被诡境平平斩断的。
但是现在并不空。
在她膝盖的断口处,居然各自长出了一只蜡白的新肢。
——那不能算是小腿,更像人的前臂,连脚掌,都分明是手掌的形状。
“师兄!”
看见李师兄回来
了,被捆住的邵滢滢声音清脆,好像昨日的惨叫从来没发生过,甜甜笑了起来。
“把绳子松开啊,师兄!我已经不疼了,能下地走了!”
李师兄握了握拳,顿了顿,才低声:“邵师妹,你……你先别动。”
“我真的好了,”邵滢滢的杏眼亮亮的,“你看,我真的能走。”
她两只膝下之掌,交替前撑,掌作足,往前挪着,膝下的掌心在榻面上留下深深的抓痕。
她接着看见了李师兄身后的挽戈,笑得更甜了,抬起了下巴:“少阁主,今日我不会输给你了,你不用不敢拔刀了——我让你一只手。”
这其实有点黑色幽默。
挽戈的目光从邵滢滢的四只手掌上掠过,心想,让一只手,她不还有三只手吗。
“少阁主,”李师兄低声和挽戈说,“她……她从半个时辰前就这样了,先说伤口痒,然后……就长了这个鬼东西。”
他压低嗓子:“还把别人抓伤了。”
羊平雅的脸色很难看,夹杂着恐惧和恶心,不敢去看邵滢滢,一直悄悄去看挽戈。
挽戈却竖起一根修长的食指,冲羊平雅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这边早上的动静,显然已经引来了更多的人。
挽戈才到一会儿,羊祁和尉迟向明,带着一些人,也大步流星赶来了:
“都让开——”
羊祁一进屋,就被这满屋诡异的东西镇住了。
或者说,被瘆住了。
那些活人,残疾部位乱七八糟长出来的东西,恶心得羊祁差点没吐出来。
但是几乎在他被恶心到的同时,一个昨晚被削去手臂的壮仆,骤然从榻上窜起,朝羊祁的咽喉扑去!
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那壮仆被削去的手臂已经重新长出来了,很难说那是什么东西,新生的手臂筋肉虬结,居然覆盖着鳞片。
那一爪速度极快,力道惊人。
羊祁也不是吃素的。
他本来就以巨力闻名,也算是整个王朝一流的高手,对于这种袭击,根本不退让。
“当——”
羊祁脚跟一沉,整个人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抬臂横架,硬生生接下了对方一招。
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只觉得手臂一麻,后背蓦然绷紧,居然硬生生被这壮仆避退了半步!
羊祁瞳孔骤然一缩,不可思议:“怎么可能……”
他很久没有遇到在纯粹的力量能和他相提并论的人了。
即使是上次在国师府,输给了挽戈,羊祁也觉得是凑巧,毕竟当时挽戈根本没有正面和他打。
这壮仆怎么可能在力量上和他堂堂羊家少主比?
“退开!”
羊祁不信这个邪,低吼一声,弓背蓄力,右肩如撞山一样轰然压上去。
砰!
那壮仆新生的虬结手臂猛地探出,鳞片逆立,硬生生把羊祁的肩口挑了一下。
羊祁脚下石砖再度裂开,他整个人被掀得重心一晃,差点要翻。
旁观的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连羊祁自己也不敢相信。
他可是羊家少主,怎么可能几乎要输给一个名字都不一定有的仆人!
还是昨天败给别人的败者……
羊祁狼狈躲闪着,憋着气,还要再次去硬拼上去,但是这次他知道自己已经没了底气。
他从来都仰仗于自己的巨力,这几乎是他第一次见到比他力量更大的人——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不要和他比手的力量,”挽戈淡淡道,但是声音在院中格外清晰,“攻击他的头。”
羊祁正被壮仆的这股蛮力顶得发麻,耳里只剩下血声轰鸣。挽戈的话像骤然点了他的醒穴,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滚开!”
那是对着壮仆喝道的。
羊祁肩背绷满,拳重重砸下,裹挟着整个人的力量,直直砸向壮仆的眉心。
砰——!
沉闷的发颤的声音。壮仆的肌肉虬结的手臂还在挣扎,但是那颗头颅已经被羊祁的拳头重重砸陷进去。
血沫混着头颅骨渣,以及红的白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喷溅了一地。
壮仆终于缓缓垮倒。
不知道谁先吐了一口气,紧接着才是压低的议论声,潮水一样。
羊祁站在原地,碗口大的拳头半晌都没松开,血滴滴答答滴下去。
他胸膛起伏,心底只冒出来一个词——离谱。
羊祁从来没想过会差点输给一个无名之辈,还是在他最引以为傲的力量上。
更让他感到屈辱的是,居然还是挽戈提醒他之后,他才赢的。
他顿了片刻,才回头,带了一点隐隐约约的心不甘情不愿,还是冲挽戈道:“多谢。”
第38章 第38章:疯子——这分明就是个彻头……
挽戈嗯了一下,也不受他的谢,伸手将自己袖底溅到的一点血痕拂开。
院中血腥的气息还没有散,偶尔能听见伤者的喘息。
还有行动能力的羊家家仆上去将那被砸碎了脑袋的尸体拖走,在地上拖出了很长很长的深色血痕。
尉迟向明沉沉收回了看向尸体的视线,问羊祁:
“羊少主,此等局面,府中是否有能传讯外界的灵物,或是求援法门?照例这种规模的诡境,镇异司、神鬼阁都该入场接手。”
这是的确。
羊祁其实自己也很奇怪,为什么已经过了一日,外面的羊家人还没有一点消息,或者派援手进来。
他挥手招来管事:“怎么回事。”
“回禀少主、府尹大人——府里的确有‘铜雀’能穿境传讯,信已经通过送出去了。”
管事抱拳,声音发紧:“昨夜就已经联系了镇异司、神鬼阁总堂和……族里。”
族里显然就是指京城羊府外,羊家的族祠。
羊祁:“回音呢?”
管事抹了一把汗:“镇异司那边,说是‘世家家禁在前,镇异司不便擅入’,要羊家家主手令。但族祠那边……不同意,说是从来没有镇异司入府的先例。”
羊家族祠为什么不同意?
羊祁没来得及多想,又问:“神鬼阁呢?”
管事的吞了吞唾沫:“神鬼阁回信说,羊府已有神鬼阁弟子在场,按规已算接手,后面的外援,会来,但会稍后……”
就算羊祁是再怎么笨蛋,这时候也回过味来了。
什么叫“没有镇异司入府的先例”?又什么叫神鬼阁只来了三个废物就叫“按规已算接手”?
“放屁!”
羊祁气极了,一脚踹翻了身侧的石凳。石凳滚出几丈远,四分五裂。那火当然不是对着在场的人发的,只是谁都能感受到他的怒意。
“我父亲不在族祠,我那几个叔伯巴不得我死在这里,那群狗胆包天的老畜生,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尉迟向明也听懂了其中关窍。
分明是羊家的内部倾轧——诡境是最好的杀人场,外面的人想趁机让羊府里的人,特别是这位羊家少主,就这样困死在诡境中。
他缓缓吐了一口气:“……也就是说,现在得靠我们自己。”
他话音没落,不远处传来短促的尖叫,几个人目光交错,几乎同时望向出声的地方。
与此同时,钟声响了。诡境中的时间流逝与外面不同。而现在,“午时”又至。
规则又要来了。
【规则一:午时钟响开始决斗】
“啊!别过来!”
有丫鬟尖叫着后退,不知道看见了什么。
羊平雅还站在离挽戈不远处的廊下。她才侧身去看出声的地方,就被一道影子猛地扑来。
那是昨夜被削去半边脸的家丁。
他耳廓的位置长出了一只湿漉漉的眼
球,眼白泛青。被削去的半张嘴居然又长出来了,但是没有唇,只有密密的错排的齿,咧着笑,淌着一缕涎水。
他张开了嘴。
或者说,两半嘴。
他完好的那一半嘴,还在讨好一般怯怯呜咽:“……小,小姐……”
但另一半嘴,则无声地张到了极限,涎水顺着细密的齿缝滴落,朝着羊平雅的脖颈狠狠咬来。
那一瞬间,羊平雅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连旁人的惊呼声都没有听见,眼睁睁看着那尖利的齿在瞳孔中放大。
完了。
羊平雅心头刚闪过这个念头,一股冰凉而沉静的气息突然从身后覆盖而至。
——一只苍白冰凉的手,从羊平雅肩胛后面伸来,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腕。
下一瞬,羊平雅只觉得整个人被向后斜带了一步。几乎在电光石火间,怪物的齿锋咔嚓一声空咬而过,涎水和血丝极其惊险地擦过。
转瞬之间,羊平雅已经被猛地和那发生异化的家丁拉开了距离。
羊平雅只嗅见身后雪一样干净清冽的气息,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到掌心被塞进了一柄匕首。
同时,她那被塞进匕首的手,被身后的人修长冰凉的手覆盖住。
“握紧。”挽戈淡淡道。
那半人半鬼的家丁还要再扑过来,半张嘴已经裂到相当诡异的角度,一息之间,已经冲到了羊平雅的面前。
但是羊平雅没有想到的是,挽戈不退反进,从后面推着羊平雅,迎着那怪物直直撞过去!
“!!!”
羊平雅没来得及尖叫,只看见挽戈抓着她的手,控制着那柄匕首,在那密密麻麻的利齿要咬上她们的前一刻,重重插入怪物裂开的嘴腔中。
然后自下向上余势不减,刃锋径直从怪物嘴腔上,捅穿了头颅!
刃尖从怪物的天灵盖血淋淋地透出来。滚烫腥臭的血混合着脑浆,瞬间喷溅得她满手都是。
那半人半鬼的怪物,本能地最后抽搐了一下,那脸上长出来的眼球疯狂凸起,随即彻底失去了神采。
扑通一声,怪物终于栽倒在地。
挽戈松开了手,放开了羊平雅,很轻道:“好了。”
她才松开手的下一刻,羊平雅还抓着刀,但是已经胃里翻江倒海,膝盖一软,跪地想吐,但是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羊平雅只觉得眩晕,但是眼前能看见金字浮起。
【胜。】
诡境算她赢了,今日的规矩满足了。
羊平雅又缓了好一会,才慢吞吞道:“多谢。”
挽戈嗯了一声,转身要去找水洗手,但婢仆都吓得不敢靠近,还是羊祁命人端来了木盆与净帕。
她不紧不慢洗净手上沾的血后,院里仍像压着一层看不见的恐惧。
方才那半人半鬼的尸体已经被拖走了,但是庑院内别处榻上仍有低低的哼声和抓挠声。
有人闹腾得厉害的——比如邵滢滢——早被捆了。有人本来就伤的浅,没被捆,但看向院中常人的眼神,带了几分诡异。
“都退开,”羊祁压着火,喝退了挤在门边的杂役,“别妨碍了医师。”
“不是医师能治的。”挽戈淡淡道。
不知道为什么,羊祁现在隐约对挽戈说的话有了几分信服。他直觉觉得挽戈说的是对的,但他自己还是硬着骨头不愿意承认。
羊祁没回挽戈的话,只换了个说法,对还能动的下人下令:“去把伤者都先绑住,免得伤人。”
几个还没伤过的家仆抖着上前照命去做,却个个下不了劲,谁都能看出来他们的恐惧。
等这些事情终于处理完后,几个人才好像有默契一样,心照不宣地绕到了庑院后面的角落,避开了伤者。
起初没人说话,片刻后,尉迟向明先打破了沉默:“神鬼阁专擅诡境之事,敢请萧少阁主指点。”
挽戈只淡淡道:“输过的人,已经不是活人了。”
“萧少阁主为什么这么肯定?”尉迟向明有些诧异,“也许只是看上去有些奇怪,或许还有救,还请少阁主明示。”
挽戈只简短道:“他们新生的肢体,人身长不了那种东西。诡境给了他们赢的力气,已经拿了他们的命。”
影壁下冷了几分。
羊祁是见过那半人半鬼东西的诡异之处,他当然也不相信人能在短短一夜就从普通人,到拥有比他更强的巨力,已经信了挽戈的说法。
他喉结滚了滚,只问:“那该怎么做。”
他没有想到的是,挽戈抬眼看向羊祁,盯着他开口:“什么时候做好准备?”
羊祁一愣:“什么准备?”
“杀人,”挽戈很平静,“——把输了的人都杀了,现在。”
庭下一时死寂。
“你说什么?”李师兄当然也听见了挽戈的话,几乎难以置信,“他们还是人!起码还有人的样子!”
不止李师兄,羊祁和尉迟向明都有些难以接受。
“他们会越来越难对付,每输一次,都变得更强。”
明明在说生死攸关的事,挽戈的语气却也没有什么起伏,相当平静。
“羊少主刚才就已经险些败给一个败者——倘若再过两日,谁也赢不了。”
“你疯了!”李师兄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他们怎么可能就这样没救?邵师妹,她,起码她那样的,还有意识,还没有攻击人,还有救!”
挽戈很轻地看了李师兄一眼,李师兄几乎在她的眼底看不到任何情绪,只有平静。
“你可以现在就去解她的绳子,”挽戈淡淡道,“我不会阻拦你。”
李师兄想说什么,想动什么,但是最终没说话,也没动。
他们在庑院的后面,都是习武之人,能听见庑院里的动静。
屋里,邵滢滢膝下的掌正抓得吱呀作响,她很低地好像在笑,笑声很甜,甜得瘆人,像小孩子玩闹。
尉迟向明手指在袖口里摩挲,这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传闻。
他早听闻了神鬼阁的大名或者说是恶名,都说神鬼阁内门是一个疯人窝。他还听说在那个胭脂楼诡境之中,这位萧少阁主,为了不让自己弟弟露出完整的哭相违反规矩,硬生生刀起刀落毁了弟弟的脸。
尉迟向明起先还以为只是江湖传闻的夸张,以讹传讹罢了。
但是这会儿见了挽戈两日,他却骤然发现,传闻可能是真的。
这分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是这诡境,也像疯了。
尉迟向明心口一沉,忽然有一种很危险的直觉。
——在疯了的诡境之中,也许听疯子的话,才是对的。
羊祁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现在还跟着他的那些人,有些是家仆,有些是羊家客卿。有人哆嗦,有人咬牙,有的人眼底全是恐惧。
他又想起来那些在庑院中养伤的人。
那些人和这些人,在一天前,分明都是同样的人。
只是输了一场比试而已。
羊祁低声问挽戈,重复了一遍:“你让我下令,把输过的人都杀了?”
第39章 第39章:窥伺“所以要她别再动手,……
“是,”挽戈抬眼,语气平平,“否则他们明日更难缠,现在还是能动手的时候。”
羊祁喉结滚了滚,他似乎在逼自己镇定。直觉告诉他,挽戈说的是对的,那是冷静理性到极致后的选择。
但是……他,能做到吗?
羊祁扪心自问,有一瞬间空旷的茫然。他从来没有替这么多人做过生死的选择。
片刻后,羊祁听见自己艰难地转开话题:“……神鬼阁擅破诡境,有成法吗?一般怎么破?”
“有成法,找出境主杀掉即可,”挽戈简单道,“所以如果境主藏身于败者之中,也可以一并清理,诡境自破。”
尉迟向明吸了一口气,想说什么,但是终究还是闭嘴了。
羊祁沉默半晌,还是问:“若真要杀,也该等我父亲的命令,或者外援入境——镇异司、神鬼阁总堂……”
挽戈黑白分明的眼眸盯着羊祁,明明是很寻常的注视,但是羊祁还是不敢看她。
羊祁说不下去了。
他心里当然知道,这都是借口。方才他连面对一个异化后的普通人都只能险胜,
倘若再过一轮,这群半人半鬼的东西变得更强后——
但是他知道自己无法做出这个决定。
场上所有人几乎都明白了这个意思。
这羊家少主,还不敢或者不能,做主。
谁也没开口的时候,大笑和鼓掌的声音骤然打破了死寂。
“哈哈哈!”
几人循声望去才看见,居然是不知道何时出现的羊忞,在抚掌大笑。
羊忞全然没有处于诡境中的感觉,他还是锦衣华服,小厮们前呼后拥,与在场忧心忡忡的羊祁和尉迟向明等人完全格格不入。
“啧,原来哥哥身为堂堂少主,也会怕啊……”
羊忞冲着羊祁咧开了一个笑容,眼里是针锋相对的挑衅。
他身上的香料味浓得发麻,和羊府后庑那股药腥、血腥搅和在一起,令人发麻。
“倒是这位萧少阁主说得妙,干净利落。本公子就喜欢这种。”
他转了头,居然朝挽戈挑了挑下巴,用亲昵得过分的语气:
“萧姑娘,我敬你一杯,等出去了我请你到宣王府玩玩——你真合我胃口。”
几位家仆心惊胆战地缩了缩脖子。
羊祁咔哒压了下指骨,明显压着火:“闭嘴。”
羊忞咧着嘴笑得更开心了:
“哥哥,或者说羊少主,真是威风啊。可惜威风归威风,手却不敢落,你要等哪个老东西的命令,还是等外援?等谁送你一个胆子?”
火药味十足的几句话间,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分明是羊家内斗。
尉迟向明本来不想引火上身,但眼见这个局面,也只得硬着头皮,充当和事佬:
“两位公子,这还处于诡境之中,此刻内斗无益……”
羊忞明显也不是来商讨正事的,很满意看见他堂兄羊祁吃瘪。
他哼了一声,权当是接了尉迟向明的话,给这位顺天府尹一个面子:
“本公子当然不是什么不识大局的人。只是堂兄,你先收拾好这乱七八糟的吧。放心,本公子不抢你那破羊家少主之位。”
羊忞顿了顿,神情相当恶劣:“……也不抢你的胆。”
他最后耸了耸肩,对簇拥着他的随从一摆手:“走,回去看热闹,留给羊少主清理门户。”
锦履声渐渐远去。
羊祁拳背青筋浮起,但他还是压住了怒火,重重吐了一口气,终于做下了不算利落的决定:
“……再等一日,最迟明日午时,若外援仍不至——”
“太迟了,”挽戈收回目光,声音很淡,“我先去做我该做的。”
李师兄不由心口一跳:“少阁主——”
挽戈已经转身进了庑院。
她伸手,将镇灵刀完全抽了出来。
这还是她十几天来第一次抽出刀,铁光瞬间压低了整个庑院的温度。
镇灵刀久不出鞘,雪白的刀光上甚至能让人察觉到一丝久违的期待见血的兴奋。
“萧挽戈!”李师兄几乎已经意识到挽戈要做什么,没几下就追进来了,眼睛俱是血红,“邵师妹是你同门!”
“所以我会给她一个痛快。”
挽戈握着刀,回头看了李师兄一眼,她黑白分明的眼底完全没有情绪,冷得李师兄一颤。
“你最好别看,李师兄。”
李师兄还没反应过来,挽戈已经进了邵滢滢所在的屋子。
榻上小姑娘抬头,她的四个手掌在榻上乱爬乱挠,一双杏眼亮亮的,笑得很甜,但是也很瘆人:
“少阁主,你再要来和我决斗吗,我会赢你。”
“你输了,”挽戈说,“我替你做决断。”
邵滢滢那眼底划过一丝诧异:“我现在不会输——”
她话音没落,刀光已经落下了。
那一刀近乎手起刀落,太快了,快到邵滢滢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就觉得脖子上剧烈的一凉。
然后是滚烫的红色泼溅。
——金色的【胜】字无声无息浮起来。
邵滢滢的眼睛彻底被血遮住前,看见的就是喝饱了血的镇灵刀极亮极闪,挽戈振落了镇灵刀上的残血,然后入鞘。
镇灵刀嘶鸣了一声,带了些依依不舍。
挽戈回身推门而出。
李师兄还呆愣在原地,见她出来了,整个人像被火点着了,猛地扑上来,眼圈俱是发黑的血红:
“你杀了她!你杀了她!她还有意识,她根本还是人,你杀了同门——”
挽戈盯着李师兄的眼睛,淡淡道:“你若解开她的绳子,她第一个杀你。”
“你——”
李师兄胸口剧烈起伏,喉头滚了又滚,最终颓然地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在发颤,根本控制不住。
尉迟向明闭了闭眼,他很想按照往常,说一句“节哀”,但他也知道这句话在这里显得无比荒唐。
挽戈把镇灵刀重新入鞘后,顺手拂去溅来的一点血痕,目光最后从李师兄脸上掠过,并不多做停留。
她转身往外走,羊平雅忙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
挽戈边走,忽然问羊平雅:“羊眙临死前,从国师府出来后,回过羊府吗?”
羊平雅愣了一下,回忆了片刻,才道:“回过。很短……好像只在武堂停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又走了。”
羊平雅依稀记得那日的羊眙。
她也没有想过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哥哥。
为什么会印象这么清晰呢?她想了想,忽然想起来,是味道。
那日羊眙身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味道,不能说是香气,那味道即使羊平雅身为药王弟子,也完全认不出来那是什么。
所以才会那样深刻。
羊平雅简单把那日奇怪之处讲给了挽戈。
挽戈只嗯了一声:“带我去羊府的武堂。”
武堂就是羊平雅最后一次见到羊眙的地方。
羊府武堂很大很大,里头中心是一整块的青石练场,四面有屋子,遥遥隔着门,也能隐隐能看见密密的铜人和兵器架。
挽戈迈进门,却回头对羊平雅:“你先回去。”
羊平雅迟疑了一下,但是最终道:“好。”
她退了出去。
武堂间这会儿并没有人,只剩下风声。
挽戈独自进了内室。
她并不着急四处翻看,先闭目了几息,耐心感受了一下屋子里的气息。最后才睁眼,径直走向了一个角落。
地面上某一处的砂砾上,武器架和木桩之间,挽戈骤然俯身,指尖从砖缝中拈出一点灰白的粉末,很轻地嗅了一下。
很奇怪的味道。
她眸色一敛。
堂内风声一顿,挽戈抬眼,身形无声一错,整个人影顺着柱子,贴入暗处。
下一刻,哈哈的笑声和杂沓的脚步,从门外闯进来。
“这地方真臭,”那笑声相当熟悉,居然是羊忞,“满屋子的血和汗味,还不如死人香。”
羊忞带了七八个随从。
他还是和先前一样,完全看不出身处诡境之内,一身锦衣,锦履在青砖地面上嗒嗒,毫不避讳。
“二爷,”羊忞身旁的一个随从低声,“人都往后庑去了,堂兄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暂时什么也顾不上。”
“那就好,”羊忞啧了一声,绕着场中木桩转了一圈,像是闲逛一样,“本公子说了,这游戏不好玩吗?让大家都比试起来,拿命来赌,真是刺激过瘾。”
随从谄媚:“二爷雅兴。”
“本公子一向兴致好,”羊忞慢条斯理道,“看着这群蠢货自相残杀,还有我那好堂兄身为羊家少主的废物模样,真有意思,可惜总有不识趣的……”
挽戈藏在立柱后面,呼吸放得很轻。
但是她能感受到,羊忞一行人正不可阻止地要逛到她藏身的地方附近来。
在此时,羊忞的心腹随从却不知道心领神会了些什么:“二爷说的不识趣的,是在说那位萧少阁主吗?她若再动手,局就散了……”
“所以要她别再动手,”羊忞在玩
一个扇子,扇骨啪嗒合拢,“或者——再也动不了手。”
另一个随从献策:“听闻那位少阁主先前伤得极重,至今未愈。二爷手上奇物众多,要对付一个强弩之末的病秧子,不过是翻掌之事。”——
作者有话说:小谢下一章回归qwq
第40章 第40章:寻踪“你是我一个人的战利……
这话其实正中羊忞下怀。
“病秧子?哈哈,病秧子才妙!”他啪嗒一声打开扇子,眼里的兴致更高了,“你们不懂,这世上最好看的不是美人,而是美人被摧折、碾碎。”
“特别是她那副冷冷的、好像什么情绪都没有的样子,你们不觉得……把这种人弄哭、弄坏,才最有趣吗?”
羊忞伸出舌尖,缓缓舔过嘴唇,语气黏腻又残忍:
“本公子就爱看宝物的破碎。你们说,像她那样干净漂亮的脸,要是输了……被诡境折碎,真是想想就令人期待啊。”
他长长喟叹了一声,甚至自己都因为兴奋而微微战栗了起来。
“她合该是本公子最完美的藏品,我会亲手把她打碎,再拼成我最喜欢的样子……”
随从们纷纷谄媚地陪笑。
一个心思活络的随从又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墙外的鬼听了去:
“二爷,那咱们……就这么,由着这诡境闹下去?万一外头的人,比如少主那边,或者,旁的人,真请来了什么高人……”
“高人?你当本公子的舅舅是吃素的?”
羊忞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用扇子敲了敲那随从的头。
“不提宣王府,族祠那帮老东西能放人进来?世家家禁在前,镇异司也罢,神鬼阁也罢,谁能破例擅自进府?”
“死几个人罢了,这诡境范围也不过羊府内,惊动不了圣上。”
他的心腹忙不迭道好:“不敢不敢,族里已经交代了,没家主手令,旁的人进不来,只能在诡境外守着。”
羊忞啧了一声,很满意:“守着吧,谁爱救就去救别人,本公子自有法子出去,至于诡境,这鬼东西怎么起来的——”
他哼了一声:“关我屁事?破不破,也不关我。”
几个随从互相看了一眼,不由自主吞了吞口水。
有人到底心虚,压低声音,忧心忡忡开口:“可要是诡境……真破不了呢?”
他们这些下人,可没有二爷那层不出穷的保命灵物。
“破不了?”羊忞脸上笑意更浓,“不破才好玩啊!等我玩腻了,自然有的是办法脱身,你们怕什么?跟了本公子,还能短了你们的好处?”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吞噬百人的诡境,只不过是一个游戏而已。
挽戈藏在立柱后面,将这一番话听得清清楚楚。她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敛神屏息,将自己的气息降到最低。
但是羊忞那一行人已经边说边走,距离她很近了。
羊忞的话说的笃定,几个随从听了,脸上的恐惧也消散不少,只当二爷自有倚仗。
他们簇拥着羊忞,正要继续往武堂深处走。其中一个人脚下不知道踢到了什么,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武堂里并不明显,但羊忞明显有点神经质,停下了脚步。
“什么人?”羊忞倏然回头,阴柔的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收敛,变得警惕而狠戾。
踢到东西的随从吓了一跳,连忙低头看去,但是却什么也没有,他讪讪道:“二爷,什么也没有啊……”
羊忞却根本不信。
“闭嘴,”羊忞的眼神阴了下来,他最讨厌别人质疑他的直觉,他重重拿扇柄砸了下随从的脸,“你的耳朵是摆设,本公子的不是。”
然后,羊忞慢条斯理从自己的袖袍里,取出一个很小的玉瓶。
随从一见到这个玉瓶,脸色俱是一变,不自觉纷纷后退了一步。
羊忞却好像很满意他们的反应,他从玉瓶里摸出一条很细很小的漆黑小蛇。
“去吧,”羊忞伸出手指向武堂深处,语气令人毛骨悚然,“去看看这里除了本公子的人,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在喘气。”
那黑蛇像听懂了人话,骤然坠地,像被牵引一样,并没有理会那些被吓得连连后退的随从,而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速度,贴地游弋起来。
立柱后面,挽戈心下一沉。
她认得这东西,食人阳气的阴蛇。
——那是灵物,靠的不是直觉,是活人的气息,不可能避开。
几乎就在她心念一转的瞬间,那黑蛇贴地成一道黑线,直直朝立柱后面窜来。
挽戈避无可避,人影薄得像纸一样,无声掠入下一个柱影。
黑蛇扑了个空,蛇身啪地撞在武器架的脚,架上铁器当啷相碰。
“真的有人!”
羊忞的随从们当即色变,几步就要奔来,同时喝令封门。
“在左侧!”
“别让那人跑了!”
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叫声瞬间填满了空旷的武堂,十几名随从已经呈合围之势,迅速包抄过来。
黑蛇方才扑空撞上武器架,但毫发无损,这会儿在地上翻滚了一圈,又咬着信子,再次向挽戈的位置闪电般游来。
挽戈下意识手扶上刀柄,但立即意识到,不能出刀。
——镇灵刀一出鞘,羊忞马上就会认出她。
她扫了眼武堂,在羊忞随从的包围圈合拢前,飞速在立柱旁借力一点,身形如青烟一样悄无声息攀上了数丈高的兵器架顶端。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声响,连架上的兵器都没有晃动分毫。
但那阴蛇绝非凡物。
它几乎是立即调转方向,蛇身诡异地直立起来,贴着兵器架的冷铁,闪电般向上游窜!
“在上面!”
有随从眼见,看到了那一闪而逝的黑影,当即大喝。
羊忞脸上露出兴奋,啪嗒合上扇子:“把那人给本公子打下来!”
几乎在他下令瞬间,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寒光四射的暗器,如雨一般几乎封死了挽戈周身可以闪避的空间。
身下是穷追不舍的阴蛇,四面是夺命的暗器。
挽戈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在电光石火间,她倏然伸手握住一柄长戟顶端,以整个兵器架顶端为轴,借力一荡,秋叶一般飘向另一排兵器架的阴影之中。
下一刻,暗器咄咄地钉死在她方才停留之处,可惜尽数落空。
但她身形刚落下,那阴蛇就如同附骨之疽,转瞬即至,就要咬向她的脚踝。
与此同时,两名随从已经堵住了她前方的去路,刀光将她藏身的这片角落照得雪亮。
退无可退。
挽戈叹了口气,冰凉的指尖终于再次覆上了镇灵刀的刀柄——
几乎在同时,一只手自背后毫无征兆地探来,幽灵一样环上她的腰。
然后不容抗拒地将她整个人拉入了无声的黑暗中。
“!!”
挽戈心下一惊,那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几乎在被拉动的同时,左手手肘已经向后猛击。
但是她似乎能感受到身后的人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人好像预料到似的,那只环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而另一只手恰好提前一刻精准扣住了她的手腕,轻而易举化解了她的攻势。
外头的影子贴近,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已经很近了。
但冲在最前面的家仆只觉得眼前一花,方才还清晰可见的人影,竟然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他愕然停下脚步,狐疑地揉了下眼睛。
“人……人呢?”
那阴蛇也仿佛失去了目标,在原地焦躁地盘旋了两圈,蛇头高高昂起,似乎在极力分辨空气中残留的气息。
“哪呢?”
“怎么回事?”
外面的脚步徘徊不前,似乎有人已经分头追了,但似乎还有人停留在此。
不见光的黑暗中,那其实是一个绝对禁锢和紧贴的姿势。
身后那人一手环住挽戈的腰身,另一手稳稳扣住挽戈的手腕。
挽戈能感受到那人居高临下,下颌很自然地搁上了她的肩窝,低头贴近了她的耳侧,温热的气息拂过。
“哎呀,抓到你了,小东西。”
一个略显粗哑、刻意压低的声音,带了几分似笑非
笑,几乎贴着她的耳侧响起。
“拿你去领赏怎么样?二爷会怎么炮制一只不听话、到处乱窜的小耗子呢?”
挽戈配合着他顺着话往下说:“那你推我出去。”
“不行,外面那么多人在抢你,”黑暗中那人一本正经道,“你是我一个人的战利品。”
挽戈顿了片刻,轻轻后仰,像要回头看人。
那人贴着她颈侧,装模作样:“喂,不许回头——”
不过挽戈已经看见他了。
黑暗中有一线很淡的天光斜落下来,正好落在那人银黑的面具上,面具下透出的下颌线干净凌厉,眼眸清亮,尾梢挑着一线笑。
“谢危行。”她道。
谢危行乐了,侧脸贴着她的颈窝,像是在忍笑,又像在示意外头还有人:
“别这么快拆穿我,给我一点乐子嘛。”
外面,羊忞的随从遍寻无果,阴蛇也彻底失去了方向,最终只能悻悻地回去复命。
这方寸的黑暗中,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和心跳。
挽戈没动,任由他揽着,只淡淡道:“镇异司不是进不来吗,世家有家禁。”
“是啊,”谢危行理所当然道,“镇异司指挥使被拦在外面了,大国师也被拦住了,谁让他们官威赫赫,不懂得变通。”
她偏头:“嗯?”
“可我不是以他们的身份进来的,”谢危行顿了顿,抱着她的腰又收紧了几分,声音里含着笑,一字一句,很清晰,“我就是谢危行。”
挽戈哦了一声,没由来愣了一下。
——所以,他是为了她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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