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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7

    第111章 第111章:窃听他迟早是死人。


    鬼军师花容失色,差点下意识反手把门关上。


    但是顶着两人极具压迫的不善目光,他当即意识到跑路也是死路一条,条件反射跪下了,嘤嘤泣泪:


    “王上!属下,属下是来禀报您……这里,这楼里好像进了两个活人……”


    他越说越小声,根本不敢抬头。


    两个活人?


    挽戈愣了下,还以为鬼军师在说什么废话。片刻后她才意识到,鬼军师并没有那么蠢,这并不是指她和谢危行两个人。


    ——是两个新的闯入者……


    酒楼二楼雅间,灯火通明。


    倘若挽戈直接进来看的话,就会注意到,这里的两个人,她居然都认识——是此前在羊府诡境的两人。


    已经倾覆的羊家的昔日少主,羊祁。


    以及顺天府尹,尉迟向明。


    尉迟向明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从府衙散值回府的途中,居然会在京城中,就这样被掳进这样一个不算阳间的地方。


    胆大包天!


    他心里已经把面前的始作俑者骂了个遍,面上却还保持着那种官场老油条的稳重。


    “羊少主,这段时日精进得厉害啊,这是看上去武功已有大成……?”


    尉迟向明心里骂骂咧咧,不影响表面笑眯眯地夸人。


    那当然不是乱夸。


    尉迟向明先前就听说了,在羊府倾覆后,这个羊家少主,径直投靠了宣王府。


    而如今一见,兴许是在宣王府得到了什么灵物或者什么好处,如今的羊祁已经今非昔比。


    之前的羊祁,就已经算得上天下一流的高手。但现在的羊祁,则更加给人一种恐怖的威慑力。


    “精进?”


    羊祁半臂靠在案几旁边,重复了一遍尉迟向明的话,冷笑一声:“若没有这点本事,怎么敢替宣王府,请府尹来此一叙。”


    尉迟向明能注意到,现在的羊祁,整个人似乎完全变了,又说不上哪里变了,似乎之前那点愣头愣脑的少主脾气,被压在更阴沉的东西之下。


    他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更热络。


    “哪里哪里,以羊少主如今的神力,放眼天下武道,应该没人能超过你吧。”


    尉迟向明顿了顿,故作为难:“……除了神鬼阁那位新任掌门。”


    ——这分明是故意的祸水东引。


    羊祁变强了,但心性还是没变。


    果然,这句话一出,雅间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羊祁的脸色也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


    羊祁知道尉迟向明说的是什么。


    神鬼阁少阁主杀了老阁主、成为神鬼阁新的掌门的事,民间流传的版本各一,但世家的消息可是相当准确的。


    羊祁当然也还记得挽戈。


    羊家诡境里最初的时候,他还只觉得那不过女儿家而已,不可能胜过他。即使到后来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更强,羊祁心里也还是带点不服气。


    而那点不服气,现在显然放大成了扭曲的不甘。


    现在她居然已经成为新的神鬼阁掌门了,他却只能屈居在宣王府……


    羊祁抛开那点想法,冷冷嗤了一声。


    “神鬼阁老阁主,毕竟年事已高,换个人坐那个位置是迟早的事,她运气好而已。”


    他硬声道:“如今我也今非昔比,真动起手来,她未必赢得了我。”


    尉迟向明心里觉得这人在放屁。


    毕竟当初在诡境里那一回,这动起手到底谁强谁弱,他可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即使心里已经翻白眼,但是表面上,尉迟向明还是不露分毫——毕竟自己可还是被人


    掳到这里的,命还在对方手里。


    他赶紧奉承:“自然,自然,时势造英雄,也该少主这辈人登场的时候了……”


    这样说着,当然纯粹是在拍马屁。


    羊祁并没有因为这点奉承就露出什么喜色,反而那点阴沉劲更重了。


    他显然不想再和尉迟向明虚以委蛇了,冷冷道:“英雄也要选边站,宣王府爱才,府尹大人也是聪明人,也该做出选择了。”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了。


    尉迟向明眼皮跳了跳,知道对方已经图穷匕见。


    然而他还是想明哲保身,完全不想掺和这种乱七八糟的破事。


    “哎呀,少主这话说的,真是……”


    他觑着羊祁的神色,准备打个哈哈糊弄过去,皮笑肉不笑:“下官自当尽忠,只是这……忠于哪位,不是忠呢。”


    尉迟向明眼光乱瞟,准备找个借口就离开,然而这会儿,却忽然听见了羊祁阴嗖嗖的残酷声音。


    “说这样的话,尉迟大人觉得,自己还能离开这里吗?”


    神经病!


    尉迟向明只觉得这羊家少主真是神人了——不是吧,这没两句话就要大开杀戒吗!


    他心里暗骂一句,只觉得见到这羊少主,真是他倒了八辈子血霉。


    但是这会儿,他既不懂玄术、也不会武功,还被人掳到了这谁也见不到的鬼地方,显然无论镇异司,还是别的什么人,都不会来。


    没人能来救他。


    因此,尉迟向明只好赶紧更放低姿态:


    “羊少主,我们也好歹还算是在诡境里生死之交的关系,哎呀,这玩笑开的,真是……”


    羊祁冷冷看着他,顺手按上了手边的青铜茶盏。他轻轻一捏,茶盏砰地一声炸开,碎片四射。


    那分明是恐吓。


    尉迟向明冷汗都要下来了。


    然而这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赶紧继续道:“这,宣王府厉害,这谁都知道,你们手里那些……东西,也不是寻常人配玩的。”


    他含糊混过去。


    “只是,这京里另一头,镇异司,也不好惹啊,那位最高指挥使行事……哎呀,羊少主可比我清楚。”


    那明里暗里都在暗示羊祁——怎么的,镇异司都能对羊家出手了,他尉迟向明就不能担心镇异司对尉迟家出手吗。


    “而且,”尉迟向明想到了新的理由,赶紧补上,“听说那个神鬼阁少阁主,和镇异司最高指挥使……私交不错,要是这两位真站在一处,这恐怕太——”


    后面半句话没说完,不过他已经暗示得足够直白了。


    这两位倘若联手,他可完全没信心宣王府对上后能赢,当然也不敢给宣王府一个明确的答复了。


    羊祁的脸色终于阴鸷到了极点。


    片刻后,他眼底的狠意几乎要渗出来,才缓缓开口:“……谢危行,他迟早是死人。”


    尉迟向明心里把这羊少主骂了个狗血淋头。


    迟早是死人,那起码现在还不是啊!就不能等真成功了再来让他选边站吗?


    他面上还赔笑:“羊少主,这种话在京城,谁敢当面说?”


    “所以才在这说,”羊祁不耐烦截断,“他活不了多久。等杀了他后,尉迟家再来投靠宣王府,就要往后排了。”


    ——他居然这样毫不遮掩,把这桩针对当朝国师的杀局摊开了。


    尉迟向明知道自己冷汗都要流下来了。


    他本来根本不想听宣王府这些计划的,然而这会儿既然已经被迫听了,还得装出思量的样子,含糊:


    “少主高见,下官这……事关重大,总得回去合计一二……”


    他不通玄术,也没有武功,然而毕竟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了,起码运气不错,而且无形之中居然磨练出了一种惊人的直觉。


    他此刻的直觉就是,有什么人在听着这里的对话,而他最好不要表态。


    那种直觉确实是真的。


    他们这间雅间的楼上,灯火已经被压灭,只剩一圈被阴影吞噬的虚光。


    挽戈当然听见了那堆话。


    实际上这个鬼地现在只有她一个大鬼,她拥有完全的掌控权,即使羊祁谨慎地用了隐藏声音的灵物,也完全没有用。


    她也听见了那些毫不遮掩杀意与恶意的话。


    “他迟早是死人……”


    “他活不了多久,等杀了他后……”


    阴影无声之中炸开。


    挽戈现在其实已经能一定程度上控制大鬼的本能了,但是不影响她还是很生气。以至于她要全力以赴,才能克制住那种立即下去把羊祁杀了的冲动。


    然而,谢危行并没有当回事。


    明明听着别人规划怎么杀自己,他也左耳进右耳出,当听不见。


    黑暗之中,他很不安分,又开始手欠,探出手,悄悄去捏捏挽戈的手指。


    ……凉凉软软的,相当好玩。


    挽戈本来还在生气,但是忽然察觉到,本来绷紧的手指被人一点点摊开。


    她愣了下,回头才注意到罪魁祸首在做什么。


    谢危行略微低着头,专心致志,认真把她绷紧的手指一根根理顺,最后干脆扣在自己掌心,最后指缝交错,十指相扣。


    挽戈:“……”


    这什么时候了还玩这个。


    她很不高兴,用传音入密,出声提醒:“他们在说——”


    “我听见了。”谢危行理直气壮。


    挽戈想了下,还是觉得干脆下楼把羊祁杀了好了,免得夜长梦多。


    她很不高兴地要抽回手,然而谢危行才不放开。即使是听见别人安排怎么杀他,他这会儿也还是心情相当愉快。


    “挽戈。”


    “嗯。”挽戈那点不高兴还没散去。


    “听他们说的……”


    谢危行声音里带了点很轻的笑意:“你和我交好吗,少阁主?”


    第112章 第112章:传闻“——神鬼阁打进来……


    楼下,羊祁显然毫无察觉自己的事已经被人尽收眼底。


    声音还在继续。


    和现在的羊祁说话,尉迟向明已经差不多掌握了分寸。


    他很有技巧地把自己不肯表态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羊少主的意思,下官都明白啊。”尉迟向明装作推心置腹。


    “只是您也知道,我这位置不过是夹缝里讨饭的,宣王府要我站过来,镇异司要我站过来,哪个我都得罪不起呐。”


    “而且如今这局势,那二位,一个镇异司最高指挥使,一个神鬼阁新的掌门……这两人联手,恐怕真是……”


    这话说得很漂亮,但是意思也很明显,即使是羊祁,也完全听懂了。


    ——尉迟向明根本不相信宣王府能赢。


    羊祁明显有些烦躁,但尉迟向明话说得太滴水不漏了,以至于他不能再直接威胁。


    他冷冷哼了一声,轻蔑道:“他们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一起。”


    尉迟向明一怔。


    羊祁扯了扯唇角,不是笑,而是一层狠意:“神鬼阁那位,总有被引开的时候……剩下的就简单了。”


    他身体略微前倾,衣服下肌肉鼓胀,眼底像压着什么阴沉的气。


    “谢危行他再厉害,什么大国师,玄门天才又怎么样,也只是一个人——玄术是有办法克制的。”


    “……你不会觉得以宣王府的积淀,围杀一个单独的年轻人,会是什么难事吧?”


    楼上,挽戈当然听见了那些话,终于彻底黑了脸。


    她不吭声,反手死死扣住谢危行的手,力道很大,径直打断了他那点手欠的小动作。


    谢危行略微低头,瞧见她根本不放开的手,不由乐了下。


    他也不抽手,分明是故意逗她玩:“怎么这么生气。”


    挽戈不想理他,只是扣得更紧了一些。


    她方才已经好几次想下去把羊祁杀了,然而都被谢危行顺手拦了下来。


    过了大概一刻钟后,楼下声音终于静了。


    尉迟向明口头功夫十足,好说歹说,最终也没有给出明确的站队承诺,姑且算是蒙混过了羊祁。


    楼下两人离开后,楼上两人很快也离开了。


    回到国师府后,挽戈显然仍然相当不高兴,也不想理谢危行,一声不吭。


    这种不高兴,一直蔓延到了次日。


    挽戈还记得昨天羊祁那句“他们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一起”。


    她黑着脸,不打算放谢危行一个人出行。


    因此,次日上午,镇异司重门旁的守卒,大惊失色地发现,他们那个向来神龙不见首尾的最高指挥使大人,今天不仅来了,身后居然还带着个姑娘。


    从来没有的事!


    谢危行心情相当不错,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挽戈穿过层层森严关卡,光明正大把人带进平时闲人免进的内署。


    挽戈对镇


    异司没有什么兴趣。


    她一声不吭,在谢危行对面坐下,只盯着他,确保此人在自己视线范围内。


    “……”


    在挽戈面前,谢危行还是很注意形象的。


    于是他相当罕见地一本正经开始提笔拆呈文,装模作样,落笔快而不乱,字都写得比平日工整得多。


    陆问津是今天第一个受害者。


    他推开内署门时,第一眼还以为自己没睡好,眼睛坏了。


    他砰地把门关上,仔细地揉了揉眼睛,确保自己眼睛没问题,然后再次推开。


    画面没变。


    ……原来自己眼睛没瞎啊。


    第一个受害者,迎来了谢危行和挽戈两人同时的注视,极具压迫力。


    陆问津膝盖差点一软。


    他一手还拿着一摞文移,另一手僵硬地挥了下,挤出了一个假笑:“……早。”


    他当然认出来了挽戈——这不是那位近来风头正盛的神鬼阁少阁主吗。


    而且当时在江右,陆问津见过刚成为鬼王、还控制不好情绪和力量的挽戈。那一次见面,其实在他心底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挽戈漆黑的眼眸,很安静地在陆问津停了几息。


    她记得陆问津,以为他要和谢危行讨论什么镇异司的机密要事,于是自觉起身,自己到了内署的屏风后面,默不作声给他们留出了空间。


    陆问津:“……”


    在挽戈暂时离开后,那种大鬼的恐怖感觉分明降低了很多,陆问津明明应该松一口气的。


    但是却又说不清为什么,他隐隐觉得谢危行盯着自己的眼神相当不善,有点危险。


    陆问津强颜欢笑,硬着头皮,也直视着谢危行,严肃开口:


    “——神鬼阁打进来了吗?”


    神鬼阁没有打进来,谢危行觉得陆问津有点碍事,倒是有点想把他打出去。


    “没有。”


    得知镇异司没有被神鬼阁打进来,陆问津顿时大失所望,觉得距离镇异司解散的梦想,还是遥遥无期。


    他有点伤心地又问:“真的没有吗?”


    不等谢危行开始攻击他,陆问津就飞快瞟了一眼屏风后面的影子。


    “听说神鬼阁少阁主,昨夜一个人就倾覆了半个萧家……”


    他眼藏泪光,饱含期待:“——有机会下一个把镇异司一块儿倾覆了吗?”


    谢危行:“……”


    不过,扯淡归扯淡,这本来也是陆问津要和谢危行说的正事。


    神鬼阁少阁主杀师上位,之前就已经是风头浪尖的传闻。


    昨夜之后,她又出手倾覆了偌大的萧家,一时间居然隐隐成为了京中各方势力的焦点。


    陆问津没有想过会在这里见到这个风头浪尖的人物,他也并不是很想见到就是了。


    “……总之,很多眼睛都在忌惮地盯着呢。”


    陆问津很谨慎说完了,又瞟了一眼屏风方向,仔细想了想没说什么不该说的,才放下心来。


    他苦大仇深换了个话题:


    “既然镇异司今日还没有完蛋,那你快点把这个批了——下个月,我要告假。”


    谢危行才不管他这那的,看都不看:“不批。”


    “你有人性吗,谢危行?”陆问津大怒,“我要成亲!”


    谢危行这会儿才顿了下。


    他原本还在行云流水的一笔,末尾硬生生多了一点墨花。


    他这会儿才重新看向陆问津,新奇道:“你要成亲?”


    “不行吗?”陆问津挺直腰板,“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纳采问名都走完了,就差三书六礼定日子,你知道多折腾吗?”


    他说着有点得意洋洋起来,更像是炫耀了:“都是为了名正言顺,懂吗?名正言顺!哎跟你这种人说不懂——”


    谢危行若有所思。


    出乎意料的,他居然没再为难陆问津,顺手把勾了的呈文扔还他:“行了,到时候滚吧。”


    陆问津不知道谢危行到底在想什么,但无论如何批了就行。即使不批,他也会直接旷工的。


    这会儿彻底扯淡完了,陆问津才提起正事,神色终于更沉了几分。


    “还有桩事,”陆问津压低了声音,“宣王府世子,今日寅时就递了牌子进宫……到现在还没出来。”


    寅时进宫,这会儿都快晌午了,这意味着那位世子爷已经在御前待了足足两个时辰。


    谢危行听见这个名字,眼底笑意收得一干二净,并没有接话。


    陆问津不知道昨晚的事情,没继续提这茬,才道:


    “还有,这个月镇异司的灵物已经上交内库,但是内廷却回话,似乎隐隐要不够陛下长生所用了……”


    他提到天子时,并没有把话说得很明白,不过对于朝堂之人来说,已经足够明白。


    当今天子已经活了一百二十年,长生靠的是诡境出产的灵物。


    但是随着年岁渐长,延寿所需的灵物,却是与日俱增。近来诡境没有那么多,分明有损当今的长生路。


    陆问津顺口乱猜:“这时候宣王世子进宫献殷勤,指不定是来进贡什么稀罕灵物,投其所好。说不定还借着灵物短缺的由头,参你拥兵自重、行事乖张之类的。”


    “……总之,陛下估计不出半日,就会宣你入宫问话。”


    陆问津这并非毫无根据的推测——当今天子最信任的,的确就是他面前的这位,但是圣心岂是那么好留的。


    谢危行嗯了一声:“知道了。”


    陆问津当他心里有数,最后忌惮地望了一眼屏风,那种大鬼蛰伏的压迫感让他总觉得后背毛毛的。


    话说完后,他一刻也不敢多呆,立即滚了。


    门被关上,偌大的内署重新陷入了死寂。


    谢危行察觉到了屏风后面的安静,已经猜到了什么。


    他起身,从案后绕过去,完全没有声音,只投下一截修长的影子,最后越过了屏风。


    屏风后面本来放了一张软榻,挽戈显然原先是端正坐在那里的。


    但是吞鬼后的嗜睡还在,她本来就比从前更容易困。昨晚深夜才回府,今日又执意跟着谢危行一早就出门,并没有休息好。


    前面听着外边无聊的朝廷之事,她早就困得头一点一点,抱着镇灵刀,靠着屏风,已经睡着了。


    谢危行停在榻前,俯身盯了她一会儿,没由来乐了下。


    他伸手打算把人抱起来。


    然而还没碰到人,挽戈甚至都没醒,那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镇灵刀就已经嗡鸣一声,将要出鞘。


    谢危行早有预料,比她更快地按住她握刀的手背,轻车熟路插入指缝,安抚似地捏了捏。


    挽戈模模糊糊之中努力睁眼,视线还没完全聚焦:“……谢危行。”


    谢危行心情很好,戳戳她的脸:“是我。”


    挽戈困得厉害,含混嗯了一声,最后那点警觉终于慢慢散去。


    她任由谢危行将自己抱起来,安安稳稳放在软榻上,又熟门熟路地掖好毯角。


    第113章 第113章:代价——她为什么会恢复……


    挽戈醒来的时候,发觉天光已经暗淡,黄昏将尽。


    她发了一会呆,才发现内署里很安静,只有一盏灯的火焰在轻微噼啪。灯的角度似乎被谁调过,正好能提供一点光,又不至于影响到软榻上的人睡觉。


    并没有其他人。


    ——谢危行似乎也出去了。


    挽戈顿了一下,心一紧,下意识去摸身侧的刀,碰到冷铁的凉意后,她松了口气,翻身而起。


    她随手把有些散乱的乌发重新束起,才拎起镇灵刀,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这里明显是镇异司的心脏,应该也是最高指挥使平时处理事务的地方。


    倘若和神鬼阁对照,兴许类似老阁主坐镇的主堂。


    然而很明显的区别是,老阁主那边案牍文书常年乱七八糟,纸卷乱堆,墨迹狼藉。这里却并不乱,也没有什么堆积如山的卷宗,一切都井井有条。


    挽戈溜达了一圈,最后才无意望见案上呈文


    的批字。


    她无意去看具体的内容,只一瞥望见字迹,笔锋凌厉,字如主人一样散漫却自有章法,谈不上工整,却干净利落。


    她正心不在焉地溜达,这会儿门外终于传来了两声试探性的叩响。


    “少阁主?”


    是陆问津的声音。


    挽戈应了一声:“我在。”


    门当即被推开。


    陆问津开了门,相当谨慎地先往屏风那边望了一眼,没看见人,吓了一跳。


    他视线一转,才发现挽戈正站在书案前盯着他。


    那其实是没有什么特别情感的审视,但是陆问津还是无端觉得有点发毛。


    “少阁主醒了啊。”陆问津干笑一声。


    “谢……谢指挥使,下午应陛下宣召进宫了,一时半会应该回不来。”


    进宫吗。


    挽戈想了想,并没有说什么。


    陆问津望见挽戈若有所思的神情,难得有情商地多讲了一句:


    “哎呀,少阁主不用担心,那种场合他应付得过来!”


    挽戈其实并没有特别担心。


    大内禁卫森严,当朝国师不至于在宫中出事。而至于朝政,她理性上也知道那个人肯定能应付得好这些。


    ……只是无端有一点点烦躁。


    陆问津是抱着一个相当精致的大食盒来的。他受人所托,专程给挽戈带了晚饭。


    几句话间,陆问津放松了一点,也没有先前那种见大鬼的紧张,大摇大摆径直在案上打开食盒,一层层往外摆。


    桌上很快摆满了,清汤、炖肉、点心,色相极佳,香气顺着热气散出来。


    陆问津甚至有点得意洋洋:


    “这可是京里最好的酒楼,真是最好那个,我可是镇异司最懂生活的人,陆二公子不是白叫的!少阁主要相信我的眼光——”


    他先吹一下自己的牛逼,然后滔滔不绝介绍了一遍菜色,最后很自然递给了挽戈一双筷子,自己也坐下来。


    陆问津饱含期待,眼巴巴盯着挽戈:“快尝尝!”


    挽戈并不是很饿。


    但是在陆问津期待的眼神下,她只好舀了一勺看上去色泽莹润的羹汤,送入口中。


    然后,她忽然愣住了。


    陆问津着急得不行。


    他从挽戈脸上看不出什么喜不喜欢的神情,只能问:“怎么样?很好吃吧?”


    挽戈咬着勺子,沉默着抬头望向陆问津。即使是最基本的礼貌,也让她很难说出“好吃”这个词。


    也许可以说好难吃。


    ——完全没有味道。


    她勉强做出口是心非的回答:“还可以。”


    然而,挽戈不会伪装自己的情绪,但是陆问津还是能看得懂别人的情绪。


    陆问津心里当即咯噔一下,凉了半分。


    不会吧,不会京中最好的酒楼也不合这个少阁主的口味吧?


    陆问津硬着头皮:“京中吃食,和江湖上多少有点不一样,少阁主吃不惯就说,要不我让人再……”


    “不是。”挽戈打断了他的话。


    片刻后,她才垂眸解释道:“菜没有问题。”


    陆问津:“……”


    菜没问题,难道是他有问题吗?


    陆问津更忐忑了,隐隐约约总觉得自己有点死了。


    伺候不好这位,那真有点完蛋啊!


    挽戈这会儿又尝了一口,终于意识到那点不同寻常的感觉是哪里来的了。


    ——怎么可能完全没有味道。


    她隐隐约约想到了什么。


    实际上,杀了老阁主后,她知道自己的对人间的五感在退化。


    寄居在江州的破庙时,她就已经看不清颜色,尝不出干粮的味道。能看见的只有活人,能闻到、渴望的,也只有活人的血肉气息。


    从回京后,她的确觉得自己恢复了一些,能勉强看清颜色,在国师府时,基本也能尝到味道。


    而今天……似乎是她第一次在国师府外吃饭。


    她之前以为,五感的恢复,那是随着时间正常的恢复。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一个相当重要的问题。


    ——她为什么会恢复?


    挽戈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瞳孔很轻微一缩,神情完全冷了下去……


    养心殿前。


    日光从兽吻间照到白玉御阶上,碧瓦飞甍,丹漆如血。


    这里就是天子宿居处了。


    宣王世子从殿内出来时,很难说脸色好不好看。


    但是当看见迎面而来、就要擦肩而过的修长身影时,宣王世子脸色就立即变成相当难看了。


    很难说是不是有人算准后故意的——总之宣王世子一抬头,就看见年轻人迎面而来,似笑非笑:“哎,怎么是宣王世子。”


    “……谢危行。”宣王世子几乎是咬着牙说出口。


    那其实是狭路相逢的瞬间。


    旁边正引谢危行入殿的大太监,也没有想到会这样巧,就会让这两个完全不对付的两人,一个大国师、一个宣王世子,直接对上面了。


    “两位大人,这——”


    大太监想赔笑把这两人赶紧隔开,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进去,气氛非常紧绷。


    宣王世子本来就知道,在自己进宫面圣后,天子大概就会召见谢危行。


    但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更没想到,能让他直接迎面撞上。


    这分明是没给宣王府一点面子!


    宣王世子心里知道这根本不急于一时,面前这人现在站得再高,将来也是要死的。


    但是他仍然不想忍这一时之气。


    错身的瞬间,宣王世子衣袖之下的手腕当即反转。


    御阶旁枯枝上一片残叶,骤然被无形之气卷起,裹挟着阴寒的力道,直切年轻人的咽喉。


    ——宫禁森严,没人敢动刀兵,但是这并不妨碍宣王世子仗着诡境灵物偷袭,要给对方一点颜色看看。


    然而谢危行根本没有动,似乎看都不看。


    直到那叶刃几乎贴上他的颈侧,他才懒洋洋偏了下头,居然是毫厘之差避开。叶刃擦着他的发丝掠过,重重钉入阶上,居然深深插入一寸。


    一击不中,宣王世子当即就要离开。


    他还没走几步,却听见那个相当散漫的声音带了点笑:


    “世子爷这么客气,本座也送世子一点小东西。”


    如果宣王世子回头看,就会看见那个年轻人已经伸手拈过了另一片落叶。


    然而,显然宣王世子从前吃过亏,根本不会回头,大步就往前走。


    ——可惜走也来不及了。


    宣王世子只察觉到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后面汗毛都炸起来了。


    那完全是下意识的,他反手就从袖中逼出一块温润的玉牌,想也不想就直接催动,化作护身的一层光泽。


    那是宣王府的天阶护身灵物。


    可是下一刻,他甚至没看清那枚落叶在哪里,只知道有什么东西贴上了他的衣袍,没有声响,也没有尘埃。


    他膝盖骤然一沉,差点摔倒在地,而掌心中的护身灵物,已经砰地炸开,碎片割得他满手鲜血淋漓!


    宣王世子脸色彻底黑了。


    血滴在玉阶上,他几乎是最后再次咬牙切齿念出对方的名字:“谢,危,行!”


    他知道自己方才怒气上头冲动,这会儿他深吸了一口气,不想和疯子多计较,大步离开。


    大太监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那其实远看并没有多大的场面,但是飞花摘叶之间,他还能能察觉到那种针锋相对的危机的。


    他装没看见,殷勤继续引路:“谢大人,陛下正等着呢,快请,快请!”


    大太监不是没脑子的人。不管怎么说,眼前这位年轻的天子近臣,还是王朝最炙手可热的人。


    即使宣王世子今日面圣后能得势,陛下可能还是会偏袒他眼前的这位。


    谢危行这会儿相当有礼貌,略微颔首,冲大太监道:“有劳了。”


    他越过那道朱槛,步入殿中。


    养心殿内部光线极暗,重重帷幕垂落,吞了大半日光。


    香雾混着药气,黏腻地漂浮在空中,带着点挥之不去的腐烂的甜香。


    谢危行并没有抬头去看上面的那位,径直行礼:“臣谢危行,参见陛下。”


    “起来吧。”


    帷幔后面,天子的声音是垂老的沙哑,但是还带着一点刻意收敛后的威严。


    如果有人越过重重明黄帷幔,就会看见当今一百二十岁的天子,伏在龙榻上的真容。


    他近来换了新皮,但肌肉还没长好,松松垮垮像衣服一样披着。眼眶很深,嵌着的眼珠子却不似老人混浊,黑白分明,过分清亮了——那也是新鲜刚换的。


    “宣王那一家子总是性急……”天子沙哑的声音居然短促地笑了下,“卿不必往心里去。”


    “臣不敢。”


    “如今,也只有卿能让朕放心,镇这天下诡境之祸……”


    “臣遵旨。”


    外人并不知道这殿内的谈话。


    谢危行最后从养心殿退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帷幔后面的药气与腐烂的气息被隔绝在内殿,夜风吹过朱漆门钉,发出细微的凉声。


    谢危行沿着长长的御道往外走,修长的影子在地上拖得也相当长。


    快到宫门的时候,禁军已经认出他了,纷纷齐声行礼,匆匆开了侧门,


    铁铰发出很轻的吱呀声,在寂静中非常明显。


    然而,刚出宫门,谢危行忽然一顿,看见了一个不应该出现的身影。


    不远处,挽戈披着深黑色的斗篷,几乎融进夜色,抱着镇灵刀,很安静地盯着他。


    “谢大人,哎呀,这位是神鬼阁少阁主!在这里等您多时了,我们这宫门不敢放人进去,真是……”


    守宫门的禁卫赶紧上来补话,献殷勤。


    挽戈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还是站在那里,黑白分明的眼眸盯着谢危行。


    谢危行忽然隐隐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而他的直觉从来都很准。


    ——坏了,好像惹到人了。


    然而,谢危行不动声色,迅速压下那点直觉的不妙,向挽戈走去,最后站在她面前。


    他声音里还是散漫地带了点笑:“怎么在这里。”


    挽戈还是沉默地盯着他。


    第114章 第114章:禁锢暴怒的鬼王正欺身压……


    谢危行相当无辜地回望,也盯着挽戈。


    他很不老实,还伸手想去揉挽戈那似乎是醒来后没打理好、有点凌乱的乌发:“这么晚了……”


    啪。


    挽戈伸手,毫不留情拍开了他的手。


    这会儿,她终于开口了,一字一顿,叫他的全名:“谢危行。”


    宫门旁的灯火映照下,显得她的瞳色越发漆黑。


    那其实是相当慑人的、来自大鬼的注视,倘若换一个人来,恐怕已经毛骨悚然了——可惜现在这个被注视的人,实在胆大妄为,根本不怕。


    谢危行猜到了是什么事,但是装作不知道,理所当然应了声:“哎,我在。”


    挽戈又不说话了。


    这是在宫门外,守门的禁卫明显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那点紧绷的氛围,心里有点发毛。


    这大国师和神鬼阁少阁主,都是相当危险的人物,这是是是要在这里打架吗?


    打架也不要在这里打啊!


    禁卫头领还以为这位少阁主是因为等久了不高兴的缘故,当即上来想赔笑:


    “哎呀,两位大人,这……”


    然而,下一刻,禁卫们惊愕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他们看见那个神鬼阁少阁主骤然上前,一把扣住了那个权倾朝野的大国师的手,力道相当大,径直将他拖上了一旁的马车!


    “回国师府。”她冲车夫冷冷下令。


    她周身的气场太冷了,即使车夫是镇异司的人,也被吓得一哆嗦。


    车夫只听谢危行的命令,但是这会儿他没听见他的主子出声反对,赶紧领命扬鞭,当什么也没看见。


    马车咕噜向前,车帘落下。


    车厢设了禁制,隔绝了内外声音,一时间静得可怕。


    谢危行被挽戈按得只能向后仰靠着车壁上,然而毫无身为人质的自觉。


    “喂!”他声音里还带了点揶揄,“虽然我们私交不错,但是少阁主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绑架朝廷命官……明天就把你抓起来。”


    挽戈根本不吃这套。


    她眼瞳相当漆黑,纯粹的暗沉,死死盯着谢危行,像要看出什么似的。


    下一刻,她毫无征兆出手,径直抓向谢危行身侧的左手。


    这其实是相当快的一击。


    然而谢危行反应也很快,他眼也不眨,完全下意识往后一抽,手腕一翻,打算顺势反扣回去。


    两人身影在这逼仄的车厢内瞬间交错,车身随之猛地一晃。


    但是这一次胜负分明。


    挽戈根本没留半分余地,硬生生将谢危行的左手按在车壁上,发出重重一声响。


    谢危行略微扬眉,卸了反抗的力道,也没有用玄术反击。


    他知道既然已经被猜到了,藏着也没有用,居然乐了下,玩笑话:“怎么还动手动脚——”


    “闭嘴。”挽戈冷冷打断他。


    她掰开那只手,摸到了她猜测的证据。


    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在指腹到掌心之间,纵横交错着不知道多少道痂,有薄有厚——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而且像长久以来不断刻意划出的。


    几乎有好几息的时间,车厢里陷入了死寂。


    挽戈不吭声,骤然重重甩开了谢危行的手,后退了一步。


    片刻后,她才接近咬牙切齿道:“谢危行,你……”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不过已经不用多说了。


    ——这个疯子,他居然敢以血饲鬼!


    挽戈不知道玄术,但是她也不是笨蛋,她知道要这样彻底抵消吞鬼后影响的术法,一定会付出一些代价。


    那绝对不容易。


    谢危行当然看见了挽戈那种难以置信的、接近看疯子一样的神色。


    他没由来更乐了,冲挽戈眨眨眼,解释道:“小手段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可是大国师啊。”


    挽戈根本不信,只觉得相当生气。


    她眼底暗色更沉了,咬牙盯着谢危行,冷声命令:“给我解开。”


    “不给。”谢危行想都不想,理直气壮。


    “给我解开,”挽戈更生气了,只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我不需要。”


    “就不解。”谢危行才不听话。


    挽戈要被这人的油盐不进气死了。


    她一言不发,不想再废话了。她本来就不擅长口舌之争,说不通那只能动手。


    下一刻,她当即欺身而上,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径直将谢危行死死抵在车壁角落。


    她膝盖抵在谢危行腿侧,居高临下,一手死死按着他的双手,另一手冰凉的指尖已经压在了他的颈侧。


    那分明是威胁的姿势。


    只要她进一步用力,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国师立即就会血溅当场。


    “——解开。”


    这是第三遍命令,事不过三。


    挽戈眼瞳已经是完全的漆黑了。


    “谢危行,”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以为我不会对你出手吗?”


    这个压制的姿势下,谢危行不得不略微仰头,靠着车壁软垫。


    但是他完全不紧张,甚至觉得有点好玩,相当坦然打量着她咬牙绷得很紧的面容:“这么凶。”


    挽戈根本不理会他的目光。


    她指尖稍微收紧了一寸,冰凉的皮肤能察觉到指腹下对方咽喉要害的滚烫搏动。


    倘若有旁人在场的话,只会觉得这是相当恐怖的一幕——暴怒的鬼王正欺身压制着大国师。


    然而,谢危行分明被困得寸步难移,颈项还被扣住,他的呼吸却依旧平稳。


    “鬼王殿下这样说的话,本座真有点为难啊。”


    谢危行顿了下,不紧不慢道:“不过,不用血,也并非没有别的方法。”


    挽戈愣了下,追问:“什么?”


    “怎么说呢……这玄门之中,渡阳气的方法,的确很多。”


    谢危行分明是在信口开河,但是居然忍住了笑,一本正经:“比如什么阴阳和合,取一点元阳——虽然麻烦,但是鬼王殿下想的话,本座也是愿意配合的。”


    挽戈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什么意思,不可置信。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在开玩笑?


    谢危行装得相当辛苦,这会儿终于彻底忍不住了,哈哈大笑。


    挽戈那点生气被插科打诨了一下,散了一瞬,但是她反应过来后,还是相当咬牙切齿。


    这人根本不在乎他自己!


    “谢危行,”她很难说是不是生气,懒得骂他了,只剩下几乎无话可说的评判,“你真是个自己死活都不当回事的疯子。”


    她那个姿势还是在扣着他的咽喉,


    谢危行被她按得只能略微仰头,喉结在她冰凉的指腹下轻轻滚了一下。


    谢危行当然听见了那句评判,他乐极了,甚至笑出了声。


    “我是啊,”他坦然承认,“少阁主第一次认识我吗?”


    挽戈难以言喻,觉得和疯子是讲不通道理的。


    她刚想撤手,另寻方法。然而就在她稍微松了一点力,正要起身的刹那,谢危行却抓住了那瞬间的机会,毫无征兆地动了。


    那完全是蓄谋已久的反扑。


    挽戈还没反应过来,骤然只觉得天旋地转,两个人的姿势居然已经瞬间颠倒。


    攻守之势逆转,她只觉得后背重重撞上了柔软的车壁软垫,那个身影已经压了下来。


    谢危行并没有给她进一步反应的机会,低头就吻了下来。


    “唔——”


    挽戈瞳孔一缩,本能就要推开他,但是下一刻她就知道完全坏了——滚烫的血腥气先一步侵占了她的感官。


    谢危行居然又咬破了他自己的舌尖!


    那比起一个深吻,更像掠夺,或者叫喂食也可以。


    温热的液体顺着齿关强行渡入,那种滚烫的液体对于大鬼来说,有足够摧毁理智的吸引力。


    挽戈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肢体只剩下酥麻和酸软,理智上她知道应该立刻让这人滚,但是意识上她根本无法推开他。


    谢危行分明是故意的,他知道这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挽戈只觉得肺腑里的空气都已经被抽干了,最后一口气都喘不上时,谢危行才终于放过她,稍微退开一点距离。


    车厢里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谢危行盯着挽戈还有点失神的眼眸,眼底的笑意相当明亮,带了点得逞后的心满意足。


    “对啊,”他理所当然,“……我就是在以身饲鬼。”


    挽戈这会儿终于缓过来了,随着理智的回笼,紧接着涌上来的,分明是比之前更甚的恼火。


    “谢危行!”


    谢危行眨眨眼,他本来是在随心而为,后知后觉忽然意识到,她现在似乎更生气了。


    坏了,有点更不好了。


    他想了想,还没等他想明白,忽然间下一刻,无数道漆黑的影子仿佛活物一般,骤然从车厢阴影里暴起,瞬间缠上了谢危行的手腕,将他的双手死死锁住。


    谢危行愣了一下,没用玄术,双手试着单纯挣了一下,阴影充满恶意地更牢固了。


    被控制住的感觉相当新奇,他顿时觉得有点好玩。


    倘若镇异司或者别的人来看,一定会大惊失色——大国师被大鬼禁锢住,这还是第一次。


    挽戈冷冷道:“你一天不解开术法,我也一天不会解开这个影子。”


    “你哪也别想去了,好好活着吧。”


    谢危行眼皮难得跳了一下,有种不妙的预感。


    一刻钟后,国师府里,被囚禁起来的大国师,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玩火自焚了,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第115章 第115章:养患“因为本座是个拥兵……


    挽戈的囚禁,确实是认真的。


    她本来就很不满,根本不打算留手,把此人关进国师府的寝屋后,也不想理他,她自己亲自严肃看守。


    谢危行琢磨了一下,没琢磨出来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哄人。


    他索性乐得清闲,正好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不去镇异司。反正他被关着,挽戈也会看守着——他没事干,还可以逗人玩。


    不过,兴许是诡境的出现有一定周期,几乎就在这几日,各地的诡境似乎隐隐在增多。


    这点,挽戈是从镇异司每日送过来的呈文数目上知道的。


    “……谢危行!”


    谢危行又开始十天半个月不去镇异司,事情就全落到了陆问津头上。后者惨遭折磨,气急败坏,几乎在传音符里破口大骂。


    虽然最高指挥使确实没有必要亲力亲为每个诡境——但是也不能完全消失,只远程指手画脚吧!


    要美人不管江山的玩意!


    谢危行才不管他这那的,丝毫不在乎,悠闲地接受囚禁。


    然而,挽戈对谢危行这种相当听话的行为,不知道为什么,隐隐约约觉得有点不对劲,直觉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计划什么更坏的事。


    她知道谢危行从来找乐子也总是有自己的分寸,不可能对镇异司完全置身事外。


    更何况,她也知道,对于她用阴影的束缚,这人不可能全然无还手之力。如果他真的想避开,一定会有办法。


    第三日的时候,挽戈终于不想再猜了。


    她推开书房门,才看见谢危行正懒洋洋地坐在案前,在摊开的纸上写着什么。


    他一手支着下颌,姿态相当散漫,分明有在思考,但是写得相当快。


    阴影的禁锢根本不影响他写字。


    挽戈在门口顿了一瞬,才径直走近。她相当直白:“你在等什么。”


    谢危行停了笔,装听不懂:“嗯?”


    挽戈漆黑的眼眸盯着他,自己很不爽。


    “你解开术法,我也解开。”她很不高兴地重申了一遍。


    宣王府分明还在盯着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手。这人为什么还能若无其事?


    “不要。”谢危行还是理直气壮。


    挽戈很不友好地盯着他:“我不想一直消耗你。”


    谢危行瞧了下挽戈不善的眼神,没由来觉得相当好玩。


    “鬼王殿下也太看不起本座了,”他忍住了笑,一本正经,“这真的只是小术法。”


    他这话太正常。挽戈盯了他半晌,她自己都犹疑了片刻是不是她自己想错了。


    她思索了一瞬,忽然上前,毫无预兆出手,径直扣向谢危行的左手。


    那其实是显而易见的试探。


    然而谢危行完全没有躲,反而相当坦然地任由她抓住检查。


    挽戈皱了皱眉,她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指腹下的脉搏沉稳有力,而掌心还是一如既往滚烫。


    ——起码摸上去是这样。


    她正要松手,却察觉到谢危行的指尖很轻动了下,顺手在她手心勾了下,相当不安分。


    挽戈:“……”


    她漆黑的眼眸盯住谢危行,谢危行却假装什么都没干,也无辜地瞧向她,眼底带了一线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息后,挽戈径直甩开他的手,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临出门时,砰地将门摔上。


    谢危行自己一个人,终于肩头抖动起来,只剩下忍不住的无声的笑。


    挽戈无法说服谢危行,也不想理他了,这样的日子居然又过了几日。


    她起先还是理都不理谢危行,后面总觉得这人一定是有什么谋算,因此又决定亲力亲为,还是跟着他。


    他在书房,她也去书房。


    谢危行对此乐意之至。


    期间,神鬼阁的人倒是时常有来。


    不止之前的槐序,布团鬼居然也来了京城。


    布团鬼披着张人皮,在神鬼阁扮演执刑堂堂主,居然扮演得风生水起。


    他一进门,见了挽戈,就眼泪汪汪。


    “……恩公!太想念您了呜呜呜,您什么时候回山……”


    布团鬼几乎要扑到挽戈身上,泣涕横流,被她沉默地后退一步,礼貌性谢绝了。


    但是,当看见书房里那个悠闲靠在椅背上的年轻人时——这个年轻人双手都被影子牢牢禁锢住,只似笑非笑冲他投来一眼。


    布团鬼骤然卡壳了,如遭雷劈。


    大国师被囚禁在国师府里了!不不不不不,不是,大国师被鬼王囚禁在了他自己的国师府里?!


    布团鬼大惊失色,怎么都觉得这看上去是在倒反天罡。


    他僵硬了一下,觉得这种情况根本不是他能掺和的,当即做出决定就要离开,先跑路再说。


    然而他直接被挽戈拎住了。


    挽戈有点不耐,但能忍住:“你来有什么事吗。”


    布团鬼没逃跑成功,哭唧唧只好留下来。


    他来京的确有事——或者说,事关神鬼阁


    执刑堂。


    先前羊府诡境的出现,与前任执刑堂堂主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又和宣王府隐隐有所联系。关于这点,挽戈当时杀了羊忞时,就已经知道。


    前任执刑堂堂主,虽然已经死干净了,但是他死后的事并没有处理干净。


    布团鬼从执刑堂的来往信件里面,翻出来前任堂主的宝贵遗产。


    他得意洋洋,向挽戈展示他的发现:“恩公请看!这可是在那老东西暗格里搜到的,他们的人还没来得及销毁!”


    那是一张空白的信纸,倘若普通人来看,绝对看不出异常,只会觉得是白纸而已。


    然而布团鬼可不是人。


    布团鬼的鬼眼,完全能看出信件上用阴气书写的内容。他还想朗读一遍,来展示发现,但是还没开始读,手中一空,信件已经被挽戈顺手取过了。


    这会儿,他才意识到挽戈现在也能看见,完全不需要他。


    布团鬼不被需要,立即蔫耷耷起来。


    信件其实很长,而且语言相当晦涩,即使是能读懂阴文,也比较难以理解。


    挽戈花了将近一刻才读完。


    她看向谢危行,眼底暗色一深,直接道出了她的判断:“……宣王府在京中豢养阴兵。”


    这是陈述句。


    她顿了顿,补上了一句猜测:“……规模应该不小。”


    能让执刑堂前任堂主用这种方式记录,而且秘密藏起来的东西,大概率不会是小打小闹。


    谢危行听见了,略微扬眉,看上去并不意外:“我知道。”


    挽戈愣了下,才后知后觉从此人的毫不意外中察觉到一点线索。


    她骤然想起那日在京中见完宣王世子后、她闯入的那片鬼地,忽然间完全明白了。


    羊祁能把那种鬼地当成自家后花园一样,公然把顺天府尹掳入其中谈判。


    而谢危行作为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即使自己进入了京城中的这种地方,也完全没有表现出意外或者惊讶,那只能说明……


    “镇异司早就察觉了宣王府的事情,”挽戈有点不可思议,“为什么不尽早处理?”


    她有点不是很能理解朝廷的作风,更一时间不是很理解谢危行在做什么——宣王府对他的杀意分明都已经摆在明面了,为什么还不当一回事。


    放任不管,不是养虎为患吗?


    谢危行分明看穿了她的疑惑和不满,乐了下,径直承认了:“就是在养虎为患。”


    挽戈:“?”


    “因为本座是个拥兵自重的混蛋。”谢危行向后仰靠在椅子上,坐姿相当随意,带了点笑,分明又在信口开河。


    “养寇自重——按照别人弹劾我的说法,诡境越大,这世道鬼越多,镇异司的权柄越大,不是吗?”


    挽戈愣了下,想了想,直觉给出了自己的判断:“我觉得你不是这种人。”


    不是这种人吗?


    谢危行更乐了,被挽戈沉沉的目光盯着,他顿了片刻,决定含混到底:“那鬼王殿下看走眼了,本座就是这种人。”


    挽戈不想理他,但还是很坚持:“你有其他原因。”


    “没有。”


    “有。”


    谢危行心情很好,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好吧,那就有。”


    挽戈隐隐约约有个猜测。


    她想了想,已经做出了判断:“你在算计着利用宣王府的力量……他们养的东西。”


    “听上去很有道理。”


    谢危行没承认,眼底明亮的笑意注视着挽戈。


    他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分明被阴影禁锢着,依旧能懒洋洋枕在脑后。


    挽戈又想了想,很不高兴:“不过,你怎么知道宣王府养的东西,会用来对付别人,而不是对付你?”


    她当然还记得那日羊祁笃定的计划。


    “天机不可泄露,”谢危行故意装的神秘,“你再猜猜。”


    挽戈没什么线索,懒得再猜了,总觉得这人在拿他自己的命开玩笑,更加不高兴了。


    然而这样还没过几天,事情就来了。


    宣王府居然送信给神鬼阁,设百家宴,要请神鬼阁这位新任的掌门。


    邀请信是槐序亲自登门拿给挽戈的。


    槐序顶着死鱼眼,盯着挽戈,还有些忧心忡忡:“他们还送了礼物。”


    她肯定地补充道:“……厚礼。”


    挽戈莫名其妙,她自认为自己和宣王府并没有什么关系,无论什么借口也不至于邀请她上门。


    她想了想,道:“礼物退回去。”


    槐序神情难得有点微妙。


    她站在书房门口和挽戈说着话,不自觉扫了眼书房里面的年轻人,回想起来宣王府的礼物,相当难以言喻起来。


    片刻后,她才道:“有点难退。”


    主要是,礼物不是很愿意回去。


    挽戈更莫名其妙:“那卖掉,折成银两还给宣王府。神鬼阁不缺他们那点东西,我也懒得给他们回礼。”


    “恐怕,也……卖不掉。”


    卖不掉?


    挽戈心想,宣王府这是把神鬼阁当垃圾桶,给她找麻烦来了。


    她退了一步:“那收下当宣王府进贡的。能找到一样的东西就送回礼,找不到就算了。”


    槐序神情更微妙了,相当难以启齿。


    ……要让她怎么和挽戈解释,宣王府给这位新任的神鬼阁掌门,送了十几个美艳绝伦的男鬼呢?——


    作者有话说:显然没写完……滑跪了,希望明天能补回来昨天请假的更新吧qaq


    第116章 第116章:饯行各怀鬼胎、心照不宣……


    槐序不知道怎么解释,索性不解释了,准备把事情搁置。


    显然,宣王府的送礼思路是十分清晰的——人所求的,无非钱、权、色。


    神鬼阁掌门,钱和权都不缺。而不净山山门太远,清修太苦,送点美色很正常。


    而这种清晰的思路……不止宣王府有。


    那日,随挽戈意外进入京城的那片鬼地之后,鬼军师就好像一条狗找到了温馨的家一样。


    他平时也不在挽戈身边晃荡了,没事就天天钻到那片鬼地里。


    一段时间下来,鬼军师在这个京城的反面,居然混得风生水起。


    鬼军师自认为是鬼王麾下最重要的一位心腹,因此非常自然地狐假虎威。


    他虽然不是大鬼,但位阶也不算低,起码能震慑得住一众小鬼,因此的确能唬得住人……唬得住鬼。


    在此期间,鬼军师也搜罗了很多信息。


    诸如这片鬼地之主、也就是最大的那个大鬼,虽然几乎从不在鬼地现身,但能打听出应该是宣王府出身。


    然而,鬼军师并不在乎,只觉得这些信息实在太无聊。


    这片鬼地,不管之前是谁的,总之将来一定会属于他的王上!


    鬼军师野心勃勃。


    很不幸,宣王府的人来这里搜罗男宠进贡的时候,鬼军师在场。


    当时误入现场的鬼军师还不明所以,只想着来凑热闹。


    就这样,王府检验的鬼官的手,滑腻腻地在抚过一众美艳男鬼的脸庞后,在格格不入的鬼军师这里,停下了。


    “什么玩意?”鬼官后退一步,似乎被恶心到了,“不行。”


    不行?什么不行?鬼军师勃然大怒。


    可惜他没有发作的机会。


    因为下一刻——


    鬼官轻描淡写:“赶出去。”


    “长得这么平平无奇的东西,不配进贡给那位鬼王大人。”


    一众兵将上前,把鬼军师赶走了。


    被赶走的鬼军师,气急败坏,无能狂怒,受到侮辱的同时,也受到了启发。


    虽然他并不知道这批男宠是进贡给谁的,但是无论如何,后宫的数量,是每个王的颜面。


    每个情人都是王的翅膀。


    翅膀足够多,才能一统天下鬼地。


    鬼军师立即重操旧业,发誓绝对不能让他的王上输给那个未曾谋面的其他鬼王!


    他激情澎湃地花了好几日,终于搜罗到新的美人、完成任务后,才从国师府的阴影里艰难地钻出来。


    这会儿已经是那一日的黄昏。国师府的书房里,昏黄的日光被窗棂切成几块。


    谢危行在挽戈对面,坐姿相当散漫。


    他手里捏着一卷明黄的密令,正随手借着灯盏的火焰,烧成灰烬。


    他语气的确很轻松,可惜说出来的话却并没有那么轻松:“云州出了一点事,天子让我明日动身。”


    挽戈早有预料,谢危行不可能一直闭门不出。


    她皱了皱眉:“什么事。”


    “秘密,”谢危行竖起修长的食指,神秘兮兮摇了摇,“这可不能说。”


    “……不过,我会在明日离开前,把术法解开。”


    ——谢危行居然主动退一步。


    言下之意,他同意了交易。她解开影子,他也解开术法。


    挽戈多日以来的目的,显然已经达成了。但是她并没有因此而松口,反而径直道:“我和你一起去。”


    “那可不行。”


    “为什么?”


    “天子密令,”谢危行重复了一遍,相当坦然道,“鬼王殿下也不想本座被扣上公然抗命的罪名吧。”


    挽戈盯着谢危行,沉默了片刻。


    宣王府的邀请,时间已经将近。而谢危行正好这时接到密令,要前往云州——太巧了。


    云州远离中土,路途遥远,如果要设杀局,那无疑是最好的埋骨地。


    “……你也知道,宣王府一定会对你出手。”她很直白。


    “是啊,好大一个局,”谢危行毫无被追杀的自觉,“不过,本座肯定会是赢的那个。”


    ——这人明知死局,还敢独身涉险。


    挽戈略微垂眸,灯火已经照不到她的眼底,只有看不清的暗色。


    在她对面,谢危行其实已经看见了她的神情,但他只弯了弯眉眼。


    偌大的书房里,两个人各怀鬼胎。


    鬼军师其实在门外的时候,就已经隐隐约约直觉里面的气氛微妙。不过,他一贯没那么能读懂人类的眼色,因此径直闯了进来。


    他身后甚至还蔚为大观,带了一串影子。


    那可是他这几日的成果,精挑细选的男鬼!鬼军师得意洋洋,只觉得他这次进贡的美人,比上次要好太多,绝对能讨人欢心。


    “王上!”鬼军师喜气洋洋,“属下为您寻来了……”


    他话只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下一刻,鬼军师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闯入了一个诡异的氛围。


    ——他同时对上了挽戈沉默的目光,以及谢危行似笑非笑的注视。


    一时居然有几息的死寂。


    挽戈之前就知道鬼军师的鬼脑子憋不出什么好屁。这几日这家伙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她还觉得意外的安静。


    没有想过鬼军师居然会给她准备这么大一个……惊喜。


    谢危行当然也注意到了那批男鬼,视线转了一圈,最终偏头冲挽戈,声音里带了点揶揄:


    “这是……”


    他玩笑的话语,直接被挽戈冰凉的掌心眼疾手快捂住了。


    谢危行一愣。


    “跟我没关系,”挽戈面无表情,语速很快,“你喜欢就送你了。”


    谢危行被捂住嘴,只露出眼眸,相当配合地眨了下眼,带了点含糊不清的闷笑,说不清是信了没信。


    挽戈心烦意乱,不是很想解释这种乱七八糟的事,只想快速抽身离开。


    她心念一动,解开了禁锢。几日以来缠绕在谢危行双手上的影子霎时褪去,重新流回地面的阴影之中。


    挽戈最后冷冷道:“记住你的承诺。”


    ——解开他的那个术法。


    谢危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挽戈已经转身径直离开了书房。


    门被重重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书房里,现在居然只剩下谢危行和鬼军师,以及一众“美人”。


    空气骤然安静了下来。


    鬼军师来的时候还兴致勃勃想邀功,现在看挽戈掉头离开,还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而等他反应过来,他居然被留下来和这个年轻人独处的时候,这时已经晚了。


    鬼军师浑身一僵。


    这会儿,他看见那个年轻人终于从散漫的坐姿中站了起来。


    他分明还带着同样的若有若无的笑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鬼军师觉得这人似乎比刚才挽戈在场时候,更危险一些。


    不对。


    更危险得多。


    鬼军师霎时汗毛倒竖。


    他几乎就要夺门而逃,但是已经不可能。因为他忽然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间屋子里,门完全消失不见了。


    见鬼,到底谁是鬼!


    “大,大人……”鬼军师抖如筛糠。


    谢危行这会儿终于彻底不装了,眼底的笑意退了下去,只剩下冷冷的注视。


    分明是平静审视的目光,但是被审视的鬼军师哆哆嗦嗦:“我,小的……小的……”


    鬼军师之前就知道这年轻人长得好看,但相当危险。


    然而他之前并没有这样单独直面过,直到现在,他才感受到那种铺天盖地压迫力的恐怖。


    谢危行已经站了起来,右眼金影骤然大盛。


    他懒洋洋地转了转手腕,只是不紧不慢地抬步走向鬼军师,可这足以让后者肝胆欲裂。


    鬼军师根本控制不住膝盖的软,他本能一步步后退,最后退到了墙上,已经退无可退了,吓得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了。


    “不是,大人,大人我错了!”


    鬼军师哭丧的脸都做不出来了:“小的,小的错了!小的小的,小的再也不敢了!”


    这会儿,谢危行已经到了鬼军师面前。


    他站着的时候,身量很高,修长的身影居高临下俯视着鬼军师,把鬼军师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硬生生截断。


    鬼军师心里一空,脊背发凉,只觉得比见大鬼还恐怖。


    他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从前那种锋芒的若有若无,分明只是这人装的。


    这人根本不收敛的时候,完全就是……完全就是……


    鬼军师没想出后面的比喻,或者说没来得及。


    他最后只记得那个年轻人很轻、但具有警告意味的声音:“以后啊……长点脑子。”


    屋子被阵法隔音得很好,外面没人能听清里面的动静。倘若能听到的话,恐怕也没人想听。


    而等到门被从里面再次打开的时候,谢危行神色如常。


    他懒洋洋抬手,将那串挂了铜钱的黑绳重新在腕骨上


    绕好,重新收敛回了平日散漫随意的模样。


    鬼军师不成人形,但起码捡了一点命,哆哆嗦嗦就差喊恩人了。


    ……至于屋子里方才鬼军师带进来那批男鬼,显然并没有人知道去哪里了。


    谢危行并没有离开,他很笃定挽戈一定会回来。


    那完全是各怀鬼胎、心照不宣的后续。


    果然,一刻钟后,门外果然传来了脚步声,挽戈去而复返。


    挽戈推门进来的时候,其实神情还有一点不自在,毕竟鬼军师做的事,实在有点难以言喻。


    不过,她并没有把那点不自在表现出来。


    挽戈顺手将东西搁到案上,言简意赅:“为你饯行。”——


    作者有话说:显然还是没写完补更的……明天一定一定,躺下了TAT


    第117章 第117章:赴行“祝你此行顺遂。”……


    挽戈带来的是一坛酒,以及两只酒盏。


    酒是神鬼阁的人从不净山带过来的。


    兴许是因为年久,泥封都有些陈旧。不过酒水倒入盏中的时候,倒是清亮透明,酒气很烈。


    好酒。


    谢危行单手支着脑袋,视线有片刻落在那盏被推给他的酒上。


    他乐了下,略微偏头,带了点笑意:“少阁主打算灌醉本座吗。”


    ——真是的,谁想灌醉谁。


    谢危行之前上元夜的时候,就知道挽戈酒量不怎么好。后面去不净山为她过生辰,他还特意带的清酒。


    没想到这回居然是挽戈主动带的烈酒,似乎很反常。


    “没有,”挽戈冷声否认了,“饯行酒,我陪你喝。”


    谢危行并没有深究,神色也不变,还是笑。


    他伸手举起酒盏:“恭敬不如从命。”


    碰杯的声音,哐啷。


    酒液入喉,辛辣灼热。酒盏见底,然后被斟满。


    接着又见底,来来回回数次。


    挽戈盯着谢危行饮下酒,她自己也不知不觉喝了好几杯。


    她当然知道自己酒量并不好,所以她相当冷静地计算着那个量,完全是极力保持的绝对清醒。


    谁也没有怎么说话。


    这其实不太像饯行,更像无声的对峙。


    不过,谢危行最终先打破了这份安静。


    谢危行伸手撑住侧脸,眼睫投下的阴影比平日更深一些。


    他伸手把空盏放回案上,分明是很清脆的一声,在他耳中其实也迟缓了几分。


    “……好酒。”


    谢危行很轻地笑了一声,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但是似乎带了一点罕见的拖沓:“果然是不净山的陈酿,劲头比宫廷御酒还足啊。”


    挽戈没有直视他,也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又给两个空盏斟满。


    酒液漫过杯沿。她其实也有一点醉意,虽然控制得很好,但是斟酒时那点醉意让她还是洒了几滴在案几上,洇出一片深痕。


    谢危行这回并没有接过酒盏。


    他不知道哪里变出了个东西,随意放于案上,推到了挽戈面前。


    ——一枚印信。


    挽戈愣了下,片刻后才看出来,这居然是一枚私印。


    不同于镇异司最高指挥使的令牌,这显然是谢危行自己的信物。


    挽戈视线停了一瞬,冷冷问:“你要做什么。”


    “送你玩啊。”谢危行尾音拖得很长,似乎真有了困意。


    “本座坐这个位置这么多年,虽然混蛋了些,在天下还是有点自己的势力的……”


    “再说了,还有些什么私库、产业之类的,放着也是放着,我也懒得打理……”


    挽戈才不接。


    但是下一刻,谢危行已经伸手把那私印塞进了挽戈手里,不容拒绝地合拢她的手指。


    “……你不想要,就打水漂玩吧。”


    掌心里那枚私印分明是冰凉的,但是还带了一点这人刚才碰过的温热。


    挽戈指尖一紧,最终没有再推回去。


    看见她收下了,谢危行无声笑了一下,然后才又抽出一封信,递给挽戈。


    信封很薄,封口连火漆都没有,只是随意折着。


    挽戈下意识就要拆开,却被谢危行眼疾手快按住了:“哎,现在不许看。”


    谢危行略微前倾,盯着挽戈漆黑安静的眼眸,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神秘兮兮的。


    “这可是秘密,本座特意算好了,等……等你觉得可以打开的时候,再打开。”


    挽戈瞳孔很轻微一缩,但是很快恢复如常。


    她出乎意料,并没有说别的话,只平静接下了这封信:“我收下了。”


    谢危行冲挽戈眨眨眼,声音相当愉快:“等那时候,你一定会夸我算无遗策的。”


    算无遗策什么?


    挽戈并没有反驳,她知道反驳也没有用。这人总是很有自己的想法,供奉院出身的人,真是一脉相承的啊。


    不过,她心想,她也很有自己的想法。


    将东西都送出去后,谢危行才重新举起酒盏。


    灯火下他眼尾分明有点罕见的红,但是眼眸相当明亮:“祝我此行顺遂吧,少阁主。”


    挽戈没有拒绝,举盏碰杯:“祝你此行顺遂。”


    那坛酒终于见底了。


    挽戈其实还难得保持着冷静,她很少这么清醒过,特别是在饮酒时。然而她自己知道,这时候必须保持清醒。


    她其实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看见谢危行原本还支着侧脸的手肘,忽然很轻地滑了一下。


    谢危行缓慢眨了一下眼,像是困了。


    “少阁主,”他视线其实有点涣散,不过不影响声音还是平时那样懒散,只是很含糊,“这酒太烈了……下次带个甜的吧。”


    挽戈并没有去扶他,一动不动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如果你下次想的话。”


    她看着他闭上眼睛,没有再睁开。她又坐了片刻,才伸手去取过谢危行手里的空盏。


    他握杯的手失去了依凭,自然垂下。


    挽戈站了起来,收好了那封信和私印。


    也许是被窗缝里涌进来的那点夜风吹的,她明明也饮了不少酒,但是意识非常清醒。


    她最后回头看了谢危行一眼。


    年轻的国师安静靠在椅上,披风遮住了半身,看上去毫无防备。


    没由来的,她隐隐约约想。


    ……真的吗?。


    三日后,云州府君台,夜雨将停未停。


    云州不过边陲小城,云州府君其实没有想过,宣王府会派人来这里。


    “先走了。”


    羊祁扔下酒杯,甩开几乎要缠在他身上的舞女,转身离开。


    他身后,府君战战兢兢,几乎就要跪下来给他磕头了。


    “哎哎哎!羊少主,这……您今日,心情不佳啊,都是款待不周……”


    府君只觉得这几日云州真是倒大霉了。先是宣王府派人来,不知道在做什么,然后又收到告知,说大国师今夜将至。


    他并不了解具体实情,但是这并不影响他已经隐约预感到,自己这小城似乎被卷入了一场诡谲的阴谋之中。


    羊祁懒得听府君巴结的话语,直接推辞了今晚的宴会。


    ——就是今晚。


    羊祁背上刀,径直出了府君台,最后登上了城楼。


    城楼之下,其实有忽明忽灭的影子,不过在他登上城楼后,都蛰伏起来了,等着最后的一声令下。


    一切当然已经布置就绪。


    克制玄门的禁制、巨大的阵法、满城的死士……


    羊祁知道,自己今晚就可以收下那个权倾朝野的大国师的人头。


    不知道为什么,他无端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是一切分明都在计划之中。


    沿路上关卡的人确认了,谢危行并没有抗命,的确如他们所料的一样,独赴云州,且按照速度,今夜将至。


    而京城那边,宣王府也传来了密报,那位神鬼阁新任掌门,同意了赴宴,近日也仍留在京城中。


    ……到底哪里不对劲呢?


    羊祁又想了下,唯一能让他明确感到异常的,就是神鬼阁在云州的势力,近来似乎行动有些频繁。


    但是这分明是有理由的,毕竟云州近日的确出了一个诡境。


    ……又到底是哪里会出现问题呢?


    羊祁想不明白,就不去想那么多了。


    他解开披风,扔到一旁,露出鼓起的肌肉,然后重新拿起重刀。


    羊祁本来在武道上就算得上是天之骄子,而在宣王府灵物的提升下,他早已确认,现在他确实是天下武道数一数二的人。


    杀一个深陷阵法、玄术被克制的大国师,应该易如反掌。


    他这样想的时候,终于在城楼之上,看见夜幕尽头的,有一


    个孤身策马而来的黑衣身影。


    来了。


    雨丝飘摇,那人披着深黑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面容,纵马看不清具体身形。最终在城门勒马停驻,翻身下马。


    羊祁其实是有片刻的疑惑的——他觉得身形不太对。


    但是城门的守卫已经接过那人递过的信物,验明了身份,遥遥冲城门楼上的羊祁做了一个手势。


    ……就是现在。


    羊祁不再多想,从数十丈高的城楼一跃而下,重刀裹挟着近乎恐怖的巨力,撕裂雨幕,悍然劈向那个身影!


    与此同时,早已布下的克制玄门的大阵也开了,地面上无数繁复的纹路骤然大亮,整座城门关一震。


    ——羊祁这一刀太快了,完全是奔着一击必杀去的。


    然而,那个身影却更快。


    那人几乎在刀锋将至的前一刻,就恰到好处地身形一侧,极其准确地避开了这必杀的一击。


    重刀的刀锋擦着那人肩侧掠过,硬生生劈入了城门前的砖石地面。


    石板当场崩裂,碎石迸射,伴随着劲风,将那人斗篷的兜帽掀落,露出了一张面容。


    一张羊祁死也不会忘记的面容。


    羊祁瞳孔剧烈一缩,完全僵住了,过了好几息,才开口:“……怎么是你。”


    挽戈当然看清了这里的布置。


    地面专门布置的克制玄门的大阵,满城隐隐成合围之势的死士。


    但这对于她来说,其实都不算什么。


    “是我,”她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反问,“你好像很惊讶。”


    羊祁在这么短暂的瞬间,已经反应过来了。


    他们被耍了!


    无论为什么,不管是这两人站到一起在同谋,还是什么其他原因,既然这位新任的神鬼阁掌门在云州,也就意味着,谢危行很可能还留在京城之内。


    那宣王府的布置……


    他几乎当机立断就要去给宣王府传信,但是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挽戈神色平平道:“听说你觉得自己是武道上的……天下第一。”


    “——那现在,我们来试试看吧。”


    从挽戈身下的地面开始,巨大的影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无声蔓延开,很快就将那闪烁着光芒的大阵扑灭。


    与此同时,她终于抽出了镇灵刀……


    宣王府的百家宴,设在京外一处山庄,时间是入夜。


    宣王世子相当有自信,那位神鬼阁的新任掌门会来赴宴。毕竟他可是给出了足够的态度与厚礼。


    那日宣王世子在酒楼里碰见挽戈,虽然不欢而散,但是他还是认为,那兴许只是她心情不好而已。


    不管怎么样,良禽择木而栖,这总是对的。


    他相信自己的话肯定能打动挽戈,她没有必要和一个将来迟早完蛋的人站在一起。


    因此,最终在山庄前厅,看见一行人踏入山庄的时候,宣王世子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意。


    在一些侍从的簇拥随行下,那位年轻的神鬼阁掌门如同众星捧月。她今日戴着一张银白面具,遮去了大半容貌,看不清神情。


    不过看身量和气度,看上去确实是宣王世子上次在酒楼上见过的那个年轻姑娘无疑。


    “久仰少阁主大名,”宣王世子拱手行了一礼,“真是蓬荜生辉啊。”


    按照常理,对方应该答复诸如“世子客气了”之类的虚以委蛇的话。


    但是宣王世子看见,这个年轻的神鬼阁掌门,似乎打量了一下这山庄前厅布置,相当矜贵地点了下头。


    她并没有按正常礼仪答复,而是给出了一个肯定的评价:“的确。”


    言下之意——这破地方的确是蓬荜。


    宣王世子一噎:“……”


    这可以说是相当没礼貌了。


    宣王世子知道神鬼阁的人都是一帮疯子,江湖之人不拘小节,礼仪什么的没那么讲究。


    但是他分明上次见到挽戈的时候,她还不是这样的。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这位神鬼阁掌门,总给宣王世子一种很奇怪的、截然不同的感觉。


    ……也许是错觉。


    可能是跟谢危行学的。


    不管怎么说,宣王世子仔细思考了一下,还是没找出什么的破绽。


    况且,如果不出意外,按照这个时间,谢危行应该已经到了云州,死在了他们的布置之下。


    这样想着,宣王世子安心了一些。


    百家宴这样称呼,的确也是百家。


    宣王府邀请了诸多大世家的家主或话事人来赴宴。放眼偌大的王朝,也只有宣王府这样的天潢贵胄,能做到让这么多显贵齐聚一堂。


    宣王府的山庄临溪,廊腰缦回,灯火一线铺到中厅,厅内宴会相当盛大,金杯玉盏,珍馐罗列。


    丝竹之声靡靡,几乎掩盖了山庄外寂静得有些过分的风声。


    人头攒动,觥筹交错。


    酒过三巡,气氛看着热络,但底下暗流涌动。


    在座的都算是京中乃至王朝最显贵的一批人,各个都是人精,自然感受到了一点不同寻常。


    一直只有宣王世子——这宣王,可没有露面。


    终于,有一个人借着敬酒的名义,试探开口:“世子爷,今日这百家宴如此盛大,怎么不见宣王殿下的金面?”


    这话一出,不少耳朵都竖起来了。


    宣王世子并不慌乱,遥遥举杯一敬:“父王正在处理一些……一些麻烦,不过不用着急,诸位稍后就会知道的。”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听的人也一头雾水。


    这一开口,当即就又有人问:“哎呀,世子爷,这之前在请帖里写的,今日有大事要宣布,这又是什么呢?这总该透个底吧。”


    宣王世子照旧笑而不语:“不急,酒还未尽兴,大事自然要留到最后压轴。”


    他卖关子,听的人也扫兴。


    然而,宣王世子总觉得有点隐隐约约的不好的感觉,但是目前来看,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他顺眼扫向那个年轻的神鬼阁掌门的方向,看见那人端坐如松,一切如常,这才放下心来。


    请挽戈来,确实主要是为了引离谢危行。而请来这个宴会的原因,却只是顺手的事。


    除此之外,他也并非傻子,不是没有做好最坏情况下,挽戈如果发难,宣王府的人就会对她出手的准备。


    在座的都是显贵,也大多是人精,见宣王世子不说,也没人多问,只等着他之后宣布。


    然而,这太平的盛宴,甚至没能撑过一个时辰。


    一声凄厉的惊呼骤然打断了丝竹之声:“家主!家主!大事不好了——”


    中厅门口,一个显然是出身某个世家的人浑身带血进来,显然是从京中一路狂奔而来。


    那位家主愕然沉声:“什么事?”


    带血的人喘着粗气:“有……有……刀兵四起,好像是有阴兵进京……京里乱了……!”


    满座哗然。


    谁也没有想到会是这个事,在座的大部分人都惊愕地站了起来。


    这诸多世家的主要掌权人,可都在这里,不在京城!在这时候,京里出事——


    当即有人就想离开,脚步声已起:“世子爷,我等先……”


    这会儿,宣王世子终于放下酒盏,笑意一敛。


    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宣王府的府兵已经明白了意思,轰然之间,中厅的门闩已经落下,所有出口尽被封锁。


    分明是不让任何人走的意思!


    “今日谁也不用走……”


    宣王世子目光扫过下面如同惊弓之鸟的众人,终于图穷匕见:“——诸位,这便是我要说的大事。”


    下面没有人敢说话。这会儿,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猜到了事情。


    那进京作乱的阴兵,毫无疑问,就是宣王府的手笔!


    宣王世子算了一下时间,


    觉得差不多了。


    他还算信任羊祁的实力,这会儿,云州的事情应该已经结束。


    宣王世子轻描淡写开口:“诸位应该已经知道,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已去云州……”


    这事其实很多人都知道。


    虽然是天子密令,但是镇异司最高指挥使轻易不出京。这次出京,不少人都在揣测缘由。


    宣王世子如愿以偿看见了众人思索的目光,他笑了下,抛出了下一个炸弹:“——他已经死了。”


    他当然不需要遮掩阴谋,因为下一刻他就进一步宣布了更大的消息:


    “谢危行已死在云州,如今镇异司群龙无首。我父王顺应天命,借阴兵入京清君侧,扶天下于正轨。”


    “……诸位今日只要安安稳稳留在这里,不出去添乱。明日之后,便是从龙之功的功臣。”


    宣王世子最后哼了一声:“谁有异议?”


    剩下的威胁不必多说,厅外寒光凛凛的刀兵已经说明了一切。


    没人敢说话,片刻后,站起来的人纷纷坐了下去。


    这其实是相当理智的判断——的确,如同宣王世子所说,他们留在这里,若是宣王赢了,那便是顺应天命,而若是当今那位赢了,他们也是被宣王挟持的而已。


    无论如何都不亏。


    然而,在站着的人都坐下去后,忽然有个人,从坐着的状态站了起来。


    那太格格不入了。


    众人见过找死的,没见过这么敢为人先地找死的,一时间非常新鲜。


    目光看去,才发现站起来的,居然是那位从宴席开始就一直没说话、戴着面具的神鬼阁新任掌门。


    宣王世子也一愣,下一刻他就听见了声音:“我有异议。”


    声音是他熟悉的那个年轻姑娘的。


    宣王世子眼皮一跳,但是并没有太惊慌。


    他早就料到这个神鬼阁的新任掌门,或许是一个变数,既然敢请来,自然也是做了准备的——这里里外外埋伏的高手,谈不上将对方拿下,拖两个时辰或许没问题,到时候大势已定。


    不过,宣王世子还是觉得,能不走到那步,肯定是最好的,他也不想与神鬼阁为敌。


    因此,他只是带了点警告问:“少阁主,有什么事吗?”


    他看见那个神鬼阁掌门站着朝他看过来,面具之下看不清神情,不过隐隐约约似乎笑了一声。


    年轻女声悠悠道:“世子刚才说……谢危行死了。”


    那个声音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下一刻,那人散漫地伸了个懒腰,转瞬之间,骨架拔高,变成了修长的青年身形。


    那人摘下面具,重新回到了懒洋洋的声音:“——那本座是谁啊。”


    四下一片死寂。


    片刻之后,整个宴厅的嘈杂议论声轰然炸开。


    那喧哗比方才更大,没人能具体听得清任何一句对话,太吵了。


    然而这种喧哗只停留了几息,谁也看不清那个年轻人是怎么出手的,所有人只觉得喉咙瞬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任何话。


    是禁言术。


    厅内重归死寂。


    宣王世子完全和见了鬼一样,在谢危行摘下面具那一刻,他就已经猛然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带翻了酒盏被泼了一身,也浑然不觉。


    “谢危行,你……”


    宣王世子不是傻子,反应非常快,当即意识到了,破局之法只有唯一一个。


    他厉声下令:“来人,都来人,杀了他,不惜一切代价!”


    就算谢危行没有死在云州,也要真的死在这里!


    厅外的府兵听见了命令,纷纷拔刀,就要涌入厅中。


    然而,还没等他们进来,山庄外面忽然传来了更大的喧嚣声。


    刀兵相接的铿锵声,惨叫声,乱成一片。


    宣王世子脸色骤变,这几乎不用他问,他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了。


    谢危行相当有闲心,侧头冲宣王世子笑了下:“世子有准备,本座还能闲着吗。”


    刀兵相接的声音持续了将近一刻,然后厅门才被从外面向里推开。


    进来的人,居然是卫五。


    他披着玄甲,手里的刀还滴着血,冲谢危行行了一礼:“回禀指挥使,山庄内外已经清理干净。”


    宣王世子面色如土,知道一切都完了。


    完全的慌乱之下,他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桌子,猛然抬眼,看见那个年轻人不紧不慢朝他走来。


    他退无可退,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一点恶毒。


    “谢危行!”宣王世子死死盯着他,像要把这人看穿,终于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你要杀了我,杀了宣王府吗……你想替天子清理门户?哈哈,你猜,上面那位为什么派你去云州?”


    分明是诛心之言,说的也的确是真的,毕竟那个死局能做成,离不开天子那道密令的帮助。


    那算是宣王世子临死前的一点真话了,虽然是出于想拉对方做垫背的目的。


    “哈哈,你们供奉院,满门都是傻子,哈哈哈哈!”


    “你们想彻底解决诡境根源,甚至天真地以为入朝弄权、掌管镇异司,就能借朝廷的力量达到目的……不会以为龙椅上的人和你们一条心吧?”


    宣王世子舔了舔唇,摸到了袖子里的灵物,那是他最后逃生的倚仗。


    这不影响他继续说话:“诡境真是个好东西,为什么你们就非要彻底解决它呢?哈哈,诡境有灵物,有力量,能给人长生,给人各种各样好处……”


    “你问问现在这里的世家,谁想从此抛弃府里的所有灵物,支持你们那种可笑的目标?”


    厅内莫名其妙被提到的世家的人,没人敢掺和,全都低头当听不见。


    这会儿,谢危行已经站到了宣王世子面前。


    他当然听见了宣王世子临死前那些话,不过他并没有被影响,反而相当愉悦道:“世子爷这么害怕啊,不过,本座其实很感谢宣王府。”


    宣王世子一愣。


    “感谢宣王府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养阴兵,最后还这么懂事……主动替本座把刀对准了那位。”


    宣王世子瞳孔一缩,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们被彻彻底底耍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面前这个野心勃勃的家伙,从一开始就想让他们宣王府和当今撕咬完后,去做那个黄雀!


    “你……”宣王世子气得牙齿都在打战,指着他,“你……”


    “而且,”谢危行忽然又继续道,“我还很感谢世子爷,帮我找到理由,把她引离京城。”


    那个“她”,宣王世子忽然意识到了,应该是挽戈。


    谢危行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毕竟很久之前,我就下定决心——我要走的这条路,绝对不会把她卷进来。”——


    作者有话说:下章应该就能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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