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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第101章:拆招失控的鬼王和大国师……


    谢危行最后松开按住挽戈手腕的力道,伸臂一捞,把人抢在怀里稳住了。


    “挽戈。”他很轻地试探性叫了一句。


    挽戈没反应,显然已经睡着了。


    她靠着石壁,被他半抱着,头侧在他的肩上,乌黑的眼睫安静地搭着,眼角还有一点泪痕,唇色白得过分。


    ——任谁也不会想到,一刻前这还是一个完全失控的鬼王。


    谢危行盯了一会儿,乘人之危地揉了一把挽戈本来就凌乱的乌发,接着替她把斗篷的兜帽重新遮好。


    他随即将人抱起来,只觉得相当轻,心想,怎么只剩这一点重量了。


    破庙外,江州镇异司的人面面相觑,很想走,又不知道该不该走。


    一刻钟之前,他们还在泥地里忙着落阵眼,结果阵还没摆一半,值守就慌慌忙忙跑过来:


    “停停停!有急命——上头让停了!”


    “怎么个事,为什么要停?”


    “哪个上头?上头要派人来吗?”


    值守的只负责传令,至于传的是谁的令,也说不清楚。


    为首的校尉深感沉默,在心里骂了句上头吃饱了撑着的,按令吩咐人退开,只在远远驻守着。


    破庙前一圈泥地,几个小吏缩着压低嗓子嘀咕:“这地方真阴得慌啊……”


    校尉刚想呵斥,忽然看见破庙里有个人影,一步跨出门槛。


    他下意识一惊,还以为什么鬼东西跑出来——谁一大早来坟地附近的破庙啊!


    然而下一刻,看清了那年轻人的脸后,他就骤然被雷劈了一样:“……指,指挥使大人!”


    这话一出口,周围一圈人都愣了一下,随即齐刷刷行礼:


    “见过指挥使大人!”


    谢危行抱着人,站在庙门的阴影里,略微偏了偏头,视线从他们身上一掠而过。


    他今日没穿指挥使的官服,只一件宽大的乌**衣,连头发都没束利落,系了个半散不散的发带,额前发丝垂下来,映得整个人更加懒懒散散。


    他仅仅站在那里,就足够让下面一众人汗流浃背了。


    为首的校尉额头冷汗刷啦就下来了。


    他没敢抬头,只看见指挥使怀里似乎抱着一团黑斗篷。那人被护得很严,兜帽下只露出一点下颌和颈侧,苍白得近乎透明。


    ……是那只大鬼?还是救出来的活人?


    他没敢多问,只心里暗搓搓好奇。


    校尉是知道这位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向来行踪不定,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出现在哪里就出现在哪里的。


    这位出现在这里,想必有所用意。至于是什么用意,校尉也不敢多想。


    校尉那种想进步的念头上来了,赶紧想来套近乎:


    “回大人,属下先前巡察此处,察觉到异常,今日来检查还发现了尸体,死相极惨,所以才……”


    “是吗,”谢危行略微掀了下眼皮,竖起一根修长的食指晃了下,“本座看着像匪徒畏罪自绝。”


    校尉愣了一下,当即变脸,斩钉截铁:“指挥使大人英明!”


    “是,是!属下也是刚才发现的,江湖匪徒畏罪自杀,没有任何异常!”


    他接话太快了,生怕改口慢了,下一刻自己也变成畏罪自绝、死相极惨的匪徒。


    “指挥使大人洞若观火!料事如神!”。


    挽戈自己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那些铺天盖地的窃窃私语在长日之后终于短暂退去,只剩一片浑浑噩噩的寂静。


    等意识终于浮上来了一点后,挽戈先是觉得晃,然后才意识到,不是头晕,是颠簸,似乎是在马车上。


    她下意识要抬手,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手脚都沉得很,哪里都被压得很紧。


    ……被捆住了?


    挽戈迟钝地想了一瞬,才发觉不是捆,是被裹住了。


    厚厚的毯子、披风、衣服,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有脸露在外面。有些地方还塞了软垫,挡着车厢板的硬角。


    挽戈严肃低头,终于确定一件事——她现在应该是一个行动困难的粽子。


    马车车厢似乎在往什么地方行路,轻微颠簸。


    她缓慢眨了一下眼,视野刚被天光刺了一瞬,很快就恢复成了一贯的灰白。


    还是没有颜色。


    她视野中还是灰白黑,很多死物都模糊难以辨认。


    挽戈试着动了动手指,撑身往上挪了一点,艰难无比坐起来。


    这会儿,她才注意到,视野灰白的轮廓中,对面一团很亮的影子靠在车壁坐着,模糊能看出来坐姿相当懒散,长腿半曲。


    太亮了,反而看不清。


    挽戈抿了抿唇,把自己从一堆毯子里一点点挪过去。


    靠近了些,那团亮影清晰了一点,但仍旧没有细节。


    她想了想,忽然伸出手,试图去摸一下。


    不过,那距离太近了,还没碰到,挽戈先听见了心脏的声音。


    温热的气息灌进来,她只觉得喉咙里干得厉害,那种空落落的饥饿毫无征兆地窜上来。


    ——没有消失。


    挽戈呼吸蓦地一滞,条件反射就要收回手。


    但是她还没来得及缩回来,手腕就忽然一紧,有人相当不正经地捏住了她的手。


    谢危行本来在装睡,这会儿才睁眼,声音先笑了出来,懒洋洋的:“做什么呢。”


    挽戈指节一紧,下意识又要把手抽回来,却被谢危行不轻不重按在了脉口。


    那点灼意沿着皮肤往上窜,把她漆黑的瞳孔之中视野里那点灰白逼得乱七八糟的。


    挽戈知道自己脖颈处很轻微地动了一下,是下咽的动作。


    不过她现在能忍住那种感觉——也许是暂时的,谁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才问:“去哪里。”


    这当然是问马车的去向。


    谢危行声音里还有一丝困意,但是不影响他信口开河:


    “去把你关起来,锁在镇异司地下一百层的秘密地牢,外面布九层大阵,谁也不许见,由本座亲自看管。”


    那当然是胡说八道,然而挽戈听得很认真,似乎并不觉得他在开玩笑。


    她想了想,做出了评价:“好。”


    谢危行原本只是在兴致勃勃找乐子,这会儿听见挽戈的回答,乐子瞬间没了,瞳孔很轻微一缩。


    车厢里颠了一下,似乎是车轮碾过一小段坑坑洼洼。


    挽戈很安静坐着,眼眸很黑,瞳孔暗得深不见底。


    她略微垂眸,似乎在很认真预想自己的未来,语气很平静:“要绝对见不到任何人,还要足够牢固,要有很大的阵法。”


    ……这样即使控制不住,也没有关系。


    她自己知道,普通的锁链和牢房,根本不可能拦住失控的鬼王。


    谢危行看着她,心里像被刺了一下,很深。


    他忽然没由来叫了一下她的名字:“……挽戈。”


    挽戈抬眼,视线其实是落在他身上的,但是漆黑的瞳孔明显有些虚焦。


    谢危行其实想问——这是你选择的道路吗,对任何人都好,对你自己呢?


    那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他最终也没有问出口,终于无声叹了一口气。


    谢危行重新笑了起来,往后仰靠在车厢壁上,看上去仍旧是散漫的样子:“可惜,刚刚都是我乱讲的。”


    挽戈:“……”


    “而且,”谢危行顺手敲了敲车厢壁,“你没听出来马车往哪里走的吗?”


    挽戈愣了一下。


    她这会儿听力恐怖得近乎诡异,远处城门的关落、河道上的橹声,甚至路边有人咀嚼干粮的声音,她都能听见。


    只是太远了,她的注意力被眼前以及那种嘈杂的饥饿掣着,没往这上头用心。


    挽戈安静了一会儿,侧耳细辨,才察觉到轮辙方向。


    “……往北。”她确定了。


    谢危行嗯了一声,随口答道:“带你回京去国师府。”


    挽戈愣了一下,瞳孔剧烈一缩。


    那其实是下意识的反应——疯子吧,他敢带天阶的大鬼回京?!


    “我不去。”挽戈当机立断,就撑着车厢边缘,要跳下马车。


    然而谢危行明显先一步算到了她的反应,眨眼间就滑到了她身后,一手扣住她的肩膀,另一手从腰间绕过去,将整个人捞回怀里。


    车厢设了静音阵法,车夫察觉不到里面的声音和动静,但不影响此刻马车猛地一晃。


    车夫差点甩开缰绳,被谢危行隔空扔了个铜钱稳住了。


    车厢内,那其实是一个短暂的很紧的从后的拥抱。


    挽戈顿了一瞬,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感受。


    身后的人心跳、呼吸都贴在她脊骨上,那一点热意沿着后颈往下滚,把鬼城里翻涌的阴寒压住了一小块。


    她忽然很想就这么不动——但那也只是一瞬而已。


    下一刻,随着那种饥饿感被放大,她冷静压下了那不合时宜的安心:“放开。”


    谢危行侧脸埋在她发间,语气懒洋洋的,理直气壮:“就不放。”


    挽戈不再拐弯抹角,直接拽开他的禁锢。


    这一回她是真用力了,腕骨一沉,肩背往后一撞,就要把人掀开。


    谢危行还是没放手。


    他好像都早有预料,往后一仰,借势一带,两人一起倒进乱七八糟的毯子之中。


    短短几息,两人在狭窄的车厢里几乎是无声拆招。


    倘若在场有其他人能看见,就会察觉这其实是极其恐怖的一幕——可能失控的鬼王和大国师交手——虽然两个人都相当克制了。


    不过几息,挽戈心底那点饥饿被逼得更重了。


    然而,她忽然察觉到不对。


    她出手都不需要多思考,完全是这么多年来练成的下意识的动作。


    但不影响她发觉,方才她有一下的顺势一肘,谢危行不至于算不到,身手也完全能避过,但是他居然用肩背硬生生接下了。


    挽戈骤然一顿:“你……”


    她倏然间主动撤回了力道,两人的纠缠一瞬间失衡。谢危行顺势一带,把她整个人又拉回毯子里。


    车厢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轻微凌乱的呼吸。


    挽戈盯着谢危行,谢危行并不避开,眼眸带了点笑意也在看她,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


    ……几乎让她以为那一瞬间的判断是错觉。


    挽戈想了想,最终还是道:“我不会进城。”


    她没有说理由,但是根本不用再解释——她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控制不住。


    谢危行当然猜得到她的想法,倏然笑了下:“你不相信我。”


    这和相不相信他有什么关系?


    挽戈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她片刻后就看见谢危行翻身起来,从车厢一侧的匣子里,取出了一个熟悉的东西。


    熟悉的金铁轻鸣在狭小车厢里一敛,与此同时,挽戈完全愣住了。


    ——那是镇灵刀出鞘的声音。


    她那日杀了老阁主后失控,离山时根本没打算从此还会回去。镇灵刀是神鬼阁的信物,她也一并扔在山上了。


    谢危行怎么会拿到这东西?


    刀柄已经递到挽戈面前了,她一瞬间僵硬了一下,本能向后缩了半寸。


    鬼城深处起了躁动。


    挽戈最终还是伸手接过,只是指骨抖得厉害。


    她拿了不到一息就要松开,几乎要甩开那份重量,刀身一晃。


    然而,她刚要松开,手背就被另一只手按住了。


    谢危行滚烫的掌心覆盖住了挽戈冰凉的手,带着她把刀一点点抬高。


    ……什么?


    挽戈视野其实是相当模糊的,她知道自己握着刀,但是不知道谢危行那个动作是在做什么。


    不过,下一刻她就知道了。


    ——谢危行居然抓着她的手,逼她将刀锋移到了他自己的颈侧!


    挽戈猛然一窒,几乎要甩开:“谢危行,你——!!”


    但是她不敢乱动,因为镇灵刀足够锋利,而覆盖住她握刀的手的那只滚烫的手,却丝毫不放开。


    谢危行略微侧了侧头,任由刀锋完全贴上了他的颈项,再贴近一线就要见血。


    “我会带你去任何你本来无需避退的地方……”


    谢危行盯着她,声音相当平静,却斩钉截铁:“如果你失控了,你就先杀我。”


    挽戈的手在抖,但是她根本不敢抖。


    终于,谢危行松开了手。


    挽戈猛然抽回手,刀锋擦着他的颈侧被撇开了,随即巨大的当啷一声,镇灵刀重重砸在车厢地板上。


    挽戈知道自己现在全身都在发抖。


    她扔下刀,就往离谢危行最远的地方滑去,背紧紧抵着车壁,整个人抱膝缩成一团,脑袋埋在膝盖里,闷不吭声。


    过了几息,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从不知道哪里又摸出了那个乌黑的没有五官的面具。


    她一言不发,把面具扣在脸上。


    乌黑的面具完全遮住了她的眼睛和鼻子,把视野中明亮的影子和鲜活的气息隔绝在外。


    谢危行看着她把自己又缩回了一团黑影,倏然间乐极了。


    车厢不再晃动了,马车还在前进。


    车厢内泾渭分明,角落里的鬼王一动不动,只闷声靠着车壁,沉默着缩成一团,把面具按得很紧,谁也不看。


    第102章 第102章:哄人“真的这么不喜欢我……


    挽戈觉得自己在生闷气,本来打算在马车到达目的地前,都不理谢危行。


    然而,兴许是太累了,她抱膝蜷着,一动不动,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困意上来后,她又睡着了。


    睡着的人很难一直绷着。


    随着车厢一颠,她向一侧滑去,面具边缘磕到车壁,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就要倒下。


    下一瞬,她还没彻底栽倒,就被人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后颈。


    谢危行很轻叹了一口气,把她整个人从角落里捞出来,往自己身边一塞。


    混混沌沌之中,挽戈下意识顺着热源挪过去,原本抱膝蜷着的姿势松开了些。


    她整个人侧过来蜷成一团,最后脑袋蹭到谢危行腿上,相当自然枕上去。


    谢危行乐了下,向后一靠,调整了一个让这个不清醒的家伙蹭得更舒服的姿势。


    然后他干脆不动了,任由她蹭着,只是顺手扶正了下她的面具,免得硌着人。


    他从前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但从碰见挽戈后,显然已经大有长进,得心应手,且相当有自信。


    挽戈这次睡得比上次更久,即使是到了国师府,也没有醒。


    ——于是谢危行心安理得地直接把人打包带走了。


    挽戈醒的时候,只觉得身上身下都软得出奇,塞了不知道多少层锦衾。


    屋顶是熟悉又陌生的梁纹,她还是躺着,只盯了一会儿,就辨认出来了,这里的确就是国师府。


    分明是才由冬入春,但是不知道这里怎么烧的火盆,整间屋子居然意外的温暖。


    挽戈爬起来,借着灯火,才模糊看清窗棂上居然都是符咒,密密麻麻的。


    她看不懂符咒,还以为这是镇鬼的,方才放心下来。


    她只当是谢危行专门布置的镇鬼的地方——这人毕竟是大国师,做事应该不至于不靠谱。


    况且,此刻的确鬼城几乎没那么吵了,只有隐隐约约一些遥远的窸窣,仿佛错觉一样。


    挽戈对全新的环境还是有些好奇。


    她跳下床,嗒嗒嗒几声,就溜到门那里,推开了条缝,试图往外看看。


    她视野其实还是灰白黑,只是间歇性偶尔能辨认出一点色彩,因此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见门缝外是什么。


    外头灯火并不算很亮,但有很淡一圈光,落在案前那人的身影上。


    年轻人侧对着她的角度,坐在案前,坐姿不是很端正,单手相当散漫地支着脑袋,似乎在提笔写什么。


    挽戈盯了好一会儿,她其实看不清谢危行在写什么,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就发愣。


    不过片刻后,她就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问题。


    既然谢危行在这里……这哪里是什么专门镇鬼的地方,这分明就是国师府的主院。


    这人根本不听她的话!


    与此同时,她忽然听见那个年轻的声音带了一点笑意,分明是冲着她的:“醒了。”


    挽戈:“!”


    窥探被发现,这倒是没什么,但那点被阳奉阴违的不满当即涌上来了——虽然其实从未“阳奉”过。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掉头就走,啪地把门缝合上了。


    谢危行当然早就注意到挽戈的注视。


    不过他的确没想到,挽戈会这么严肃地不理他,直接又缩回去了。


    他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啊,有吗。


    谢危行琢磨了一下没琢磨明白,索性直接去敲门。


    叩叩。


    里面的人显然不想理他,一点动静都没有。


    谢危行等了两息,觉得自己已经尽到礼数,手一拧,就把没有上闩的门推开了。


    他这才骤然发现,挽戈又缩成了一团黑。


    她藏得严严实实,已经将那张完全没五官的面具扣在脸上。


    与此同时,她又用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粗大锁链,重新将自己双手双脚锁上了,锁链的另一端拴在了床柱上。


    挽戈听见了动静,知道是谢危行进来了。然而她这会儿没有手去赶人,也不想看。


    她很严肃,只闷声:“离我远点。”


    倘若换个普通人,只会觉得这疯子真可怕。


    又或者换个人用天眼看,只会觉得这分明是一团纯粹漆黑的恐怖的大鬼,直接落荒而逃。


    然而谢危行显然两个都不沾。


    他玩心大起,不但没滚,径直还走近了几步,站在缩成一团的挽戈面前,光明正大地俯视着盯着她。


    他相当坦然:“已经很远了。”


    挽戈:“……”


    她有点后悔提前把自己手脚锁上了——应该先动手把这人赶走的。


    不过,这应该算是她占了他的屋子,理论上也应该自己走。


    挽戈很不高兴,冷着脸:“给我换个地方。”


    她不想见到任何人。


    谢危行不用猜就知道她的想法。


    他想了想,决定开始瞎编。反正他身为大国师,随口说的话也没有哪个人配揭穿。


    “不给换,”他信口开河,想到哪句说哪句,“整个国师府,只有这里布置了能压住你的阵法。”


    这明显让挽戈更放心了一些。


    但是她还是有点将信将疑,顿了片刻,仍旧闷声:“你还是离我远一点。”


    她对谢危行的阵法还是有一些信心的,但是她对自己不是很有信心。


    那种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她知道自己目前暂时能控制住,但是谁知道以后呢。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谢危行原地站着,没急着说话,只无声垂眸盯着挽戈。


    她刚醒来,乌发还有些凌乱,纯黑的面具边缘完全遮住了面容,只有颈侧能看见相当苍白的皮肤,完全没有血色。


    她清瘦的手腕和脚踝被粗大的锁链牢牢拴着,那是本来都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固执的、要自愿成为囚徒的鬼王。


    过了几息,谢危行才忽然重新笑了起来,又恢复成从前插科打诨的样子。


    他叹了一口气:“真的这么不喜欢我吗,鬼王殿下。”


    挽戈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的话真的被误解了。


    怎么能理解成这个意思的?


    挽戈慌忙接话:“不是……”


    谢危行向后退了几步,他语调听上去相当伤心失落:“那我走了。”


    说话之间,他已经刻意去推门,吱呀一声,相当明显。


    挽戈是真以为自己的意思被误解了,慌忙跳下床想去拦谢危行:“谢危行!我没有不……”


    但是她太急了,忘了自己手脚都被锁链锁住了。


    她第一步就直接被绊住,身形踉跄了一下,人已经往前面一栽。


    挽戈下意识就要调气稳住身形,可惜手脚是被她自己锁死的,没留半分余地,完全没有能借力的地方。


    然而下一刻,她并没有撞上。


    谢危行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回身到了她身侧,相当精准稳当捞住了她的腰身。


    哗啦一声,沉重的锁链在空中荡了一下,重重撞回她的小腿上,发出脆响。


    那其实是一个半抱半拽的姿势,挽戈整个人撞回那种熟悉的温热之中。


    挽戈愣了一下,没管方才这点小插曲,匆忙仰头,要把刚刚的话解释完整:“我没有不喜欢你。”


    话一说出口,她自己也顿了下。


    ……这好像说的太满了。


    有必要吗?


    她本来就想让这人滚的。


    谢危行当然听见了,自己乐得不行,开始得寸进尺:“好,那我不走了。”


    挽戈:“……”


    这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前面那么多话,不就为了最后这一句不走吗。


    这人一开始就在以退为进,分明是故意的。


    挽戈相当不满,但是也无话可说,干脆闭嘴不再说话,决定还是生闷气好了。


    她别开脸,甩开谢危行,又径直缩回去了,安静得像一小团影子。


    接下来的几日,倒是相当平静。


    兴许是因为鬼城的缘故,挽戈发觉自己比从前睡的时间更长。


    ……而且,似乎隐隐有越来越长的迹象。


    她有的时候从夜里入睡,醒来后发觉还是夜里,但一看钟刻,已经从亥时到了戌时。


    ——时间是不可能倒退的,所以她起码睡了将近一日。


    梦里总能梦见鬼城。


    那种喧哗似乎随着她到了京城国师府后,已经慢慢被压制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死一样的寂静。


    王阶望不见尽头,全是攒动的影子,长跪在下面。那些鬼,以及被她杀过的人。


    小缙王、老阁主、羊眙、邵滢滢、刀疤脸……以及很多根本看不清面容的模糊的影子。


    那长跪不是沉默的长跪,她似乎都能感受到那种恨意。


    想要更多的人进来。


    想要更多的影子。


    想要……


    梦里深长遥远,能抓到的似乎只有最后一点温热的气息,只是在梦里模模糊糊,她时常想不起来那是谁。


    与此同时,谢危行完全把“亲自看管”贯彻到底,好像找到了新的乐子。


    府邸的主院下了禁制,不让其他任何仆从进来,于是给鬼王喂饭、喂药乃至束发这种琐事,全部落到了这位大国师头上。


    挽戈对此不是很了解,或者说,她即使了解,也没有多的精力反对。


    她有时勉强醒来,迷迷糊糊还没睁开眼,就被喂到口边的勺子堵住了嘴。


    “不用……”


    她偏过头想躲。那当然是实话,她能察觉到,她越来越不需要五谷了。


    然而谢危行已经完全学会了如何和不清醒的人打交道,哄人吃饭自有一套方法。


    挽戈困得厉害,总是没有力气和他争辩,最后往往只好被迫张口——


    作者有话说:最近忙期末考和毕设开题qwq感


    觉我晚上写都一直写不完,总是无法在0点更,改成早上6点好了TAT斯密马赛


    第103章 第103章:养人槐序越比划越欣慰,……


    “所以,这几日你到底在做什么……?指,挥,使,大,人。”


    将近十日的时候,国师府才有不速之客到来。


    那当然不是因为门庭冷清,仅仅是因为先前来访的人都吃饱了闭门羹而已。


    很难描述陆问津这些天过的都是什么鬼日子——谢危行不在,乱七八糟的公事全压在他头上,俸禄也不见长。


    那日子太痛苦了。


    陆问津发誓必将痛苦播撒出去,于是日日都来吃闭门羹。


    他被拒之门外。


    他孜孜不倦。


    直到这日,陆问津终于被放进来了。


    管家擦擦汗,每天都按令拦着陆问津,他也怪不好意思的:


    “哎呀,陆大人!之前多有得罪,这毕竟是指挥使大人的意思……小的也不敢违拗。”


    陆问津没有那种怪责下人的癖好,只皮笑肉不笑:“我知道。”


    呵呵。


    他一路进了主院,院子里照旧不见什么仆从,安静得出奇。


    陆问津直接往屋门里走——都进府了为什么不能进屋呢——然后下一刻,忽然靴底一紧。


    他顺势低头,才发现一枚铜钱已经恰好钉死在他靴面前,深深嵌入地面。


    恐怕他再往前一步,脚就别要了。


    “没让你进屋。”年轻的声音懒洋洋的。


    陆问津敢怒不敢言,只敢阴阳怪气:“谢大国师,忙什么呢最近。”


    “本座在闭关。”


    陆问津对这个上司何其了解,一听就知道他又在应付了事。


    ——上司不说,那就是允许下属乱想。


    他眨眼之间已经心里编了八百个版本的故事,准备在镇异司广而告之。故事从恶俗到狗血到抽象,应有尽有。


    脚下被钉着不让进屋,但是不影响陆问津眼睛乱看。


    他顺眼望去,倏然愣住了。


    窗棂、屋檐下,俱贴满了符咒,密密麻麻。


    阵仗这么大?


    陆问津起先还以为是什么镇压凶物的大阵,眯着眼细细一看,脸色立即变得古怪了起来。


    他虽然是世家子弟,但是少年时在供奉院外门求学过,对符咒还是看得懂的。


    “你整那么多聚阳符做什么?取暖你不会用火盆吗?”陆问津莫名其妙。


    他起先还以为谢危行又不知道在找什么乐子,随即忽然想到什么,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你有病吗?”


    谢危行:“……”


    这话明显有歧义,但是陆问津泪眼涟涟,就差求上司嘱托后事了:


    “之前镇守帝陵,你为什么突然提前出关?你是不是被反噬了?伤得怎么样?有英年早逝的风险吗?”


    分明是关心的语言,但是陆问津问的好像盼着自己好友立即去死一样。


    那是一种怎样复杂的情感,不管怎么样,他伤心极了,甚至流下了虚情假意的泪水:


    “放心,你去后,我会替你解散镇异司的——”


    陆问津话没说完。


    他都没看清谢危行什么时候出手的,忽然只觉得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禁言咒太刁钻了,他喉咙完全噎住了,只能瞪眼,比划半天:


    “唔唔唔!”


    陆问津气急败坏,费了老鼻子劲终于破除了禁言咒,重获言论自由。


    他这会儿再重新怒视谢危行,只看见年轻人长身如玉,肩背松懒,身形利落挺拔,长发束在后颈,叼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怎么也不像被反噬后受伤的样子。


    他真是脑子坏了去关心这个混蛋!


    陆问津后悔极了,但还是追问:“之前为什么镇守帝陵,镇一半就提前出关?你到底做什么去了?”


    “那不算要事。”谢危行想到哪说哪,他说的当然是帝陵的事。


    “帝陵的诡境又不会跑,年年镇年年镇,陛下也不许人进去破境。”


    陆问津无话可说了。


    但他敏锐察觉到谢危行的避而不谈:“帝陵诡境不算要事,那你去忙什么要事了?”


    谢危行才不告诉陆问津。


    另一边,挽戈当然没听见这点小插曲,也无从见到陆问津。


    她的确睡得久,但也总有醒来的时候。


    有时候谢危行不在,阴影里小缙王和鬼军师就轮番艰难冒出头来。


    在当朝大国师的府邸里冒头,对于鬼军师这样位阶不算太高的鬼来说,未免有点强人所难了。


    因此他相当伤心,只觉得马上就要失去王上的恩宠——其实也从来没有得到过吧。


    鬼军师好不容易冒出头,立即来献谗言,幽幽怨怨:“……王上,要雨露均沾啊。”


    都是那个妖妃害的他失去了王上!


    挽戈并没有什么雨露要均沾。


    她之前就大概知道了鬼军师满脑子都想着什么,冷冷地重新解释: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他……没有什么别的,只是朋友。”


    这话其实有点欲盖弥彰。


    挽戈说完了才意识到,和鬼军师有什么好扯淡的,完全没必要说。


    然而,鬼军师毫不犹豫相信了。


    他眼前一亮,感觉完全没有希望的前途又焕发光芒了。


    只是朋友?


    妖妃就是妖妃,是不会得君心的!


    鬼军师在国师府里冒出头也无法冒太久,没几下就钻回阴影里回鬼城了。


    只不过,这次带回的是勃勃的斗志——而挽戈对此一无所知。


    挽戈有机会醒着、且谢危行不在的时候,实在无事可做。


    她干脆趁机溜去谢危行的书房,光明正大地糟蹋他的书架,找书来看。


    无他,太无聊了。


    她之前万象诡境后、借住国师府养伤的那段时间,并不是没有翻过谢危行的书房,知道全是些玄门古籍。


    她不通玄门,完全看不懂,当然也知道毫无乐趣,只能起到一个快速犯困入眠、打发时间的作用。


    连着几天都是如此。


    然而再后面几天,她逐渐摸到些不对劲的东西。


    薄册纸张轻浮,封面画得夸张,翻开一看,开头就是“春风吹过桃花巷”,往下隐隐约约什么公子、娘子、酒楼、借伞。


    不净山没有这种东西。


    她翻了几页,就意识到,这就是坊间流传的话本。


    挽戈捏着书脊,沉默了一息。


    ——堂堂国师大人还看这个吗。


    她觉得有点不是很严肃,但是立即决定同流合污,怀着探讨的心情,进行了一个郑重其事的阅读。


    不过,等翻完后,挽戈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似乎是全新的,除了她应该无人读过。


    “……”


    她想了想,当即转变心态,端正态度,端起读书学习的样子,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并没有在谢危行面前点破。


    等到她又这样无所事事浪费了几日后,才第一次久违听见门外有声音。


    敲门声。


    谢危行从不敲门——回自己府邸敲什么门?


    挽戈几乎是瞬间就扔下话本,从趴在案边的姿势站了起来,那点无聊的困意顷刻消散了。


    那敲门声很有耐心,又是几声。


    与此同时,挽戈心底也很久没有这么警惕过了。


    ……不是谢危行,那是谁?


    谢危行不会放任何人进来,谁能破除大国师的禁制?


    为什么要进来?


    她知道自己在这里的消息不可能被谢危行告知其他人。


    那进来的人是想做什么?……谢危行的仇家吗?


    挽戈想得太快了,而她的动作比思考更快。


    她其实下意识就要重新戴上面具,但是立即就被她自己甩手扔掉了。


    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那种戾气忽然久违地被剧烈放大。


    ——如果是他的仇家,全部杀掉也没关系吧。


    挽戈整个人无声一晃,已经藏到了书房最深处的阴影里。长久没有出现过的狠意顺着脊骨一点点向上爬。


    倘若有人能仔细看,就会看见她的影子重新变得很黑很黑,长而深重。


    门外敲门声终


    于停了,随即是推门声。


    那一瞬间,挽戈几乎已经死死扣住了手中抓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漆黑的戾气如同潮水一般在她指尖疯狂炸开。只要来者踏入一步——


    然而,看清来人的下一刻,挽戈忽然愣住了。


    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那点戾气顷刻之间,倏然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茫然。


    “……师妹,好久没见。”


    ——站在门口的,居然是槐序。


    槐序还是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似乎是长途跋涉,难得背着她那巨大的斧头。


    她的死鱼眼却一眼找到了分明藏得很好的挽戈。


    挽戈愣了片刻才意识到什么,那种荒诞感终于回到理智。


    她瞳孔很轻微一缩,下一刻当即仓皇向后退了好几步,拉远距离:“师姐,你……”


    她其实想说——我不是说过,不要来找我吗。


    那分明是很好说出口的话,但是挽戈忽然间说不出口。


    而等她终于反应过来、再想说的时候,槐序居然先开口了。


    槐序似乎根本没有被这瞬间炸开又收起的满屋子阴冷的鬼气吓到。她那双死鱼眼甚至带了几分新奇,上下打量挽戈。


    片刻后,她开口的话却完全出乎意料:


    “——师妹,你精神不错啊。”


    挽戈这次是完全愣住了:“?”


    然而,槐序根本不是在开玩笑,那完全是真心实意的,甚至语调里难得带了些感动:


    “我还担心你杀了老阁主后自己伤到根基……”


    槐序径直凑上前一步,伸手比划了一下,完全的欣慰,下了最终判断:“长高了!也没那么瘦了。”


    “……是吗。”


    挽戈本来要躲开和槐序保持距离的,这回完全怔住了。


    她有点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闷着,任由槐序新鲜地上上下下扒着她比划。


    槐序越比划越欣慰,心想,京城的风水真养人啊。


    她当然能看出来挽戈和之前的区别,第一眼见就发觉挽戈比先前又长高一点。原来那点清瘦收了几分,皮肤还是白得过分,却更多了一点血色。


    而挽戈现在的衣着也与从前全然不同,她披着件鸦色大氅,里衣素白,腰身被一根暗红丝绦利落束住,映得整个人除了冷外又添了一线鲜活。


    ——槐序一眼就看出来了,这绝不是她这个师妹自己选的。


    不提的话,没人能看出来这就是凶名在外、刚杀师夺位的神鬼阁少阁主。


    也没人能看出来这是一个数次几近失控的鬼王。


    槐序扒拉完了挽戈,终于心满意足后退一步,下了判断。


    完全就是一个很漂亮的、被养得很好很精细的十八岁姑娘嘛。


    第104章 第104章:讨封“我觉得……你是一……


    挽戈任由槐序打量完了,自己有点僵硬,还想找个机会掉头就走。


    然而,槐序显然没给她机会。


    她一把拉住挽戈,随即就和倒豆子一样,叽里咕噜地开始聊她闭门不出的时间里最近的事,从神鬼阁聊到京城局势。


    挽戈数次要借故离开,都没能从槐序的话里找到缝隙。


    她:“……”


    挽戈相当不自然,第一次见她这个师姐话这么多。


    之前槐序可不是这样的,分明从不说话,只爱记录。


    然而,挽戈不知道的是,槐序自己更艰难——她本来不是多话的人,这一堆话不知道准备了多久,分明是刻意为之的。


    不过,槐序的死鱼眼本来就没什么表情,很好地遮掩了那点艰难。


    从槐序的叙述中,挽戈才知道,那天她杀了老阁主、自己只身离山后,山门的确大乱了一阵子。


    老阁主是武道宗师,又掌舵神鬼阁这么多年,影响力不容小觑。即使身死,也还有一批死忠,嚷嚷要让挽戈这个杀师灭道的孽徒付出代价。


    与此同时,除了白藏的机关堂、布团鬼现在勉强控制的执刑堂外,另外两堂,也隐隐有想从乱子中分一杯羹的意图。


    不过,这当然没乱多久。


    有槐序和白藏、以及勉强算是执刑堂堂主的布团鬼在,目前来说乱子已经被镇压了下来。


    最忠于老阁主、跳得最高、要让挽戈“偿还杀师血债”的灵物堂堂主,已经成为了泉下好鬼。


    而剩下最后的闻事堂堂主,是纯粹的墙头草——只想当自己的堂主,不在乎谁做掌门。


    他看见灵物堂堂主的死相后,立即乖顺地俯首称臣。从老阁主的忠实拥趸,当即变成了不知道哪个新阁主、总之是新阁主的拥趸。


    ……甚至跟着镇压其他人,想在从龙之功中分一杯羹。


    “总之,不净山现在已经没什么动乱了。”槐序总结。


    挽戈很安静听着,略微垂眸,并没有提问,听上去也不甚关心。


    她本就知道,槐序和白藏有能力处理好她离开后的这些事。


    如今也只不过在预料内而已。


    槐序当然看出来了挽戈的不在乎,几不可察顿了顿,想说什么。


    但她最终也没有明确说出口,只换了个话题。


    “刀你拿到了吧。”槐序问。


    挽戈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槐序指的是镇灵刀。


    她这会儿,才从槐序的解释里知道前因后果——当时谢危行还给她的镇灵刀,居然是槐序和布团鬼托谢危行转交的。


    那些天完全找不到挽戈的踪迹,槐序和布团鬼两个卧龙凤雏,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千里迢迢上京,想找大国师卜算一下位置。


    听到这里的挽戈,完全木然了:“……”


    神鬼阁和镇异司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的关系了?


    挽戈不知道怎么评价了,心想,槐序到底在想什么啊——神鬼阁少阁主失踪,找镇异司最高指挥使求卦?


    槐序当然看见了挽戈沉默的神情。


    她大概知道挽戈的想法,不过不影响她不觉得自己有任何不对,解释了一下:


    “……死马当活马医。”


    槐序一开始当然不报任何希望。


    况且,她和那位新的执刑堂堂主一同上京后,最初并没有见到那位名扬天下的大国师。


    “不过,那位执刑堂堂主说他有办法见到大国师,然后就见到了。”槐序解释了一下。


    她所说的那位执刑堂堂主,挽戈知道就是布团鬼。


    “……后面才听说,大国师原来在闭死关,中途强行出来的呢。”


    槐序语气平平,甚至有些惭愧:“他真是个好人。”


    倘若这话被王朝或者京城其他人听见,必定大受震撼——这位谢大国师,什么时候变成乐于助人的好人了?


    挽戈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她注意到的是别的事。


    闭死关出来的?


    她没由来有些烦躁,不由地想起马车上时她和谢危行短暂的交手,忽然心情特别糟糕,说不清什么意思。


    她不太会处理这种感觉,只好沉默。


    槐序看出来了挽戈的心不在焉,又要说别的话,她准备的腹稿可太多了,没打算让挽戈避开。


    然而,这次挽戈终于抓住机会,先一步截住了。


    “师姐,谢谢你。”


    槐序已经猜到挽戈要说什么了,她几乎就要开口打断。


    但是这次挽戈说得很快,没有给槐序打断的机会:


    “以后不用再来找我了,山上的事你们商量就好,我……”


    最后挽戈顿了一下,没说下去,也没有直视槐序,漆黑的眼眸看的是别的地方。


    然而,前面的话,她的意思已经相当清晰明了——她不会随同槐序回神鬼阁。


    槐序当然听清了,也听明白了。


    那其实就是槐序前面叽里咕噜了一大堆,一直不想让挽戈有机会说的。


    显然到了此刻,槐序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不过,槐序也相当直白:“神鬼阁需要一个掌门,所有人都在等你。”


    挽戈还以为槐序没有听懂,只好更加简单地重新解释:


    “师姐,一切由你们自便吧,我不会再回不净山。”


    言下之意,阁主无论是谁都可以,已经和她无关了。


    挽戈当然以为自己已经解释得足够明白了,然而显然槐序不是正常人。


    “没关系的,师妹。”


    槐序甚至拍了拍挽戈的肩,相当宽容:“神鬼阁的阁主,又不一定非要在神鬼阁。”


    挽戈:“?”


    槐序这话,让她绕了半天也没绕过弯子来——不在神鬼阁的阁主,那还叫阁主吗?


    等挽戈反应过来后,槐序已经权当挽戈同意了:


    “就这样了,师妹。以后我会认真记录的……”


    槐序没把话说得太直白,毕竟她还是有史官的一点风骨的。


    新阁主语录,必然要认真记录,如同


    从前记录老阁主的言行一样!


    槐序甚至有点后悔来的时候没有带竹简,不然现在就可以开始认真记录。


    与此同时,挽戈也终于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完全被无视了。


    挽戈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师姐是这样油盐不进,甚至有点烦躁,最终决定把话直接挑明。


    她骤然抬眼,终于不再刻意压制什么了:“……师姐。”


    随着她话音刚起,书房里倏然间完全暗淡下来。


    原本伏在她脚边的一抹影子疯狂滋长起来,活物一样蜿蜒爬行,几乎在眨眼之间,就淹没了整个房间。


    阴影尖啸着,甚至直直漫过了槐序的靴边,贪婪向上攀爬。


    忽然之间,特别冷,纯粹的阴冷。


    ——毫无保留的,属于大鬼的恐怖气息。


    “师姐。”挽戈又重复了一遍。


    她这会儿瞳孔是绝对的漆黑,没有一点光,声音很轻,却像是从什么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你看看我。”


    挽戈很少这样逼迫人对视。


    “我现在这样……”


    她慢吞吞道:“你觉得,我还能回神鬼阁吗?”


    槐序没有说话,但她的死鱼眼并不避退,同挽戈漆黑的眼眸隔空径直对视。


    挽戈对槐序的沉默心知肚明。


    那点戾气在心底疯狂滋长,她知道她现在能压住,但有朝一日,总有一天会压不住的。


    挽戈没有听见槐序的回答,不影响她逼问:


    “你觉得……现在,我算什么东西?”


    那其实还有后面的其他话的,但是目前来看,已经完全没必要说了。


    不用说了也好。


    总之,不用再回神鬼阁了,挽戈想。


    槐序终于动了。


    她低下了头,看了眼地上已经蔓延到她脚面的黑影。不过,她并没有挪动半步。


    这会儿,她的死鱼眼里终于难得有了一点真正的神色,但很难说那是什么情绪。


    ——你觉得,现在,我算什么东西?


    “师妹,”槐序直视着挽戈的眼睛,平平回答了她的前一个问题。“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阴影在那一刻像是被人薅开,悄无声息地顿了一瞬。


    挽戈从来没有想到槐序会这样回答,完全愣住了。


    她自己仿佛听见了什么在牙缝里发出极低的嗤笑——像黄皮子讨封被拍了拍头,居然真的给了个封赏。


    可惜她不是黄皮子,也不会因为这一句讨封的话变成人。


    “师姐,你在说什么啊。”挽戈几乎咬牙干巴巴挤出几个字。


    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分明根本压不动的阴影,此刻像被抽了骨头,边缘趴伏了起来。


    甚至有了点虚张声势的意味。


    槐序看着她,一字一顿:“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挽戈。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当然还有其他人的意思。


    从她,到白藏,到神鬼阁的其他一些人,或者说许多人。


    挽戈终于无话可说。


    后面的话就简单了,挽戈最终也没有拗过槐序,槐序当然也没有拗过挽戈。


    两个人各退一步——等挽戈回山后再谈正式继位的事,在此之前,她还只是少阁主,代行掌门之权而已。


    挽戈心里清楚,自己未必真能再次回不净山。


    然而槐序似乎完全不这么认为,觉得早晚的事,点了头,当成了确凿的约定。


    临走前,槐序重新背起斧子,站在门口,忽然回头最后看了挽戈一眼。


    挽戈心烦意乱,只觉得她最初的想法完全被打乱了,而前路如何犹未可知。


    然而几乎在这时候,才听见槐序的话,几乎是感慨。


    “你进神鬼阁的时候才五岁,还没有这把斧头高……一眨眼,都这么多年了。”


    挽戈愣了下,才又听见槐序继续道。


    “师妹,和你不想失去其他人一样,其他人也不想失去你啊。”


    挽戈站在阴影里,本来是不动的,不知道为什么,手指很轻地蜷缩了一下。


    过了许久,她才闷闷答道:“我知道了。”


    第105章 第105章:相看“哎呀,我好歹也算……


    供奉院最深处,古木成林,而这里的居所,常年闭门,不见任何人。


    ——老国师的居所。


    今日却有了点动静。


    年轻人迈步上阶,指节在门上很轻地一点,门内阵纹开了,静悄悄让出一条缝。


    门外侍立的几个弟子屏息凝神,一动也不敢动。


    等到那个年轻修长的身影进入、门重新阖上后,他们终于悄悄喘了口气,这会儿才敢出声。


    “老国师果然只肯见谢小先生啊……”


    旁边的人立即用胳膊肘捣了下前面出声的弟子:“叫什么小先生,叫指挥使大人!”


    言语之间,并不妨碍这几个弟子好奇极了,忍不住又去看那扇关紧的门。


    这几乎是很久以来,谢危行难得一次回供奉院,也是老国师难得一次见人呢。


    门外弟子低声谈笑,但房内却静得出奇。


    只有一盏灯。


    长明灯,很久也不用更换一次灯油的那种。


    谢危行伸手打了个响指,长明灯里濒灭的暗淡灯火像被人捋了一把,忽地旺起来。


    眨眼间光芒就铺开了。


    屏风后面似乎有一个影子,看不出形貌,只看得出一动也不动,像早已化成了石头。


    谢危行在屏风前几步之遥的地方立住。


    他不再上前,相当有礼貌地略微颔首,冲那个影子遥遥开口。


    “师父,”年轻人声音温和,透出十足的矜贵和敬意,“弟子谢危行,回来看您了。”


    显然不会有任何回应。


    屏风后面的确也一点动静都没有。


    谢危行似乎早有预料,只仪式性地相当有耐心地等了几息,权当老国师听见了。


    然后,他才直视着那个影子,不紧不慢开口:


    “师父,您必定也知道我这次来是为了什么问题……那本书,您为什么留给她?”


    屏风后面依旧沉默,好像没人听。的确本来也没有人在听。


    不过,那并不是无意义的质问。


    片刻后,谢危行上前了一步,伸手摸向屏风前的案几。


    那里放着一个木匣子,相当陈旧,像是很多年前就一直在这里了。


    谢危行指尖刚碰上去,匣子就像被某种玄术拨了一下,咔哒一响。


    他从匣子里抽出了一张纸,然而上面一个字也没有,纯粹的白纸。


    ——拒绝回答的意思。


    谢危行捏着白纸,望向了屏风上沉默的影子。


    他神色不变,这会儿像在给人面子一样,将纸放回匣中。


    他还是相当有礼貌,又重复了一遍前面的问题,最后相当郑重其事道:


    “……师父,这是我一定要得到回答的问题。”


    说完,他第二次去摸那个木匣子。


    匣子又轻轻一跳。


    这次出来的居然还是白纸——第二次拒绝回答。


    谢危行略微垂眸,盯了那张白纸一息,看上去还是心平气和。


    然而下一刻,他手指用力,径直把白纸撕了。


    纷纷扬扬的碎片坠地。


    谢危行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遥遥和那个无悲无喜也不动的影子对视,第三次重复了一遍问题。


    不过,这次他并没有立即去抽。


    顿了片刻,谢危行忽然冲那个影子露出了一个相当有少年气的灿烂笑容,好像从前一样。


    他心平气和,话语却混账至极:“老东西,这次你再装聋作哑,我就把你的傀儡砍了。”


    话里透出明晃晃的威胁。


    这一次,纸弹出来的时候,明显手感不一样。


    谢危行伸手捏住,心想老东西真是吃硬不吃软,早该威胁了。


    纸张上的墨迹陈旧,像是很多年前写下的。


    然而,他看清纸上的字时,笑容一下子完全凝固了。


    【怎么样,收了我的书,她也算我徒弟了  。】


    【当年神鬼阁那老瞎子竟敢抢我爱徒,此仇终于讨回来了。】


    【危行,为师给你找的师妹怎么样?喜欢吧?】


    谢危行:“……”


    他指骨绷紧,差点没忍住把这张纸也撕了。


    守在门口的弟子等了很久很久,等得都困了。


    谢危行开门出来的时候,没人注意到,然而他们只听见了难得一声重重的哐当的关门声。


    “砰!——”


    门是被甩上的,连屋檐的尘土都被震落了一地,惊起林里的鸟。


    其他弟子:“……?”


    他们当然能看出来,谢危行明显在气头上。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这位年轻的大国师从老国师闭关地方出来后,生这么大的气。


    弟子们大惊失色,还以为供奉院即将步神鬼阁后尘、上演师徒相残的戏码了。


    一刻钟后,供奉院前厅。


    濮长老也是很久没有见到谢危行了,完全当成了稀罕的东西。


    因此他死皮赖脸没放谢危行走,好说歹说把人留下来喝茶。


    前厅里,其他人都被赶出去了,只有濮长老和谢危行两个人。


    “老国师到底给你留了什么,这么生气?”


    话没说两句,濮长老就转到了这个话题——他好奇得很呐。


    濮长老从前只见谢危行这天生的混蛋天天惹别人生气。


    他心里感慨,果然,只有老国师这样的人物,才能让谢危行生气啊!


    谢危行不想提这个话题,只有一下没一下饮茶。


    但这根本不影响濮长老幸灾乐祸外加实在太好奇了,拐弯抹角还要问。


    谢危行烦不胜烦。


    片刻后,他才放下茶杯,这会儿显然已经冷静了下来,瞧向濮长老。


    他右眼金影无声无息亮了下,略微皱眉,冷冷开口:“你什么时候有了扮演濮长老的爱好?”


    濮长老被拆穿了,根本不怕。


    他仿佛和谢危行熟识很久了一样,这会儿被认出来了,干脆不装了,换了个老道人根本不会用的四仰八叉的坐姿,看上去舒服多了。


    “三年前,可是你让我暂时屈居这个活人身体里的啊。”


    濮长老不装的时候,眼睛是一种很难以言喻的金黄,像兽类的竖瞳,但是要冷漠得多:


    “你不在的时候,这个活人寿数已尽,临死前同意把这个躯壳完全让给我了。”


    谢危行想了想,才意识到,的确如此。


    他这段时间事情太多,忘记了真正的濮长老寿数已将尽,已经到了过世的时候。


    不过,他还是道:“我会给你找一个新的活人寄居。”


    “哪有那么多合适的活人配我屈尊降贵?”


    濮长老哼了一声:“……我可是龙脉啊。”


    谢危行冷冷道:“你待在将死的躯壳里,不日就会消亡。”


    濮长老嗤之以鼻,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消亡:“龙脉消亡了,那是你的问题,大国师。”


    他哼了一声,居然兴高采烈起来。


    “而且,我觉得做人挺好的。如果有朝一日能像人一样,迎来真正的死亡,我心甘情愿……”


    “——只是三年前你师兄师父从帝陵里把我带出来的目的,就实现不了了呢。”


    谢危行没有说话,只略微垂眸,似乎在思考什么。


    然而,濮长老重新收回了他那金黄的竖瞳,恢复了正常人的样子,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开始闲聊扯七扯八。


    “话说回来,老国师到底给你留了什么话,让老朽猜猜……”


    濮长老兴致盎然,揭开早就猜到的谜底:“是不是那位萧姑娘的事?”


    空气忽然滞了一瞬。


    谢危行冷冷瞧了濮长老一眼,分明很平静,却带着一点隐隐约约的警告的意思。


    濮长老眼皮抖了抖,觉察到了危险——虽然是龙脉,但他还是不想在尝够做人的快乐前就横死。


    不过,他毕竟还不算真正的人,理智从来不长久。


    片刻后,濮长老又充满了八卦,仿佛真正的濮长老一样:


    “哎呀,藏着掖着做什么……我都一把老骨头了,能活着看见你成家吗?”


    “不要在我面前扮演濮长老。”谢危行烦不胜烦。


    濮长老装无赖:“我继承了他的记忆,我就是真正的濮长老,快点叫我师叔!”


    谢危行完全不想理他。


    濮长老就差满地打滚要找好玩的事情了,忽然间灵机一动,想起什么,当即就去翻。


    片刻后,一大堆大红的帖子就被他翻出来,幸灾乐祸一样扔在案上。


    谢危行也看见了,一愣,眼皮跳了下。


    那居然全是八字合帖,而且全是新的,显然都是近期的。


    帖子两旁写了求姻缘的男女的八字,最下面是批印。


    ……只不过全是凶。


    【小凶。】


    【凶。】


    【大凶。】


    凶得各式各样,龙飞凤舞。


    空气迟滞了好几息,濮长老发现谢危行神情终于难得松动了一下。


    这位龙脉得意扬扬起来。


    濮长老嘿嘿地阴笑:“都是你做的吧,大国师,啧啧,还会做这种事,太缺德了……”


    “萧家打算伸手替那个萧姑娘择亲,天天来供奉院递她与其他世家公子的八字帖子。我就说,帖子递到供奉院,弟子相看的结果怎么全是凶?”


    “嘿嘿嘿,我就说,这种缺德事除了你,谁也干不出来,果不其然……”


    谢危行被揭穿了,还是神色不变,且理直气壮:“和你没关系。”


    濮长老还是乐不可支。


    “就是之前来拜访过供奉院那个姑娘吧,老朽也见过,确实很好……哎呀,我好歹也算你的长辈,什么时候我帮你去提亲吧!”


    第106章 第106章:回头“你什么时候见过我……


    谢危行捏着茶盏,略微垂眸:“不用,还不是时候。”


    他分明直接拒绝了濮长老的好意,但是濮长老却眼睛一亮——没到时候,可不是“没那个心”啊。


    濮长老八卦的心马上起来了,替谢危行急得要命:“呦,那什么时候才算是时候?”


    谢危行不接他的话,放下了茶盏,叮地一声。


    前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檐外风声和灯焰很轻地炸响。


    濮长老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回答,甚至连一句“关你什么事”或者“本座自有分寸”也没有等到,越发奇怪了。


    这人越不乱讲,越不对劲。


    濮长老急死了,八卦在心里抓挠着。


    “喂,你到底还在等什么?”他忍不住探身,敲敲案几,催促。


    “要我说,你这年轻人就是爱磨磨唧唧。你不争不抢怎么知道人家的意思?”


    “机会都是自己争取来的。难道你就这样等她开窍吗?还是等你那一堆破事都——”


    谢危行终于掀了下眼皮,瞧了濮长老一眼。


    那双眼眸平时总是带了些懒散,笑也像信手拈来,今日却很干净,平静得让人不敢再往里面瞧。


    濮长老与他对视了一息,心里咯噔了一下,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住了喉咙。


    他忽然明白了。


    濮长老的笑意慢慢收了些,仍旧不肯放过最后那点八卦的心,语气却压低了:


    “……你该不会真打算,等那些陈年血账都处理干净了,再去开口吧。”


    谢危行并没有否认,向后仰在了椅背上:“我要做的事没那么干净,我不会把她拽进来。”


    濮长老翻了个白眼。


    “说得好听——你这是怕拖她下水,还是怕她看见你下水?”


    谢危行又不答。


    半晌后,他才若无其事道,甚至带了点混账劲:“都算是吧。”


    濮长老啧了一声,忽然觉得没滋没味。


    那点八卦的兴头在这会儿已经被嚼烂了,只剩下莫名其妙的一点酸意,甚至有点细密的疼。


    这是人的感觉吗?


    龙脉心想,那肯定不是他的本意,一定是真正的濮长老在躯体里留下的意思。


    “我当年以为,十九岁的你,是天下最有意思的人……怎么现在长成这样了啊。”


    龙脉甩开那些莫名其妙的感觉,只恨铁不成钢。


    他学人叹了一口气,居然带了点真正的惆怅:


    “哎呀,这么多年血海深仇,明明是少年天才,不要把自己活得像个苦瓜啊。”


    灯焰一跳,光线斜斜落在年轻人侧脸上。


    他并没有说话,但是龙脉知道自己的话在被听着。


    “放下吧,好好享受生活,去追你喜欢的姑娘。”


    龙脉循循善诱:“你师父师兄在天之灵,也不会想看见你背负那种东西、过成现在这样的。”


    谢危行听着,忽然没由来乐了下。


    他并没有立即接话,像是细细咬了下那句


    “放下”,尝出点发苦的味道,才笑出声:


    “你一个龙脉挺会说,学人学上瘾了?还会劝我从良。”


    龙脉刚学做人不久,还不是很会听人话,顿了几息,才品出对方话里的胡说八道。


    他气笑了:“从良?”


    谢危行瞧向龙脉,他眼眸中那点从前的散漫还在,遮着下面更锋利的东西。


    他轻描淡写道:“……我哪里来的‘良’啊。”


    屋子里灯火噼啪,光线照得他懒洋洋放在椅扶上的指骨修长。


    分明没有拿任何刀兵,却无端给人一种随时可以让人见血的感觉。


    龙脉知道他根本不会听了,很无语:


    “我是为你好。往前看看不好吗?为什么你们人总是囿于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你真是……我行我素。”


    谢危行有一搭没一搭听着龙脉的碎碎念,相当无聊地垂眸。


    他忽然相当坏地心想——没有师门约束,我就是天生会长成这样一个我行我素的混蛋啊。


    他那副固执己见的样子,被龙脉看在眼里,让龙脉越看越气,只觉得真是混账东西。


    “你装什么一意孤行。”龙脉气急败坏,索性把话捅破。


    “供奉院想彻底解决百年诡境问题,但是那是你师门的理想,不是你的理想。”


    “什么诡境不诡境的,其实你根本不在乎吧?像你这样的天才,从来都不觉得诡境危险,当然也无法共情要根除诡境问题的决心。”


    “……你根本不信这套,对吧?”


    倘若落在供奉院其他人耳里,那其实是挺扎人的话——毕竟那相当于质疑一个人此生立足的意义了。


    不过,谢危行听完,更乐了。


    “师叔这话啊,”他不紧不慢道,“说的倒也没错。”


    他居然径直承认了!


    龙脉一噎,愣了一下,还以为他在开玩笑,然而等了几息也没有等到下一句,才意识到,这人真的坦然承认了。


    他险些就要脱口而出“那你为什么还不放手”。


    然而还没说出口,忽然之间,不知道为什么,龙脉就明白了。


    龙脉那双非人的黄金竖瞳很缓慢地缩了一下,一种极其复杂的战栗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那是天地生灵忽然间第一次这样深地窥见诡谲的人心。


    不是自己想走这条路,做这些事。


    ——是前面的人既已身死,顺手把自己的死,献得像神像前的香火,活着的人只能接着烧。


    “原来如此,”龙脉盯了谢危行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很轻的吸气,“你师父真会挑人。”


    老国师真会算计啊,自己都要死了,也要算计自己最得意的弟子。


    ……把这么沉重的东西,扔给最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谢危行似笑非笑,语气平平:“老东西一向眼光毒。”


    那分明是攻讦的话语,但是语气却并没有什么恶意,仿佛坦然接受了。


    他垂眸时睫影落下,反倒显得那张年轻的脸干净得过分,像不该沾血。


    龙脉被他这种没事人的样子莫名其妙一气,憋得有点心口发疼,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心想,自己真是疯了,去共情两个疯子。不过,也许这就是变化多端的人性吧。


    半晌后,龙脉仿佛真的做了长辈一样,没有再阴阳怪气。


    “其实,你如果不想做了,随时可以放弃。”濮长老的脸看着他,一字一句很稳。


    “你放弃了,老国师也不会怪你的——你毕竟是他最喜欢的弟子啊,他舍不得。”


    谢危行当然听见了。


    他伸手抛了个铜钱又接住,铜钱在空中翻出金色的残影,随后稳稳立在他手心,不偏不倒。


    年轻人唇角勾起了一点弧度,很浅但是锋利得很。


    “师叔,”他懒洋洋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一贯的笑意,“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回头?”。


    另一边,从那天一见后,挽戈原先还以为槐序就应该立即回不净山——毕竟她都已经松口,同意自己名义上代行掌门职权了。


    然而,似乎她的理解,和槐序的不太一样。


    第二天的时候,挽戈又听见了敲门声,然后又见到了槐序。


    槐序相当严肃,抱来了一摞乱七八糟的需要阁主处理的东西:“少阁主,请。”


    挽戈:“……”


    这帮疯子居然把这些东西千里迢迢送到了京城!


    有必要吗?


    直接让槐序回不净山替她处理,不就好了吗?


    从杀了老阁主后,挽戈视野中对于人间的感知就没有那么清晰——简单来说,看这种死物比较累。


    这堆东西不知道是槐序从哪里找来的,什么鸡毛蒜皮、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要阁主亲批。


    诸如“某弟子哭诉师兄某抢了他看上的双修道侣”、“某弟子太饿偷吃老阁主坟头的供品如何惩处”。


    甚至还有更无聊的,诸如“闻事堂堂主请少阁主亲启”。


    挽戈看见闻事堂堂主,还以为真有点大事。


    然而,等她强忍着不耐烦,看完之后,发现居然是一大堆歌功颂德的屁话,一言以概之,“我要给新阁主拍马屁”。


    挽戈:“……”


    她火冒三丈,立即扣了闻事堂堂主一个月的俸银。


    挽戈烦不胜烦,总觉得神鬼阁在给她没事找事。


    她本来就比从前睡的时间更长,清醒的时间比较少,强撑着处理完,回房倒头就睡。


    不过,第三天,槐序又来了。


    挽戈开门见到她,当即就要关门,被槐序眼疾手快卡住。


    槐序严肃:“少阁主……”


    挽戈打断了她的话,更严肃宣布:“我要退位。”


    槐序老神在在,顶着死鱼眼。


    “退位,需要回山门召集四堂公议,”她慢吞吞补充,精准卡到了七寸,“师妹,你打算现在跟我回不净山吗?”


    这招直击死穴,挽戈当然不回。


    两边对峙。


    最终还是槐序看着挽戈明显很不爽、越来越黑的眼睛,逗人逗够了,非常有眼力见地退了一步。


    “好吧,”槐序把那摞不知所谓的鸡毛蒜皮抱了回去,“那我筛一下再送来。”


    挽戈以为槐序终于能消停了。


    然而第四天,槐序又过来的时候,抱着又是一大摞东西。


    挽戈:“……???”


    她不堪其扰,只觉得神鬼阁这帮人真是有点没完没了。


    不过下一刻,她总算被槐序安抚住了:“这不是庶务,这是贺仪。”


    贺仪?


    挽戈愣了下,收下了才发现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礼单。


    ……简单来说,用来讨好新阁主的。


    挽戈不觉得神鬼阁里面一堆疯子都有喜欢拍马屁的爱好。


    她怀疑地看了槐序一眼,总觉得有幕后黑手,然而槐序死鱼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与此同时,槐序还带来了一封信,起先是送到神鬼阁的,显然现在由她转交给挽戈了。


    “是萧家的。”槐序提醒。


    萧家?


    挽戈已经很久没想起这地方了,有些惊讶。


    她不想花宝贵的眼睛去读,因此直接让槐序读完概括给她。


    槐序读的很快:“哦,是这样的……”


    “——萧夫人求你帮她杀了现在的萧家少主,萧其世。”


    第107章 第107章:两清”


    毕竟姑娘已经是神……


    萧夫人求她杀了萧其世?


    挽戈对这名字已经毫无印象,琢磨了半天,总算想起来了萧其世是谁。


    ……原来就是以“嗣子”之名承祧、取代了已死的萧二郎、成为新的萧家少主的那位啊。


    她这会儿终于想起来,当时她最后一次回萧家的时候,萧二郎刚死,她和萧母做的交易。


    ——她给了萧母一个承诺,萧母作为交换,告诉了她出生的具体信息。


    当时萧母犹豫不决,显然,现在她终于想要兑现这个承诺了。


    挽戈若有所思:“萧家最近有什么事吗。”


    槐序近日在京城,倒是听说过萧家的流言。


    “镇异司听说最近还咬着那桩换命案不放……这本来是世家关门的私事,苦主和受益人都是萧家的人。奇怪的是镇异司似乎没打算讲道理,给萧家上了压力,手段酷烈,逼他们付出代价。”


    这样吗?


    挽戈若有所思,心底隐隐对这些的前因后果有了猜测。


    关于为什么萧母会忽然求她杀了萧其世——毕竟萧母从前分明还百般舍不得这个名义上的嗣子。


    “我知道了,”挽戈想了想,应道,“帮我回信问问更具体的。”


    槐序已经铺开了纸,开始提笔:“具体问什么?”


    挽戈心平气和回答:“——就杀他一个人吗?”。


    雨是前半夜就落下的,只是后半夜才开始下大。


    萧府朱红的正门前,管家又听见了敲门声。


    那声音被雨水泡过,闷得发沉,叩在木头里,却像叩在人心口上。


    管家第一反应还以为是镇异司。


    这些日子镇异司的施压实在是太步步紧逼,难道雨夜也会来吗?


    如此想着,他不得不咬牙开了门。


    然而,朱红灯笼的光,在雨雾中却照出门外一团漆黑的身影。


    这人撑着黑伞,伞沿滴水成线,斗篷兜帽压低,身侧一柄漆黑鞘色的长刀。


    看清兜帽下那张苍白冷静的脸后,管家骤然一怔,刚要开口:“大小姐——”


    “不必。”


    两个字很轻,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管家立即噤声,连退了半步。


    雨水顺着脖颈往里钻,他才后知后觉打了个寒噤。


    还没过一炷香,雨势已经更重了,打在灯笼纸上啪嗒啪嗒,像替什么遮掩。


    那其实很快,而且很安静。


    挽戈进去的时候,刀鞘往下淌的是雨水。


    不到一刻钟后结束时,她并没有急着收刀入鞘,任由雨水混杂着血水,沿着镇灵刀的刀尖,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血气是热的,被雨水一冲,很快就冷了。淡红色漾开散去,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挽戈转身往正门去,径直打算离开。


    然而,几乎在这会儿,她才忽然听见有人背后喊她:“挽戈。”


    那声音带着一点狼狈的尖利。


    挽戈停了一下,在伞下偏了下头,回身看去。


    她视野中还是灰白黑,而且是雨夜,更看得不太清楚,只能遥遥看见几丈外有个微弱的活人轮廓。


    不过听声音,她也知道是谁了。


    萧母。


    如果挽戈能看清的话,就会看见萧母站在屋檐下,鬓边白得刺眼,披着件旧狐裘,连系带都系得不整齐。


    从前的高门主母,现在身形甚至有些佝偻,显出了点伶仃的意味。


    萧母盯着那个漆黑影子手里的刀。


    这么远,但是她已经闻到了血气,也知道,那个承诺完成了。


    这分明是一桩快意的交易。


    从萧二郎死后,她就已经失去了主母的地位,而在镇异司逼上门的时候,他们甚至想把事情都栽给她。


    他们说,换命案全是她这个主母一力促成的,她是唯一的罪魁祸首。


    ……现在他们都死了。


    萧家是她的了,她是真正的萧家主母。


    那本来应该松了一口气的,但是萧母并没有。她只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只剩下疼。


    “……挽戈。”


    萧母又缓缓叫了一声,声音是完全的沙哑,甚至有点发颤。


    她咽了一口唾沫,勉强挤出了一点笑容,比哭还难看:


    “娘……娘做错了。”


    然而萧母不知道,她费尽心思挤出的笑容,挽戈其实根本看不清。


    挽戈漆黑的眼眸相当平静地盯着萧母,那种无声的注视让萧母下意识觉得恐惧。


    “娘,娘现在后悔了。”萧母终于向前跨了一步,声音很急。


    “挽戈,你回家吧,你回家吧……你回家,以后这萧家就是你的,全都是你的,你就是萧家的少主!”


    这听上去似乎很不错。


    然而挽戈想了想,只很诚恳道:“萧夫人,我按照你的要求做了,我们已经两清。”


    她垂眸看了下,确定了雨水已经把镇灵刀上的血迹洗干净后,才终于收刀入鞘。


    她并不打算再同萧母多话,转身就要离开。


    萧母还要上前,但是已经听见了挽戈清晰的声音。


    她骤然呆住,那种恐惧轰地落地。


    ……怎么会两清。


    萧母当然听说过她这个女儿杀了老阁主上位,现在已经是神鬼阁实际上的掌门。


    但是那点骄傲让她始终觉得,萧家起码还是世家,唾手可得的整个世家,她怎么会不要?


    萧母无端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供奉院来萧府时给的谶语。


    那似乎遥遥生效了。


    ——“萧夫人,做了不该做的事,趁早收手吧……”


    ——“你的儿子和女儿,一个也留不住。”


    “萧挽戈!”


    冲着那个漆黑的背影,萧母终于感到了巨大的恐惧。


    那种恐惧让她就要追上去,可是雨幕又让她滑了个趔趄,完全阻挡了她。


    “挽戈!你还有什么要求,你说,你说啊!”


    “娘都答应你啊!你喜欢谁,家里给你招赘!神鬼阁有什么好的,你能当阁主,你的后代能当阁主吗?!”


    “你回萧家,你的儿子,你的儿子的儿子,永远都是累世公卿,永远有人给你上香,听你的话!”


    那声音太大声了,声音也完全破了,然而隔着雨幕,被冲得模糊而完全听不清。


    挽戈懒得听,她已经从正门离开了。


    她并没有立即回国师府,而是沿着雨中的街巷不紧不慢走着。


    这应该算是挽戈到京城这么多日以来,第一次出门。


    她自己其实也不确定能不能控制得住,更不确定见血后能不能控制得住——那完全是拿萧家做尝试。


    不过好在,尝试看起来应该算是成功了。


    挽戈确定了一下位置,进了一家酒楼二楼的雅间。


    她顺手看了眼钟漏,那里正好记录了她方才来去一趟加上杀人的时间。


    两刻钟。


    挽戈垂眸,已经确定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范围。


    从出发,到杀掉萧夫人要求的人,到回来,差不多两刻钟。她虽然还是能感受到那种戾气、饥饿感,但是起码能控制得住。


    挽戈今日特意并没有找谢危行——如果可以的话,她并不是很想一辈子麻烦他。


    ……如果自己能控制得住的话,那当然最好。


    挽戈身上的雨气和血气未散,雅间里没有其他人,相当安静。


    她听着酒楼的雅间外面那种久违的喧嚣,酒杯和酒杯的碰撞,谈笑声,以及歌舞声。


    很熟悉很陌生,还是挺让人愉快的。


    谁也不知道这里的一个人,刚刚将一个偌大的世家近乎半数覆没。


    阴影里,鬼军师嗅着味,已经钻出了半个头:“王上……”


    不过这会儿,雅间却忽然有人敲门,鬼军师见势不妙,慌忙又钻回去了。


    片刻后有人进来,挽戈才注意到,应该是一个小二模样的人。


    “姑娘,”小二恭恭敬敬,“有位公子想请您一叙。”


    公子?


    挽戈想了想,觉得自己很少来京城,除了谢危行外,应该不认识什么能被称为公子的人。


    不过,出于好奇,她还是起身,由小二引路,上去了。


    三楼的雅间,装潢雅致。


    挽戈进去的时候,略微抬眼看清那位“公子”,就骤然一愣。


    青年阔袖华服,衣着金丝绣线相当华丽,奢侈异常,面容俊美,但自带几分阴柔。


    这倒是没什么——但是这人,居然和此前羊府诡境最后,死在她手里的羊忞,长得有七八分相似。


    挽戈略微皱眉,打量了一下对方,然后径直点破了对方身份:“宣王府世子。”


    “姑娘聪慧过人,”宣王世子更加笑眯眯的了,夸赞,“我们素未谋面,居然也能认出啊。”


    挽戈心想,的确是素未谋面,不过她倒是和


    这位世子的表弟谋面过。


    ……毕竟死在她手里了。


    要是这位世子乐意的话,她现在甚至能用鬼王的能力,把他那位表弟召出来上演一点亲人相见的戏码。


    挽戈想了想,觉得对方不至于为了给羊忞复仇而来送死,应该另有别意。


    因此她径直在宣王世子对面的座位上,坦然坐下。


    这会儿小二已经退下了,雅间里只剩下对坐二人。


    宣王世子笑意温温软软,看上去像是非常好说话的贵公子,然而,一开口是点破:


    “我知道姑娘刚刚做了什么。”


    挽戈:“是吗。”


    “当然。”宣王世子笑意盈然,但是并没有什么威胁的意味,只剩下称赞般的感叹。


    “姑娘刚刚杀了萧家少主,以及几乎所有配做嗣子承祧的萧家旁支……是吧。”


    挽戈不置可否,默认了。


    宣王世子却感叹:“姑娘这样斩草除根,怎么做完了抽身就走,真的不打算拿走这个萧家吗?”


    “萧家算什么。”挽戈奇怪道。


    那其实是很直白的噎人的话语,然而宣王世子相当好脾气。


    “也对,”宣王世子也不恼,“毕竟姑娘已经是神鬼阁实际上的掌门了。”


    ——这人居然一语点破了挽戈的身份。


    第108章 第108章:放心“绝不能让神鬼阁和……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


    陈设静雅的房间内,俊美阴柔的华服公子,和一个乌发黑衣的姑娘隔了五六尺的距离,相对而坐。


    案上茶水氤氲。


    倘若常人来看,只会以为是普通的聊天。


    不过,倘若知情人看见,就会品出一点深思后的寒战来——一个宣王府世子,一个神鬼阁掌门,怎么只是普通的聊天呢。


    挽戈知道这个宣王世子在打量自己。


    她并不避讳,漆黑的眼眸也在同样打量这个世子。


    她不知道这人这会儿来和她说这些的用意是什么,她也不太了解京城这些乱七八糟世家门阀的盘根错节。


    对于宣王府,她也仅仅只是略有耳闻,这是诸多世家中最大、最称得上天潢贵胄的那个而已。


    因此,她相当直白问:“你说这些做什么。”


    她并没有虚与委蛇,也没有讲究乱七八糟的礼貌语。听上去其实有点没礼貌,不像世家人能说的出来的话。


    然而,宣王世子听见这样的话,又笑:


    “少阁主果然是神鬼阁的做派啊,不爱客套,那我也不绕圈子了。”


    茶水入盏,热气袅袅。


    “听说,少阁主与镇异司最高指挥使……私交甚笃?”


    宣王世子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过挽戈的面容,尝试从那张苍白漂亮的脸上,捕捉任何一点情绪波动。


    然而,他显然失败了。


    挽戈奇怪道:“那怎么了。”


    那怎么了?


    宣王世子本来编了一肚子试探的话,骤然完全没用,笑意完全凝固了。


    倘若换个别的老谋深算的人,恐怕要和他打八百个机锋、试探他话里话外的用意,然后才会要么模糊要么故意引导错的方向的答案。


    然而他一肚子的准备,显然被这种完全坦率、丝毫不否认的回答堵回去了。


    宣王世子不清楚这是好是坏,总之他提高了一点警惕。


    他总觉得这个相当年轻的神鬼阁掌门,恐怕和他过去打交道的人都有所不同。


    “也是,少阁主快人快语。”


    宣王世子没几息就反应过来了,又恢复到那种笑眯眯的神色:


    “……不过,我听说这位指挥使大人,为了姑娘,可是做了不少出格的事。”


    挽戈略微皱了下眉,然而不等她开口,宣王世子就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


    “先是以身犯禁,世家和镇异司几十年不动的规矩,说破就破。为了**,甚至不惜动用镇异司的雷霆手段,强压羊家和萧家低头,甚至……”


    宣王世子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刻意装出了一点惊叹:“听说前阵子,他差点死在江右……当时,少阁主也在场吧?”


    那分明是装成疑问的肯定句。


    挽戈又皱了皱眉,有点想说,关你屁事。


    她只是对京城不熟,懒得玩那世家虚以委蛇的一套,并不是听不懂这话里拐弯抹角的试探——这人恐怕别有居心。


    她很敷衍问:“然后呢。”


    宣王世子其实已经说完了,但是被这句话堵了一下,只好勉强当自己铺垫未完。


    他还是笑眯眯的:“我只是好奇,姑娘与那位指挥使大人……这份情分,要算到什么地步。”


    “我的确欠了他很多。”


    挽戈纠正了他话里话外隐隐约约的偏向:“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但是这和镇异司、神鬼阁都无关,仅仅私交而已。”


    宣王世子听上去明显有点遗憾,但是又好像松了口气:“只是私交啊。”


    挽戈不答。


    她对这人的别有居心,总觉得有点恶心。


    宣王世子眼睛不错地看她的反应,片刻后,又笑道:“这样说,倒是让人放心了一半。”


    “……只是这另一半,倒让我不得不替姑娘担心啊。”


    挽戈:“担心什么。”


    宣王世子端起茶盏。


    他眼底那种浮于表面的温软笑意终于淡了一点,像深水一样透出了让人不舒服的凉意,但面上依旧维持着世家公子那种极其体面的关切。


    “这私交,欠的是人情债。这世上银钱好还,人情难还,尤其是欠的是谢危行那样的人……”


    “不过,如果实在欠太多了,还不上……也没什么要紧。”


    宣王世子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声音也低了下来,带了点推心置腹的蛊惑。


    他轻描淡写:“这人死了,可就债消了啊。”


    雅间里莫名静了一下。


    挽戈终于抬眼,漆黑的眼眸盯着宣王世子。


    她语气很平,眸底已经凉了下来:“什么意思?”


    宣王世子仿佛这时候才察觉到自己话说得太重,笑了一下,做出几分歉意:


    “别误会,我自然不会对镇异司那位大人做什么,当然也做不了什么——杀他可太不容易了。”


    “只是提醒一句。”


    宣王世子直直看向挽戈,仍旧笑:“姑娘难道真觉得,那位指挥使大人待你,没有别样的心思?”


    挽戈:“……”


    她相当不喜欢把这种事拿到明面上来说,更不想让这个本来就不怀好意的人在这里谈论。


    她冷冷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宣王世子完全不介意她语气里


    的敌意,仍旧维持着那副温软无害的笑:


    “谢危行这人,看上去是个行事随心、游手好闲的少年国师……但是要是真信了那个好看皮相,就是大错特错。”


    “想想,他年纪轻轻就能身居高位,执掌镇异司,若没有城府,能做到吗?”


    他见挽戈不说话,只以为她是听进去了,推心置腹一般:


    “他野心勃勃,所图甚大,镇异司这些年权势滔天,行事乖张,已经惹得满朝侧目。他是天子近臣不假,可这天子……圣心是会变的,天子也是会换的。”


    “供奉院的人本该方外清修,入朝弄权,本就是取死之道,哪个能善终?”


    “上一个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宁韫玉,为人温和,尚且落得不得好死的下场。谢危行行事比前人更狠,树敌更多,将来只会更惨。”


    宣王世子摇了摇头,一副惋惜的样子。


    挽戈终于掀了下眼皮,看了宣王世子一眼。


    她当然听出来了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影子在桌底下无声地扭曲了一瞬,那点戾气无声被放大了。


    然而宣王世子并没有注意到,还在自顾自往下说,语调里那种替人惋惜的意味更浓了。


    “良禽择木而栖。姑娘这般年纪,已经是神鬼阁的掌门,什么良人,什么道侣,世上都能挑出来啊,何必去趟这个浑水?”


    挽戈完全听懂了他话里那点隐喻。


    她刚进来时那点淡淡的兴趣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雨气和血气还没有完全消。


    她想了想,冷冷问:“你在教我做事吗。”


    宣王世子愣了愣,随即笑意更浓。


    “误会了,我哪敢替人做主,”他像在劝,“只是姑娘出身世家,如今又执掌神鬼阁,应该明白那个道理——百年的王朝,千年的世家,良人还得在世家中寻啊。”


    挽戈淡淡道:“你好像替我挑完了。”


    分明被看穿了,宣王世子也不以为意,顺势抛出诱饵:“若姑娘有意,宣王府的大门,自然随时为你敞开。”


    “……更何况,也要擦亮眼睛啊。你是神鬼阁掌门,江湖之远,何必卷入这庙堂之争?”


    宣王世子还在孜孜不倦挑拨离间:“谢危行他对你也未必是真心,说不定只是想利用你,将手伸向神鬼阁罢了。”


    挽戈彻底不想听了。


    那种戾气让她耐心降到了最底,她心平气和地压制下去,但不能保证再听下去还能压得住。


    她站起身来,冷冷道:“听完了。”


    她并没有说一句告辞的话,径直转身离开了。门口有侍卫,但是没人敢拦她,只敢看向宣王世子。


    雅间里这会儿,只剩下宣王世子一人。


    片刻后,终于有侍从敢进来,小心翼翼唤道:“世子爷,这……要去拦她吗……”


    宣王世子还是笑,笑意并没有退去,只是终于褪去了那一层温软的伪装,露出了森寒的冷意:“你想找死可以去。”


    侍卫不敢说话了。


    片刻后,宣王世子才恍若自言自语一样。


    “哎呀,一个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就足够难搞了,再加个神鬼阁少阁主……”


    那算得上是凉凉的感叹,或者说最终的判断:“——绝不能让神鬼阁和镇异司站在一起。”


    楼下歌声起落,街巷中雨气未散。


    挽戈出了酒楼,才发觉雨已经停了。镇灵刀还在她身侧,血气隐隐约约,但已经淡了很多。


    阴影在她脚边蠕动了一下,鬼军师这会儿见四下没人,终于探出头来。


    鬼军师方才在阴影里听得可是抓心挠肝,这会儿一出来,赶紧来进谗言:


    “王上,小的觉得,那宣王世子说的对啊!”


    挽戈不是很想理鬼军师,径直往前走,但是鬼军师怎么会放过任何一个能进谗言的机会。


    “那可是朝廷的人,玩权术的人,都城府深沉,哪有什么真心?”


    鬼军师痛心疾首,赶紧给妖妃泼脏水:“他说不定就是看重王上掌管神鬼阁,想利用王上!王上可别被这好皮相给骗了,美色误国啊……”


    鬼军师喋喋不休,没完没了,终于看见挽戈停下了脚步。


    他还以为自己的谗言有用,大喜过望。


    挽戈其实根本没听进去,只是忽然觉得很不高兴。


    相当不高兴。


    她不确定这点念头是什么,她知道自己不至于去怀疑谢危行,但是无端还是感觉相当不爽,以至于戾气蠢蠢欲动。


    ……即使只有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可能。


    没有可能。


    ——完全没有吗?


    半晌,挽戈才很轻开口:“我知道他不是这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王上!”鬼军师见缝插针,信誓旦旦。


    “就算不是利用,那也未必是真心!那宣王世子说的对,真心最难测,您怎么知道他不是在哄您?万一他只是觉得好玩呢?”


    挽戈越听越烦,抬手就想让鬼军师滚。


    但是鬼军师怎么可能滚,这可是大好的机会。


    他察言观色,赶紧来献毒计:“王上,您您您先别心烦!属下有一计!”


    挽戈:“说。”


    “属下有一个能力,绝对好用!”


    鬼军师信誓旦旦,挺直了并不存在的腰杆:“属下虽然位阶不高,但是有听心的能力,什么人说什么话,我一听就知道真假!”


    “王上您直接问他,把您想知道的都问了,我在旁边听着,他敢说一句假话,我当场拆穿。”


    是吗。


    挽戈有点怀疑这鬼军师一个小鬼的能力,在大国师身上真的有用吗。


    不过她本来就心烦意乱,耳中那种鬼城的喧哗又起来了,这会儿随便做什么分散一下注意力也行。


    她同意了:“行。”


    她不喜欢拖着,并不避着鬼军师,顺手摸出一张传音符,指尖略微用力,符纸就燃烧起来了。


    鬼军师在一旁激动万分,觉得马上就能把妖妃叫出来见面,进行一番扳倒了。


    然而,下一刻,他就看见挽戈已经对着传音符,直截了当开口:


    “你喜欢我吗?”


    符纸亮了一下,那是声音已经传出去了,对方还没有回答。


    鬼军师愕然,过了三息,才爆发出尖叫:“——王上!!”


    挽戈被他吵得要死,相当不耐烦:“我已经问了。”


    “不是啊王上!”鬼军师欲哭无泪,“我的能力要面对面才能知道啊!传音符里怎么听得出来,他现在肯定可以随便说啊!”


    挽戈:“……”


    她哦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确太心烦意乱,动作快了点。


    她问鬼军师:“那怎么办。”


    鬼军师的鬼脑子从来没有转得这么快过,立即给出了鬼点子。


    他本着绝对不能打草惊蛇的想法,立即开口:“王上,快,趁他还没有机会胡说八道,赶紧找个借口掩饰过去!”


    挽戈想了想,觉得可以。


    她本来就烦,懒得多想,从善如流,对着传音符再次开口,补充了一句:


    “发错人了。”


    然后她懒得等对面回答,熟练地把传音符撕了,觉得事情告一段落。


    鬼军师:“……”


    第109章 第109章:祸首他知道自己是不择手……


    鬼军师隐隐约约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明明他确定那人现在肯定不在附近,他还是总有种相当危险的悚然的感觉。


    他斟酌:“王上,这……”


    这不合适吧。


    挽戈已经向前走了几步了,回头看他:“怎么了。”


    对上鬼王那双平静、毫无活人气的漆黑眼眸,鬼军师又汗毛倒竖,瞬间噤若寒蝉。


    夹缝生存的鬼军师,最终还是决定装死——王上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别人管得着吗。


    他闭嘴了,殷勤地跟上。


    挽戈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想的,会这样信口就来。


    ……可能一定程度上,有她自己相当不高兴,以至于想惹那个人也生气看看的冲动。


    不过,把不高兴转移到其他人身上后,她稍微没那么不高兴了一点。


    这会儿其实已经宵禁了,只是这显然管不了挽戈。


    她避开巡逻的金吾卫,想了想,还记得国师府的位置,就顺着暗巷用轻功,身形朝那个方向而去。


    然而,在她又一次翻过坊墙,视野中忽然清晰出现一片的灯火街市的时候,骤然意识到不对。


    她停了下来。


    鬼军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头来,殷勤:“王上,需要属下做什么吗?”


    挽戈并没有说话,只是很慢地眨了下眼。


    不对。


    ——太清晰了。


    从杀了老阁主后,她看活人的世界大部分时候都只有灰白黑以及模糊的轮廓。


    来京城这段时间虽然已经恢复了一些,然而倘若要看真切,还是会迟滞


    几拍。


    但是这会儿,她眼前的街巷分明灯火通明,从朱红灯笼到青黑瓦片,纤毫毕现。


    无论如何……


    这不是阳间。


    是诡境吗?


    挽戈想了想,又觉得不像。毕竟这里她没有发现明显的规则。


    ……似乎更像一个新的大鬼的领地。


    鬼军师显然也察觉到了,嗅了嗅,随即大惊小怪叫起来:“王上,好地方啊!”


    挽戈并没有理会他,稍微感知了一下,只觉得奇怪。


    她没有感受到另一个大鬼的存在,这里似乎是一个主人暂时不在的鬼地。


    ——天子脚下的京城,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不过,这个地方看上去相当热闹。起码看上去人来人往,不去注意这些“人”的奇形怪状的话,倒像是寻常坊市。


    挽戈试着继续往前面走了几步。


    然而,她刚迈出几步,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先是下意识侧目,下一瞬,像同时意识到了什么,一张张脸同时扭向她这边,表情从木然忽然变成了惶惧。


    然后骤然之间,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大人!”


    挽戈:“……”


    这场面太离奇了,她一时间神情相当复杂。


    然而鬼军师根本不觉得离奇,反而相当激动地搓手:


    “王上,天命所归啊!恭喜王上,贺喜王上,又得一城!”


    挽戈闭眼再次感受了一下,又确认了一遍此地现在并没有其他的大鬼,才皱眉,冷冷冲那帮小鬼下令:“起来。”


    这帮小鬼哪里敢起来,又开始砰砰磕头,有几个还把脑袋磕掉了,骨碌碌不知道滚哪里去。


    挽戈完全没有耐心了,径直掉头就走。


    她再辨认了一下,确定出来,这更像是京城的一个反面——起码建筑排布,的确都是相似的。


    她换了个方向走,没一会儿,已经重新到了她离开时的这家酒楼。


    刚才她在阳间的三楼雅间,见到了宣王世子。然而此刻这间酒楼的阴间版,明显和阳间的不一样。


    鬼掌柜已经感受到了大鬼莅临,连滚带爬迎了出来,五体投地:


    “不知大王降临……小的有失远迎,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挽戈本来只是想进来探索一下这里和阳间的区别的,并不打算进去。


    但是鬼军师狐假虎威,端足了架子,相当有几分作为“王的喉舌”的自觉。


    他过去压低了嗓子,扔了一把阴间的金瓜子,提点鬼掌柜:


    “没看见王上心情不虞吗?要最好的酒,最好的人,最好的戏!”


    鬼掌柜哪里敢不听大鬼的话,诚惶诚恐,连滚带爬将两人引到三楼。


    三楼位置还是那个位置,装潢依旧华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显得几分诡谲。


    而与此同时,一帮鬼模鬼样的伶人也次序入内,有男有女,画皮画得极其艳丽,咿咿呀呀,扭来扭去。


    挽戈坐在主位上,单手支着下颌,看了一会就开始心烦意乱。


    她本来就对这些毫无兴趣,有几个伶人的媚眼也是抛给瞎子看。


    她想去问那个掌柜一点事,回头就看见鬼军师已经和鬼掌柜打成一片。


    两个鬼凑在一起嘀嘀咕咕,酒都喝上了,不知道在吹嘘什么。


    与此同时,有个领头的男伶明显很想进步。


    他大着胆子凑近了些,惨白的手指捏着酒盏,眼波流转:“主君……”


    挽戈偏了下头,骤然避开。


    她已经失去耐心,站了起来,身旁阴影骤然如同潮水一般溢开,几息就蔓延开来,已经压到男鬼脚下。


    那男鬼腿一软,吓得花容失色,几乎就要跪下去。


    鬼军师眼尖,赶紧来献殷勤,小心翼翼:


    “王上,是不喜欢这款吗?小的这就给您换一个——”


    挽戈有点想让他滚,但是能控制住自己的素质的时候,她就会控制住自己的素质。


    因此她只冷冷道:“不用。”


    她已经从主座上站起来了,几步就要转身离开。


    然而几乎在这个瞬间,只有很轻微的噗的一声响动——


    毫无征兆的,满堂几百盏燃得正旺的灯火,一瞬间齐齐熄灭!


    完全的黑暗兜头罩下,连同窗外的灰光也被抽走,乐声一瞬间全寂静了,连同所有鬼气、喧嚣、声色,一瞬间都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了下去。


    挽戈瞳孔很轻微一缩,脚下阴影骤然炸开。


    那其实是这么多年生死边缘的本能,她在一瞬间手一翻,镇灵刀已经出鞘数寸,寒光在彻底的黑暗中亮成璀璨一线。


    然而刀锋还没有完全出鞘,她忽然觉得腰身一紧,有人又无声无息贴了上来,从后面一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另一手环住她的腰,力道很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捞进怀里。


    四周鬼气明显散了,几乎所有鬼都已经被迫尖叫逃窜,只剩身后那团过分灼热的温度。


    挽戈已经知道身后是谁了。


    她握刀的手被死死扣住,力道太大了,她相当艰难才动了一下,勉强将出鞘一半的镇灵刀重新入鞘。


    挽戈有点想开口说什么,然后才觉出一点不对——往常都是他先说话的。


    她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察觉到,身后的人好像在不高兴,一声不吭,连带周围气压都很低。


    但是……


    这个惹人不高兴的罪魁祸首,显然并没有一点惭愧和自觉。


    挽戈被从后面抱着,觉得这个灼热的温度相当舒服。


    她没再挣扎,任由他扣着,下意识仰头蹭了蹭他的颈侧,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得寸进尺,且心安理得。


    身后的人明显被她这动作一僵。


    过了好一会儿,挽戈也没有察觉到身后的人松手的迹象,还是抓得很紧,像怕她跑掉。


    然而,黑暗之中,她终于听见这人闷闷开口:“你想问谁。”


    问什么?


    挽戈愣了一下,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哦,那张传音符的问题。


    她思考的时候,阴影深处,原本已经藏好的鬼军师,终于壮起胆子探出头,想给王上进点谗言。


    然而鬼军师猛地对上了一道视线。


    那完全是装的——鬼军师看见那年轻人从后面抱着人,下颌抵着怀里的人的发顶,任由她蹭着他的肩颈,姿态相当亲昵。


    然而在挽戈根本看不见的角度,他侧过头,冷冷盯了一眼鬼军师。


    年轻人右眼深处压着一抹极淡的金光,像刀锋一样,看向鬼军师时,分明是居高临下看死物一样的俯视。


    那一眼差点把鬼军师吓得魂飞魄散,恐惧让他瞬间贴紧了地面。


    完了,怎么是杀意啊!


    他觉得看见了大恐怖,慌不择路赶紧缩回去,只觉得马上就要完蛋了。


    那一瞬的杀意大得要将整座酒楼都覆盖住。


    可惜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显然只有鬼军师,和在场可能有的其他鬼,能清清楚楚体会到。


    挽戈的角度,完全察觉不到。


    她本来就是信口胡说八道的,这会儿也想不到该怎么回答,想随机栽赃一个人,又觉得有点缺乏素质。


    她只好想到哪说哪:“可能……随便谁吧。”


    “……”


    身后的人明显又沉默了。


    阴影里的鬼军师现在只觉得脖子又凉了好几分,现在即使他藏身阴影里,那种杀意也完全躲不过去了。


    他本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想法,战战兢兢又溜远了探出头来,只看见那个相当恐怖的年轻人,右眼的金影骤然大盛。


    那其实是完全开了天眼,可惜挽戈看不见。


    谢危行从前很少用天眼去看挽戈——也许是少年时在供奉院学的那点君子之道难得起作用,让他这个天生的混蛋也有了一点最基本的分寸感。


    不过现在,什么君子?


    他从来不算什么好东西,他知道自己是不择手段的混蛋。


    透过天眼他当然看见了,上一个和挽戈见面的人,是宣王世子。


    宣王府有干扰玄术的高阶灵物,他天眼也看不清具体对话,不过足够让他那点本来已经相当克制的杀意又蔓延开


    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也配来窥觑他的人。


    ——回去就找机会把这碍眼的东西处理了。


    鬼军师只觉得自己马上大难临头,只想赶紧跑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对于那点氛围的变化,挽戈一无所知,只察觉到身后的人揽得更紧了,只是声音还是闷闷的:


    “为什么不问我。”


    第110章 第110章:喜欢“那你……喜欢我吗……


    那个“你喜欢我吗”的问题。


    ——为什么不问他?


    哦,好问题,挽戈心想。


    她一时间难以解释鬼军师当时给她献的毒计。


    毕竟如果要讲,就要从头讲当时她的心烦意乱,就又要讲宣王世子那一番话,说谢危行将来难有好下场。而这个挽戈不是很想回忆,毕竟她第一遍听的时候就很不高兴。


    她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回答。


    而这会儿她才忽然觉得,虽然这个温度确实很舒服,但是身后这人抱着的姿势实在太紧了,换个普通人估计骨头快要勒断了。


    挽戈尝试挣脱了一下,然而谢危行明显不想放开,装不知道,反而变本加厉,根本不让她动,半寸都不肯松。


    她只好自己放松了一些,就着这个姿势转身,略微仰头去看他。


    骤然咫尺之间,两人目光相撞,挽戈不由一愣。


    这会儿他眼底金影已经收了,只剩下惯常的沉黑,眼睫垂下时看不出情绪。


    不过挽戈敏锐察觉到,这人的下颌线还是绷得很紧。


    这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


    哦,这人的不高兴好像还没消啊。


    ……那怎么办。


    挽戈完全没有哄人的经验,想了想,决定晾着好了,反正慢慢气就消了。


    不说话,就不会说错话。


    而且——鬼军师人呢?跑走了吗?


    挽戈就要偏头,去找那个献毒计的罪魁祸首。


    然而这么近的距离,再微小的动作也无所遁形。她视线刚往旁边一移,要去找人的意图很明显,腰身上的手臂就蓦然更紧了,硬生生截断了她那点动作。


    谢危行垂眸盯着她,眸底只剩下一点不真切的暗。


    挽戈被勒得一滞:“……”


    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明明什么都没说,好像又把人惹毛了。


    装死不说话,好像也不行。


    挽戈想了半天,终于想出来一个勉强能敷衍过去的回答——关于那个“你喜欢我吗”的问题,为什么不问他。


    “之前你说过了……”


    话一说出口,挽戈就有点心虚。


    她总觉得不太对,自己这话说出来,似乎完全就是始乱终弃、辜负别人真心的薄情之辈。


    果然,她察觉到面前这人也明显一滞,那种略微居高临下的注视如影随形。


    挽戈太心虚了,避开目光,不敢和他对视。


    她硬着头皮,诚恳地说完了后面半句话:“……没有必要再问吧。”


    挽戈说完了话,还是想挣脱束缚,试着从他怀里出来,肩背一绷,整个人就要脱开。


    然而谢危行根本不放,纹丝不动,几乎随着她的动作一同更加收紧。


    黑暗之中无声的角力。


    挽戈知道自己要是全力的话,肯定能挣脱,但是她太心虚了,还是主动败下阵来。


    她终于松开了力道,没有再往外挣,被人箍在怀里。谢危行的力道并没有立即松下来,反而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又收紧了一分。


    谢危行下颌蹭着她的发侧,忽然开口,声音闷在她耳边:“有必要。”


    挽戈愣了下,什么有必要?


    片刻后她才意识到,是前面的话。


    ——你已经说过了,我没有必要再问吧。


    ——有必要。


    “再问一遍。”谢危行说得更快,声音压得很低,听得出来不是很愉快。


    清清楚楚四个字,已经把她所有推脱的余地都堵死了。


    好吧。


    挽戈只好照做,毫无情绪地平平问:“那你喜欢我吗?”


    她没敢去和谢危行对视,毕竟她那点心虚还没消退。


    但是她察觉到这人安静了一瞬,黑暗之中,过热的呼吸扑在她的耳侧。


    片刻后,谢危行才开口,声音落下来时,一字一顿,相当认真:“喜欢。”


    这不是和原来的回答一样吗?


    挽戈不太明白这人为什么非要她重复一遍问题,然后他自己又给出相同的回答。


    这似乎毫无意义。


    不过,说完那句话后,谢危行扣着人的力道终于松了些。


    挽戈趁机往后退了一步,总算从他怀里抽了出来。


    她稳了下心神,略微抬头,猝不及防又撞上了谢危行的眼眸,然后忽然愣了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灯火俱灭的黑暗中,她似乎能隐隐约约察觉到这人眼睫下似乎有点难过。


    她相当不解,心想,这人刚刚不是还在很不高兴吗,怎么现在就开始难过了。


    挽戈不太会辨认情绪,决定干脆当成自己的错觉。


    这会儿,她已经后退了一步,才注意到,谢危行似乎是直接从镇异司过来的,还是镇异司最高指挥使的衣束,黑衣上繁复金绣着雷纹和镇符,映出肩背挺拔。


    没由来地,挽戈忽然想起来,这和她在胭脂楼诡境里,第一次正式见面时的装束几乎一样。


    她毫不遮掩打量了半天,不得不坦然承认,这衣服确实贴人,勾出肩背线条干净利落。


    贴人的衣服,配一张长得好看的脸,确实……美色误人。


    挽戈不动声色地盯了半天,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对谢危行动手动脚,捣乱一下。


    但是她还记得这人可能还在不高兴,只好放弃,只是心里仍蠢蠢欲动。


    她在打量的时候,谢危行也在看她,只是那种相当复杂的注视,藏在垂落的眼睫下。


    片刻后,他才很轻问:“那你呢。”


    这又是在问什么,挽戈又愣了下。


    然后她才听见谢危行重复了一遍,他声音分明很轻,但是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那你……喜欢我吗?”


    啊?


    挽戈后知后觉想起来,当时在不净山软禁、生辰夜的时候,她似乎还欠对方一个回答,只是当时她也不确定,糊弄过去了。


    不确定自己的前路,也不确定自己那点悸动是不是真的。


    现在前路还算已定,至于那点感觉,她其实还是相当不确定。


    因此,她迟疑了一下,也还是相当不确定地开口:“我应该是喜欢你的……”


    她犹豫着要不要把话说完——她原来想说,我应该是喜欢你的脸吧。


    毕竟那点对人感觉不太好说,她很确定自己还是在见色起意。


    然而见色起意听起来太丢人了,她犹豫到最后,还是决定不把话说完。


    挽戈不继续说了,只觉得四周一片黑,还是很静。


    谢危行盯着她,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知道自己完全没敢呼吸,但是最终听见回答的时候,心跳就只剩下被那个回答砸得乱七八糟了。


    ——“应该”。


    他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品了一下,分明


    是没滋没味,却品出了点松了口气的失控的喜意。


    他知道自己耳根热了一下,偏偏还想装镇定:“怎么这么不确定。”


    挽戈那点心虚又上来了。


    她忽然特别不想看见这人难过——她短暂反思了一下,总觉得从前自己可不是这么会为他人着想的人。


    不过,反正都已经省略了一点话,再省略一点也没什么。


    她干脆破罐子破摔,偏开视线,也不去看谢危行,飞快重复了一遍:“……我喜欢你。”


    这次没有任何修饰。


    话一落地,连她自己都能听见黑暗之中那片刻的颤。


    她当作感受不到,直接装死。


    无声的黑暗之中,谢危行很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本来就绷得很紧,此刻却骤然松开,却不是完全的放下,更像是被猛地一砸,心口一热,完全乱成一团糟。


    乱七八糟中,他没由来地想,今生就算有朝一日会走到山穷水尽,也没关系了。


    谢危行本来还想装作镇定,抑制住那点狂喜,但是完全抑制不住,声音里已经带了笑意:“再说一遍。”


    挽戈不明白为什么,不过说一句话也没什么,因此她平平重复了一遍:“我喜欢你。”


    第二遍。


    话音落下,黑暗之中又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谢危行盯着她,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然后他终于很轻地笑了一下,很容易觉察到愉悦从眸底溢开:“好。”


    这一声落下,他知道自己已经完全收不住手了。


    挽戈还在琢磨这是个什么意思,下一步要说什么呢。


    然而忽然间就被人手指穿过发丝,扣住了后颈。那种温度恰到好处,她略微仰了下头,正好目光撞入谢危行的眼眸。


    谢危行忽然又叫了下她的名字:“挽戈。”


    挽戈不明所以:“嗯?”


    话音刚落,就被人俯身堵住了。


    唇被压住的一瞬间,挽戈整个人一僵,那点本能的警惕闪了一下,却没真推开。


    谢危行一开始动作很轻,像是蜻蜓点水般的试探。


    直到发觉她只是抓了抓他的衣摆,并没有躲,他当即心满意足,开始得寸进尺,扣着她的后颈,往更深处迫近。


    唇齿相抵,呼吸被搅乱。


    谢危行那点得寸进尺,完全不像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坏心眼都藏在细节里,算得刚刚好,完全不给挽戈说话的机会。


    挽戈混混沌沌觉得脑子有点慢。


    她被逼得心口发烫,视线发虚,觉得再这样下去,她就要被闷死在这里了。


    她本来没想到这一步,现在被吻得喘不上气,起先抓到谢危行的腰侧的手,也从用力到不得不松开,无处安放。


    很难说那是不是被闷得乱七八糟下的一点报复,或者也有点蓄谋已久的捣乱。


    她晕晕乎乎,动作才不老实,手完全是下意识,沿着谢危行黑衣下探到腰间系得严整的绦绳,顺手一抽。


    谢危行衣摆一松,整个人一僵,没想到挽戈能迷糊之间还能给他来一下。


    他骤然一顿,不得不放开她,咬了下牙:“……挽戈!”


    挽戈得逞后,终于能喘上气了,从混混沌沌的状态里清醒。


    她站稳了,略微仰头,相当无辜冲谢危行眨眨眼:“怎么了。”


    她只是完成了蓄谋已久的捣乱而已。


    谢危行:“……”


    ——她知道抽别人腰带什么意思吗。


    挽戈并不是很知道,但是她相当心满意足看见这位指挥使大人衣衫有些散乱,忍不住还想对他动手动脚。


    然而这时候,两个人几乎同时神色一顿。


    方才谢危行刚来的时候,这里的鬼早就四散逃得一干二净,即使是本来还有点胆子不想走的鬼军师,都在后面谢危行的杀意下匆忙跑路。


    这里本来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了,然而这会儿,挽戈忽然察觉到有什么靠近。


    片刻后,门终于被推开了。


    鬼军师其实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甚至还敲了好几声门,才提心吊胆地推开门的。


    然而,他一抬头,就同时面对上了鬼王和大国师两个沉沉的注视。


    鬼军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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