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瑞国公府里那位极有体面且素不爱见客会友的老太君,一听她回来了,特地递了名帖上门拜访。”薛承泽道,“找她打听了些小爷的事儿。”
“呵,是吗?”萧裕冷笑一声。
瑞国公府老太太、江宴的奶奶,姓叶,单名一个嵘字——
因娘家镇国公府与太祖爷有过拜把子的交情,母亲又是东河郡主,故素来傲气。
自打其夫去世后,便不再轻易走动,旁人递了拜帖上门,她也推脱年迈不见。
哪怕后来子侄们不成器,瑞国公府开支无度,落魄到卖她的嫁妆周转,她也依旧端着郡主女儿的架子,拒绝娘家和郡主府的接济。
如今竟为了一个从未养在她膝下且卖了多年的孙子,给一个毫无封诰的小小二品布政使的夫人递了拜帖?
呵,稀罕。
既这般慈爱挂心,当初卖孙子时如何没见她说话?这会儿倒来装菩萨了!
“他们瑞国公府近日倒关心安宝得很。”萧裕冷淡道。
“京里的人回报,上月瑞国公府又朝宫里送了名男妾。”赵戎道,“估摸着他们是瞧当下局势不明,妄图两头下注?”
萧裕不答,抬头眺向远方,几只苍鹰正在天边盘旋着蓄势待发。
“江宥那儿如何?”他问道
“除了一直在打听小爷外,没什么异常。”赵戎答道。
“盯紧了。”
“明白!”
……
几日后,趁着雪映晴光的明媚天气,赵戎媳妇、赵玉璘的嫂嫂廉氏,薛承泽媳妇、薛嘉贞的娘崔氏,带着赵玉璘和薛嘉贞二人,与云朔布政使之妻、萧裕二舅舅之女冯氏并几名命妇前往承安王府向淑太妃请安。
淑太妃住在承安王府东苑,众人自王府西角门入,下车换轿,再由王府内侍门抬着往东走。
中途行至一处垂花门,廉氏和崔氏停轿将赵玉璘和薛嘉贞扔了下去,候在门前的几个衣着华贵的小厮迎上来拥着二人上了轿,朝着主院的方向去了。
当赵玉璘和薛嘉贞兴奋地喊着江宴的名字,将下人们甩在身后风风火火地跑过主院回廊,撞开江宴小书房的门时,江宴正将襻膊一头系在房梁上,另一头吊着自己手腕,手里同时拿着三支笔抄书。
见他俩来,江宴抬起头,漂亮的小脸皱成一团,嘴不满地翘着,眼尾红红的明显是哭过的痕迹。
赵玉璘和薛嘉贞站在门口一愣,不约而同地问道:“怎么了?”
见到小伙伴儿,江宴更委屈了,嘴一扁,泪珠子就挂在了睫毛上,骂道:
“萧裕就是个混蛋!混蛋!!”
原是他接连生了两场病,有两月没去学堂,近些天他身子好了,萧裕虽依旧不放心送他去上学。令他在家再将养些日子,但也记挂着他落下的功课,因此决定亲自辅导他。
谁知那混蛋一点耐心都没有!
他只稍微出了一点点错,那混蛋就打他!
“啊?王爷还打你啊?!”赵玉璘和薛嘉贞震惊道。
“对啊!他可心黑了!”
江宴一边控诉,眼泪一边吧嗒吧嗒地掉,因为右手吊着襻膊,且并排握着三支笔,他只能抬起左手胳膊擦眼泪,看着好不可怜。
此时,被冠上“黑心”名头的萧裕,正在承安王府正门外千步廊的公廨内,在下属们面前语气平静地崩溃道:
“一首七律,背了整整三天。”
“终于,第四天告诉我他会背了,结果开口就是:‘《登高》唐李白’。”
“李白……李白?!”
薛承泽微微偏头,低声问身边的赵戎道:“《登高》不是李白写的?”
赵戎道:“杜甫。”
薛承泽“哦”了一声,一抬头就见萧裕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薛承泽:“……”
萧裕:“天黑前把这首诗抄三十遍。”
薛承泽:“?!!!”
……
萧裕勒令江宴将这首诗与其注解抄三十遍,抄不完不准去玩儿。夜里他回来检查,若少一遍,江宴的小屁/股就又要遭殃了。
江宴虽然委屈不满,但也只能抄。
不过,让他老老实实地抄是不可能的。
这不!手里并排握了三支笔同时写,纸上的字七扭八歪的,又因一边写一边吧嗒吧嗒的掉眼泪,时不时落一滴在纸上,未干的墨被晕开,整个小本子乌七八糟像鬼画符似的。
他不管,反正他抄了。
萧裕又没说字要漂亮,若萧裕因此打他,他绝对不依!
江宴坐在案前磨磨蹭蹭了一个时辰,待赵玉璘和薛嘉贞来时,才勉勉强强写满九遍。
抄诗其实容易,不过一首七律,短短五十多个字,但诗的注解却密密麻麻一大篇,见江宴还差整整二十一遍,赵玉璘和薛嘉贞非常仗义的决定帮兄弟分担!
一人写七遍,潦草些,很快就能出去玩儿了。
至于萧裕能不能看出来,在江宴眼里是不能的。
反正写得潦草,萧裕夜里回来,自己就在床上给他看,床帐子一笼,萧裕哪儿能看得出来谁是写的?
他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他当然不知道,萧裕让他抄不过是为了让他多写几遍,只要他写了一大半,剩下糊弄糊弄,萧裕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而萧裕每次检查的时候,抱着他说的那句:“让你抄不是为了罚你,是为了让你真的记住学的东西。”也是真的语重心长。
只是江宴还太小并不能理解萧裕的苦心,每每听到这话,他都会扁扁嘴,再在萧裕肩头泄愤地咬上一口——
萧裕就是不想他出去玩儿!
窗映梅枝的小书房里,赵玉璘和薛嘉贞并排坐在江宴对面,帮他抄书。
白芷和菖蒲送纸笔点心进来时,问要不要再抬两张案进来,三人拒绝,非要挤在一张案上!两人替赵薛二人系好了襻膊,便由他们去了。
走前嘱咐他们好好抄书,不要胡闹,要茶要点心喊人便是。
待合上门后,江宴立马向两个小伙伴,声泪俱下地控诉着萧裕的“暴行”:
“萧裕他混蛋!他打我……他打了我还不承认!”
“他今年明明天天都在打我……还,还非要说只打过我一次……怎么?平时不算打?偏偏要揍得我躺一个月,才算打?
“你们不知道……我这回原本病都好些了,就是他一顿打,才让我多病了这一个月……”
闻言,和他对坐在粉油大案前,提着笔的赵玉璘和薛嘉贞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啊?王爷打得你躺了一个月??!”
“可不是嘛!”江宴愤愤道。
“他用什么打的?”薛嘉贞问道。
此时,江宴满脑子都是萧裕气势汹汹扒下裤子,巴掌狠狠落在他屁股上的画面,愤愤道:“他……”话说到了一半,他突然顿住了。
他抬头对上薛嘉贞那双好奇的眼睛,轻咳了一声,道:“军杖。”
薛赵二人似羡慕似感叹地“啊”了一声。
“可上回我爹用军杖揍我,我只躺了几天。”薛嘉贞道。
“那是你爹疼你,下手轻!萧裕打我可从不留手。”江宴道。
“我爹下手轻?!”薛嘉贞夸张道,“他上回可是把我逮去军营里,按在校场上打的!要不是我娘得了消息赶来,他就把我打死了!”
“那……那萧裕是把我按在院子里打的——这么粗的军杖!”
说着,江宴放下笔,用双手比出一个海碗大小的圆,然后在薛嘉贞和赵玉璘惊骇的目光中,得意地抬起了下巴,道:“你还有你娘给你求情,都没人给我求情。”
薛嘉贞有些不服气,道:“那他打了个你多少杖?”
“两……三百杖!”
“我爹打了我四百杖呢!”
“我……还没挨过打。但我同你们说,我前段时间让一种叫八角丁的虫给咬了!”
“八角丁?!”
“对啊!就是长了八只角的虫子!”
“哇——”
“……”
三个小孩就在这你一言我一语的诡异攀比中,抄完了剩下的二十一遍杜甫《登高》的诗和注解。
一个时辰后,三人浑身是墨,像小花猫似的,推开了书房门。
守在廊下,围着火炉打络子的丫头们见了,齐齐“哎哟”一声,忙领着三人进屋换衣裳。
三人一般大的年纪,虽然江宴因体弱多病更瘦弱一些,赵玉璘、薛嘉贞更壮一些,但衣裳还是能换着穿的,且他俩常来,江宴身子好的时候也常去两家府上,换着穿衣裳也不是一两回了。
换完衣裳后,三人被领到暖阁里喝茶吃点心。
因属医说甜食伤脾胃,故萧裕从不许江宴多吃,主院平日里的点心也多是枣泥山药糕、牛乳山楂丸子等药食。
萧裕还嘱咐底下人盯着江宴,不许他多吃,怕他到饭点不肯吃饭。
但,每回赵玉璘和薛嘉贞来的时候,就会端上一些正经的点心,但依旧会嘱咐江宴不能多吃,还会拜托赵玉璘、薛嘉贞二人盯着他,而赵薛二人也乐得当这个“差”,将江宴看得牢牢的。
但凡,江宴多动一块儿,两人就要摆出小大人的架势来教育他。
对此,江宴十分不满!
他才不屑吃这些甜食,都是小孩儿才吃的玩意儿!
江宴拈着一块胭脂糖酥卷,一点一点啃着,问道:“我们待会儿去哪儿玩儿?”
“我们东城外打猎吧!”薛嘉贞提议道。
江宴呷了口茶:“萧裕不让我自己骑马,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我们坐车出去呀!东城外有骡马市,咱们租三匹,让小厮们不许说就是了。”薛嘉贞道。
江宴想了想摇摇头:“不成。春茂他们几个倒罢,来顺他们几个定是要跟萧裕说的。”
“那要不咱们去城北玩儿?”赵玉麟口中咬着一块儿蜜渍海棠脯道,“那儿的春枝巷新开了一间茶寮,听说里头唱弹词的有个是江南的秀才,唱的都是云朔没听过的。”
江宴又摇了摇头:“不成。萧裕之前说过城北人又多又杂,容易被叫花子拐走。”
赵玉璘和薛嘉贞齐齐“唉”了一声。
“咱们都不是小孩儿了,王爷怎么管你还管得这么严?”赵玉璘无奈又不解道。
“就是!”
江宴愤愤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放在案上。
三人蔫蔫地沉默了下去。
突然,江宴想到了什么,双眸一亮,兴奋道:
“哎!你娘和你嫂嫂不是来给萧裕他娘请安了吗?不如……咱们就去找老太妃玩儿如何?我还没见过她呢!”
11、西北承安王府(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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