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袖中的手指缓缓攥紧, 白荔平静垂下眼眸,淡淡道,“奴婢不会。”
“不必装听不懂,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白荔沉默。
过了一会,她盯着深色的楠竹地面, 缓缓道, “前尘往事,奴婢都忘记了。”
牧临之静静看着她。
“是吗?”
他长久盯着她沉默的面容, 半晌后, 似是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忘记了就忘记了吧。”
“忘记了也好。”他喃喃道, 直直看着她, 过了会,又对她笑了笑, “既然你忘记了,那我就负责记住, 连带着你的那一份一起。”
白荔心间一动, 但仍是神色淡淡, 保持着沉默。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了, 经历了一系列的家破人亡和丧亲之痛,轻易不会有什么再令她掀起波澜。
就像是一颗被蚁虫啃食的空心的树,外表上看上去年轻鲜活, 一派生机勃勃,可是看不见的树干里, 早已被蚁虫啃食的面目全非, 摇摇欲坠。
气氛一时有些僵持下去。
牧临之如何看不出,随意一笑,又恢复了那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自然地转移了话题,问道,“对了,你刚才去哪里了?”
“去了落枫姐姐那边,说了一会儿话。”
“是吗?”牧临之有些意外,问道,“她们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她们都对我很友好。”
“那就好。”牧临之松了一口气,对她解释道,“她们都是沦落青楼的歌妓,我看她们可怜,就收留了一些。你放心,过几天我会把她们送到其他的地方去的。”
其他的地方?
白荔疑惑,那是什么地方?
不过,转念又一想,他没有必要跟自己解释这些吧。
“她们在这里放肆惯了,我也懒得管,行事上可能有些张扬,她们没有对你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没有。”白荔回道。
想了想,她盯着楠竹地面,又加上了一句,平静道,“她们让我安分守己,不要打公子的主意。”
“嗯?”这次轮到牧临之惊讶了。
“她们是这么说的吗?”他勾了勾唇,笑出声来,又转眸看向了她,一双含情的丹凤眼如同湖水波纹,“那你觉得呢?你觉得她们说的对吗?”
“我觉得姐姐们提醒的对。”白荔目不斜视,淡淡道,“奴婢定牢牢记下,不会僭越雷池一步。”
“是吗?”
牧临之轻笑一声,说罢缓缓从罗汉床上起身,懒洋洋地走到白荔面前。
眼底出现一双金丝黑靴,白荔移开目光,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他虽然看上去笑吟吟的很温和,但是不知怎么的,白荔有些怕他。
然而她后退一步,却眼看着牧临之也追上来一步,她羽睫抖动,心下有些慌张,又往后退了一步,牧临之却紧追不舍,缓缓逼近过来,直将她困于博古架前。
他身上的味道很特别,很好闻,橘皮的清香又加上些淡淡酒香,就如同那一天坐的马车上的味道一样,不由抗拒地直冲她的鼻端。
白荔进退两难,只能捏紧手指,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的慌乱。
“……公、公子,你做什么?”
牧临之见白荔只能困在自己身前,再也无处可去,这才满意地停住,不再朝前逼迫,伸出手来,指了指自己,“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荔有些疑惑他怎么突然问这么个问题,一时错愕,为难地咬了咬唇。
这个问题同样进退两难,教人不好回答。
若是在别院的这几日,依她亲身经历过的,他实在是一个好脾气的主子,对下人宽宏大度,对她和长微也照顾有加;
若说是放在以前,他也是令她下意识想要去亲近的好哥哥。
但若从旁人口中听到的,他摇身一变,又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浪子、万花丛中过的风流公子,是个尤其要小心应对的存在。
白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实在别无他法,只能垂着眼睛,折中回答道,“公子是我和长微的恩人,是……是一个好人。”
“好人?”
牧临之一愣,被这个回答打的有些措手不及,“我在你眼里……是个好人?”
就这?
白荔心神不定,不知道他此刻戏谑的语气是个什么意思,只能犹豫了一下,又小声补充道,“公子宅心仁厚,救我于水火之中,若不是当日公子的侠义之举,奴婢早已……”
牧临之轻笑几声,摆了摆手,懒洋洋地打断了她,“好了,行了。”
被扣上好人这么一大顶帽子,他忍俊不禁,有些哭笑不得,慢悠悠走回到了书案前,拿起笔山上的狼毫,饱蘸了墨汁,便利落地挥墨起来。
他虽然没有再继续开口说话,但是侧脸瞧上去不像是心情不好的样子。
达官贵人多是阴晴不定,难以揣测,白荔心惊胆战地站在一旁观察了一会,发现他始终没有什么别的举动,一颗心才慢慢地平静下来。
牧临之笔走龙蛇,专心致志,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完成了一副画作,画完之后,他将手里的狼毫随意一丢,拿起镇纸下的宣纸仰头欣赏着,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不错。”
他向她发出了邀请,“过来,瞧瞧我这幅画如何。”
白荔一怔,也有些心动。
牧临之的水准,她是知道的,他的工笔精妙绝伦,小小年纪造诣便超出常人,远在她之上。
也是因为这一层原因,幼时的她总爱黏着他,对他十分崇拜。
不知过了这么多年,他的工笔是否更上一层楼,不过凭着郡公府时那几个公子哥对他的交口称赞,应该已是臻致化境了。
有的时候白荔听着他风流多情的传闻,忍不住在想,牧临之此人,本就是个潇洒随性的性子,这么多年就没有变过,上天给了他得天独厚的家世,英俊不凡的容貌,还有一身琴棋书画的好本事。
这样的一个人,实在不知是他将风流天下的名声带动了起来,还是风流的名声令他更加声名大噪。
白荔这样想着,缓缓朝他走去,期待看到他手中的将是怎么样的大作,可是目光触到宣纸,她一怔。
随即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只见洁白的宣纸上,寥寥几道功底精炼的笔墨,勾勒出湖中荷叶、一一风荷举,花团锦簇的小亭上,一名白衣女子正在抱琶弹奏。
整张画看上去一气呵成,浑然天成,又引人泛起遐思。
画中女子的面容留白,看不清是谁,但是白荔一眼便认了出来,那画中的女子,便是自己。
她脸色一变,盯着画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一会儿,玉面爬上了淡淡的红晕。
她张了张红唇,实在是夸不出口,踌躇了半晌,才讷讷道,“……公子的工笔精妙,炉火纯青,奴婢拜服。”
“是吗?这荷风送香,亭中美人,的确是不错的景致,可我觉得还不够好。”牧临之左看看右看看,摆出一副不满意的样子,懒洋洋道,“好像还缺了点什么。”
白荔不知道他又在搞什么鬼名堂,不安地顺着回应道,“缺了……什么?”
牧临之放下宣纸,转头看向白荔,托起下巴,缓缓地凑近她,对她左看看右看看,身上那独有的酒香和橘皮香又萦绕在了她的鼻端。
白荔呼吸一顿,下意识地就要往后退。
没想到牧临之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男人拱起腰身凑近她,颀长的身躯低下来,如同一头精准狩猎的豹子,手指迅速地伸出,捻了捻她的红唇。
白荔愣住。
四目平视,牧临之一双笑意盈盈的丹凤眼潋滟多情,透着些玩味,又透着些无赖的轻佻。
等到她回过神来,他的手指早已离开了她涂着朱红色胭脂的唇瓣,笑着直起身,转身用饱蘸着胭脂的指腹,缓缓涂抹在了宣纸之上。
一池墨色的水面清圆,点缀上了一抹昳丽的红,像是活了过来似的跃然纸上,仿佛被风一阵吹过,就要随风起舞。
牧临之收回手,终于满意了,“万叶丛中一点红,这不就有了?”
白荔面红耳赤,反应过来之时,才发现自己心脏砰砰直跳,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手足无措之际,长林如同天降救星一般,正好从外面跑了进来,大声催促道,“公子公子,李公子来了,正在前厅等您呢。”
长林说完便顿住了,看着白荔红扑扑的玉面,一时有些语塞。
与这位白姑娘相处了几日,他还算是清楚,这位白姑娘虽然长得貌比天仙,身段也妖娆别致,但总是冷着个脸,没有太多的表情。
仿佛任何事情在她眼里都是淡淡的、倦乏的,犹如高岭之花一般,教人不好亲近。
可此刻的她,玉面染霞,眼尾发红,一双愠怒的水眸美目生春,半点看不出威慑,反而犹如一把小勾子般勾的人心里痒痒的。而他家公子则还是素日里的那副倜傥模样,一脸的春风满面,像是得逞了的一只狐狸,俨然就是罪魁祸首。
他是不是进来的不是时候?
第25章
李公子?
李皋!
白荔快速从羞赧里走了出来, 一双又羞又怒的美目变得激动。
李皋他来找牧子衿了,会不会他的身边还带着丹樱?
一想到丹樱,她心绪激荡, 难为情什么的暂时抛到了一边顾不上。
所有旖旎都被长林打断了,牧临之有些不悦, 他看了一眼身边美人难掩克制的样子, 便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他心中一动,想带她一起前去, 转念一想, 还是作罢了, 只淡淡吩咐道, “不必跟着,我自己过去。”
若是丹樱真的被李皋带了来, 他自然可以领她姐妹团聚。
但若是没有的话,他还是不想让她一个人去面对其他的男人。
白荔并不清楚牧临之的想法, 神色迅速黯淡下去, 玉面哀柔, 强忍下满心的不愿, 点头安静称是。
牧临之当然看的见,他觉得手痒,想伸出手, 像小时候一样摸摸她的头,然而此时此刻终究是不妥当, 只得微叹一口气, 放柔语气,对她安抚道,“在这里安心候着, 若是有事的话,我会传你的。”
白荔听出他言语中隐晦的暗示,心中一动,抬头看向他。
牧临之对她笑了笑。
白荔眸光一闪,对他点了点头,胸中的郁闷不知不觉飘散了去,“我知道了,公子。”
她听从他的吩咐,安静地待在书房等待传唤,渴望能够见一面丹樱,结果这一等便是从傍晚等到了天黑。
直到辰时末,牧临之仍是一去不回。
就在她枯坐无果,渐渐心灰意冷时,长林终于披着夜色出现了,说公子叫她过去。
白荔大喜,立刻起身,揉揉酸软的小腿,跟着长林快步去往前厅。
可惜踏进前厅,她只看到了一桌子的肴核既尽,杯盘狼藉,李皋已经不见了。
牧临之一个人懒洋洋地趴在桌上,闭目假寐,手中还拿着一个精巧的酒壶不放,晶莹的酒液顺着酒壶倾倒,缓缓渗入价值不菲的波斯地毯上。
白荔看着眼前的画面,失望至极,按捺下满腹的委屈,不情不愿地来到牧临之跟前,柔声唤他醒酒。
耳边听到轻轻柔柔的声音,趴在桌上的牧临之慢慢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佳人,情不自禁地勾唇一笑,含糊道,“唔……芮芮,是你来啦?”
白荔动作一顿,疑心自己听错了,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一身的酒气,看样子又喝了不少,不过来到别院之后,她已经对他的这幅样子见怪不怪,面无表情,平静道,“公子稍候,奴婢去给您端醒酒汤。”
刚要起身,便被他伸手一把攥住,“芮芮,你别走。”
白荔脸色一变,刹那间忘记了接下来的动作。
她没有听错。
他在叫她。
芮芮,是她的小名。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再这么唤她了。
脱口而出了心心念念的名字,牧临之暗道不好,见她浑身僵住的模样,他侧过脸去,继续装醉,含糊不清地大着舌头打岔道,“唔,你别误会,没让你过来,是因为李皋他没有带丹樱过来。”
丹樱没有过来吗?
听到这话,白荔满腹的失望消散了去,也顺势抹掉了刚才一瞬间的心慌意乱。
这样也好。
丹樱刚去李皋身边,若是现在就出双入对地伴在左右,难免不会招其他女人的眼。
这样循序渐进慢慢来,也是好事。
白荔的眼神柔和下去,自己说服了自己。
牧临之的手还是攥着她,没有松开,她扯了扯,又言归正传,淡淡道,“公子,请松手,奴婢去给您拿醒酒汤。”
“不必,扶我起来。”
白荔只得领命,弯下腰去,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他扶了起来。
牧临之看着颀长清癯,没想到竟是这般沉,男人像是没有主心骨一样,大半个身子都歪在她的身上,只压的白荔力不能支,微喘吁吁。
“公子、你……”白荔无奈之下只得向他求助,希望能够得到他的一点配合,“你能不能往另一边挪挪……”
“嗯?”牧临之装作一副醉狠了的样子,拿一双醉眼朦胧的丹凤眼懵懂地看着她,又朝她的身子方向歪了歪,“……是这里吗?”
他低下身,高挺的鼻梁顺势埋入她香香软软的脖颈,双臂顺势将她搂住,勾在她盈盈不堪一握的细腰上。
他闭上眼,只觉得扑鼻一阵馥郁芬芳,说不出的神魂荡漾,双手不由自主地将她搂紧。
远远看去,落在不知道的人眼里,只当是一对金童玉女在耳鬓厮磨,你侬我侬。
玉白的一截脖子蒙上男人密密麻麻的灼热呼吸,白荔痒的缩了缩,更显出锁骨深壑,在淡淡的月色清辉下诱惑无尽。
“不是这里……”她面红耳赤,拼命地转着肩膀,阻隔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可是腰身被他抱得紧紧的,又焉能挣脱?
她苦不堪言,只觉得身上压着一座大山,无助地抬头向四处张望,指望长林能够出现,救她于水火之中。
可是不知怎么的,长林带她过来之后,便再也找不见人了。
“公子……”见始终找不到长林,白荔心下灰心,挣脱不开他的搂抱,索性破罐子破摔,推开他的脸,聊胜于无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咬着红唇,换了一个姿势,艰难地扶着他,朝前走去。
两人慢慢走出一段路,走上几步,白荔就得停下来歇息一会,一番折腾下来,玉白的琼鼻开始沁出几滴汗珠。
眼前不远处出现一片假山,她双眼发亮,找到了救星一样,拉着他便朝假山那里走过去。
“公子,您先在这里歇一歇,奴婢这就去叫长林过来……”
白荔一边说,一边扶着他快步走到假山跟前,忽得脚底不知踩了什么东西,不听使唤似的,突然向前栽去。
她短促地惊叫一声,眼睁睁就要带着他双双跌下去。
就在这时,腰间缠上一条柔韧的手臂,牧临之灵巧地揽住她的腰,将她压在石壁上,稳稳扶住。
他凑过来,垂下头,捧住她的脸,担忧地看着她,“芮芮,你没事吧?”
男人欺身压了过来,身上扑面而来的气息再一次传来,白荔脸色一红,来不及追究他怎么忽然灵敏起来的反应,面红耳赤地侧了侧身子,玉手护住柔软的胸口,将他往后推,“公子,你先放开我……”
牧临之凑近她,颀长的身躯将她轻轻松松地困在假山与自己之间,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香腮,周身的气息混着酒气,眸光深深,侵略感极强。
“……我怎么了吗?”他一脸懵懂,不退反进,攥着她的腰肢不松手,更近地凑了过去,盯着她羞涩的玉面,“芮芮,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两人身体相贴,气息相缠,怦怦乱跳的不知道是她的心跳,还是他的。
白荔更紧地缩了缩身子,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
她心中又慌又乱,求助地看向周围,想要大声呼救。
可是转念又一想,这整个别院都是他的,所有人都要听他的话生存,自己这番行为,怕不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况且牧临之风流的名声不是一日两日了,怕是就算被人看到,也只会司空见惯地绕道走,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
僵持片刻,白荔福至心灵,忽然扭过头,直直地看向牧临之。
眼前的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醉酒的眼中没有恍惚,只有清明。
看到这里,白荔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根本就是在装醉。
他在戏弄自己!
白荔一把推开牧临之。
她轻咬唇瓣,忍了又忍,才将心头的那点火气压了下去,恼怒道,“公子,我看您的酒是醒了。”
美人一怒,别有风情,含嗔带怨的一双美目瞪着他,不仅一点也没有威慑力,反倒水光潋滟,多了几分艳光四射,活脱脱像是一只虚张声势、炸了毛的小奶猫。
牧临之看着看着,唇角翘起,心中愈发喜欢。
他缓缓逼近她,盯着她颤抖的羽睫和慌乱的美目,薄唇贴近她发烫的美人面。
“你白天的时候说,我是个好人……”
他不紧不慢道,“那你现在还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低缓灼热的呼吸扑洒在脸上,白荔整个呼吸都提了起来,像是最敏感的兔子感应到了最矫健的野兽,立刻僵住身子,不敢乱动,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牧临之抬手,抚上她颤抖的红唇,拇指温柔地轻触,远远看去,两人像是这世上最柔情蜜意的情人。
“你知不知道,男人在私底下,会有多么的坏。”
说罢,他扳起她的下颌,低下头,在夜色中看着她,缓缓凑近。
白荔呼吸骤停,下意识就要把他推开,可是双手却在不知不觉间早已被他擒住,高高扣在了头顶。
此时此刻,那个白日里春风拂面的公子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强烈到令人毫无反抗之力的危险男人。
他这般调弄她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是从没有哪一次,令白荔感到这样紧张。
简直陌生又危险。
眼看男人的薄唇贴了过来,白荔呼吸紊乱,口舌发麻,犹如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下意识紧闭了双眼。
第26章
出乎意料的, 没有预想到接下来的轻薄,嘴唇没有想象中的触感,她等了一会, 在寂静中缓缓睁开双眼。
牧临之看着她,似笑非笑。
他鼻尖的距离就停在她的鼻尖, 再往前挪动一毫, 两人就能碰上。
“可怜见的,瞧把你吓的。”
说完后, 他缓缓松开了手, 从她身前撤了出来, 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子上的褶皱。
白荔整个人还处于混沌之中, 她迷茫地眨了眨眼,凝脂般的小脸上还残留着娇艳的绯云, 水光涟漪的一双杏眼怯怯地看着他,楚楚可怜, 诱人采撷。
这幅难得一见的模样让牧临之立时生出冲动和后悔, 几乎要倾下身真的吻下去。
不过, 循循善诱, 徐徐图之,这才更有意思啊。
想到这里,牧临之很好地忍住了, 他转过身,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弯月, 悠悠一笑, 伸手指了指,“你瞧。”
“今夜的月色可真美。”
白荔顺着他的话,也慢慢抬起头。
天上一轮孤月, 如同女子弯弯的娥眉,又如同一块发光的寒冰,穿过层层轻纱般的暗云,散发着柔柔的清辉。
“好了,趁着月色还亮,早些回去吧,长微那孩子估计还在等你,我这里就不用你伺候了。”
说罢,牧临之朗笑而去,如同飘逸的月下仙人,衣袍潇潇带风,说不出的落拓潇洒。
白荔望着牧临之离去的方向,不知不觉间看了好久。
等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扶着假山缓缓倒下了,依靠在石壁上,浑身上下的力气似乎都被抽空。
白荔抬起眼,看了一眼天上的弯月,又转过眸,盯着牧临之离去的方向,神色复杂地咬了咬唇。恢复了力气之后,她扶着石壁缓缓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牧子衿这登徒子!
竟然三番两次戏弄于她!
长微跟着长林巡逻了一圈,难得无事,一股脑就溜了回来,便看到白荔姐姐在灯光下不断踱步,脸色看上去不太好。
“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长微看的满头雾水,又想起了什么,献宝似的从胸前掏出手帕,小手小心地剥开,将里面的点心殷勤地递给白荔,“姐姐,这是落枫姐姐让我交给你的枫糖饼,说是她亲手做的,可好吃了,你快尝尝。”
白荔这阵子接收到了落枫等人屡屡对她的善意,心中一暖,对他柔声道,“帮我谢谢落枫姐姐的好意,不过我现在不饿,长微,你多吃一点吧。”
“真的吗?姐姐你真的不饿吗?”长微皱着眉头,“可是长微看姐姐一个下午都没吃东西呢。”
白荔摇了摇头,微笑道,“姐姐真的不饿,你吃吧。”
“……好吧。”长微舔了舔嘴唇,将点心再次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准备存着明天吃,做好这一切后,他小心地觑了一眼白荔,开口问道。
“是谁欺负姐姐,惹姐姐生气了吗?”
他很少从白荔姐姐的脸上看到什么强烈的情绪,面对任何事情,她都是淡淡的,好似再大的事情到了她这里便都不是事。
可是他刚才好像看到,姐姐的脸色很难看。
姐姐似乎在生气。
就算是郡公府那次落水,姐姐都没有发大脾气。
能让姐姐这样生气的人,那得有多可恶啊。
“姐姐别怕,长微这些天在长林哥哥那里学了不少本事,长微不会让人欺负姐姐的。”长微站在她面前,拍拍胸脯,对她保证道。
白荔看着眼前小小的少年,心中涌出感动,忍不住勾唇,摸了摸他的头,“长微乖,没有人欺负姐姐。”
“那姐姐为何这般苦恼呢?”
白荔一怔,玉面诡异地一红,不过转瞬即逝,她随即摇了摇头,“没什么事,姐姐只是……只是想你的丹樱姐姐了。”
“是这样啊。”长微一下子就明白了。
也对,能够让白荔姐姐这般牵肠挂肚的人,也只能是丹樱姐姐了。
“姐姐别难过,丹樱姐姐那样好的一个人,一定不会在府上受委屈的,她一定会过得很好很好,姐姐放心。”
小孩子的话总是充满憧憬,令人心生喜悦。白荔捏了捏他的小脸,温柔笑了笑,“好,那就如长微所言。长微饿了吗?想吃什么,姐姐给你做好不好?”
“好!”听到有好东西吃,长微立刻两眼放光,高兴道,“长微想吃蜜饯糖糕。”
“好,就给你做蜜饯糖糕。”
半个时辰后,长微吃着刚出锅的热乎乎的蜜饯糖糕,吃的满嘴生香,稚嫩的声音突然感慨道,“姐姐,这里的日子比在郡公府强了千百倍,吃的好,穿的也好,还有那么多好心肠的哥哥姐姐,长微真的好喜欢这里啊,姐姐,咱们就一直住在这里,永远不离开好不好?”
这话说的不假,白荔的住处为一间一厢,长微就住在她的隔壁,两人不与别的下人厮混在一处,而是独占了一个小院。
值夜的时候,白荔就宿在牧临之寝室外面的耳房,无事的时候就回来与长微一起住,平时长微有长林等护卫照顾着,还时不时去落枫那里转一转,她用不着操很多心。两人有吃有喝,日子过的舒心自在。
刚开始的时候,白荔还觉得自己身为奴婢,这样的安排实在是不妥当,恐怕会招人嫉恨,每天都过的提心吊胆的,可是日子久了,她见识到长林落枫等人在这里的肆意自在,而且每个人都对她十分友好,不是装出来的,她这点担心,好像也不值一提了。
童言无忌,落到白荔的耳里,却是让她一下子想通了。
是啊,她何必与牧子衿置气呢?
牧子衿本就是一个风流浪子,想必这样戏弄人的手段早已信手拈来,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她在这里又羞又气的,当成了天大的一回事,当事人怕是早就忘了个一干二净。
想起别院里那一群莺莺燕燕的姐妹,个个过的随性尽欢,她们估计全部都被牧子衿那样对待过,可是她们都毫不在意,快活一天是一天,她又何必钻进牛角尖,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呢?
她只要吃的好,睡的香,能够有一个安身立命的一亩三分地就行了,如今这个目标算是达成了一半,怎么还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较真了呢?
白荔茅塞顿开。
怪她糊涂,差点就忘了,他已经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子衿哥哥了。
那她也是时候该审时度势,不能再拿从前的眼光看待他了.
想通了这一关节之后,白荔第二天照常去牧临之那里点卯。
牧临之昨夜宿醉一场,起来的不算早,每当这个时候,白荔都是不必早起服侍的,她过来时,他正伏在案前写着什么东西,凝神苦思。
“公子。”白荔停在书案一边,欠身行礼,语气淡淡,“昨夜您睡的如何?”
牧临之将狼毫笔搁下,转头看她平静的脸,有些生疑。
“……尚可。”
“公子睡的不错,奴婢就放心了。”
白荔低眉垂首,一板一眼道。
牧临之剑眉皱了皱,更疑惑了。
昨夜他与李皋你来我往,喝了不少酒,不过他自诩千杯不醉,没有人轻易能够将他灌醉,李皋的酒量还不够他看的。
从李皋不胜酒力踉跄离开后,他一直都处于清醒状态,但是在看到她时,他的脑子还是少有的犯了些热意。
将白荔带回别院之前,他心里想的很明白,先将她找个机会带回府上,再徐徐图之,之后重修旧好,水到渠成,那都是早晚的事。
可是都怪昨夜的酒,看到自己得偿所愿,佳人就在他眼前时,竟令他差点失了章法,险些犯下错事。
他昨夜有些孟浪,怕是要让她吓坏。
醒来之后,他后悔不迭,正想找个由头,轻描淡写地跟她赔个不是,没想到她此刻却是神色平静,回答的淡然若水,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倒是让牧临之有些琢磨不透了。
难道昨夜之事,她根本就没有放在眼里?
或者这几年的时光与经历,已经将她的心性打磨的这般刀枪不入了吗?他多番试探,她竟岿然不动,稳若泰山。
牧临之这般想着,有些心疼,又有些说不出来的微妙之感。
他记得她以前,矜贵和端庄是刻在骨子里的,他随意逗上一句,她便羞得不知所措,颇为玉雪可爱,他爱不释手,她越羞,他越要逗,往往是把她给气狠了,好几天不理人。
如今,到底是不一样了。
牧临之缓缓收回心绪,心中不知是何滋味,笑了笑,道,“哦,对了,李皋设宴,邀我午后前去郡公府,你想不想跟我一道?”
白荔听到李皋这个字,呼吸一窒。
她当然是想去的,丹樱在那里。
转念又轻轻一叹,听他轻松的语气,他果然是一点都不在意,丝毫不将昨夜之事放在心上。
终究是她庸人自扰了。
“公子,奴婢……”
“不过,我可提醒你一句。”牧临之见她就要答应下来,忍不住接着泼了一盆凉水,“那位中郎将大人,怕是也会前去。”
白荔顿住,想说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牧临之嘴里的那位中郎将大人,还能是谁,自然就是陆禀了。
“在你落水时第一时间救你,还一反常态地出手讨要你,这位中郎将大人,似乎对你颇有情意啊。”牧临之斜乜了她一眼,忍不住心中发酸,悠悠道,“能告诉我,你和他之间,到底有什么故事吗?”——
第27章
其实问不问的, 牧临之也能猜的出来。
一个是效命于朝廷的金吾卫,是掌权者手里最锋利的利刃;一个是被抄家灭门的落魄小姐,无枝可依, 四处辗转求生。
二者之间看似毫无关联,实则草蛇灰线, 暗有玄机。
牧临之想起陆禀看向白荔的眼神。
里面有怜悯, 有心慕。
同样身为男人,他太明白, 那是一个男人对女人占有欲的眼神。
牧临之蹙了蹙眉, 只觉得心气有些不顺。
没等白荔回答, 他搬出陆禀曾经对白荔说过的同样说辞, 异曲同工之妙地告诫她道,“你需清楚, 他是朝廷的人,绝非善类, 以后对这个人, 还是离得远一些为好。”
白荔沉默一会, 顺应道, “多谢公子提醒,我明白。”
她只应了这么一句,便缄口不言, 没有将关于陆禀更多的事情说给他听。
温家的灾难,是她一生的苦痛, 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并不是她的什么人, 虽然在她年幼时,温家与汝阳郡王曾有过一些交情,但世事变幻, 斗转星移,这点交情也都一点一点地随着岁月雨打风吹去。
如今,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小郡王,而她已经落入泥中。
他们,不再是一路人。
念及此,白荔再一次认识到了自己与牧临之身份上的巨大差距。
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每日前呼后拥,挥金如土,过着不知忧愁为何物的逍遥日子,和从前一样,轻而易举,就能获得所有人的好感与艳羡。
而她却早已改头换面,光彩不再,学会了不露锋芒,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每日都在为自己的前途和生计费心筹谋。
白荔的神色渐渐冷淡下去,这阵子为他泛起的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重新冰封,再次恢复成了那一副不悲不喜、无波无澜的样子。
牧临之看了她一眼,蹙了蹙眉。
此刻的她虽然低眉垂目,姿态一动未动,可是说不上来,他总觉得她的周身又有了些什么无形的变化。
他随手将几页纸压下,缓缓走到她面前,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看着她。
“……你,不高兴了?”
难道他刚才说的让她远离陆禀的话,惹她不开心了?
白荔收起此刻心底不合时宜的多愁善感,摇了摇头,淡淡道,“没有。若公子无事的话,奴婢就先退下了。”
她无意与他纠缠,温言退下,余光中掠过书案上的几页纸,旁边还胡乱散开一本书籍,在微风中轻轻翻动,发出轻微的书页翻动声。
是《沉香篆》。
白荔目光一定。
须臾间,她移开目光,神色淡然地退下.
到了午后时分,长林套上马车,载着一行人往郡公府缓缓而去。
再次回到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白荔的心情十分复杂。
郡公府还是和从前一样,雕甍画栋,檐牙高啄,楼阁亭台精巧交错,处处透着古朴与华美。
秋音堂的人还在抱厦处吹拉弹唱,看到了不远处的亭子里,安静候在牧临之身后的白荔,每个人的脸色各有不同,可谓是五光十色。
叶桂霖再次见到白荔,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眼巴巴地瞧着她看。
几日不见,白荔姑娘好像又美了一些,脸上有了些肉,身段婀娜,丰胸细腰,整个人光彩照人,看的他心里直痒痒。
是啊,这样的尤物,就该精心养着,养出一身丰腴白肉,该胖的地方胖,该细的地方又一点不含糊。若是放在他的手里,他肯定也会金尊玉贵地供着,不让她受一点苦。
唉,光想又如何,终究人又不在自己这里。
叶桂霖心中发苦,不甘不愿地挪过眼去,朝嘴里扔点心。
等他转回眼,牧临之端起酒盏,朝叶桂霖淡淡看去了一眼,颇有兴味地勾了勾唇,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而白荔,则是安静地侍候在他身后,垂着头,神色淡淡。
她能感受的到,很多人在默默打量着她,她只能淡淡垂着眼睫,目不斜视,对所有朝她看过来的目光充耳不闻。
与此同时,她又用余光悄悄掠过人群,寻找那一个熟悉的身影。
目光一顿,她停住,默默抬起眼。
丹樱坐在李皋的身边,眼角微微湿润,也在看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眼中皆有欣喜和激动,但又因为场合缘故,按捺下去,隐忍不发。
牧临之慵懒地斜坐在毛毯上,修长手指把玩着白玉酒盏,玉指相映,温润无瑕,一时不知谁才是那价值不菲的雕琢品,眼尾极淡地一乜,看向白荔,“好了,我这里不需要你伺候,你先下去吧。”
虽然不知男人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白荔还是暗暗一喜,点头退下。
丹樱见白荔退下,也对身边的李皋小声说了几句,同样跟着退下。
“阿荔!”
“姐姐!”
远离了亭子,竹影深处,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久别重逢,紧紧抱在了一起。
丹樱先松开拥抱,擦了擦眼角泪花,紧紧握着白荔的手不放,仔仔细细地看着她,“阿荔,你在小郡王那里过得怎么样?几日不见,我好想你。”
当日一别,虽然她们嘴上没说,但是心里几乎都默认了那是彼此间的最后一面,可谁能想到,峰回路转,这才过去了多久,两个人就又见面了。
白荔眼尾有些发红,笑着回道,“我过得很好,姐姐放心,还有长微,他也过得很好,他也很想姐姐,托我向姐姐问好呢。”
丹樱听到长微如今是小郡王的书童,府里上下都很喜欢他,也替他感到高兴,连连笑着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咱们几个,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姐姐,你呢?你过得怎么样?”
丹樱红了红脸,羞涩地点点头,“放心吧,我也很好。”
她就算不说,白荔也能看的出来,丹樱的脸色白里透红,愈发娇美动人,身上穿的也是时兴的绫罗绸缎,想必李皋肯定待她不错。
看到她这样,白荔也放下心了。
两人在这个时候,皆不约而同想起了阿公,沉默下去。
她们苦尽甘来,过上了梦寐已久的好日子,可惜阿公却是没有这个福气。
“唉,大喜的日子,我们别伤心。”丹樱先打破了沉默,揩了揩泪花,笑道,“我刚才在宴席上,看到小郡王对你颇为上心,想必私底下对你不错,看到你如今过得好,阿公在天有灵,也会为你感到开心的。”
白荔弯了弯唇角,安抚地对她一笑,想起了什么,她轻蹙娥眉,问道,“姐姐,你如今……是……”
丹樱目光一暗,知道她想问什么,缓缓摇头,道,“公子如今将我提成了贴身婢女,还没有纳为妾。”
“我晓得这些高门大户的规矩,若是主母还没入门,公子这边先纳妾的话,名声上过不去,一些好人家恐怕不会将女儿嫁给他。”丹樱故作宽宏,解释道,“公子告诉我,先提拔我成为贴身婢女,吃穿用度全部用最好的,让我再忍一忍,等上一等,等他娶妻之后,一定第一时间将我抬为妾室。”
白荔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也装作开朗,安慰她道,“姐姐,公子这样为你周旋,也算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在此之前,你可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就想办法通知我,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我知道公子现下很喜欢你,你也很喜欢公子,只是你如今只是贴身婢女,千万不要……不要……”说到此处,白荔红了红脸,诡异地一顿。
到底自己也是个黄花闺女,她反复几次,才将下面的话顺利说出口,继续道,“不要早早地把自己交出去,如果公子是真心待你,肯定也会敬你,怜你,不急于一时的。”
丹樱听到这话,明白她想说的是什么,玉面也跟着一红。
她心中发暖,明白白荔这是真心将她当做了姐姐,才会对她说这样的话,点了点头,不知怎么的,又抿了抿红唇,红了红脸,“……好,我知道了。”
“你放心,我晓得分寸的,纳妾之前,我绝对不会将自己的身子……轻易给了他。”
白荔看到丹樱对她保证,这才放下心来,欣慰地点了点头。
她之所以这样说,除了明面上的意思,还有一层隐秘的心思。
她虽然嘴上在丹樱面前夸赞李皋是个君子,但是私底下与李皋毫无接触,对他根本不了解。
也许是幼年灭门带来的阴影太大,她总是下意识将所有的事情往坏的方向去想。
李皋若是言而有信固然是好,到时候丹樱就可以水到渠成地成为他的妾,名声上也没有任何的损害。
但若是他日后食言而肥,丹樱做不成他的妾,还可以保持完璧之身嫁给别人,到时候她会想办法让她全身而退,另觅出路。
女子在这世上本就艰难,为自己做两手准备,并不羞耻。
两人之后又亲亲热热说了一会话,白荔觉得时间不早了,提议道,“姐姐,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虽然他们没说什么,但是咱们作为下人的,还是不要太越界了。”
丹樱觉得她说的对,虽然不舍,但还是点了点头,两人一起回到宴席。
白荔回到牧临之身后,站定,暗暗吃了一惊。
陆禀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对面。
他坐在对面,身姿笔直,正在看她。
白荔一怔,默默移开视线,装作没有看见这个人.
高大冷硬的男人正襟危坐,面无表情,浅淡地看向自己这里。
牧临之倚栏而坐,将一切尽收眼底,酒盏摁在唇边,兴味地扯了扯唇。
以他对这位冷面冷心的陆大人的了解,这位陆大人手腕强硬,软硬不吃,委实不像能轻易开口求人的一个人。
可他那日却张口就要收了她。
是因为什么呢?
原因,他自然心知肚明。
牧临之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陆禀,眼中闪烁不定。
是他一时心热上头,忘了一直以来的原则,假公济私。
还是他胸有成竹,对白荔势在必得。
牧临之突然灵光一现。
可若是——
若是白荔,也想跟他走呢?
陆禀此人,心思冷静缜密,又懂得蛰伏,这阵子一直对他穷追不舍,如同一条张开獠牙、伺机而动的毒蛇。
但他又极为沉得住气,不到将自己一击即中的那一步,绝不轻易冒进,将自己隐藏的很好。
若不是他未雨绸缪,提前在江南布置了众多眼线,他早已着了男人的道。
这样一个善于忍耐的人,怎么会不顾在场众人的心思,不顾自己的官声,当众向李皋开口要人呢?
没有十拿九稳的事情,他绝不会贸然去做,除非——
除非,他早已明白白荔的心意。
想到这里,牧临之脸色沉了沉,心中郁结。
白日里在书房,他不过随口告诫了她两句,让她离陆禀远点,她便神色落寞,满心不愿。
若不是当时自己横插一脚,说不定,她早已选择跟着陆禀走。
牧临之久久端着酒盏,透过酒盏中晶莹的酒液,隐在不为人知之间,一双多情的凤眼阴恻恻地盯着陆禀。
在他未参与的时光里,他竟然与白荔产生了不知什么交集。
对她心生情愫,还想将她据为己有。
牧临之若有所思,眼底闪动着莫测的暗光。
不过很快,他放下酒盏,俊面上又重新挂上一贯的淡淡微笑,广袖随意拂过之处,如青松落色,不留痕迹。没有人看出他的异样。
罢了。既然她不愿告诉他,他不问了便是。
有些东西,他更喜欢自己慢慢摸索。
这样更有意思,不是吗?
牧临之轻哼,不以为意地一笑,继续自饮自酌起来。
不消片刻,酒盏里的酒液又见了底。
白荔看到,默默跪坐到牧临之身边,执起酒壶,颇有眼力见地为他倒酒。
牧临之并没有注意,伸手摩挲酒壶,直到没有摸到,这才疑惑地转过头,便看到白荔敛容低鬓,螓首微垂,正在为他倒酒。
牧临之在一线清亮的酒液中看着她,心中一荡,伸出手,握住了酒壶,也握住了她的手。
白荔停住,抬睫看他。
牧临之冲她一笑。
白荔看着他突然冲自己流露的笑颜,有些莫名其妙,默默挪开目光,忍了又忍,还是轻声劝道,“公子,酒多伤身,还是不要多饮为好。”
听到她这样说,牧临之笑容更大了,“你是在关心我吗?”
相处一段时间,白荔已经习惯了他随口就来的调侃,面不改色淡淡道,“奴婢是公子的人,若是公子因为醉酒出了什么意外的话,奴婢也难辞其咎。”
她真怕他哪日就不知醉死在了哪里。
到那时候,她和长微只能收拾收拾包袱,令奔他处了。
她暂时还不想这么快挪窝。
牧临之一怔,收回笑容,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她说,她是自己的人。
她是他的人。
——可不是吗?
她还平安无恙地活在这世上,一颦一笑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跟他呼吸着同一片天地,他甚至一转头,就能够看到她。
至于那些虚无缥缈的心思,又有什么要紧?
只要她人在他这里,只要这一点就足够了。
想到这里,牧临之浑身上下都轻快下来,只觉得刚才的自己简直幼稚的发笑,忽得凑过去,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小声道,“好,都听你的。”
尾音轻佻缠绵,好似调情。
他这才看到她有些红肿的美目,蹙了蹙眉,问道,“怎么回事,你哭了吗?”
猝不及防地被人凑近,白荔下意识往后一躲,侧了侧脸,“没有,许是刚才被沙子迷了眼。”
她的语气平淡,耳垂却不争气地开始发烫起来。
“是吗?”牧临之浑然不觉,揽住她逃脱的脊背,将她拉的更近,“我瞧瞧。”
说完便毫无顾忌地扳过她的下巴,低下身,仔细打量她的眼睛。
落到其他人的眼里,风流倜傥的公子毫不避嫌地凑近美人,不时对她轻声低语几句,姿态温柔,神情专注,似乎对她颇为上心,而花容月貌的美人则有些放不开,红唇轻咬,微微侧着脸,粉面含春,羞云怯雨,说不出的袅娜动人。
两人之间的氛围,亲昵又暧昧。
“哎哟!子衿兄,干什么呢,大庭广众之下,还是避着些吧,我看着都怪害羞的。”有人开始狎昵。
牧临之与陆禀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个空地的距离,不远不近。
陆禀冷冷看着眼前这一幕,大手下意识攥住腰间剑柄,缓缓握紧。
起哄声越来越大,白荔听到众人的打趣声,玉面一红,连忙挪开身子,与牧临之拉开了距离。
牧临之见美人脱手,缠绵的气氛化为乌有,被这群人坏了好事,他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懒洋洋地重新转过身,托着腮,捻起一颗葡萄往嘴里丢,又恢复成了那一副没什么干劲的样子。
看到桌上一排排的珍馐佳肴,他目光一顿,停在一盘色泽鲜亮的糖酪樱桃上面,勾了勾唇。
肩膀被人轻轻一拍,白荔转头,牧临之正托着一盘糖酪樱桃,长身倾下,笑吟吟地看着她。
他伸手抚了抚她微红的眼尾,手指修长,温润如骨感瓷玉,“好了,莫伤心了,有你最爱吃的樱桃酪,尝一尝吗?”
白荔还未从刚才的尴尬中回过神,闻言又一怔。
樱桃酪,的确是她以前最爱吃的点心。
那个时候,她七岁,他十二。
正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年纪。
小时候,她太爱吃甜食,长了好几颗蛀牙,娘亲严令不许她再吃,戒了她好几年的甜食。
只有他每次过来找她的时候,会在袖子里藏一串冰糖葫芦,偷偷给她吃。
那个时候,说他是她的天神也不为过,每次听到他过来府上,她的心里就一阵欢喜。
因为这样就代表她又有糖吃了。
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娘亲在大火中死去,娘亲在她心里就成了一块剜不掉的疤。
触之则痛,思之便伤。
关于她儿时对她的告诫,也成了她挥之不去的箴言。
她从此再也不碰甜食。
尽管她经常给丹樱做、给阿公做、还给长微做,但她本人很少吃这些。
她刻意不去品尝甜的味道,自欺欺人地觉得,只要自己不再去碰,就不会想起娘亲,想起她惨死的模样。
想到这里,白荔的眸光变得凄苦。
她抿抿唇,摇了摇头,淡声道,“公子,我不爱吃这些。”
牧临之不解道,“嗯?我记得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吃甜食?”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觥筹交错之下,众人之中,她看着他的眼睛,一语双关,缓缓道。
“人,是会变的。”
两人之间说了什么,旁人俱是听不清,但是两人不经意间熟稔的肢体动作,还有那平视坦然的交织目光,落到旁人眼中,都带了些引人遐思的意味。
若不是知晓白荔的身份,他们还险些认为两人之间,早已是多年旧识。
实际上在场所有人,除了陆禀之外,都不知道其实牧临之与白荔之间,确有渊源。
然而陆禀不能说,甚至还要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为两人粉饰太平,看两人在自己眼前眉来眼去。
陆禀目光沉沉,闭了闭眼。
无人在意的视线中,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玉瓶,放在手里轻轻把玩,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两人。
他今日前来,是想继续监视郡公府,想从这里寻找一些蛛丝马迹。
太子的逆党已被他搜捕到了大半,可是最关键的玉玺和卷轴,仍旧石沉大海。
没有牧临之私藏逆党的证据,他无法直接了当地逮捕他,只能紧盯不放,期望他能早点露出狐狸尾巴。
只是没想到,这狐狸尾巴没让他逮到,还平白无故看到他将白荔带了出来,故意在他面前晃悠。
陆禀属实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再见她。
他怎能看不出来,牧临之虽然字里行间在与白荔说话,余光却暗暗朝自己这里看了过来,还隐隐翘起唇角,根本就是有意为之。
一副滑不溜手的狐狸做派。
她那样心思单纯的人,可千万不要被他蒙骗了去。
陆禀摩挲着手中的白玉瓶,静静看着对面的牧临之,心中将对他的谳决又暗暗提上了日程。
白荔不想成为众矢之的,就要找个借口回避,淡淡道,“公子,奴婢有些不舒服,容奴婢去更衣。”
牧临之没有勉强,对她莞尔,“去吧。”
目似流星,春冰乍裂般一笑,如同世上最体贴的情人。
白荔于是告退,轻描淡写地离开宴席。
她远离了亭子,轻车熟路,独自走入一片疏林密影之中。
以前在郡公府的时候,秋音堂每日排练,她经常会在修整的间隙,坐在这里休息片刻。
缠绵空蒙的丝竹笙箫声渐渐远去,白荔择一干净处坐下,闭了闭眼,心下稍歇。
还未睁眼,耳边响起一道尖锐暴鸣。
“白荔!你还敢回来!”
白荔睁眼站起身,说时迟那时快,绿玉已经从不知哪里冲了过来,扇了她一个重重的巴掌。
“这一巴掌,是替玉绡还给你的!”
这个巴掌力道很大,白荔反应不迭,生生受了下来,半个身子都旋身一歪。
她勉强稳住身形,捂住脸,盯着绿玉。
“绿玉,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荔,你这个没心肝的女人,我要为玉绡讨回公道!”
白荔听了,气极反笑,冷声道,“当日是玉绡她自己犯错在先,难道还是我的错吗?”
“你不必在这里跟我花言巧语!”绿玉恨声道,红着眼眶,胸口起伏,越说越愤怒,“白荔,若不是班主好心收留了你们,你们到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沿街卖艺呢!如今怎么了?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就开始恩将仇报了!秋音堂待你不薄,你却这么对待秋音堂里的姐妹!你好狠的心!”
“我狠心?”
白荔顿了顿,反问道,“秋音堂是收留了落魄时候的我们三人,我心中一直很感激,从来没想要恩将仇报过,我没有报复过秋音堂,是她玉绡自己害我在先,险些把我溺死,究竟是我狠心,还是她狠心?”
“你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就该给玉绡偿命!”绿玉嘶声大叫,“你知不知道,玉绡她死了!”
白荔怔住。
什么?
她说什么。
玉绡她死了?.
“玉绡……”白荔怔了好半晌,缓缓问道,“她怎么会死了……”
当日将她赶走,她的心里很清楚。
以玉绡的身份,有牧临之的宽大处理,又有优伶的一技之长,就算被赶出府去,也不愁找不到新的下家,谋一份出路。
到底是因为什么,她竟然死了?
她是让人将她赶出了府,可是从来没有想过要她的命啊。
“是你!都是因为你!”绿玉不再忍耐,痛哭失声,“若不是你非要把她赶出府,她怎么会无缘无故死于非命?”
白荔可以为了丹樱赴汤蹈火,可是玉绡,那也是她的姐妹啊。
如今她不明不白地惨死,她怎么能够让她就这么含冤去了。
她连杀了白荔的心都有了。
念此及,绿玉恨意滔天,扑杀过来,死死掐住白荔的脖子,愤恨让她力大无穷,睚眦欲裂,一瞬间几乎就要将白荔生生掐死过去。
突然间,绿玉感到小腹一痛,身子下一刻一歪,如同一片轻飘飘的苇叶飘过,倒在了地上。
绿玉捂住小腹,吐出了一口血。
陆禀面色铁青,一脚踢开绿玉,旋身扶住白荔,急切问道,“白姑娘,你没事吧?”
白荔捂着脖子,玉面憋的通红,来不及回应他,疯狂地咳嗽着,喘不上气。
陆禀眸光一转,盯着倒在地上的绿玉,心中起了杀气,握紧了腰间佩剑,就要抽出。
绿玉被这突如其来的黑衣男人吓得不轻,刚才鬼迷心窍生出的一腔孤勇立时魂飞魄散。
她是想要杀了白荔,但是在这众目睽睽的郡公府公然杀人,她的小命也不想要了。
绿玉这时,才感到了恐惧的后怕。
她捂着痛及的小腹,惶恐不安地盯着陆禀,“你、你是何人?”
“你嘴里的玉绡,是我杀的。”
陆禀睥睨她,淡淡道。
此话一出,绿玉花容失色,连白荔也止住了咳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什、什么?”绿玉脸色煞白,声音颤抖起来,“你说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了玉绡?”
“她不该杀吗?”陆禀平声道,仿佛这个人的性命在他眼里可有可无,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就凭她那日起了害人之心,死一百次,也不为过。”
绿玉听得万念俱灰。
眼前这个男人面色冷静,浑身煞气,绿玉的直觉告诉她,他不可能骗她。
她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想放声大哭,却又不敢,只死死地盯着眼前阎王恶鬼似的男人,咬牙道,“我要为玉绡报仇……”
“报仇?”
陆禀轻轻一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听的笑话。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她的愤怒与怯懦,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报仇之前,不妨还是先担心一下你自己吧。”
绿玉猛地一惊,浑身冷汗簌簌。
“你、你要干什么?”她谨慎地盯着陆禀,一步一步往后挪,“这里可是郡公府,大庭广众之下,你还要杀了我不成?”
陆禀不为所动,缓缓道,“依我朝律法,诸谋杀人者,徒三年;已伤者,绞;已杀者,斩。”
绿玉浑身僵住。
“你刚才的行为已被我完全看在眼里,我可以先把你押起来,关到牢狱里,不过你真的愿意去吗?”他走近几步,居高临下,用淡淡的语气说着毛骨悚然的话,“牢狱里尽是些亡命之徒,你这样的年轻女子,就是他们眼里最鲜嫩的肉,只怕是熬不到劳役的那一天,就要日日忍受那些男人们的汗臭和尿骚,生生奸|淫而死。”
“或者,关进牢狱之前,先打上一百板子,不过你这身板,最多撑到二十下,要么一命呜呼,要么下身溃烂,渐渐蔓延全身,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疹子,日日腥臭,生不如死。”
“与其这样,我此时此刻已经算是给你一个痛快了,你还有何不满?”
绿玉已经被他的一番言语吓得面无人色。
她脸上血色尽失,呆滞了许久,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道,“你……你……不要……我不要……”
“我不要!”她开始疯狂哭喊,“我不想死……别杀我!别杀我!”
她急急跪到白荔身边,再也顾不得骄傲和体面,攥紧她的裙角,将满脸的鼻涕和眼泪沾在上面,“白荔,我错了!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对你动手!求求你不要杀我,我还不想死啊!”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白荔心中五味杂陈,一时无言。
对于绿玉,她比玉绡要熟悉一些。
她清楚,绿玉此人,虽有些小贪小恶,但是比起玉绡来,要纯善的多。
在秋音堂时,她虽屡屡对她们两姐妹使绊子,但是归根结底,从没有真正害过她们。
今日是她第一次起了杀心,还是为了死去的玉绡。
玉绡的死,虽与自己并无直接关联,可到底她也难辞其咎。
白荔甚至愧疚地觉得,如果自己当时心软一些,将玉绡留在府里,或许玉绡,也不至于丧命。
除了幼时亲眼目睹金吾卫抄家,但杀人对她来说,太过遥远,以至于玉绡的死,让她浑身不是滋味。
“白荔!你救救我啊!”绿玉见白荔不为所动,一颗心越来越凉,慌乱地拽住她,攥着她的手,就要往自己脸上扇,“我打了你,是我的不对,你打我!恨恨地打!我绝不还手!”
白荔收回她狂乱的手,蹲下身,静静看着她。
她没有顺着她的心意打她,而是理了理她狂乱之下凌乱的鬓发,顺势从她的满头青丝上,取下一个碧绿色的玉簪。
那是她求绿玉救阿公的时候,送给她的东西。
是娘亲留给她的,唯一的念想。
她取下玉簪,将玉簪珍而重之地握在手里,对绿玉道,“好了,绿玉,我们两清了。”
绿玉惊疑不定,但求生的本能让她不得不做出反应,她急促喘息一声,飞快地看了陆禀一眼,头也不回地逃之夭夭。
陆禀看着逃走速度出奇快的绿玉背影,轻蔑地冷哼一声,“你不该放走她。”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他奉为圭臬的处世信条。
慈悲无骨,反噬其主,对别人的仁慈,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报复。
这些年里,她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如果每次都是这般轻拿轻放,她能捱到现在,也属奇迹。
甚至陆禀都在想,也许正是因为她这些年里软弱可欺,才会有人大着胆子,有恃无恐,在生辰宴上害她落水。
想到此处,陆禀提起牧临之,语气更显轻蔑,“他连这都护不住你,又如何保全你?”
想必人此刻还在酒酣耳热,醉死在风流场里。
白荔小心地收好玉簪,听到陆禀的话,她慢慢站起来,盯着他的目光有些冷,“玉绡之死,我知道陆大人是为了我好,但请陆大人下次不要这么做了。”
“白荔只是一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无论如何,身上都不想背上人命官司。”
陆禀下意识回道,“是我做的,与你何干?别担心,我绝对不会牵扯上你的。”
“可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白荔淡淡道,“陆大人这么做,让我于心何安。”
陆禀一时无言,只是盯着她看。
“你的脸……”他下意识伸出手,“我看看。”
白荔侧了侧,躲开他的触碰。
“一点小伤,不碍事,不劳陆大人费心。”她语气平静,淡声道,“陆大人,公子他对我很好,此事本就是一个意外,不干公子的事。”
陆禀听她为牧临之开口遮掩,又想起宴席上二人的亲密举止,有些心气不顺,“你要护着他?”
白荔摇了摇头,竹影深深下,美人眉目温顺,袅娜如画,平静道,“食人之禄,忠人之事,我是公子的奴婢,自然要为了公子着想,不允许他的名声有损。”
不远处的另一道竹影中,牧临之隐匿其中,他在绿玉逃脱前后不久出现,听到白荔的话,散漫的眼睛缓缓睁开,若有所思地望着两人。
名声?
他牧临之有何名声?
陆禀正欲回驳,余光里忽的瞥见一角黑色在暗自逡巡,意欲等他。
是他的手下回来了。
此次宴席他亲自坐镇,暗地里却将手下派出去搜寻府内上下。
手下此刻回来,想来是有了结果。
事已至此,陆禀不得不离开,只能对白荔道,“我还有事,得先走一步。”
迈步之前,他停住,神色复杂地看了白荔一眼,想要再对她说些什么,终究是抿了抿唇,径自离开了.
回程的马车里,白荔坐在一边,低着头,安静地侧着脸。
绿玉那一巴掌用上了十成十的力道,她虽未照镜子,但根据脸上火辣辣的感觉,能够想象出来,此刻左脸是一副什么光景。
瞒是瞒不住了,她只盼着能够遮掩一会,不教他这么早看出来。
虽然她与他已经天壤之别,虽然她如今成了他的奴婢,可是私心下,她还是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
白荔自欺欺人地低着头,努力遮掩着半张脸不让他看到,维持那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不过她的担忧纯属多余了。
香炉传来袅袅雾气,牧临之放下书籍,斜乜她一眼,悠悠道,“脸转过来,我瞧瞧。”
听到这话,白荔心中一紧,更是将脸往一边侧了侧,咬了咬唇,拒绝道,“奴婢面容有损,粗陋不堪,还是不要污了公子的眼了。”
牧临之轻笑一声。
“好了。”他长身倾下,扳过她抗拒的半边身子,像是哄小孩似的低语道,“给我看看。”
见早晚还是躲不过去,白荔自暴自弃,被迫转过脸去,认命地闭上了眼。
如果从他的眼中看到怜悯和同情,会让她比死还难受。
所以她干脆闭上眼,什么也不看。苍白玉指蜷缩在手心里,蓄势待发。
牧临之托起白荔的小脸,仔细端详着肿胀的半张脸,颇有介事地评价道。
“确实是丑。”
语气带着淡淡的笑意,和平常一样。
除了狎昵之外,再无其他。
白荔一愣。
她缓缓睁开眼,对上男人含笑的一双眼睛。
他的眼睛实在是生的很漂亮,目似流星,眼波流转,看向你的时候,会给你一种深情不渝的错觉。
牧临之拿出药匣,有条不紊地取出药瓶,长指一挑,将冰凉的药膏缓缓抹在她的脸上,不紧不慢揉搓,道,“不过有句老话说的好,家有一丑,如有一宝,你丑一点,倒是省了我的许多事了。”
冰凉的药膏熨帖了脸上的火辣辣,让她感到十分舒服。
鬼使神差之下,白荔一动不动,任由他俯身给她抹药,没有拒绝。
他盯着他的动作,迷迷糊糊之中,飘忽地在想。
那句老话不应该是,家有丑妻,如有一宝吗?
……他在说什么啊?——
第28章
回到别院, 应付完了牧临之这尊大佛,白荔回到自己的屋子,又拿出藏在枕头底下的那本《沉香篆》。
每当思绪万千的时候, 只有读一读这本书,才能让她的心获得片刻安宁。
她翻开那一页“昨夜风兼雨, 帘帏飒飒秋声。
世事漫随流水, 算来一梦浮生。”
又悲从中来,不知不觉间流出几滴眼泪。
她的前十三年, 实在是过得一场梦一般, 美丽却又短暂。
短暂到她都忍不住怀疑, 也许她生来就是一个卑贱之人, 上天看她可怜,这才额外赐给了她十三年的好日子。这短短的十三年, 足够自己反复回味,紧紧抓住不放。
长微抱着白猫从外头回来, 看到白荔正坐在床头, 低头拭泪, 吓得小脸一变, 忙将白猫放下,跑到白荔跟前,惊慌问道, “姐姐,你怎么哭了?”
“姐姐!”长微看到白荔右脸的肿胀, 大惊失色, “你的脸怎么了?”
白荔连忙擦拭眼泪,将书阖上,捂了捂右脸, 云淡风轻地遮掩道,“没什么,就是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门柱,敷一敷药就好了。”
牧临之给她敷的药效果其佳,从路上到回府短短半个时辰,就已经褪去了大半红痕,看着没有那么吓人了。
长微于是也将信将疑,“真的吗?姐姐,你下次可一定要小心点啊。”
白荔笑着点点头,不欲继续这个话题,转移道,“对了,今日我在郡公府见到了丹樱。”
“真的吗?”长微眼睛睁大,十分欣喜,“姐姐,丹樱姐姐过得好吗?”
“她过得很好,还托我向你问好,她也很想你。”
“是吗?丹樱姐姐过得好,那就太好了。”长微心中一喜,又小大人似的安慰她道,“姐姐,就算天天见不到丹樱姐姐,但长微会在这里陪着你的。”
白荔摸了摸他的头,这才注意到屋子里突然多出来一只白猫,好奇地咦了一声,“哪里来的猫?”
“我也不知道,我在路上走的好好的,这只白猫突然窜了出来,我看着它生的可爱,喂了它一块酥饼,它就跟着我不走了,看起来像是府里的野猫,姐姐,我可以养它吗?”
白荔仔细看了白猫一眼。
白猫似乎感受了她的召唤,喵呜一声,轻巧地来到她身边,围着她的裙角打转。
白荔一眼便看出这猫是品种昂贵的尺玉霄飞练,浑身毛发雪白油光,没有一点杂毛,绝对不是长微嘴里的什么野猫。
她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这只猫恐怕来历不小,还是把它放回去吧。”
长微失望地啊了一声,有些不舍得,迂回拉扯道,“姐姐,我没想把它带回来,是它一直跟着我的,估计现在把它放走,它也无家可归,我们就收留它一晚吧。”
长微双手合十,目光虔诚,可怜巴巴,“就一晚好不好?到了明天,我一定送它走。”
白荔终究心软下来,抿了抿唇,心想这白猫看上去极有灵性,肯定记得自己的家,应该不知不觉趁他们不注意就偷偷回去了,于是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晚饭时分,白荔亲手下厨,给长微做了他爱吃的一些菜。
奇怪的是,长微却是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快朵颐,而是提前放下了筷子,说自己吃饱了。
“怎么了?长微,不合口味吗?”
“没有的事,”长微摇了摇头,小脸垂头丧气,有些沮丧,“只是今日……是我爹娘的忌日。”
“长微有些想爹娘了,不过长微都记不得他们了。”
白荔一怔,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问道,“长微,你的爹娘,他们是怎么去世的?”
“好像是得病死的。”长微摇了摇头,他也不清楚,“听别人说,我爹娘在我两岁的时候就死了,郡公府没有将我赶出去,这么多年,我都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长微,别难过。”白荔有些感同身受,心中生出些同病相怜的同情,“今日既然是你爹娘的忌日,我们去给他们烧个纸吧。”
长微讶然,有些蠢蠢欲动,“真的可以吗?可是我听说下人在府里偷偷烧纸,可是重罪啊。”
“可以的,我们在自己的院子里偷偷的,不会让人发现的。”
这是白荔第一次明目张胆地带着孩子做坏事,心里也不是有底气,不过她不愿伤了孩子的心,只能强行对他打着包票。
她想起之前自己在郡公府里偷偷给娘亲烧纸,一时忍俊不禁,思绪万千。
可是一想到那将自己抓个正着的人已经命丧黄泉,她的脸色又变了变,眉间凝重。
“走吧。”一起收拾了碗筷,白荔拉上长微,在院子里悄悄烧起了纸。
清冷的月光扑洒在地上,看着眼前簇簇的火光,她在心里默念玉绡的名字。
希望她来世能够投身一个好人家,不要再成为优伶之身了。
希望她,不要恨她。
白猫一直跟着两人,如影随形。两人从屋里挪到了院子,它也跟着来到了院子,优雅地站在一处干净的地方,盘着尾巴,静静地看着两人跪在地上烧纸。
黄纸燃尽,白荔将长微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屑,两人合力将燃烧完的灰烬处理干净,整洁的小院瞬间焕然一新,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两人回到屋子,白荔福至心灵,对长微道,“长微,我来教你写字吧。”
“这样,你以后对你爹娘想说的话,都可以自己写在纸上,烧给他们看。”
长微有些怔忪,不可置信问道,“真么吗姐姐,我真的能写字吗?”
他两眼放光,看的出来他的心里也是期待的,可是很快又沮丧下去,迟疑道,“可是,他们都说,身为一个下人,只要本本分分干好自己的活就好了,没必要识文认字。”
白荔摇了摇头,柔声道,“长微,你要知道,人学始知道,不学非自然。”
“姐姐先教给你的,就是这一句,你要牢牢记住。世间精妙,天外有天,人的一辈子很短,总有你这辈子都见识不到的地方、明白不了的道理,而学海中包含着宇宙幽深、玄黄万象,只要你想,你可以去任何你想要去的地方,你的知识就是你的武器,可以保护自己,提升涵养,还可以经世致用,改变他人的命运,你的脑子里学到的知识,它不属于其他任何人,永远属于你。”
长微被白荔描述的书海世界向往不已,情不自禁地点头,“姐姐,我愿意学!我愿意学!”
“只要姐姐愿意教我,长微一定好好学!”
“好,那今天就先从你的名字开始吧。”
“长、微。”
一笔一划,清秀隽永,一大一小琅琅两道声音从屋里传来,映在橘黄色的珠光窗影下,岁月静好。
“这两个字这样写,记住了吗?”.
白荔心心念念那只白猫,想尽快把它给送出去,没想到到了第二天,白猫还好好地出现在她的眼前,逗留在院子里没有走。
白荔早起打开房门,白猫又不知从哪里一蹦一跳出现,缠到了她的脚边。
“是你啊。”白荔蹲下身,抚摸了一下白猫柔软的头顶,“你怎么还在这里?”
“你的主人呢?”
白猫歪了歪头,似是在仔细听她说的话,喵呜一声,矜贵地舔了舔她的掌心。
白荔被它温热的小舌头舔的手心发痒,忍不住笑出声来。
例行去书房伺候,牧临之亦是起了个大早,正临窗而立,在写着什么。
听到她来,他放下笔,看了看她的右脸,满意地点点头。
“好的差不多了,看来是按时涂过药。”
白荔垂着眼,淡淡道,“禀公子,过来之前,已经涂过了。”
“看来很听话啊。”牧临之看着她,笑意盈盈,目中似有流星,“也是,白姑娘容色昳丽,冰肌玉骨,若是就这么平白折损了,岂非不美?”
白荔淡淡垂下眼去,不接他的话茬。
牧临之见美人态度淡淡,并不搭理自己,自己也识趣地笑了笑,径自走回书案前,提笔继续写字。
焚香袅袅,墨香淡淡,气氛一时寂静无声。
白荔安静站在一旁,看到牧临之手边的那本《沉香篆》,视线长久地落在上面,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公子,也喜欢看《沉香篆》吗?”
牧临之转过头,拿起《沉香篆》,朝她兴味一笑,“怎么?你也喜欢?”
白荔接过来,将书放在掌中,抿了抿唇,矜持地点了点头。
“哦?”牧临之的笑容更大了一些,“你竟喜欢临鹤闲人?”
提及临鹤,白荔思忖片刻,淡淡道,“临鹤的诗词,铜丸走阪,骏马注坡,有着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潇洒飘逸,而他的文章又截然不同,字里行间缠绵悱恻,充满世事如烟一场空的悲凉落寞,此人时而高山流水,时而雅俗共赏,正如它的名字一般,飘忽不定,是真正的世外仙人。”
“是吗?”牧临之听着,不以为然,“我却觉得临鹤此人华而不实,虚有其表,实属绣花枕头。”
“公子这样说,是您根本不懂临鹤。”白荔垂着眼,淡淡辩驳道,“临鹤的文章表面上虽是描述贵族奢靡的生活,但是他笔下生动的角色,并非达官显贵,而是一些来自底层的无名小卒,他笔下的小人物,有着比贵族更为难得的品性,他的小说并不是才子佳人的风花雪月,而是发人深省的现实,若不是懂得民生多艰,没有深刻的社会观察和文化底蕴,怎么能够写出这么脍炙人心的文章?”
“是吗?”牧临之笑道,“照你这么说,这临鹤可真是个不世之材啊,只不过,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就是不知道真容长得究竟是高是矮,是丑是俊?”
“他的美丑对我来说没有区别,临鹤就是临鹤,不是任何别人。”白荔情到真处,轻轻一笑,“只要知道这世上还有他这样的人物存在,我就已经很幸福了。”
牧临之看着眼前美人轻柔如花的笑靥,眸光深深,难得没有说什么。
他费劲心思,手段频出,也没得到美人一个笑脸。
如今她却为了这样一个未曾谋面的人,在他面前展露笑颜。
牧临之心绪复杂,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吃味。
怎么办。
眼前的美人,她可能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心中那敬若神明一般的人物,正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第29章
“哎哟, 说起咱们家的这位公子,那风月故事可多了去了,一箩筐也讲不完, 一个个编成册子拿出去卖,估计都得被人抢破头。”
“还有啊, 这里可还是姑苏, 我听说啊,整个长安可都流转着公子的风流轶事, 那些市井的茶坊酒楼最喜欢讲公子的故事了, 比起皇家密辛来都要精彩百倍, 说都说不过来呢!”
“好姐姐, 你见多识广,快跟我们几个讲讲呗。”
最鼎盛的暑热渐渐过去, 一场雨一场凉,池塘里的残荷枯萎低垂, 一阵清风拂过, 残荷片片摇曳, 将昨夜下过的雨珠全部坠落在清澈如镜的水面。碧空如洗, 一阵阵娇俏动人的女音从亭子里传来,映衬着眼前触手可及的高山流水,格外热闹开阔。
落枫坐在最中间, 四周围坐着一众花容月貌的女郎,骄傲地笑了笑, “你想听啊?想听我就讲呗, 不过这里没口茶水,讲了半天,还怪口干的。”
几个有眼力见的立刻端来了果子茶水, 还有几人簇拥着落枫,或按肩或捶腿,做足了狗腿子的模样。
落枫气定神闲地呷了一口茶,张嘴吃了一口可儿亲手喂过来的点心,这才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缓缓道,“行吧,既然你们这么好奇,我也不能不满足你们。我曾经在广名楼当花魁的时候,就从别人嘴里听到过好多关于公子的故事,就挑几件简单讲讲吧。”
“公子四岁诵六甲,五岁出口成诗,十岁剑术有所成,十五岁的时候,便离开长安,一人一剑游历天下,这些都是不必多说的了,不过,你们知道吗?听说公子从前在游历的时候,每次马车上都会放好几箱金银财宝,一路走一路撒,所到之处,流民蜂拥而至,至今战乱的甘北之地还流传着关于公子的奇闻,那就是每当第一缕晨曦来临的时候,就会从最东方的地尽头出现一辆挂着白旆的马车,白旆上绘着赤色的云雀,后面跟着一串长长的尾巴,看不到尽头,那个人就是公子。”
“不过,这样做了几次之后,公子就不做了,山匪们却坐不住了,听说有这么一位惊世骇俗的散财童子,他们没有放过他,几番设计之后,将公子虏到了山头。”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公子有去无回时,可不知怎么的,几天之后,公子竟然全身而退了,还配合当地的官兵大破山匪,你倒是为何?”
“原来山匪头子有一女儿,对公子一见钟情,为了能够留下公子,她主动向官府出卖了山匪的位置,这才顺利助公子剿灭了山匪窝,人赃并获后,此女仍执迷不悟,哭着喊着要嫁给公子,甚至险些就要在官兵面前自戕,多亏了公子眼疾手快,这才堪堪捡了一条命回来。”
“这可真是有了男人,忘了亲爹啊。”有人评价道,“这女子也算是个痴情人了,后来呢?后来她怎么样了?”
“后来?自然是锒铛入狱了呗,她的亲爹都被她害的人头落地了,她还能落得了好?”
落枫表情不屑,继续正了正脸色,道,“还有一回,公子的爱马病死了,公子伤心不已,穿上了丧葬礼服,以兄弟之礼将马安葬了,还为它写了好几首挽诗,在长安流传甚广,甚至挽诗都传到了太子的耳朵里,太子念公子心性纯善,将自己的汗血宝马赠给公子,谁知公子却拒绝了,声称此马非彼马,就算是再好的宝马,也换不回他的爱马,他要为他的爱马服丧一年,一年之内不能骑别的任何马,否则就对不起它的泉下之灵。”
“还有啊,公子游历各地时,所到之处,都会掀起当地青楼楚馆的一股浪潮,等他离开之时,花魁歌姬们纷纷不约而同地在当天暂停接客,她们雇一艘大画舫,在淮水之畔亲送公子,个个依依不舍,泪湿沾巾,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
落枫讲的绘声绘色,其他人听的如痴如醉。
白荔也坐在一处角落,磕着瓜子,默默地随着众人听着。
这牧子衿,这些年的经历真是相当精彩啊。
简直比话本子还要精彩万分。
“哎哟!了不得!咱们这位公子,简直比话本子里的那些人物还要传奇!”有人听的一阵激动,扬声道,“能够见一见这位传说中的小郡王,不知是多少青楼歌女的梦想,咱们这些人不光见到了,还能够有幸服侍在公子左右,那可真是烧了高香了!”
“谁说不是呢!这么一说,咱们还真是有福气啊!”又有人感叹道,不过话锋一转,又疑惑问道,“不过公子今年也二十多岁了吧,像他这么大的男子年纪,孩子都抱上好几个了,怎么还不见公子娶妻?”
落枫摇了摇头,老神在在道,“这你就不懂了,公子这人,在我们这些风尘女子的眼里,自然是一尊活菩萨,不过嘛,在那些养尊处优的官家小姐眼里,那就是另外一副模样了。”
“我可听说啊,长安的那些官家小姐,可是没有人肯嫁给他。”
“怎么会?”有人一脸不解,替牧临之打抱不平,“咱们公子要长相有长相,要才华有才华,想嫁给他的女子怕是都挤满了整座长安城,怎么可能不肯嫁呢?”
“这你就不懂了。”落枫伸了伸手指,摇了摇,道,“这些高门显贵的婚姻,讲究的是门当户对、同气连枝,郡王是先帝的亲弟弟,公子可是皇亲贵胄,婚姻之事自然是要慎之又慎,不能儿戏。”
白荔磕着瓜子,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话不假,牧临之的家世何等显赫,说是凤子龙孙也不为过,寻常的人家,根本就入不了郡王府的门楣。
郡王府的地位摆在那里,若是不娶上一门同样显赫的人家,不光郡王和郡王妃不会愿意,也是将整个皇室的威严踩在脚下,沦为整个长安的笑柄。
同样的道理……
寻常的人家他娶不了,他想娶的人家,怕是也看不上他。
落枫也在此刻继续道,与白荔的观点不谋而合,“同样都是世家大族,骨子里都傲着呢,肯定都将自己的孩子看的如眼珠子般珍重,断不会把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面推,试问,有哪家人家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这样一个风流天下的浪荡子呢?若真的嫁过去了,一想起公子这些年的风流往事,认识的那么多莺莺燕燕,往后夫妻几十年,那还不是吃不完的飞醋,受不完的气?”
这群人里面最有智慧的魅蓝悠悠开口道,“依我看,公子不娶妻,对我们来说才是好事。”
“嗯?好事?此话何意?”
“你想啊,若是公子真的娶了妻,日后妻子发威,要将我们这些人全部都给打发了,到那个时候,怕是公子也护不住我们,我们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说的也是,说的也是。”有人点头附和,心有余悸的同时,又不免为公子叹息道,“可怜的公子,这大好的姻缘,岂不是白白失去了?”
“要我说啊,公子这样的男人,远远看着,当个神仙供起来就行了,不能离得太近。做个梦中情郎就挺好,要是成了如意郎君嘛……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对对,极对!”一旦起了话头,众人又纷纷将矛头指向牧临之,评论道,“要我说啊,公子这人,就好比他画的那些山水画,外表看着挺鲜亮,其实也就那么一回事,既不能当吃,也不能当喝,关键时候一点用都没有,你说说,公子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还整天游手好闲、游山玩水的,天天喝到烂醉如泥,要是这样的一个人成了夫君,那可真是有苦说不出了。”
“可是公子有钱啊,有钱就好了啊,依我看呢,公子自己都不着急,我们就更不要替他瞎操心了,这么不愁吃不愁喝的,一个人过一辈子,不也挺好?”
“有钱顶什么用?自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身边还连个知冷知热的枕边人都没有,我看公子就是面上看着逍遥,心里苦啊……”
此时的书房,牧临之搁下狼毫,莫名其妙地打了一个喷嚏。
长林侍候在旁,忙问道,“公子,好好的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昨夜睡的太晚,染上了风寒?要不要小的给您去煮上碗汤药?”
“无妨。”牧临之摆了摆手,并不知道此刻众人围绕他展开的讨伐,习惯性看了一眼旁边的角落,发现空无一人后,“对了,白荔呢?”
听到公子又提起白荔,长林好笑地努了努嘴。
自打白荔姑娘来了之后,他在公子这里的地位就直线下降了。
不过身为男人,他也能理解,温柔乡,英雄冢嘛。
“公子你忘啦?是你觉得白姑娘昨日累了一日,叫她今日不必前来侍候的,要不小的去把她给叫过来?”
“不用,不必了。”牧临之于是道,“让她歇着吧。”
他想起昨日那张淡淡笑靥的美人面,勾唇一笑。
看来在这里住了这些日子,她开始慢慢适应了。
无论这个笑因何原因,总归是脸上开始有了笑容。
他下意识伸手,去够一旁的酒壶,想了想,还是停下来,吩咐长林道,“去给我沏壶茶来。”
一盏方山露芽入口,唇齿间萦绕着淡淡茶香,牧临之心有所感,想起了另一个人,叫来了长图。
长图和长林同是牧临之的随侍,职责却大不相同,长林能文,负责牧临之的日常起居,长图善武,负责替他潜伏刺探。
“昨夜陆禀离府,可有什么动静?”
“禀公子,果然如公子所料,属下昨夜悄悄跟着陆禀最重视的那名属下,发现他果真趁着宴席的当口偷偷潜入了郡公府的藏书阁,想来是想刺探些什么,不过,咱们的人做的很隐秘,没有被他发现踪迹,也没有教他查出那条隐藏的密道。”
“宴席结束之后,陆禀又派出两名心腹,小心埋伏在别院周围,属下发现,陆禀除了例行监视别院之外,还对别院里的另一个人颇为关注。”
牧临之沉思半晌,缓缓道,“你说的那个人,是白荔吧?”
长图点头,“……是。”
“他还真是贼心不死啊。”牧临之冷笑一声,将狼毫笔猛地掷下,溅起一团飞墨。
长图蹙眉,主动想为主上分忧,“公子,需要属下去处理了吗?”
“不必。”牧临之道,“人留着,按兵不动,以免打草惊蛇。”
他自有计较。
反正人在他的院里,就算他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从他这里明目张胆地抢人。
既然这么想看的话……那就让他看个够好了。
看得到,却吃不到,这才有意思啊.
别院依山傍水,冬暖夏凉,春有梨花飞雨,夏有崖边飞瀑,秋可轻扫红叶,冬可围炉看雪。四季之分,别有一番自然野趣。
白荔在这里的日子,也过的越来越自在。
她每日去书房当值,给牧临之磨磨墨、铺铺床,都是一些不累人的琐粹活,闲来无事时,就去找落枫她们聊聊天吃吃茶,听一些姑苏里时兴的奇闻轶事,说一些女孩子之间的话,到了夜里,她就回到自己的小院,给长微做顿饭,教习他功课。
日子过得轻松又充实。
至于牧临之嘛,他仍是和从前一样,忙时觥筹交错,不见人影,闲时提笔赋书,笔走龙蛇,做足了一副富贵闲人的做派。
又是平常的一日,月牙高悬,月色撩人,白荔刚和长微吃完晚饭,准备教习他写字,长林突然在这个时候出现。
“白姑娘,公子喝醉了,请你过去服侍。”
白荔微微讶异,不过随即点了点头,柔声道,“好,通知小厨房做份解酒汤,我马上就去。”
牧子衿有段日子没醉酒了,她还以为他改邪归正了。
看来是她想多了。
等到白荔缓行一路,赶到书房时,牧临之已经醉倒在了桌前,一手趴着头,一手懒懒地垂下,搭在地上。
地上倾倒着酒坛,清澈的酒液从坛口流了出来,洇湿了昂贵的地毯。
屋里充斥着浓郁的酒香。
白荔站在门口,看的眼皮子一跳。
每次牧临之醉酒,都没什么好事发生。
她的心里有些怵,咬了咬唇,暗暗对自己说没事,这才硬着头皮踏进书房,走到他跟前,俯下身,轻声唤道,“……公子,公子?”
长林又不知所踪了,白荔不指望别人了,认命地再一次使出吃奶的劲,将他从桌子上拉起来。
“公子,奴婢扶您回去休息。”
牧临之懒洋洋地睁开眼,胳膊顺从地搭在她的肩上,由着她架着起身,慢慢往前走,嘴里还在含糊不清,一叠声地唤她,“阿芮,阿芮……”
白荔扶着他出了书房,皮笑肉不笑,装作听不见,“公子,马上就到了,您再坚持一下……”
“嗯……”牧临之醉眼惺忪,看起来一副不甚清醒的模样,乖乖顺顺地窝在她的肩头,还时不时随着颠簸一点一点的,活脱脱像是一只被捋顺了毛的大狗,没有任何防备,听话地卸掉了浑身的攻击性。
两人走到抱厦处,路过一处竹林石径,牧临之忽然睁开眼,揽住她的细腰,反客为主,将她猛地压在了石壁上。
腰间被人紧紧箍住,身后是坚硬冰冷的石壁,白荔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脑袋怔怔。
可是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她的意识先于她的动作,感受到了接下来的危险,心中一慌,就要下意识地反抗。
可惜,面前的男人却不再给她机会。
下一刻,他俯下身,凶猛的气息压过来,吻上了她的唇——
第30章
这个吻实在来的猝不及防。
白荔心跳如雷, 立刻伸手推开他,两人气息阻断,可是下一刻牧临之却又紧紧贴了上来, 俯下身,继续了这个吻。
白荔闪躲不迭, 只能慌乱地紧闭上唇, 牧临之顺势托起了她的下颌,迫她张嘴回应。
两人之间贴的更近, 气息交融, 密不可分。
他的气息如山岳一般欺压而来, 浓郁的酒气让白荔一阵恍惚, 似乎自己也有些迷醉了……她摇了摇头,须臾清醒过来, 继续反抗。
牧临之在此时懒懒睁开眼,乜了乜斜长凤眼, 眼底水光潋滟, 腾出一只手, 轻而易举攥住了她的两条细瘦玉臂, 唇上动作毫不停止。
他低下长身,忽而温柔舔舐,像是在品尝什么可口的酥酪, 忽而加大力道,撬开她的唇齿, 得寸进尺, 欲要往更深处探索。
腰间也缠上来不安分的手,正在顺着优美的曲线缓缓往上,往丰盈处抚去。
直到感到舌间的濡热和胸前的双重刺激, 白荔难以置信,腾的一下涨红了脸,再也忍不住,用尽全身力气挣开他的束缚,一把推开他,抬起手,就要往他的脸上扇去。
“登徒子!”
白荔羞怒交加,此时此刻顾不得自己的身份,就要往那一张放肆的俊脸上招呼。
牧临之却迷迷瞪瞪地阖上了眼,身体晃了一晃,下一刻,白荔还来不及扇上去,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悠悠朝石径倒去,倒在了地上。
……?
白荔伸着落空的巴掌,呆在原地。
他……就这么醉过去了?
白荔难以置信,小脸一阵白一阵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这个……你这个……”
她面红耳赤,盯着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牧临之,终究没有再做什么,只是跺了跺脚,踢着裙摆逃也似地离开。
长微坐在院子里,正在吃着落枫送过来的鲜花饼,一抬头看到白荔终于回来,他欣喜地站起身,却僵住,怔怔看着眼前的女郎,嘴里的鲜花饼“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白荔气喘吁吁地扶着门颊,面色如阴森女鬼,仿佛身后有饿狼追赶。
看到吃惊的长微,她的脸色瞬间转变,呼吸几息之后,慢慢走到他身边,掏出手帕擦干净他的嘴角,摸头对他笑了笑,然后走近自己的寝室,轻轻关上了门。
长微看着紧闭的房门,不解地眨了眨眼。
夜里,白荔抱着被褥,翻滚无数回合,仍是睡不着。
终于,她放弃了,索性从床上下来,走到窗牖前,推开,看着外面深深的夜色。
如今已是入秋,寂静的深夜露重湿寒。
牧临之不会还躺在那里吧?
外面寒凉,他就这样直挺挺在外面躺一夜,第二天必然会受风寒。
自己就这样走了,会不会不太好?万一追究下来,岂不是她的过错?
白荔忧心忡忡,转念又一想。
算了。
就让那男人醉死在那里!
是死是活,她才不要管呢!
白荔余怒未消,关上窗牖,决然回到了床上,重新入睡。
然而饶是如此心理建设,到了第二天的时候,她仍是脸色苍白,眼底乌青一片。
长微吃着豆包,默默觑着白荔差劲的脸色,又想起她昨夜的反常举止,小脸纠结,欲言又止。
他很想问问白荔姐姐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话还未问出口,长林忽然出现了,像往常一样传唤她,请她前去书房侍候。
然后长微便看到白荔的动作一僵,片刻之后,才缓缓起身,称了声是。
长微看着白荔随着长林远去的背影,又不解地眨了眨眼。
姐姐这是怎么了?
白荔心情复杂地走了一路,来到书房后,她犹豫地站在门口,眸光深深,盯着里面的人影,没有进去。
牧临之正临窗而站,手里执着狼毫笔,在临摹着什么,听到她的动静,他笑着抬起头,“你来啦?”
白荔立在原地,怔怔看着他。
男人看上去容光焕发,精神奕奕,和往日并无半分差别。
“来的正好,帮我磨墨。”
白荔一动不动,没有进来,只是静静看着他。
……这是什么情况?
这一路上,她想象过见到牧临之的很多场景,心中也想好了面对他的措辞和态度。
任凭他不承认也好,道歉也罢,她一定先将他痛骂一顿,再还上那一巴掌,让他为昨夜的行为付出代价。
她也想象过后果,大不了她就带着长微另择他处,不在这里伺候了。
可是她想好了一切,万万没想到,牧临之此时会是这个样子。
一切都跟她想的不一样,反倒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牧临之说完,便低头继续临摹,等了半天,没见她反应,这才又抬起头,看向她,“怎么了?还不过来?”
“……”
白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大脑一片混乱,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后面真的挪开了步子,走到他身边,磨起墨来。
什么意思?
他不记得昨夜的事了吗?
那他又是怎么回来的?
白荔思虑重重,手上的力道不知不觉失了控制。
几滴墨从砚台溅了出去,弄脏了干净的纸面。
白荔回过神来,看到白纸上的墨点,连忙退到一边,道歉道,“公子,对不起,是奴婢疏忽。”
“没事。”牧临之大手一挥,毫不在意道,“这本来就是我随便画着玩的,不必抱歉。”
白荔坚持,“公子不必圆承,本就是我的疏忽,奴婢这就去取新纸来。”
她借故离开书房,看了一眼候在外面的长林,踌躇片刻,走了过去。
长林正百无聊赖地数着眼前的槐树叶,听到一道娇柔的脚步声,转头看到是白荔,两眼放光。
“哎呀,白姑娘,你不在里面伺候公子,怎么出来了?有什么事吗?”
白荔犹豫一会,试探地开口问道,“长林,公子昨夜……是怎么回来的?”
长林听她提起昨夜的牧临之,立刻一脸嫌弃之色,抱怨道,“嗐,别提了,公子昨晚又喝多了,直接醉倒在了外面,幸好值夜的下人眼神灵光,及时发现了公子,将公子抬了回来,要不然公子恐怕现在都醉的不省人事,躺在那儿呢!”
“不过,白荔你昨夜去哪里了?我记得公子不是叫你过去服侍了吗?”长林心随意转,随即安慰道,“不过你也别放在心上,公子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醉了就到处找地睡,而且第二天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你就算有事没去,公子也不会在意的。”
白荔张了张嘴,配合他道,“是这样吗……”
长林以为她为昨夜的擅离职守而羞愧,安抚她道,“放心好啦,白姑娘,公子的脾气最好了,你只要不主动开口,我也装作不知道这事,他绝对不会怪你的。”
白荔心情复杂地回到书房。
牧临之不再临摹,而是拿起了《溪山游记》在读,看到她慢吞吞地回来,他将书放下,柔声道,“抱歉,昨夜我喝的太多,醒过来时人就在床上了,没让你白跑一趟吧?”
白荔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昨夜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没。”白荔淡淡道,“公子昨夜喝醉,是被下人们抬走的,我当时没在场。”
“是吗?”牧临之点了点头,“那就好。”
白荔看着他一无所觉的脸,胸中生出一股说不出的烦闷,复杂难言。
……算了。
既然他不记得了,那就不记得了吧。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当是……被狗啃了一口吧。
白荔眸光复杂地看着牧临之清癯的侧影。
忽而,她的视线掠过他手边的书籍,目光一顿。
封面上写着《云梦谱》三个字,落款临鹤闲人。
临鹤闲人又出新书了?
白荔心念一动,暗暗记下,心中也终于释怀,慢慢松了口气.
这边的别院岁月静好,偶尔会生些无伤大雅的微小波澜,而另一边的郡公府,则是激流涌动,杂草丛生。
丹樱恪守白荔的嘱托,一直小心地保护着自己,不将自己的身子轻易给了李皋。
可李皋到底是个血气方刚的年纪,每每与丹樱亲近时,都眼饧耳热,情不自禁,几番下来,难免心头火热,忍的辛苦。
一个大早,丹樱悠悠醒来。
她如今是李皋的贴身奴婢,就睡在李皋寝室的偏房,两人挨得极近,昨晚上李皋喝多了酒,又半夜爬上了她的床,对她好一顿亲吻揉搓,险些擦枪走火。
前几次丹樱还能招架的住,可这样的次数越来越多,男人的举动也越来越放肆,丹樱开始有些晕头昏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丹樱快速收拾好了自己,去往李皋的寝室,准备伺候他梳洗更衣。
绕到寝室,便看见李皋已经在净面了,旁边伺候着的是一位新面孔。
新面孔看到丹樱,朝她躬身行礼,露出一张雪净的鹅蛋脸,目光如同温纯的幼鹿,浅笑嫣然,十分可爱。
李皋接过递过来的棉巾,注意到丹樱打量她的目光,不以为意道,“哦,这位是昨夜在叶府饮宴,我瞧着模样长的讨喜,便带了回来,以后她跟你一起贴身伺候,正好与你做个伴,岂不是好?”
丹樱目光发怔,如坠冰窟。
她想的很好,但她自始至终都忘了一件事。
她能防得住秋音堂所有的人,可外面的呢?
她防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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