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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自从出了那档子事之后, 白荔行事愈加小心谨慎,如非必要,绝不与牧临之挨得太近。


    尤其是在他醉酒的时候, 她都是找个借口推脱不去,再不伺候。


    几番下来, 倒是风平浪静, 未生波澜。


    起初白荔怀疑牧临之是装模作样,心中疑窦暗生, 但是暗暗观察了几天下来, 见男人真的并无任何异常, 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这才放下心,自己也装作无事发生, 暂且将此事按下不提。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回想起那一个荒谬的吻, 她都忍不住面红耳赤, 久久无法入眠, 那就只有她自己清楚了。


    牧临之对下人管的十分宽松, 基本上不限制什么,白荔有了比在郡公府更多的人身自由,可以随意出入别院。


    挑了一个天气不错的日子, 白荔于是带着长微,两个人出了别院, 去到闹市。


    长微从来没有逛过街市, 一路牵着白荔的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睁的老大,东瞧瞧细看看, 水嫩的小脸上满是兴高采烈。


    白荔看着他东张西望的小模样,心情愉悦地勾了勾唇,路过小摊,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一个糖人,又买了很多小孩子喜欢的小玩意。


    长微捧着满怀的东西,受宠若惊,笑容挂在脸上就没有停过,紧紧跟着白荔,俨然成了她身边最忠心的小尾巴。


    两人走走停停了一路,再次路过沈家药铺,白荔停住,看着熟悉的药铺匾额,神色恍惚。


    阿公已经去了。


    她如今没有任何的理由再踏进去,为他买药了。


    白荔站在人潮涌动的路上,一动不动,目光惆怅忧伤,叹了一口气,然后牵着长微,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路过了金玉斋,书斋门口人来人往,看起来生意还是很好的样子。


    白荔看着金玉斋门外的大木幌,心中一动。


    “长微,你在门口等我一下,不要乱走,我马上回来。”


    长微忙着吃刚烤出来的酥饼,吃的满嘴都是芝麻,胖乎乎的小腮帮一鼓一鼓的,“哦,知道了,姐姐,长微不乱走,你就放心吧。”


    白荔掏出手帕,擦了擦他的嘴角,放心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金玉斋。


    “掌柜,请问有《云梦谱》吗?”


    掌柜看着眼前这位戴着帷帽的妙龄女郎,有些莫名其妙,“这位姑娘,啥《云梦谱》啊?”


    “是临鹤闲人的新书。”白荔对他解释道。


    “啥?临鹤闲人?”掌柜更纳闷了,“临鹤半年前才出了《溪山游记》,啥时候又出了《云梦谱》啊?”


    白荔一怔。


    不可能啊。


    她明明在牧子衿的书案上看到过啊。


    她不死心,又问了一遍,“掌柜,您确定,临鹤闲人最近没有出新书吗?”


    “哎哟,这位姑娘,你是在质疑小店吗?”掌柜有些不高兴了,“开玩笑!咱们金玉斋不是我吹,只有你找不到的,就没有店里没有的!”


    他一边说,一边神神秘秘地凑到白荔耳边,“姑娘,咱们金玉斋背后的东家,你知道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就这么说吧,方圆百里,金玉斋就是最大的书店,金玉斋没有的,那就是没有,要是你在别的店看到了临鹤的新书,那绝对就是假冒的!当心受骗!”


    他都这么说了,白荔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


    怎么可能呢?


    她分明是在牧子衿那里看到了临鹤的新书。


    怎么会没有呢?


    难道是她看错了?


    白荔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一边怀疑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一边又觉得,莫不是牧子衿上当受骗,真买到了假货不成?


    仔细一想,还是后者的几率比较大。


    白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纠结,牵起长微的小手,离开金玉斋,准备打道回府,“长微,天色不早了,咱们快些回去吧。”


    她一边这样说,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频频回头,往身后看。


    无他,只因出了金玉斋,她就隐隐感觉身后有人在跟着她们。


    她有些紧张,暗暗加快了脚步,抓紧长微的手,故意绕了好几条小路,可是那种感觉依旧如影随形,让人很不舒服。


    渐渐地,她的心中生出恐惧,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安抚着身边一无所觉的长微。


    然而绕过一处拐角,白荔突然眼前一黑,来不及发出惊叫,就被人飞快捂住了嘴。


    长微尖叫道,“姐姐!”


    “别乱叫!否则我就杀了她!”


    长微立刻噤声,戒备地盯着擒住了白荔的男人,愤怒地握紧小拳头,“你要干什么?放了姐姐!”


    男人见长微不敢发出大动静,没把一个孩子的威胁放在眼里,对手里的白荔命令道,“你,带我去见小郡王。”


    白荔冷静道,“大哥,你弄错了,我并不认识什么小郡王。”


    “少骗我!”男人恶狠狠道,下意识加大了力气,“你腰上挂着小郡王的腰牌,你是他府里的下人,快带我去见他,否则我让你有去无回。”


    白荔见被人识破,顾不上脖子一阵阵窒痛,只能硬着头皮虚与委蛇,“好,我带你去,”她说完,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长微,鼓足勇气,试探地商量道,“小孩子莽撞不懂事,大哥,你要带就带我好了,先放了他,好吗?”


    “不要!我不要离开姐姐!我要跟姐姐在一起!”长微急忙道。


    白荔心中一急,暗暗朝长微使了一个眼色。


    长微立刻噤声,心里明白过来。


    他一个小孩子,留在这里成不了什么事,还会拖了姐姐的后腿。


    与其两个人都耗在这里,不如先想办法,能跑一个是一个,回去搬救兵,若是公子知道此事,一定会来救姐姐的。


    可是……可是……


    留白荔姐姐一个人在这里,怎么可以……


    长微的心中天人交战。


    是他太弱小了,如今的自己,什么也办不到!


    长微咬了咬牙,双眼通红,不甘地最后看了白荔一眼,还没等男人下令,他便一溜烟先跑了,很快不见了人影。


    白荔看到长微如此见机行事,心中不禁松了口气,身后的男人似乎没把这个逃跑的孩子放在眼里,拽着白荔往前走,“快!带我去小郡王的别院!”


    他的动作毫不怜香惜玉,声音粗声粗气,掐的白荔的脖子一阵阵发痛。


    白荔咬唇忍下,心里盼着长微能够快点回去叫人,强笑道,“大哥别急,奴婢这就带你过去。”


    她有意带他绕远了几条小道,故意拖延着时间。


    男人很快看出了端倪,恶狠狠道,“小丫鬟,你是不是在骗我,故意拖延时间?”


    “这里根本就不是去别院的路!”


    白荔心里直打鼓,正在疯狂想着应对措辞,这时突然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铁蹄声,正在朝两人的方向而来。


    男人一慌,再也顾不上威胁,对白荔摊牌道,“实话告诉你吧,我是太子的人,那些人是来抓我的,我若是出了事,小郡王也要跟着完蛋,你是小郡王的丫鬟,若是你的主子出了事,你也得不了什么好,你若是个忠心护主的,就给我想办法拖住追兵,还有,别跟他们提起看到了我,听到没有?”


    交代完了这些之后,男人便一把推开白荔,急急跑了。


    白荔倒在地上,来不及思考男人这番话的真伪,脑子里只被一个念头所填满。


    他疯了吗?竟然让她一个人去拖住追兵?


    白荔呆在原地,还未起身,嘈杂的马蹄声一刹那便来到了她跟前。


    马蹄声在她前面停了下来。


    看来躲是躲不过了。


    “大人,有位女子倒在了地上。”马上有男人在说话。


    “继续前行。”陆禀冷声道,突然一顿,“等等。”


    属下接受到了陆禀的眼神暗示,心领神会,先下了马,几步来到白荔跟前,询问道,“这位姑娘,你刚刚有没有看到有人从这里逃走?”


    陆禀骑在马上,闭着眼,淡淡等待着女子的回答,当那一道熟悉柔软的声音传来时,他骤然睁开眼,看向地上的人。


    白荔从地上慢慢撑起身,仰头看着马上的陆禀,迟疑道,“……是,是陆大人吗?”


    陆禀盯着头戴帷帽的白荔,下一刻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她身边,先于属下将她扶了起来。


    “白姑娘,怎么是你?”


    白荔有些心虚,帷帽将她此刻的紧张神色完美地遮掩住,“啊,我今日无事,出府来买点东西。”


    “这样啊。”陆禀道,扶着她的手没有放下,“你一个人在外总归不太安全,我派个人送你回去吧。”


    旁边的一众下属诧异地瞪大了眼。


    不是,抓逆党呢,好端端地,他们大人怎么突然和丫鬟聊起来了?


    这是什么情况?


    “多谢陆大人的好意,但不用了。”白荔故作矜持地拒绝,没有想到追那人的竟是陆禀,内心更加复杂踌躇起来。


    她心情复杂,松开陆禀的手,慢慢往后退了几步,旋即“哎哟”了一声,身子像软绵绵的柳絮一样,轻轻一歪。


    陆禀眼疾手快,立马接住了她,担心道,“白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我的脚……好像崴了一下。”白荔抽痛地吸气,为难道,“陆大人,要不然,麻烦你把我送到附近的一间药馆吧,我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陆禀放缓了呼吸,怔怔看着怀里又香又软的女人。


    理智告诉他,他现在应该快点追上那逆党,不该在这里浪费时间,随手将她交给下属处理就好。


    可是她是那么的娇软,那么的脆弱,离开了他,怕是要走不动一步路。


    何况,这是她第一次与他距离这么近。


    她没有抗拒他。


    前几日属下呈报给他的关于牧临之的情报,除了别院一切风平浪静之外,还有一件事,令他心绪难平,难以释怀。


    此刻见到了白荔,那种不虞又再次席卷而来。


    想起属下告知他的那些话,陆禀眸光一沉,胸口再次生出难以言喻的阴郁。


    他不再犹豫,一把将白荔打横抱起,翻身上了马,不自觉将她紧紧拥在身前,随后夹紧了马肚子,冷声道,“不必了,我亲自送你回去。”——


    第32章


    白荔本想抽身而去, 不沾这趟浑水,可是她没想到来的人竟是陆禀。


    她还没有决定到底该不该相信那男人的话,谁知陆禀主动下了马, 跟她说起话来,她无可奈何,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真的与他周旋了起来。


    也不知陆禀是有心还是无意,竟也没有识破她拙劣的伎俩, 反而还抱着她翻身上马, 亲自带她回府去。


    此刻白荔浑身僵硬地骑在马上, 开始有苦难言, 后悔自己刚才的一时冲动。


    她分明不想这样的,可是事情却发展到了如此的局面。


    后面就是陆禀坚实沉稳的胸膛, 还有他搭在自己身上的大氅,两人同披一件大氅, 白荔受不得这样的亲密, 小心翼翼地挪开, 浑身都不自在, 小声道,“……陆大人,您不必如此, 把我送到最近的一间医馆就行,不要耽误了您的正事。”


    她如此提醒, 可身后的男人充耳不闻, 反而还将她刻意掠过的大氅又往上遮了遮,以免她被风吹到,将马骑得又稳又快, “不必,小郡王搬去别院许久,我也未去道贺,正好顺路去拜会一下。”


    白荔暗道不好。


    若是那逃跑的男人真的说的没错,此时此刻,他怕是也在去往别院的路上。


    要是与陆禀当面撞见,或是陆禀在别院将此人发现,会不会如他所说的一样,与别院、与牧子衿都脱不了干系了。


    那牧子衿会不会……


    白荔也不是有多么担心牧子衿的安危,就是单纯不想自己和长微受牵连。


    毕竟在别院的日子,平心而论,还是非常舒心自在的。


    所以,牧子衿若是有事的话,这不是她想要看到的局面。


    白荔心里乱七八糟的,那点与陆禀虚与委蛇的不自在也消散了大半,陆禀又是武将出身,骑马快的出奇,等到她将一切心绪平息的时候,两人已经来到了别院。


    长微正焦急地站在府门口,像个热锅蚂蚁一样走来走去,直到看到高头大马上坐着的白荔,他指着越来越近的白荔,惊喜的两眼放光,“回来了!姐姐回来了!”


    “嗯,看到了。”


    长微听到一旁这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立刻安静下来,不再激动地大喊大叫。


    半柱香前,他气喘吁吁地跑回别院,告诉姐姐被人威胁,要公子赶紧派人去救姐姐,公子果然立刻派了人手出去,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对他笑了笑,“别急,你白荔姐姐一会就回来。”


    他慢悠悠道,“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还会有人亲自送她回来呢。”


    长微看着此刻马上的姐姐和陆禀,瞠目结舌。


    没想到,还真让公子猜对了。


    白荔看到等在府门的长微,目光一亮,对他安抚性地笑了笑,然后视线一转,又看到了站在长微身边的牧子衿,一愣。


    白荔躲开他的视线,忽然心里有些慌,这个感觉在陆禀先翻身下马,又不容抗拒地将她抱下来时,达到了顶峰。


    白荔被陆禀抱下地,触及地面后,立刻推开了他,疏远礼貌地对他鞠了一鞠,平静地走到牧子衿身边,低眉垂目,装作一个木头人。


    “姐姐!姐姐你没事吧!”长微扑过去,紧张地检查着她全身上下,发现完好无损,这才舒了一口气。


    “陆大人,真是稀客啊。”牧临之缓缓走上前,与陆禀相对而立,“多谢陆大人将我院中之人送回来,不知耽误了大人的正事没有?真是罪过。”


    “举手之劳。”陆禀看着牧临之,平静道,“殿下乔迁已久,下官还未前来拜会,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参观一下殿下的别院?”


    “那是自然。”牧子衿一笑,侧过身,朝陆禀潇洒地一抬手,“陆大人,请吧。”


    陆禀也不推辞,与牧临之一道踏进别院。


    白荔不敢怠慢,随在两人十步左右,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心惊胆战地环视了一眼别院四周,想找出是否有那个男人的痕迹。


    “殿下的别院真是清幽雅致,别具一格,下官拜服。”


    “陆大人谬赞了,我也是看了无数宅院,才挑中此地的,陆大人若是喜欢,不妨多过来坐坐,我随时欢迎。”


    “殿下客气。”


    两人假模假样地客套了一番,慢慢走到湖心亭,牧临之突然扭头,笑容满面,对身后的白荔吩咐道,“去给陆大人沏壶好茶来,别怠慢了大人。”


    白荔还在沉思,闻言骤然惊醒,看到牧临之春风满面的一张脸,忙淡淡应声,欠身退下。


    陆禀看着白荔离去的倩影,眸光收回,看着眼前盛开的玉簪花,淡淡道,“殿下别院的玉簪花开的很好。”


    “陆大人真是博学广闻。”牧临之悠悠一笑,负手道,“‘玉簪堕地无人拾,化作江南第一花’,这玉簪作为江南名花,长安可是很难寻得到的。”


    陆禀意有所指道,“可惜,再美的名花,如果不能好好保护它的话,不若拱手相让,移交给别人之手,殿下,你觉得呢?”


    “怎么?陆大人是觉得我院子里的花开的不好吗?”牧临之看着眼前簇放的玉簪花,洁白、高雅,“我倒是觉得,我这里的玉簪雪魄冰姿、怡然生长,比任何地方的,都要好呢。”


    “可惜,这里即将风雨如晦。”陆禀道,“这样柔弱无依的娇花,到那么一天,殿下舍得吗?”


    “陆大人不必苦恼,要是真到了那么一天,我也会早早安排好一切,让它后顾无忧。”


    牧临之伸手,轻抚玉簪花娇嫩的花瓣,动作温柔,缓缓道,“陆大人不知道吧?这玉簪花虽然外表娇贵美丽,不堪一折,然而它扎根地底的根茎极其粗壮,耐阴耐寒,就算是冰天雪地的寒冷,它也能够蛰伏下去,待春回大地,依旧破土而出,重获新生。”


    “这样的花,吐得了芬芳,也耐得住寂寞,只要一日在我的别院,我就要一日守护它的美丽,我不能保证永远守护,但就算它日后不在我的别院,沦落到了天涯海角,它也会肆意生长,或许,它比陆大人你想的,要坚强许多。”


    陆禀沉默不语。


    “但愿如此吧。”片刻后,他淡淡回道。


    白荔退下之后,又趁机暗暗寻了那人一遍,结果整个别院风平浪静,她又偷偷问了长微,结果长微也说这段时间那个男人没有进来过,让她放心,有了长微的作证,白荔这才将信将疑地放下心,沏了壶大红袍,又端了一盘精致点心,慢吞吞托着茶点折返回去。


    奇怪,那人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他说他是太子的人,可是如今已经没有太子,太子不是薨了吗?


    他还说,若是自己遇难,牧子衿也不能独善其身,这又是何意?


    难道,牧子衿与太子之间,有什么关联?


    白荔想起幼时,牧子衿确实因为身份出众,去宫中做过几年的太子伴读,若是因为这层关系,那么他与太子之间确有渊源。


    可是如今太子已死,太子的人,又怎么和他扯上了关系?


    难道他……


    白荔忽然惊心,好像触碰到了可怕的权力一角。


    如今太后当政,太子若是还有拥趸,她必然不会放任不管,若是牧子衿真的与这些太子拥趸混在一起,那么与谋逆何异。


    想到太后那个女人,白荔两眼发黑,呼吸急促,那些不堪的回忆又开始渐渐浮现。


    若是金吾卫是害她家破人亡的刽子手,那么隐在他们背后的太后,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当年的父亲,也是太子的拥趸。若不是父亲直言发谏,不愿承认太后的权威,惹怒了太后,她们温家全家,又怎会承受如此大难?


    得罪太后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若是牧子衿真的也在背地里暗暗对抗太后,他的下场,又会好到哪里去呢?


    白荔忧心如焚,心事重重地回到了湖心亭。


    然而她人回来,却不见了两人的身影,她于是顺着路往前走,走了一段路,终于看到了不远处一块宽阔空地上的两人,眉心一跳,差点把手里的茶点洒出去。


    只见陆禀将大氅脱下,露出里面玄黑的劲装,手里握着一柄长剑,牧临之也持剑不动,临风而立,两人相对相隔,形成对峙之势。


    陆禀手中的剑浑厚大气,远远看去便仿佛能感受到磅礴煞气,牧临之手中的剑更为修长秀美,正如他的人一般,有飘逸之意,剑锋却又凌厉非常,仿佛在暗示看到的人丝毫不要因为外表而忽略了它的威力。


    两柄剑在日光之下,皆泛着雪白的银光。


    “听闻殿下剑术卓绝,至今未逢敌手,只有那位骁勇善战的谢家世子能够与你不分高下,既然今日拜会殿下,不如下官是否有幸领教一下殿下的风采?”


    “荣幸之至。”牧临之朝他伸出剑,悠然道,“早就听闻陆大人武艺超群,我也心之所往,开始吧。”


    剑锋相击,铮然作响,发出尖锐的嗡鸣声,两人很快缠斗在了一起。


    陆禀最先发式,势不可挡,朝牧临之的面门直直而来。


    牧临之偏头躲过,长剑随即在空中挥舞出一道潇洒的弧线,反手一剑,看上去不紧不慢,剑势却陡然凌厉,速度快的惊人。


    陆禀身形一晃,不退反进,趁着对方长剑马上就要刺入时往后一撤,剑锋斜挑,直逼牧临之心口。牧临之随即用剑柄格挡一击,同时举剑,剑锋下一刻指向了陆禀的咽喉,又被陆禀快速躲开。


    白荔愣愣地站在一旁,全程看的心惊胆战,眼睁睁看着两人酣畅淋漓缠斗了上百回合,难解难分。


    ……这真的是切磋剑术吗?


    不会闹出人命来吧?——


    第33章


    两人切磋了一炷香的时间, 过了几百招,最后以牧临之稍胜一筹而结束。


    陆禀收剑,“殿下剑术精湛, 下官佩服。”


    “哪里哪里,”牧临之也紧跟着收剑, 潇洒一笑, “陆大人剑术高超,若非使出全力, 还真是很难胜你啊。”


    两人身上都浸了一层湿淋淋的水光, 气喘吁吁, 额头眉眼皆有缓缓滴下来的汗珠, 双眼炯炯有神,迸发着亮光。


    “输了就是输了, 下官心服口服。”


    “这么久了,难得这般酣畅淋漓, 真是痛快。”牧临之对陆禀招呼, 随即凤眼一乜, 看到一旁端着托盘一脸愣愣的白荔, 一笑,“正好来了茶水,陆大人, 请吧。”


    两人一并走入凉亭,气氛倒是比起比剑时的气势汹汹, 缓和了不少。


    陆禀大马金刀坐下, 端起喝了一口茶,赞道,“好茶。小郡王的东西, 果然都不是凡物。”


    “陆大人好雅兴,此茶采于武夷山最滋润肥沃的一处茶园,只取头茬幼芽,醇厚甘活,冲泡多次仍口齿生香,大人喜欢,不妨多喝几盏。”


    “一直听说殿下文采斐然,不善武艺,今日一试,没想到殿下剑术更是卓绝,令下官大开眼界。”


    “我的确不善武艺,只有剑术勉强入眼罢了,倒是不比陆大人武艺高强,不仅能擒拿追踪,就连剑术都这般有造诣,我朝能有你这样的人才,真是我朝之幸啊。”


    “殿下过奖,殿下剑术高超,可见世人所说殿下只知舞弄笔墨、醉心风月,都是人云亦云罢了,我倒觉得殿下胸有成算,韬光养晦,不如表面这般清静无为。”


    牧临之朗声大笑,“陆大人,你可实在是折煞我了,我呢,就是富贵闲人一个,这辈子只想醉心风月,寄情山水,就这样逍遥闲散过一生,岂不是人生大乐?”


    “陆大人,看在你我投缘的份上,我也奉劝你一句,你啊,也不要活的太辛苦了,人生在世,浮游一生,若不能将天下的好酒都喝一遍、美人都看一遍,那活着还有什么乐趣啊,你说对吧?”


    “殿下所言甚是。”


    两人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最后还是陆禀起身先告退,“殿下,天色不早,下官就不叨扰了。”


    起身之时,不知怎么的,一个白玉药瓶从陆禀的怀里突然掉了出来,被牧临之眼疾手快轻轻接住。


    牧临之端详着掌中的白玉药瓶,悠悠道,“陆大人这药瓶,倒是个好东西啊。”


    “多谢殿下。”陆禀面色从容,淡淡道,“此物对我意义非凡,是一位故人所赠,若是刚才被我不幸掉落,下官实在该悔不当初了。”


    说完之后,他抬起眼,有意无意地朝白荔看去一眼。


    白荔低眉垂目,装聋作哑。


    “是吗?”牧临之似笑非笑,懒懒伸手,将白玉瓶还给了陆禀,“那陆大人可得收好了,下一次,可不一定这么好运了。”


    ……


    陆禀走了,白荔静静收拾好了托盘,欲也要退下。


    “站住。”


    白荔一惊,动作停下。


    就在此时,那只逗留在她院子里的白猫无声无息过来了,喵了一声,绕着白荔的裙角蹭了蹭,随后迈着优雅的脚步,在白荔眼睁睁的目光下,轻轻一跃,熟稔跳到了牧临之的怀里。


    牧临之抱着怀中白猫,有一下没一下抚着它的雪白脊背,抬眼看她一眼。


    “过来。”


    白荔直直盯着那白猫,立在原地不动。


    这只猫,竟是他的?


    见她一动不动,神色迟疑,牧临之散漫笑开:“怎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白荔轻咬红唇,只得硬着头皮,慢吞吞走过去。


    “这猫叫玉奴。”牧临之慵懒地逗弄着猫,悠悠道,“在郡公府第一次见你时,我就是在找它。几天不见,玉奴身上长了些肉,你将它养的不错。”


    他这么说,白荔想起来了,她与牧子衿再遇的那一天。


    清河郡公的生辰宴,他闯入后院,误打误撞之下撞见了自己。


    “……公子不必如此,玉奴本就可爱伶俐,惹人喜爱,”她轻声道,“再说,这几日是长微喂养它的,奴婢不敢居功。”


    “是吗?长微很喜欢玉奴吗?我送给他好了。”


    “……”白荔一怔,随即婉拒道,“万万不可,玉奴是公子的爱宠,不敢让公子割爱。”


    “这有什么的。”牧临之抱着玉奴,看着她,淡淡一笑,“我最近会有些忙,恐怕没时间腾出手照顾它,长微既然将它养的这么好,那我也放心了,闲暇时候,它还可以给你们做个伴,岂不是很好?”


    “再说,分那么清楚干什么?我又不是见不到它了。既然它在我的院里,那就是我的,跑不了的。”


    白荔一怔。


    她没说话,默默无言。


    “你看,那玉簪花开的好吗?”牧临之又问她。


    白荔顺着他的话头,抬头,看着不远处一簇簇的玉簪花,点点头,如实评价道,“很美。”


    “玉簪又名白鹤仙。鹤仙,鹤闲,跟你喜欢的那个临鹤闲人,是不是很像?”


    白荔道,“临鹤不会喜欢这样的花。”


    牧临之转眸看她,“为何?”


    白荔看着美丽洁白的玉簪花,淡淡道,“世间花虽美,但多依附于外界,终有凋谢衰败的那一天,昙花一现,芳华易逝,与其做一朵花,不如做一片叶、一棵树,自己就能成为自己的依靠,绵延不绝,生生不息。我想,临鹤闲人应该也是如此想的吧。”


    牧临之静静看着她,目光浅淡地流转在她的眉眼间,唇角噙着一抹微笑。


    半晌,他淡淡道,“陆禀已经走了,这一路回来,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白荔想起那个逃走的男人,心念一动。


    她垂下眼,踌躇着措辞,“奴婢在回来之前,遇到了一个人……”


    “他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牧临之道,“如果他跟你说了什么,忘了它,当做什么也没有听到。”


    鬼使神差之下,白荔抬起眼,看着他。


    “公子,你会有危险吗?”


    “你是在担心我吗?”牧临之浅笑,“还是说,你在害怕?”


    白荔再次垂下头去,不语。


    “放心,我不会有事。”牧临之道,“就算我出事,我也会保你们无事。”


    白荔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知怎么的,心头有些闷闷的。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沉默。


    “好了,”牧临之适时转移了话题,又恢复成了浅笑吟吟的样子,“既然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也该解释一下,你和陆禀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白荔不露声色,回道,“奴婢被那人所困,路上偶遇了陆大人,这才一并被带了回来。”


    “我不是在问这个。”


    白荔一怔。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轻轻道,“五年前他救过我一命,但是我不想再见他。”


    两人都有所保留,但都言尽于此。


    牧临之若有所思,手指停在玉奴的脊背上,难得没有开口。


    过了会,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别怕,”他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头顶,对她说,“有我在,我会护着你。”


    微风吹来,他的衣袖轻拂,那独属于他身上的酒香和橘香又淡淡地蔓延开来。


    她轻轻闭了闭眼。


    他迎风而立,逆着日光,对她微微一笑,她看不清他此刻的眉眼,但她知道他在看着她,眼底像倒悬的星河,璀璨、绚烂,一如豆梢枝头,一如那年的微风徐徐,霞光如焰,一湖浮光跃金.


    离开之前,牧临之把玉奴留给了她。


    白荔抱着玉奴,有些不知所措,她找到长林,想要将玉奴交还给他。


    长林知道这是公子送给她的,怎么也不肯接受,“哎哟,白姑娘,既然公子将它给了你,你就收着吧。”


    “不行,玉奴价值尊贵,岂是我们这些奴婢能养的……”


    长林以为白荔是觉得玉奴昂贵,怕一不小心养死了,公子会生气,忙笑着安慰她,“白姑娘,别害怕,公子是不会生你的气的,再说,玉奴是很贵,但是公子有钱啊,遇到顺眼的,到时候再买一只就是了。”


    “……”


    长林见白荔没说话,以为她被他说动,又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边,道,“白姑娘,你知道吗?咱们公子可有钱了,钱多的根本花都花不完,你别看公子平时闲云野鹤的,其实公子的商号遍布天下,最近还要在姑苏开一家最大的酒楼呢,准备把咱们院里的那些女婢全接过去,再说公子还有他的……咳、咳,不说了,总是你只需知道,公子根本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公子送你的,你只管拿去就是了。”


    白荔听得微微吃惊。


    她是想过牧子衿有钱,但是没想过他这么有钱。


    不过,这么有钱的牧公子,那也不代表他就不能马失前蹄,信了那些奸商的诱骗,买到了盗版书了.


    另一边的郡公府。


    日暮西垂,丹樱在水红色的幔帐里悠悠醒来。


    下一刻,李皋灼热的胸膛靠了过来,将她抱在怀里,沙哑道,“醒了,怎么不多睡一会。”


    丹樱笑着躲开他的亲热,红唇微嘟,黏腻道,“睡不着,都躺一天了,我要起来走走。”


    “好,那我先去沐浴。”


    目送着李皋离去,丹樱悠悠收回目光,下了榻,赤着一双灵巧白皙的脚慢慢走在地上,随着她的动静,屏风外不约而同进来了数个婢女,手中拿着棉巾、脸盆、痰盒等。


    丹樱看着为首的那一张鹅蛋脸、幼鹿眼的婢女,唇角一翘,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第34章


    秋去冬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别院很快迎来了第一场雪。


    别院里没有了落枫那一大群莺莺燕燕,变得冷清了不少——她们已经被送去了云香楼, 一座媲美望月楼,比望月楼更为高耸绝伦的酒楼在姑苏拔地而起, 除了别院的人和牧临之在姑苏的朋友亲信, 无人知道云香楼背后的真实东家究竟是谁,云香楼里面囊括了最为炙手可热的花魁与舞姬, 规矩却比起其他酒楼迥然不同:在这里, 客人只谈高雅, 不论风月, 而且这里的花魁优伶个个都是被赎了身的良籍,身怀绝艺, 不会奴颜婢膝去讨好客人,只卖艺不卖身, 反倒是客人听闻许久这些花魁的风采, 争着求着想见一面, 还得被这些花魁们挑挑拣拣, 看看有没有这个分量。


    云香楼里有镇楼之酒,名叫醉花荫,此酒清醇无比, 色若琥珀,千金难求, 成为达官豪绅一时追捧的对象。


    云香楼每日觥筹交错, 衣香鬓影,络绎不绝,短短一段时间, 俨然成为了姑苏两岸的第一酒楼。


    如此名声大噪、先声夺人,只不过云香楼背后的东家却极为神秘,有对家看不惯云香楼的异军突起,时不时派人去砸场子,可到了最后总会偷鸡不成反落一身腥,久而久之,无人再敢打云香楼的主意。


    没了落枫她们,整个别院的女子数量锐减到了稀少的程度,白荔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更遑论天天还得去牧临之身边点卯,如此几天之后,心中颇为不适应。


    “怎么,你也想去?”牧临之问她。


    白荔面不改色,淡淡道,“奴婢只愿待在别院一心一意侍奉公子,不做他想。”


    “这才对。”


    她的话不管是真话还是假意,都令牧临之颇为舒服,临走之时摸了摸她的头,还顺手赏了她一枚玉佩,朗笑而去。


    自从那次之后,他这个动作已经很顺手,总是时不时摸一摸她的发顶,又极为懂得拿捏分寸,总是在白荔意识到之后又及时收回,让人说不出什么来,久而久之,白荔也拿他没有办法,只能无奈认命。


    而且来到别院这阵子,白荔已经对牧临之这种动不动就充作散财童子的行为颇为习惯,此刻她手里捏着玉佩,一时片刻也无法还给他,叹了口气,只得先暂时存放在自己的妆奁匣里,等到日后再做打算。


    她知道,他是在做好事,无论是修建的云香楼,用来接纳那些身世飘零的风尘女子能有一处安身之地,还是在落枫她们讲的那一个个故事里,他踏入哀鸿遍野的战乱之地,一车一马,散尽钱财,为流离失所的流民争取一线生机,就算是在这座山明水秀的别院,她和长微,不也是得到了他的庇护,才能安稳渡过至今的吗?


    对于牧临之,白荔是感激的,她决心好好尽到贴身婢女的职责,服侍起来愈加尽心尽力。


    他这般仗义慈悲,想必一定会理解她的苦衷,等到了合适的时机,她就去向他求一份脱籍书,带着长微远走高飞,安心过平凡的老百姓日子。


    她这边心怀期待,满心踌躇,与此同时,丹樱那边也是春风得意,志得意满。


    终于让李皋上了她的床榻,丹樱使出了浑身解数,勾的李皋食髓知味,对她百依百顺,撒不开手。


    那个被他带回来的鹅蛋脸婢女被不在意地抛到脑后,丹樱每每看到她喏喏缩在人群中,失魂落魄的一张脸,心里就涌出说不出的欣慰。


    若这个人是白荔的话,她一定不会敌视,可是这个人不是白荔。


    除了白荔之外的任何女人,都是丹樱眼中潜在的危险。只有她能够得到李皋的宠爱,其他人都不行。


    李皋在不久后就娶了妻,郡公将这场婚礼举办的十分盛大,整个姑苏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牧临之当然也带着白荔前来道贺,两个久别重逢的姐妹再次相见,眼眶都红红的,亲亲热热地拉着手说了很多话,得知对方都在彼此的宅院过得很好,都松了一口气。


    李皋娶妻后不久,就顺利纳了丹樱为妾,纳妾的那一日,丹樱开了脸,戴着满头珠翠,穿着桃红的衣服,去给李皋的妻子敬茶。李皋之妻钱氏是一位很清丽温婉的女子,丹樱知道她是当地知府之女,是标准的世家贵女,大家闺秀,那一日的婚礼,她的娘家为她备下了十里红妆,所有姑苏百姓都看在眼里,也是给够了她作为郡公府未来主母的体面。


    钱氏客客气气地受了她的茶,赏了她几副头面和珠宝,都是丹樱以前没有见过的好宝贝,又好脾气地与她姐妹相称,丹樱受宠若惊,连连推拒,却架不住她的热情。


    丹樱被钱氏安排进了一处风水极好的院子,院子风景秀丽,丹樱于是在这里过上了梦寐已久的好日子,每日她从帷帐中醒来,就有前呼后拥的婢女为她准备洗漱梳妆,备好精致的早膳,她吃完早膳,就去钱氏那里请安,两人坐着说一会贴心话,到了中午她就回来睡一个舒服的午觉,睡醒之后便又换上一套衣服,叫上几个婢女,慢悠悠围着湖或者假山散一会儿步。


    有的时候她总是会不知不觉地走回到昔日在秋音堂住的地方,秋音堂经过那次事情之后,已经元气大伤,从里面隐隐还能传来咿咿呀呀的丝竹之声,是她们在排练,丹樱只是远远站在一边看着,并不靠近。


    等傍晚时分,她便开始亲手准备晚膳。


    有的时候李皋会过来,有的时候又不过来。


    他与丹樱刚坦诚相见不久,两个人仍是黏黏腻腻的状态,不过刚娶了钱氏,李皋不好对她太冷淡,在钱氏那里留宿的次数也不少,不过丹樱一早便知道为妾的本分,又觉得钱氏是真心对她照顾有加,心里倒也没什么不适.


    玉奴自从送给了长微之后,长微喜不自胜,连连去牧临之跟前道谢了好久,自己亲力亲为,将玉奴养的油光水滑。


    小孩子天性爱玩,自小到大他都没有过什么玩具宠物,这只玉奴深得他喜欢,他能养它简直就像是在做梦。


    傍晚时分,长微又抱着玉奴不知道哪里玩去了,白荔早早回来,洗了几件衣裳,晾在了院里,长林这时又过来唤她,请她过去一趟。


    落枫等人走后,这别院总是无时无刻透着一股冷清,长林带着白荔走了一段路,将她引到湖心亭,请她稍等半刻,公子马上就到。


    白荔望着眼前的悬崖飞瀑,站在亭子里,有些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往前走了几步,这才发现了玄机。


    那把牧临之的环佩,正静静地放在石桌上,像是在无声等待着它的主人。


    白荔盯着环佩,看了许久。


    她的琵琶早就随着那次落水而丢失无踪,沉入了湖底,此后她便被牧临之带回到了这里,之后就再也没有碰过琵琶。跟这把环佩比起来,她的琵琶微不足道。


    以前的白荔是热爱音律的,但当这份兴趣被生存不得不裹挟,她对它的兴趣也变得淡淡下去。


    如今,她已经很久很久,不再触动音弦了。


    白荔盯着眼前的环佩,手指突然变得有些痒,鬼使神差之下,她拿起环佩,将它抱在怀里,坐了下来。


    她的背后是一片激烈的飞瀑,而她则是怀抱琵琶,轻揉慢捻,开始缓缓地弹奏了起来。


    如果有一天,她的琵琶不再作为谋生的手段,而是单纯的兴致爱好,她想,她的技艺肯定会比现在更加纯熟。


    牧临之过来的时候,便是看到的这样一副景象:初冬之下,悬崖上的飞瀑尚未结冰,还在潺潺流淌而下,湖心亭下,花容月貌的女郎穿着一身纯白色的斗篷,比甲领口处嵌着一圈雪白的绒毛,衬得整张玉面白净的过分,垂眸弹着琵琶,眉眼淡倦而清冷,又因为此刻的专注多了些别样的神采,十指纤纤如葱,修长优美的指甲滑动在弦上,响起一阵流畅的响动。


    初冬之下,所有的一切都变得萧条,天地间蒙上一层苍冷的滤镜,只有她在的那一处地方,因为有了她的到来,显出了一抹不一样的亮色。


    牧临之久久看着,唇角一弯,朝湖心亭走过去。


    他没有打扰她的专注,悠闲地负着手,脚步轻缓地走近她。


    饶是如此,闻到了熟悉的橘香,白荔还是察觉到了他的到来,弦声一顿,她就要放下琵琶,起身致歉行礼,又被牧临之眼疾手快地按住,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白荔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拗不过他,坐了下来,继续弹奏。


    牧临之托着下巴,微笑地看着她,看着看着,过了一会,他开始抚掌打着拍子,应着她的琵琶,缓缓唱道,“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听到这熟悉的诗句,白荔抬起眸,倏然看了他一眼——


    第35章


    他唱的, 正是《沉香篆》里的词。


    “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一曲结束,牧临之似笑非笑,“怎么, 我唱的不好吗?”


    牧临之精通音律,连唱歌也是极好的, 有男子特有的低沉磁性, 还带了些悠扬之意,他当然唱的很好。


    这样一个皮相极佳, 挥金如土, 又多才多艺的贵公子, 难怪这么多女子喜欢他。


    白荔淡淡挪开视线, 如实道,“哪里的话, 公子唱的极好。”


    牧临之笑了笑,这一笑如沐春风, “女子嗓音天生柔和婉转, 一首曲子能唱出柔肠百结、风情万种, 比起男子来更能显出精髓, 我今日是在白姑娘面前卖弄了。”


    白荔知道他是在揶揄当初听到她唱曲之事,玉面一红,咬了咬唇, 不做声。


    “流年似水,不可追忆……”他娓娓道, 问她, “温家之事,你恨吗?”


    怎能不恨。


    父亲身为礼部尚书,一生为了朝廷兢兢业业, 只是想要维护先帝的基业,却死在了“奸佞”这样的批言中,一场大火,落了个满门获罪,人人屈于太后的淫威,父亲为官清廉,不善结交,到头来,连个为他说话平复的人都没有。


    她怎能不恨,甚至也想过为温家复仇,可是她一个苟延残喘的罪臣之女,在这乱世生存下来已是不易,除了默默诅咒太后早登极乐,又能做得了什么?


    她,什么也做不了。


    白荔垂着眼睛,淡淡道,“奴婢不恨。”


    牧临之看着她,“你可以恨。”


    白荔心中一动。她隐约知道牧临之所做之事,与当年的父亲有异曲同工之处,可是她再也不敢赌了,哪怕牧临之权势滔天,可是他能高的过掌权的太后吗?


    “公子,你……”白荔咬了咬唇,看着他,犹豫了起来。


    她不愿意看见同样的悲剧再发生。


    “公子?”牧临之将这两个字绕在舌尖,缓缓重复了一遍,轻轻一笑,“事到如今,你还是只肯这么叫我吗?”


    白荔不再看他那双深情的眼睛,那只是一种虚妄的迷障,她垂下羽睫,平心静气道,“公子,我如今今非昔比,只是一名奴婢,我之下场,温家之下场,公子应当引以为戒。”


    她不惜自爆身份,揭开自己最不愿对别人提及的伤疤,只为了让他知难而退。


    无论他在做什么,陆禀已经盯上了他,陆禀是太后的人,她言尽于此。


    牧临之一怔,看着眼前美人哀婉的眉眼,心中一痛,情不自禁地俯下身,执起她的一缕青丝,顺势托住了她的下颌。


    “阿芮……”


    白荔眸光沉痛,并不抬眼看他,他的脸缓缓凑近,注视着她眼底短暂脆弱的破碎。


    他又情不自禁唤了一声,“阿芮……”


    白荔深吸了一口气,偏过头,缓缓起身,将环佩还给了他,一缕倩影飘然而去,再不回头,只留牧临之还坐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的倩影,久久失神,如同看一片触不可及的水中月、镜中花.


    几日之后,白荔寻了个天气不错的日子,做了一些精致点心,出门去云香楼探望落枫她们。


    百闻不如一见,云香楼果然比望月楼还要奢华百倍,以前去望月楼的时候,她都忍不住啧啧称奇,如今见了云香楼,只觉得用什么恢弘的词语形容都不为过,无愧为姑苏第一楼。


    落枫她们几个见到白荔,高兴的跟什么似的,拉着她花蝴蝶似的到处参观。


    如今落枫她们几个又回归了老本行,驾轻就熟,只不过还是有所不同,如今她们可是有良籍的人,底气十足,每日只需对着那些男人们弹弹琴跳跳舞就是了,要是有敢寻衅挑事的,自有牧临之安排的人为她们善后,她们累了就歇,无聊了就聚在一起玩,每天还有赚不完的银子花,日子过得竟比别院的时候还要滋润。


    落枫她们当初在别院,吃过不少白荔做的点心,对她的厨艺很是赞不绝口,如今又吃上了白荔亲手做的点心,个个心满意足,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着,仿佛又回到了别院无拘无束的时光。


    “要我看啊,就你这小模样,要是一来,我们怕是都要往后靠了,怪不得公子爱重你,怎么也不肯放人,非要把你拘在身边,没有我们姐妹几个,你这段日子,一定过得很无聊吧?”


    白荔轻轻啊了一声,“什么?”


    “哎哟,你不知道呀。”可儿咯咯一笑,雪白的手腕上层层叠叠的金镯子和红玛瑙闪的晃人眼,“公子当初让我们来云香楼,我们姐妹几个想要把你一起带过来,向公子求了好几回呢,公子都不放人,公子之前独来独往惯了,哪里需要什么贴身婢女的服侍?我看啊,他这分明是舍不得你吧?”


    白荔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只能强笑着圆场道,“姐姐们说笑了,我嘴笨手拙,又没有各位姐姐多才多艺,公子可能是怕我拖了各位姐姐的后腿,这才不让我过来。”


    “说的也有些道理,”落枫道,又揶揄她,“不过公子对你是真好,白荔,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我倒是觉得,公子对各位姐姐才是真的上心,我若是现在能有一纸良籍,怕是做梦也要笑醒了。”


    “这倒也是。”风尘女子,谁不梦寐以求能有一天成为良民?是她们命好,遇见了公子。


    “你也别灰心,你才来别院多久呀?脱籍那是早晚的事,别着急。”


    白荔含笑点点头。


    但愿如此吧。


    在云香楼逗留了好一阵,回去的路上,她又去了一趟金玉斋,特意又找了一下临鹤的新书,还是一无所获。


    牧临之最近老是在她面前有意无意地提起临鹤。


    说他喜欢临鹤吧,他对临鹤此人并无褒奖,甚至字里行间有些轻视之意,说他不喜欢吧,他却总是喜欢在她面前有意无意提起。令人捉摸不透。


    但是有一点,他很了解临鹤,对他了如指掌。


    难道,或许他手里拿的并不是临鹤的假冒书,而是真的初稿呢?


    他的身份摆在那里,神通广大不是没有可能,也许早就认识临鹤也说不定。


    那本《云梦谱》,说不定是真的。


    想到这里,白荔有些蠢蠢欲动。


    等回去之后,她或许能够圆融地从他手里借来一看,无论怎样伪造,文笔风格总是伪造不出来的,到时候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牧临之坐在案前,看着窗外久久不归的倩影,转过头,轻轻叹了口气,又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摊开的书上。


    长微陪在他身边侍墨,俨然是一个称职的小书童,看到牧临之似在唉声叹气,好奇问道,“公子,您在叹气什么?”


    “我在想,这天色已晚,某人玩的野了,还不回来。”


    “嗯?”长微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问道,“公子,您说的是白荔姐姐吗?”


    “我可没说。”牧临之懒懒一伸手,地上的玉奴收到信号,熟稔地跳到了他的手掌,被他抱在怀里,慵懒地抚着,“我是在说还未归家的一只小野猫罢了。”


    野猫?长微狐疑,这院里除了玉奴,还有其他的小野猫?他怎么没发现?


    不过既然提到了白荔姐姐,长微忍不住担忧道,“白荔姐姐一大早就出去了,怎么还不回来?要是再像上次那样遇到坏人,可怎么办?”


    “不过这次公子派人跟着姐姐,应该没什么事吧?”他又自顾自道,“听说姐姐去找落枫姐姐她们去了,她们应该聊的很开心吧?”


    本来长微也想跟着出府的,但听说是去落枫姐姐那里,吓得没有去。


    十几个叽叽喳喳的美人姐姐围着他,将他揉来捏去,香气熏天,那样子太可怕。


    聊天?牧临之耸了耸肩,也许是女孩子之间天生有话题聊,与她们待在一起,她总有说不完的话,脸上的笑容也多,然而一到了自己跟前,她就变得冷冷淡淡,不假辞色。


    他有这么不招她待见吗?


    牧临之一手抚弄着玉奴,一手拿着一本书,书面落到长微的眼前,长微小手一指,兴奋道,“公子,我认得这个字!这个字叫云。”


    “哦?”牧临之斜眼看他,微微一笑,又对他指了指另外两个字,“那这两个字,你认得吗?”


    三个字里面,他只认得这一个,长微沮丧地摇了摇头,“这两个字长微还不认得,姐姐还没有教我。”


    “嗯?”牧临之心中一动,问道,“你的字是白荔教你的?”


    长微马上点头,高兴起来,“是啊,姐姐到了晚上就会教我念书写字,姐姐跟我讲了很多道理,让我好好念书,将来做一个有学问的人。”


    “是吗?”牧临之微笑,“你姐姐说的不错,小孩子多读点书是好事。”


    “姐姐的字写的可好看了!”长微夸奖道,又不忘拍了拍牧临之的马屁,“公子的字也很好看!”


    “哦?”牧临之问他,“那我的字,和你姐姐的字比起来,谁的更好看呢?”


    这一下子,可是把长微给问住了。


    白荔姐姐的字清秀隽永,一笔一划十分工整,就像她的人一样漂亮,让人看了就心生喜欢。


    而公子的字,写的明显没有姐姐那么规矩,有些字甚至还写不清楚,但是长微就是觉得公子的字也很好看,说不出来的那种好看。


    一个是供吃供穿的主人,一个是相依为命的姐姐,这两个人,哪一个都不好得罪。


    “这……”长微犹豫起来,努力端平水,“公子和姐姐的字,一样好看……”


    牧临之睨着他的小模样,眼中含笑,悠悠道,“我倒是觉得,还是我的字,比你姐姐的字更好一些。”


    “当然没有!”长微脱口而出,看到牧临之“嗯”地对他挑了挑眉,笑脸中满含威胁,又立刻改口,小脸涨的通红,终究屈服在牧临之的淫威之下,“公子的字……公子的字……更好看。”


    说完之后,他沮丧地低下了头,感到了自己对姐姐深深的背叛。


    牧临之哈哈大笑,通身舒畅,扬手招呼外面的长林,“去,给我拿坛好酒来。”


    长林领命退下,心里忍不住腹诽。


    公子这段时间不是不饮酒了吗?


    他还以为公子改邪归正了,没想到果然还是坚持不了多久啊。


    长林撇了撇嘴,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转到巷口,看到一抹白色的婀娜身影缓缓走来,眼睛一亮,大声道,“白姑娘,你回来了!”——


    第36章


    白荔过来时, 长微正和牧临之在书房,两个人不知道聊些了什么,看到白荔, 长微红光满面,高兴地跑过来, “姐姐, 你回来啦!有没有给我带什么好吃的?落枫姐姐她们都好吗?”


    白荔笑着抱住他,摸了摸他的头, 一一回答他的问题, 告诉他落枫她们都好, 她们都很想他, 还叮嘱他在别院乖乖吃饭,快快长大。


    牧临之含笑地看着她, 自从白荔踏进这个书房之后,男人的目光就落在她的身上, 牧临之是一个随时随地都噙着一抹笑的人, 虽然盯着她的目光没有压迫感的让人难受, 但还是让白荔觉得有些不自在, 白荔觉得自己与长微在他面前未免有些放肆的嫌疑,于是将长微拉开,咳了咳, 神色正经地走到他身边,淡淡唤了声公子。


    “回来了?”牧临之好整以暇, 从上到下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 微笑道,“脸色不错,看来这一次没出什么波折。”


    白荔一怔, 随即点了点头。


    这次她怕还会有人突然闯出来,一路上小心观察了很久,但是这一次不知怎么的,一路俨然是一派风平浪静,没有出现任何岔子。


    “公子,酒来了。”过了会儿,长林兴冲冲拿了酒过来,放在了书案上,牧临之的手边。


    白荔的目光凉凉地看了酒坛一眼,想到了什么,淡淡蹙了蹙眉。


    牧临之注意到她的视线,佯装咳了咳,将酒坛不着痕迹地推到一边,责备长林道,“谁让你拿酒过来的?不是说这段时间,不许拿酒给我吗?”


    长林整个头顶冒出一个问号。


    不是公子刚才让他去拿的吗?怎么还怪上他了?


    他用眼神与牧临之无声交流起来,饱含不解与控诉,牧临之则是挑了挑眉,朝他暗暗使了一个眼色,长林看了一眼旁边的白荔,于是心领神会。


    毕竟是多年的主仆,长林只看了一眼就知道牧临之心里在想什么,立刻变了脸,告罪道,“对对,怪我怪我,是我突然酒瘾犯了,非要拉着公子一起喝酒,该打该打!那行,小的这就退下,不耽误公子的正事。”


    说完,他赶紧眼疾手快地抱着酒退下,离开之前还不忘在角落里偷偷对牧临之摇了摇酒坛,眨了眨眼,示意你这好酒是我的了。


    牧临之心疼地摇了摇头,眼睁睁看着长林抱着好酒扬长而去,事到如今也是无可奈何。


    白荔倒是对这一切没什么兴致,牧临之喝不喝酒跟她没有关系,她只希望以后他再醉酒,不要像个阴魂不散的鬼一样来缠着她就行了。


    她实在是怕了。


    不喝酒的牧子衿,和喝醉酒的牧子衿,完全就是两个人。


    “好了,长微退下,白荔,你过来。”牧临之朝她发出了邀请。


    白荔掩住心底所想,温顺地走了过去,垂着眼睛,自然地卷起衣袖,不用他吩咐,便开始为他研起磨。


    又瞥到放在桌头的那一本《云梦谱》,她忍了又忍,最后还是试探开口道,“公子,这本《云梦谱》,您是从哪里得来的?”


    牧临之随便写了几个字,听到白荔这样说,他疑惑地嗯了一声,将《云梦谱》拿在手里,转身看她,“怎么了?”


    心心念念的书就在眼前,白荔盯着它,“若是公子不介意的话,奴婢想……”


    “你想看啊?”牧临之将书递给她,想了想,又收了回来,摇摇头,“现在不行,里面纰漏太大,有些地方还要润色润色,再等等吧。”


    白荔不甘地收回就要触到的手指,闻言抬起眼睫,一下子愣住。


    ……什么?什么润色?


    他在说什么?


    白荔难以置信地看着牧临之,一时之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公子……你说什么?”


    “我说,我再修修,你等等再看。”


    牧临之淡淡道,平平的语气像是在让她磨墨、让她泡茶那么简单,没有任何的波澜,可是落在白荔的耳中无异于惊涛骇浪。


    牧子衿,难道他就是临鹤?


    对啊,是她肤浅了,一直忽略了这件事。


    不是牧子衿买到了假冒书,也不是他认识临鹤,而是——如果他自己就是临鹤本人呢?


    牧子衿文采斐然,有着不输临鹤的才华,她忘了男人并不只是擅长丹青,就连随口念的几句诗词,也会被长安奉为佳话,流传一时。


    而且,临鹤多年来极为神秘,无人知晓他的底细,牧子衿天潢贵胄,位高权重,隐藏身份对于他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他,就是临鹤闲人本人。


    白荔长久地看着牧临之,脑子很久都没有转过弯来,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在她绝望时带给她希望、被她视为人生圭臬的男人,竟然是眼前的男人。


    这种冲击,无论而言对于白荔来说还是太大了。


    “你……”白荔久久看着牧临之,半晌嘴里才蹦出言语,却再也说不出其他字眼。


    “我什么我?”牧临之拨了拨她鬓边的碎发,动作温柔,像是这世上最亲密无间的情人,好笑道,“小傻瓜,现在才知道……明明我已经提醒你很多次了。”


    白荔困顿地蹙了蹙眉,一双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是经常提起临鹤没错,但都不是什么赞美的好话,尤其是她夸临鹤时,他更是夹枪带棒,言语不屑。


    哪有自己这样说自己的……


    “……你真的是临鹤吗?”她看着他的眼睛,不确定地又问道。


    牧临之看着她懵懂的一张玉面,莞尔一笑,耸了耸肩,“如假包换,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嘛。”


    又不是什么藏着掖着的事情,没什么好隐瞒的,只不过不能主动说出,这样太刻意,此时此刻就是一个很合适的机会,他便顺嘴说了出来。


    “怎么?知道临鹤是我,吓到了?”他盯着她粉雕玉琢的香腮,眸光微微加深。


    她的脸绝不是那种清瘦的长相,实际上她整个人都是微微丰腴的身材,可是每一个见到她的人,绝不会说她不美。这阵子在别院精心的安养之下,她的身上又长了些肉,眉眼景致如画,一身雪白晃眼的皮肉,胸脯浑圆,臀部挺俏,反而衬得腰肢细的过分,就算她再有意隐藏春光,行动时也会藏不住婀娜多姿,微微蹙眉时又我见犹怜,令人心神摇曳。


    目光清冷正经,身子却又勾人妖娆,真是一个天生的尤物。


    牧临之盯着她圆润白皙的香腮,呼吸下意识放轻,有些好奇此时捏上去会是什么手感。


    小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了些美人坯子的雏形,总是喜欢跟在他后面咯咯地笑,小脸粉雕玉琢,让他忍不住捏了又捏。


    不知道时隔这么多年,这手感变没变?


    这么想着,牧临之也就这样做了,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捏了几下她的香腮,看着她的脸被自己捏的微微鼓起,他忍俊不禁,眸中藏笑,没忍住又多捏了几下。


    白荔一动不动,任由他动作着,脑子里还被牧子衿是临鹤这件事所冲击着,一时反应不过来,样子有些滑稽与可爱,又有些懵懂的乖巧。


    “好啦,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只不过一个虚名而已,也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


    牧临之摸了摸她的头,不紧不慢地宽慰道。


    头顶传来男人温厚淳淳的声音,白荔如梦初醒,回过神来,后退一步,复杂又迟疑地看着他,“公子……”


    “嗯?”牧临之懒懒抱起双臂,好整以暇,“怎么了?”


    白荔看着眼前风度翩翩的男人,咬了咬红唇,玉腮诡异地一红,欠身优雅行了一礼,轻声道,“您渴不渴?饿不饿?奴婢去给您端些茶点过来。”


    牧临之剑眉舒展,有些哭笑不得。


    “好,那就有劳你了,白荔姑娘。”


    他看着白荔慢慢远去的倩影,薄唇一扯,轻轻笑了笑。


    早知道她会如此殷勤,他何必要等到这个时候再告诉她。


    看来,这个虚名,比起他本人而言,在她这里要好用的多啊……


    牧临之这样想着,苦笑地摇了摇头.


    一年四季,贵族们都有的是点子消遣取乐,就算此时的江南已是凛冬将至,也不乏精神丰沛的贵族组织一场场的围炉雅集与雪围狩猎,热络了萧条一片的冬季。


    世家子弟家家户户烧着地龙,随时随地泡着温泉,他们的身上穿着昂贵的绒皮大氅,隔绝了冬日的寒冷,就算是纵马骑在冷硬的大地上,也如履平地,浑身火热。


    白荔不喜欢冬季,她畏寒,一到了冬天便很少出门,但是架不住牧临之是个闲不住的,一旦看到他感兴趣的邀贴,他便整装待发,带着她欣然前往。


    宽阔的马车里铺着厚厚的毛毯,轿帘早已换上挡风的黑貂皮,马车里燃着令人浑身发暖的香,珐琅火盆令人丝毫感觉不到寒冷,牧临之身披一身玄色鹤氅,倚在凭几上闭目养神。


    他很少穿这样深沉的颜色,玄色大氅衬得他整个人身姿挺拔,眉眼愈加立体,多了些深不可测的气场。


    白荔坐在他身边,浑身被火盆烤的暖融融的,她的身上也披了一件雪白的斗篷,此刻正敛眉凝神,将手里的书默默翻过一页,正是牧临之的那本《云梦谱》。


    她等了一个多月,终于才从牧临之那里拿到这本书,到手后便废寝忘食地看了三天,事到如今仍沉浸在这个凄婉忧伤的故事里,久久回不过神。


    “为什么初云到死都不肯再见一面山郎?她明明是那么地想念着他,在弥留之际,她还一直盼着他回来……”


    白荔接受不了这个结局。


    若说《沉香篆》,两人身负国仇家恨,在大风大浪下不得不被裹挟冲散,抱憾终身,分开也在情理之中,是一段令人唏嘘的命运悲歌,可是到了《云梦谱》,明明初云和山郎,明明她们两人都那样努力了,为了彼此拼尽了一切,为什么到了最后,还是不能给她们一个幸福圆满的结局?


    听到她的话,牧临之慢慢睁开眼,悠悠道,“人生在世,哪能想圆满就能圆满?”


    白荔听到他无关痛痒的语气,有些心气不顺,啪地合上了书,“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第37章


    牧临之挑了挑眉, 不以为意,噙着一抹笑不说话的样子真像只狐狸。


    白荔殷勤地看着他,语气带了些服软, “……可以改掉吗?”


    趁着还没发行,悄悄让他给两人改回一个好结局, 这要求不算过分吧。


    牧临之慵懒地闭了闭眼, 薄唇浮起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轻轻一笑。


    “就这么想让我改掉吗?”


    片刻后, 他又睁开眼, 随即高挑慵懒的身躯一动, 缓缓凑到她的眼前, 男人身上混合着酒香和橘香的味道又铺天盖地传了过来。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的眼睛,薄唇微动, 几乎要擦着她的唇,慢声道, “看我心情。”


    白荔怔怔地看着他含笑的一双凤眼, 像是被里面深邃的东西所攫取, 一时间忘记了动作, 等到她反应过来时,羽睫颤动,立刻后退半步, 躲开他近在咫尺的唇,玉指紧张地揪住身下的软毯, 白皙的玉面染上一抹无措的绯红。


    牧临之既不后退, 也不凑近,就这样保持着此刻的距离和动作,唇角含着淡淡笑意, 看着她。


    他的目光总是这样,不冷不热,似笑非笑,看着春风满面,实则眼底深邃不见底,绝不像表面表现的那样温和,像是一只运筹帷幄,慢悠悠等着猎物自投罗网的优雅的雪豹,看上去不紧不慢,然而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让人挣不开,逃不掉。


    马车里只有他们二人,气氛一时变得有些浑浊不明。


    白荔低着头,不去看他,小手不由自主的慢慢抚上一只玉臂,用来给自己提供一点安全感,脑子里有些乱。


    安静的空气里,传来男人淡淡的一声笑。


    很轻,很淡,但是无法令她忽视。


    白荔下意识轻轻打了一个哆嗦,抬头看向他。


    牧临之仍旧保持着微笑,伸手掀开厚厚的轿帘,刹那间,强烈的光线透了进来,映照在他英俊挺拔的侧脸上,流转着令人心惊的光泽。


    他往外看了看,颇有介事地嗯了一声,“今儿的天气真不错,陪我出去走走吧。”


    说完,他又离开轿帘,轿帘落下,马车里又重归黯淡。


    他在散发着热气与馨香的黯淡里看着她,悠悠道。


    “若是我高兴了,想再重新考虑一下这个结局,也说不准。”.


    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


    出了暖融融的马车,朔风扑面而来。远远的猎场,锦衣华服的贵公子呼哨而过,浑身热汗地纵马追逐,踏碎一地的薄霜,见有猎物掠过枯枝,三五个忙搭弓引箭,立时朝动静奔去,狡猾的猎物却倏然无踪,引得一众马蹄声杂乱无章,惊起丛林中栖息的白鹇。


    不远处,又传来一阵银铃似的爽朗笑声,一众红衣骑装的女子纵马穿行,闲庭信步,忽而见有人猎住雪兔,抚掌娇笑,也纵马疾驰而去,像一团团肆意绽放的石榴花。


    白荔羡慕地看着这些女子,目光中透露着钦佩。


    她没有学过这些猎骑之术,母亲致力于将她规训成一名优雅贤淑的闺中女子,这些豪气粗鲁的都不准她学,她很羡慕这些自由自在骑在马上的女子,一个个的好像在发光,让人挪不开眼。


    “雪中啄草冰上宿,翅冷腾空飞动迟啊。”


    就在这时,清朗低磁的声音从一旁响起。


    白荔回过神来,忙乖觉地垂下目光,继续为牧临之续酒。


    这男人真是无时无刻离不开酒,别人都在骑马打猎,就他寒冬腊月里坐在外面这样看着,一口口地喝着热酒,居高临下,像是在观赏什么上好的美景。


    当然,他这样尊贵的身份,所有人都不敢怠慢,亲自将他请进去最顶层的帐篷,知道他爱酒,还早早为他温好了西域葡萄酒。


    “公子,您不前去同他们一起吗?”白荔见他怡然自得,丝毫没有下场的意思,适时提醒道。


    牧临之摇了摇头,“没兴趣,一身臭汗,有什么好玩的。”


    听他微微嫌弃的语气,白荔抿了抿唇,忍不住轻轻一笑。


    牧临之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但却是有些洁癖在身上的。每天早晨他都会练剑,练剑结束之后便立刻沐浴换衣,若是当天有应酬,从外面回来后,他也会第一时间沐浴更衣,他对吃的用的都没什么讲究,但只有一点,一定要洁净。


    “既然公子对打猎没兴趣,那您为什么还要过来呢?”


    “打猎是没意思,但是这样有意思啊。”牧临之举起酒杯,望着底下磅礴热闹的冬日围猎图,对白荔道,“你不觉得,这样远远地看着他们纵马骑射,一脑门汗、风尘仆仆的样子,比亲自打猎更有意思吗?”


    长微却是坐不住了,他是和长林一起骑马过来的,小孩子最近刚从长林那里学会了骑马和射箭,此刻看着底下热热闹闹的猎场,兴奋的小手紧紧握着,有些跃跃欲试。


    牧临之乜了他一眼,薄唇勾起,一笑道,“好了,长林,不必守在这,你带着长微下去吧。”


    长微一听这话,葡萄似的眼睛都瞪大了,长林也看出了牧临之的意思,低头与长微相视一笑,两人默契地击了击掌,谢过牧临之后,兴冲冲地骑马而去。


    一炷香后,两人不负众望,猎回来了一只麋鹿,一只灰兔,竟然还有一只斑鸠。


    得知那只灰兔是长微自己猎的,牧临之摸了摸他的头,鼓励道,“做的不错。”


    长微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门,朝白荔咧开白牙笑了笑。


    狩猎持续到了日暮西沉,经过了一天的狩猎,每个人基本上都没有空手而归,回程的路上格外热闹,一路欢声笑语。


    牧临之兴致上来,突然不坐马车了,而是骑在了长林特意牵来的那匹宝驹上,宝驹为照夜玉狮,通体纯白,日行千里,夜间如白玉发光,故而有照夜之名,是千金难买的名马。


    翩翩如玉的贵公子,骑在纯白无暇的宝马上,一路走马穿花,不疾不徐地前行,吸引了无数人若有若无的目光。


    牧临之没有参加今日的狩猎,很多特意为他而来的公子佳人都心生惋惜,他们曾经听说过这位公子在长安狩猎的风采,公子一人一骑,挽弓射月,独行与密林之间,金铃锦领,星流电转,猎取猎物如同探囊取物般简单,先帝龙颜大悦,亲自嘉奖他御用的金玉弓。


    路过一片怒放的梅林,牧临之瞥开俊脸,躲开飞来的腊梅花,随手折下一支,递给随行身旁的白荔。


    鼻尖传来清雅的梅花香,白荔怔怔接过手里含苞待放的梅枝,微微熏红了脸。


    “会不会骑马?”牧临之慢悠悠地握着缰绳,居高临下,缓缓朝她伸手,“上来,我教你。”


    白荔耳根一热,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周围若有若无的人和目光,摇头道,“公子,奴婢……”


    还没等她说完,腰间陡然传来一股火热的力道,白荔不受控制地啊了一声,转瞬间便被男人一把捞了起来,放在怀里。


    “公子,你!”


    一道低磁含笑的声音凑到她的耳边,低低道,“坐着别动,我要提速了。”


    白荔羞得满面通红,顾不得周围朝她看过来的都是什么目光,为了防止颠簸掉下,只得低下头,一动不动缩在他火热的怀里,又硬着头皮颤巍巍伸出小手,握住了他飘动的衣袖。


    牧临之被她下意识的小动作所取悦,圈在腰间的手臂更紧了紧,又含笑凑到了她耳边,曼声道,“阿芮真乖。”


    下一刻,他朗声大笑,清脆嘹亮地“驾”了一声,雪白无暇的照夜便嘶鸣一声,载着两人越过众人视线,绝尘而去。


    骏马跑的飞快,马蹄在冷硬不平的大地上颠簸不停,白荔胆战心惊地坐在马背上,忍受着忽高忽低的失重感,她害怕地闭上眼,将牧临之抓的更紧,心跳几乎都要飞出来。


    “别怕,”牧临之看出她的慌乱,低下头,温声安抚道,“不妨睁开眼看看,风景正好。”


    男人有力的胳膊紧紧揽着她的腰肢,身上混合着酒香和橘香的气息将她整个包裹住,让她感到了一丝安全感,白荔在他缓和的语气中慢慢睁开眼,不安又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疾风簌簌,打在她的脸上,带来一些冰冷的割裂感,然而她整个身躯都被牧临之宽厚的身板所包围,遮住了大部分的风寒,眼前一大片梅花傲寒而开,漫漫一片,在她的视野中不断蔓延、后退、又消失不见,空茫茫的大地,前路开阔永无尽头,好像整个世界都匍匐在了她们身后。


    白荔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种感觉是她以前前所未有的,仿佛满腔豪情都在此刻迸发而出。


    她的人,她的心,她的整颗灵魂,都仿佛脱离了这具空荡荡的躯壳,自由地飞了出来。


    牧临之一手稳稳地拽着缰绳,将骏马始终控制在她能接受的速度之内,一手摸了摸她被风吹的冰冷的小脸,又将大氅往她这边挪了挪,将她整个人都裹在自己的大氅里。


    “怎么样?”他垂头,看着她亮晶晶的一双眼睛,“阿芮,你开心吗?”


    白荔转头,唇角的微笑来不及落下,她看着他的眼睛,怔了怔,又弯起唇角,朝他露出明媚的一笑。


    “我很开心。”她看着牧临之,如实道,声音也变得轻快。


    看着她明媚动人的微笑,牧临之愣住,也忍不住勾起了唇角,对她一笑。


    他的阿芮开心,他就开心。


    第38章


    两人远远甩开众人, 又悠悠地慢了下来,骏马载着马背上宛若壁人的两人,一步一停地往前走, 马尾舒展地摆动着,发出懒散的鼻息。


    众目睽睽之下被牧临之当众抱上马, 又在她们的视线中绝尘而去, 白荔平复了一下澎湃的心情,这才重新感受到了不自在。


    事情一出, 她不过一个小小奴婢, 日后让人怎么说她?


    她尴尬地咬了咬红唇, 拽了拽牧临之的衣袖, 小声道,“公子, 放我下去,我……”


    “嗯?怎么了?”她的声音小小的, 娇娇的, 牧临之只得低下头来, 将耳凑到她的唇边, 于是男人身上那独一无二的气息又再次将她盈满。


    白荔深吸一口气,又下意识不敢呼吸,声音压的更小, “公子……请放我下去。”


    “不能。”牧临之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她,“这里是旷野, 放你下来, 你怎么回去?”


    “可是,可是我……”


    “可是什么?”


    “奴婢……会被别人说闲话的。”


    她们不会说牧临之,只会指指点点她。


    牧临之放荡惯了, 这件事放在他的身上,不过一桩再普通不过的风流笑谈,可是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奴婢,随便一句闲话,就会在别人眼里抬不起头来。


    “哦,原来你在担心这个?”牧临之笑了笑,温声安抚道,“别怕,你是我的人,只要一直待在我的身边,有我在,别人就不敢说你。”


    现在不敢,以后呢?她总不可能一辈子待在他身边吧。


    “不要露出这样忧心忡忡的表情。”说实话,他还是喜欢她刚才肆意轻快的笑容,“别人的目光,有什么好在意的?不必放在心上,这样的好时光可不易,何必将情绪浪费在别人身上呢?”


    “要开心,要笑啊,阿芮。”牧临之松开缰绳,踢了一下马肚子,骏马又开始嘶鸣驰骋起来,他朗笑一声,“像我一样!”


    突然的提速,白荔瞬间倒在男人火热的怀中,纷杂的思绪来不及多想,已经尽数被此刻所占据。


    男人爽朗的笑声,似乎也在感染着她,白荔拂开眼前的碎发,忍不住也弯起唇角。


    牧临之带着白荔,两人率先回到别院,他将照夜交给马夫,随手将大氅解开,披在白荔身上,仔细将领口衣带系好,随即拍了拍她的肩,笑着大步踏入府门门槛。


    男人身姿颀长清癯,衣带飘飘如风,如同羽化登仙的世外高人。


    他喜欢穿汉晋时的袍服,这种袍服可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穿的,袍服通身直线剪裁,袖宽如流云,如此宽大松垮的衣袍罩在他的身上,却丝毫不显得邋遢,反而生出一种为其量身定制的妥帖感,他轻而易举就驾驭了它,呈现出属于他的浑然天成的感觉。


    白荔站在他身后,盯着他潇洒而去的背影,她有一种感觉,就算牧临之不是尊贵的郡王世子,是一个平凡人,他还是会天天过得开心,潇洒自在,无拘无束。


    这世上没有人能定义他,也没有东西能困住他。


    因为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男人就像一个源源不断散发着热量的火炉,任何人看到他都会情不自禁想要靠近,不,他不是火,他应该是水,是无色无味,无孔不入的水,最简单也最难琢磨,是那种就算在无人之境的冰雪山巅也能潺潺流动的水,无论在任何地方、任何环境,他都永远流淌,永远鲜活,永不枯竭。


    世人的眼光,何其利害,然而到了他这里,却成了轻如鸿毛的存在。


    不过若是任何人换成他,也很难吃得消那一身纷至沓来的狼藉名声吧。


    白荔复杂又羡慕地又看了他一眼,跟着走进去.


    钱氏嫁给李皋不久后,便有喜了。


    这是李家的大喜事,不光是李皋,郡公李成也高兴坏了,赏了钱氏很多金银珠宝,整日眉开眼笑,硬生生像是年轻了十岁。


    等这个孩子生下来,若是个男孩的话,那么他就是李皋的嫡长子,是清河郡公家未来的准世子,地位摆在那里,尊贵不可动摇。


    钱氏愈加在李家地位提高,整个后宅都归她管理,说一不二。


    丹樱为钱氏感到高兴的同时,心里也有些低落。


    她虽比钱氏入门的晚,可是她自己心知肚明,她与李皋早早就有了肌肤之亲,论与李皋相处的时间,她比钱氏要更长,可是为什么自己的肚子里就没有动静。


    她想起郡公那高兴的样子,那对钱氏出手阔绰的赏赐,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东西,不知要是自己有了喜,公爹会不会也这么赏赐自己?


    丹樱有些不是滋味。妾室的职责也有服侍主母一项,钱氏有了身孕,做什么事情都要辛苦一些,丹樱日日过去请安服侍,到了夜里回到自己的住处,便派下人去殷勤地煮上一碗补药,一滴不落地喝干净,也想要早点有孕。


    喝了一段时间,肚子依然没什么动静,只不过钱氏有了身孕之后,李皋来自己这里的次数频繁了起来,几乎夜夜宿在这里,令丹樱感到了久违的安心。


    两人在帐中浓情蜜意一番,俨然又回到了刚开始好的蜜里调油的时候。


    只不过,这种日子没有持续多久,等到钱氏身孕五个月的时候,丹樱照例起了个大早过去伺候,便看到李皋竟然也在,和钱氏坐在太师椅上,李皋的身边还站着一个女子。


    是那个鹅蛋脸。


    丹樱心中一惊,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李皋还没开口,钱氏先抚摸着微隆的腹部,用她那特有的不紧不慢的温柔语调,笑吟吟道,“丹樱妹妹,如今我身怀六甲,后宅之事也不能继续管了,这位妹妹是鸾梦,我看她聪明伶俐,就收作了身边人,以后你们姐妹二人多多照应,这后宅之事,还需要你们两人以后帮我操持分忧啊。”


    李皋静静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又有一些平静之下压制的愧歉。


    “鸾梦,快,给丹樱姐姐敬一杯茶。”


    丹樱听明白了她的意思,看着端庄地拿着茶具,朝她一步步走过来的鸾梦,玉面煞白,脑子有些懵懵的。


    “丹樱姐姐,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鸾梦四平八稳地端着托盘,谦卑地垂下头,在旁人眼中,她姿态低下,无可挑剔,“还请姐姐多担待。”


    丹樱口干舌麻,在鸾梦淡淡地又泛着一丝丝冷意的眸光中,僵硬地拿起托盘上的热茶,仰头喝了一口,咽下无尽的苦涩.


    自从知道牧临之就是临鹤之后,白荔对他的态度慢慢开始转变,侍候时愈加精细,也开始主动找他聊天,虽然说的大部分都是聊的他写的书。


    两人之间的话题变得越来越多,无限朝儿时的那段亲密关系接近。


    那段懵懂又青涩的回忆,那段她在温家作为掌上明珠存在的好时光,犹如蒙上了一层灰翳的白纸,她还能够在与牧临之的接触中看到一些轮廓,可是想要细细地观摩品味,终究是不能了。


    《云梦谱》改了又改,删了又删,牧临之始终不满意,又乐意让白荔参与进来出谋划策,白荔恍惚间觉得自己也成为了这本书的一份子,一股油然而生的感情混入其中,行事态度愈加认真起来。


    又是一个夜晚,牧临之又撕掉几页废纸,扔掉狼毫,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地上全是一团一团被他废掉的文稿,狼藉一片,白荔端着茶点走进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地上堆积如山的纸团横七竖八,以及倒在纸团上呼呼大睡的男人。


    白荔忍不住轻轻一笑。


    她放下茶点,走近牧临之,将毛毯轻轻盖在了他的身上。


    牧临之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温暖,修长的睫毛轻轻一动,没有醒。


    白荔自然注意到了,盯着他的睡颜无意识地看了一会,随后转开身子,去捡地上的废纸,在烛光下展开,认真地读着。


    她不得不承认,牧临之的文采比她想象的还要有想象力,他每一次的修改,都比他上一次要好。


    白荔有些激动,正读着如痴如醉,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低低的呓语。


    “渴……想喝水……”


    白荔听到声音,忙转过身,低下头,不设防地凑到牧临之的面前,“……什么?”


    牧临之已经不怎么那么能喝酒了,若是放在以前,肯定又是满屋子的酒气,而他则是醉死在地上,正因为没有喝酒,白荔才放心地过来伺候。


    牧临之慢慢睁开眼,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佳人,她娥眉微蹙,一双清冷无逅的眼睛正在担忧地看着他。


    “公子,您说什么?”


    牧临之默默盯着她,温和的眼瞳中绽放出一丝缓慢的锐利,不着痕迹地攫取她。


    下一刻,他伸手扶住她的后脑,微微施了一些力,将她压在胸前,吻住了她。


    熟悉的感觉又涌上心头,白荔浑身一僵,趴在他坚实火热的胸膛,下意识就要推开他,又被男人再一次阻止,大手覆在圆润的肩头,轻而易举地握住,像是直接握住了振翅云雀的双翅,云雀扑腾了几下,不动了。


    他闭上眼,温柔又强势地吮吻她玫瑰般的花瓣,层层叠叠,耐心寻找最里面柔软的甘美。抱着她,慢慢地坐起身。


    他的吻技实在是很好,不用她做什么,他就能够主导一切。白荔睁大美目,被迫与他缠斗,却又不得不随着他的攫取而纠缠不清,她仿佛陷入了混沌与清醒之间的交界点,时而清醒,时而沉沦,如同巨浪来临被拍打不绝的浪潮,只能身不由已地坍塌沦陷,过了一会儿,理智终于战胜欲|望,她一把推开他,浑身发抖,气喘吁吁,亮晶晶的眼睛冷冷看着他,一张玉面早已经变得通红。


    她恼怒地盯着眼前这张风姿楚楚的俊面,右手习惯性地扬起。


    “又想打我吗?”


    似笑非笑的一句话,白荔花容失色,立刻不可置信地停了下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女郎愠怒起来的样子带着惊心的生机与美丽,牧临之紧紧攫着她,将她此刻的模样深深地映在眼底,对她此刻表现出来的满腹疑问熟视无睹,主动将她柔嫩雪白的手拿了过来,贴在自己的脸上,轻轻磨蹭了几下。


    “这次让你打,阿芮,只是别打疼了你的手。”


    “不然,”他深情款款地看着她,“我会心疼的。”


    第39章


    他竟然知道。


    那天晚上, 他根本就没醉!


    都是装的!


    白荔震惊地看着牧临之,脸上火辣辣的,口舌发麻, 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一把推开牧临之,转过身就要往外走, 想要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刚转过去, 背后便覆上一道强势的力道,牧临之双臂搂住她的后腰, 将她温柔又强势地拥入怀中。


    他搂的又重又紧, 白荔丝毫挣脱不得, 有些气急败坏, 转头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了他的大名。


    “牧子衿——”


    “你放开我!”


    牧临之呼吸一滞,连带着力道随之一松。


    这是目前为止, 她第一次这么喊他的名字。


    意识到她逃离的意图,他回过神来, 再次微微施力, 将她困于怀中。


    “别走, 阿芮, 我不是有意骗你。”他俯下身,高挺的鼻梁贴在她挣扎的耳垂,轻缓的语气似在徐徐安抚, “之所以装醉不知,是怕你以后会躲着我。”


    “那夜……的确是我做了错事。”他慢慢道, “阿芮, 我向你道歉。”


    他果然一直都知道!


    他明明没醉,这些天里,却一直装作没事人的样子, 跟她说说笑笑,在她面前装作一本正经!


    “牧子衿,你这个混蛋!”


    白荔气的脸都涨红了,“你就是个无赖!”


    牧临之轻轻一笑,一张英俊的脸上没有丝毫的不悦,“对,我是混蛋,我是无赖。”


    他抓住她颤抖的柔荑,十指交叉,按住她不安分的挣扎,“你别生气,别气坏了身子。”


    他的酒量历来很好,说是千杯不醉也不为过,很多时候醉酒,只是他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的一种形式罢了。


    他承认,那一夜的情难自抑,有那么一些酒精的影响,但是大部分,都是他自己的意识使然。


    吻她的时候,他很清醒。


    他的意识,在驱使着他这么做。


    牧临之感受着怀中女郎愤怒的挣扎,他知道她现在一定很生气,一定很想要逃开他,可是他不能放她走。


    她像是一只扑朔迷离的美丽蝴蝶,给他一种一旦摊开掌心,就会立刻飞走不见的错觉。这么想着,他只能更加紧了紧,抱着怀中又香又软的娇躯,感受着属于她鲜活跳动的温度。


    他找了她五年,如今她还活在这个世上,上天待他不薄,不光让他再次见到了她,还将她留在了身边。


    他实在不想浪费每一分每一秒。


    想抱她,想吻她,想欺负她,想对她做更过分的事。


    他自诩自己已经很克制了,可这样的念头无孔不入,占据着他的整个脑海,她日日就在他的身边、他的眼前,只要稍稍松懈,这个恐怖的念头就会像扭曲的蛇一样破笼而出,主导他的思想,控制他的行动。


    你看,他已经吓坏他的女孩了。


    高挺的鼻梁贴在她薄红的耳垂,牧临之闭着眼睛,慢慢平缓着呼吸,试图让亢奋的心跳平静下来,强劲的手臂仍然抱着白荔不放,因为他知道自己只要一松手,她绝对会头也不回地跑掉。


    “阿芮,你忘了你以前对我说过的话了吗?”他柔声道,“十三岁的生辰宴上,你对我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你说,等你长大了以后,就做我的……”


    “你别说了!”


    白荔一个激灵,立刻尖锐地打断他,阻止他说下去。


    她的脸都白了,忍着红云满面的羞耻,哆哆嗦嗦道,“那时我还小,什么都不懂,小孩子说的话根本不作数!”


    小吗?


    牧临之皱了皱英俊的眉头,似乎真的认真地思索了下。


    他只知道,平民百姓,男子十五岁娶妻,女子十三四岁就嫁人的比比皆是。


    她当年那个年纪,放在外面完全可以谈婚论嫁,况且他那个时候也十八了。


    他比她大了整整五岁,如今已经二十有二。


    见她反应如此激烈,他敛了敛眉宇,轻叹一口气,于是选择换了一个话题,平心静气,试着用温和的态度慢慢软化她,“阿芮,那你以后是怎么打算的?”


    “我……”白荔顿了一下,随即冷冷道,“我自然有我的打算。”


    “哦?”牧临之微笑,温和道,“说来听听。”


    白荔沉默下来。


    她的打算,一直都很明确。


    曾经她也是金尊玉贵的温家大小姐,可是如今,她最大的愿望不过就是摆脱奴籍,成为一个普通人生活下去。


    以前对她来说唾手可得、或者说根本不屑一顾的事情,如今已是费尽心机才能做到。


    他还留在云端,做着那高不可攀的郡王世子,而她却已经跌落枝头,沦落成为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她们之间,云泥之别,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年少时的童言无忌,如今就是一个痴人说梦的笑话。


    他的轻声慢语,在她听来,何其的刺耳。


    白荔垂下羽睫,遮住眼底的黯淡,用力推开牧临之。


    她站起来,整理着褶皱的衣袖,在他面前直直站定。


    “公子,这一切都与你无关。”她淡淡道。


    她又恢复成了那副淡然如水的谦卑模样,又重新称呼他为公子。


    牧临之坐在地上,凝着她不语。


    他的长发披散在背后,衣衫凌乱,领口露出一小片锁骨,就这么悠闲地曲膝坐在地上,涟漪的丹凤眼里仿佛盛满了温醇的美酒,静静地看着她,明明是一副风流不羁的浪荡模样,可还是俊美的过分。


    只有她知道,他刚才的力气有多大,箍的她两条胳膊到现在都微微发麻。


    每一次跟他待在一起,跟他肌肤接触,都让她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力,男人根本不像他表面表现出来的那么温和风雅,像是一头优雅又有耐心的豹子,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令人喘不过气的危险气息,仿佛随时随地能将她吃的渣都不剩。


    “公子,请你自重。”


    白荔隐忍着全身微微的颤抖,佯装镇定,平静道,“无论你是想逗弄我也好,存心取笑我也罢,还请住手,也不要再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奴婢虽然身份卑贱,但并不是你可以随意取笑挑逗的玩物。”


    牧临之一怔,皱眉道,“阿芮,你在说什么?你先等一下……”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怎么能这么想他?


    “够了,”白荔低声制止他,“世子殿下,我无意跟你纠缠,如果你想玩那种你情我愿的游戏,大可以去找其他的女人,她们想必会很乐意,但恕我不奉陪。”


    连世子殿下都叫出来了。


    “我看殿下虽然没喝酒,但是醉的不轻,殿下就自己在这里好好醒醒酒吧。”


    白荔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牧临之呆愣愣地坐在原地,看着她冷漠离去的背影,没有看到出了房门之后,白荔立刻脚步加快,仓皇而去,仿佛屋里关着什么洪水猛兽。


    白荔一路跑回自己的院子,打开房门,用力关上门闩,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卸力般地软倒在了地上。


    牧子衿,他在说什么?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疯了不成?


    他肯定是疯了。


    如今他们已经云泥之别,他竟然还拿以前的无稽之谈来刺她的心,存心让她难堪。


    还是说,他放荡惯了,这些柔声细语,只是他用来调情的一种手段。


    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在逗她玩。


    一想到他那些风月场上的流言蜚语,他这一套信手拈来的挑逗功夫,还不知在多少女人身上施展过,白荔脸色一寒,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狠狠擦着自己的嘴,又将帕子放在水盆打湿,反复擦了好几遍,直擦得樱唇红肿的似要起火,才堪堪收手。


    她如今是今时不同往日,但并不是他呼来喝去的玩物!


    若是放在以前,有人敢这么对她,她的名声要不要的另说,爹爹一定会派人打断那登徒子的腿,要他一条命也说不准。


    他如今这般肆无忌惮,不就是吃准了她孤身无依,任由他拿捏吗?


    白荔攥着帕子,眼尾发红,泛起一层委屈的水光,她强忍着不让自己落下泪来,想了想,又蹑手蹑脚,去了隔壁长微的房间。


    长微白天和长林骑了一天的马,累的浑身热汗,洗了澡之后便不等白荔早早睡下了,孩子睡的极为香甜,鼻头还打着一个圆圆的鼻涕泡。


    白荔轻轻擦干净了长微的鼻子,静静看着他的睡颜,若有所思。


    若是她带他离开这里,不知他愿意跟她走吗?


    白荔忧郁地看着他,在夜色下陷入了沉思.


    另一头,清河郡公府,丹樱昏沉沉地躺在床上,额头上覆着一条温热的棉巾。


    “夫人再等等,郎君很快就过来了。”


    丫鬟们为她擦拭着滚烫的脸颊,柔声安慰她。


    丹樱苦笑一声,闭上眼,心知肚明,李皋今夜是不会过来了。


    他必是留在了鸾梦的院里。


    自打鸾梦成了妾之后,李皋便夜夜留宿在她那里,丹樱日日忧心不已,不慎发起了高烧,李皋只是过来匆匆看了一眼,当晚便又去了鸾梦的院子。


    只有怀孕的钱氏没有忘了她,派了郎中过来,给她诊脉开药,还时不时派手下的婢女过来问候一声,送一些养身子的补品,极尽关心。


    丹樱心里感激她的好,只是对李皋很伤心。


    不过身子是她自己的,再怎么难过,她也不能伤了自己。


    丹樱每天按时服药,不让自己自怨自艾,慢慢地撑着自己好了起来,等到了第二日,郎中又过来为她把脉。


    郎中点点头,道,“夫人的身子已经大好了,不过夫人肝郁血虚,宫寒不孕,我再给夫人开一些温补的汤药,夫人慢慢养着身子,孩子总会有的。”


    丹樱脸色一白,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什么宫寒不孕?我这不是普通的风寒吗?”


    第40章


    “夫人莫急, 夫人的确是普通的风寒,只不过除了风寒之外,夫人体内还有一股隐隐的寒气, 换句话说,正因为寒气过盛, 才让夫人风邪入体, 这才引发了风寒。”


    丹樱不解,“这是怎么一回事?”


    “大夫, 我的身体一向很好, 一年都得不了几次风寒, 之前大夫来诊脉, 都说我的身体康健,没有任何的问题啊。”


    大夫听丹樱这么一说, 故作沉思,问道, “夫人, 这股寒气并不深厚, 约莫就是在这两个月里产生的, 夫人在这两个月里,可曾有过什么不妥?”


    丹樱一愣。


    两个月……不就是鸾梦纳进门的时候吗?


    “难道……”她心里涌起一个不妙的预感,“难道是……有人给我下毒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郎中道, “夫人不妨好好想想,这两个月可是吃了什么、用了什么?”


    丹樱福至心灵, 吩咐一旁的婢女, “快!快去把那个玉镯子拿过来。”


    那个玉镯是鸾梦刚进门不久,作为姐妹送给丹樱的礼物,丹樱见那镯子水色极好, 还爱不释手地戴了一阵子。


    郎中此刻拿着剔透的玉镯,反复研究,左看看右闻闻,找到关窍,寻到玉镯中间的金环玄机,轻轻一扭,玉镯便啪嗒一声分为了两半。


    郎中又闻了闻镂空的玉镯里面,皱了皱眉,半天后下了定论,“夫人,这镯子里面有夹竹桃花粉。”


    丹樱困惑问道,“夹竹桃花粉是什么?”


    “夹竹桃花粉性寒,伤胎损心,长久服用可以致使女子不孕。”


    “什么?”丹樱脸色大变,“这里面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夫人莫慌,这里面的夹竹桃含量不多,夫人也没有戴过多久,不足为惧,但若是长此以往佩戴的话,毒性慢慢渗入肌理之中,怕是后面就很难再有孕了!幸亏发现的及时啊。”


    丹樱脸色煞白,浑身发冷。


    这玉镯子是鸾梦送给她的。


    鸾梦要害她。


    送走了郎中,丹樱心中怒火交织,久久不能平息。


    她虽然讨厌鸾梦,但是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害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丹樱推开劝慰的婢女,气冲冲出了院子,去往鸾梦居住的小檀园。


    她走的虎虎生风,要去当面质问鸾梦为什么要这么做,再来个一网打尽,要是李皋也在那里的话,顺便也让他评评理,让他看一下这个女人的真面目。


    可是走着走着,她又慢慢停了下来。


    那个玉镯拆开之后,里面的夹竹桃也跟着散了个干净,此刻拿出来给人看,根本成不了证据。


    何况鸾梦现在正值盛宠,李皋宠爱她,她这般对峙,他真的能够相信吗?


    她想起白荔之前的做法,没有证据的事情,与其闹的沸沸扬扬,抓不出证据也弄不来结果,还白白敌人反咬一口的机会,不如忍气吞声,暗中观察,一招制敌。


    丹樱想清楚后,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平静下来。


    这件事,容她再慢慢想一想。反正此时此刻冲过去,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白荔说的果然没错,高门大户,深宅大院,不是那么好生存的。


    想起白荔曾经对她说过的话,丹樱一时思绪万千。


    她当初不顾一切托付的男人,自以为是她的良人,殊不知他纳了她一个妾,就可以再纳第二个、第三个……对于这些丹樱其实也无所谓,她本就不是奔着男人的爱情去的,她只求能过上金尊玉贵的生活。


    如今她的目的达到了,她确实衣食无忧,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好日子,可是为什么,她还是会觉得不开心,觉得身体就像是隐隐缺了些什么。


    难道她还在贪心李皋的爱情吗?


    李皋的身边总是有那么多女人,他永远不会独属于她一个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是不是人在满足了当前的欲望之后,就是会不知不觉变得贪婪,慢慢的想要更多?


    丹樱不明白这种感觉,突然有些灰心,仿佛失了说不出的心气一般,她叹息一声,吩咐身边的婢女都散去,不必跟着她,她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一个人慢慢走在皎洁的月色中,不知不觉走到了镜湖边,望着平静无波的湖水,陷入了深思。


    她发呆了很久,久到回过神来之后,才听到不远处的一道隐隐约约的萧声,不知道已经吹了多久。


    丹樱顺着萧声慢慢走过去,在月光下看到了许久不见的熟人。


    墨末倚在一颗槐树上,一身白衣,在月色下静静吹着萧,有那么一点飘飘若仙的味道。


    看到丹樱,他收了萧,站了起来。


    “怎么不继续吹了,我打扰到你了吗?”丹樱柔声道。


    她一身绫罗绸缎,珠光宝气站在一旁,语气虽然淡淡的,但是言语之间隐隐透着上位者的姿态,那是她如今被权贵浸淫出来的她注意不到的习惯。


    墨末看了她一眼,一怔,随即垂下眼,恭敬道,“见过夫人。”


    丹樱平时从婢女嘴里听习惯了这个称呼,觉得没什么,此刻从墨末的嘴里说出来,倒是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


    墨末如今还是优伶身份,而她却已经真正脱离了这层身份,成为了他的主人,让他对她俯首行礼。


    直到了现在,丹樱胸中那份郁闷的心结才重新吐了出来。


    “这是干什么?你我之间,何时变得这么生分了?”丹樱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红唇勾起淡淡的笑意。


    “礼数还是不能失的,夫人如今今时不同往日,做奴才的不敢失敬。”墨末收起萧管,嘴上说着恭敬的话,眸光却缓缓流转在丹樱的脸上,放肆地打量着。


    成了郡公府的人,果然是贵气养人,她更加光彩夺目,脸色白皙明亮,妆容精致,婀娜地往这里一站,就已经美的令人目眩神迷。


    当初是他失策,让她寻机脱离了秋音堂,连带着白荔也被人一并带走。她们这对姐妹,果然不错,他从看到她们的第一眼,就知道她们未来会有大造化,如果不紧紧捏在手里的话,她们早晚要飞上枝头。


    如今木已成舟,印证了他的观点是多么准确,就算再不甘,他也只能认清这个现实。


    也许是如今的身份让丹樱有了底气,她不顾墨末此刻心里是怎么想的,也开始从上而下地细细审视起他来。


    墨末以前,虽对她和白荔的心思不清白,但该说不说,他是她们姐妹两人在秋音堂的困境之中,唯几肯伸出援手的人。


    凭心而论,墨末长的不错,技艺也上的了台面,否则也当不了秋音堂的副班主,关键有一点,丹樱特别喜欢,就是他不像她身边的那些女人一样,藏着掖着的,面上笑面虎,实则藏着一肚子坏水,令人提心吊胆、防不胜防,就算是欲|望和恶劣,他也肯明明白白地展现在她面前,让她有几分可以拿捏住的信心。


    这就够了。


    丹樱微微一笑,最后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眼,款款而去。


    翌日之后,她就以闲暇听曲为由,单独召集墨末过来为她吹箫演奏,日日笙歌.


    自从与牧临之深夜那般之后,白荔便萌生出了离开的念头,却又不知开口之时,自己该如何面对他,心中十分苦恼,犹豫着不知怎么办才好。


    牧临之似乎知道了她的想法,第二天便让长林传了话来,让她好好休息一阵子,不必过去伺候了。


    不用见他,正好遂了白荔的愿,她于是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窝在自己的院子里,安安静静地待着,顺便整理一下自己纷乱的思绪。


    她该如何与牧临之顺利开口,让他放她离去呢?


    以她对牧临之的了解,白荔觉得只要自己开口的话,他还是会痛快放人的,这一点倒是不用担心,就是不知道长微到时候愿不愿意跟她一起走。


    凭心而论,长微在这里生活的非常好,吃穿不愁,还有伙伴,比在郡公府算是天壤之别,她能看的出来他很快乐。


    如果自己真的将他一起带走,会不会对他太自私了些?


    白荔进退两难,一时也拿不准主意。


    长微不明白她的心思,还是整日与长林他们混在一起,跟着大人的屁股后面问东问西,闲暇时还和他们一起出府骑马打猎,好不逍遥自在。


    直到有一日长林急匆匆地跑过来,对她说长微出事了。


    白荔跟着长林急急来到牧临之的寝室,便看到长微正蔫蔫地躺在床上,头上蒙着厚厚的纱布,像是脑袋破了的样子,看到白荔过来,他用力转着眼珠,龇牙咧嘴地对她笑了笑,竭力想让她放宽心,“姐姐你别担心,我没事。”


    “这是怎么了?”白荔吓得花容失色,担忧地看着他,目光转到另一边,一愣。


    这是时隔多日,她再一次看到他。


    他倚在床头,捂着一侧胳膊,松松垮垮的衣裳扯开,露出深邃的锁骨和精悍的肌肉块垒,腹部蒙着纱布,纱布上隐隐泛着一层红。


    他还是那么一副懒洋洋的姿态,从白荔进来之后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直到她的目光转过来,两人对视,这才邪邪地勾起唇角,对她笑了笑,眸中似有暗星闪动。


    他的一张脸也微微破了相,鼻梁处有些细碎的小伤痕,往外面渗着血丝,让人不忽视都难,明明是不雅的伤口,却完全无损他的英俊,反而还增加了一些说不出来的味道。


    白荔来不及做出别的反应,错愕地盯着他。


    ——他也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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