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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

    第56章


    在这一刻之前, 白荔也不知道,自己能够这么轻而易举地说出这句话。


    在牧临之身边的每一天,美好的都像是一场梦。


    如今, 是到了该醒来的时候了。


    从小到大,她都无法守护自认为美好的东西。她所珍惜的, 都会一个一个离她而去。


    而这一次, 她想主动一次。


    如果结果注定是灰暗的,那么至少, 她能够做到主动离开。


    柳思琼不愧是白荔敬重的君子, 听到她这样的请求, 也只是怔了怔, 随即便不问缘由地应允了下来。


    也是,两个注定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在别人看来,一个人离开, 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做法。


    白荔是一个人离开的, 没有带走长林。牧临之对于别院中人的管束很宽松, 对于她更是到了宽纵的地步, 在一个稀松平常的午后,白荔就这样轻飘飘地离开了。


    柳思琼打点好了一切,一早便在码头等她, 两人扮做兄妹,一同上了去往杭州的船。


    牧临之早就销了白荔的奴籍, 如今她是自由身, 可以来去自如,无需担心诸多不便,因此上船这一路, 白荔未受到太多的波折。


    她站在船头,耳边吹着尚未流淌春意的寒风,眼前是无边的海边,心中生出对未知的忐忑与期待。


    她也不知道去杭州是不是正确之行,只是觉得,离开别院,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客船一路缓行,速度不紧不慢,客船里的人熙熙攘攘,然而与白荔都是过眼云烟,唯有让她记在心里的,只有那一望无际的水面,和飘零的海风。


    三日后,两人停在滁州歇脚。


    柳思琼打点了一间客栈,两人住了下来,歇一日再出发。


    白荔收拾好了自己的房间,一个人坐在床头,又陷入了沉思。


    她们离开已经过去了三日,不知这三日里,找不到她的人,别院该是一番怎样的光景。


    长林有没有哭闹,有没有想她,或者埋怨她丢下他。


    还有牧临之,他……又是什么心情。


    一路舟车劳顿,在船上颠簸的折磨难受,不容许白荔继续深想下去,白荔梳洗好了自己,天还没黑,就在迷迷糊糊之中睡了过去。


    在梦里,她又梦到了长安沈家,沈家张灯结彩,偌大的沈府朱甍碧瓦,父亲母亲仍未离她而去,音容笑貌犹在,她们一家三口立在庭前的那颗梅花树下,一起放鞭炮,吃元宵,欢声笑语不断。


    镜头一转,她又来到了襄阳跛脚李家,在那里,她初次结识了丹樱,三人在冷清的泥土屋里相依为命,分食一份饺子,虽然冷的没有炭火,但是三人互相依偎,天寒地冻的,也不觉得长夜寒冷。


    最后的最后,她又来到了那一处临水别院,在那里,有永远烧着炭火的温暖房间,有那一道执笔临窗而立的潇洒身影,还有那暖香床帏里缠绵厮磨的味道……


    不知不觉间,白荔缓缓醒来,屋里的烛光还兀自亮着,昏暗明灭不定。


    朦朦胧胧间,窗前似乎坐着一个人,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窗户开了半扇,几缕夜风吹了进来,烛光将他的侧脸映的俊美温和。


    白荔眨了眨眼,慢慢坐了起来,以为一切都还在梦中。


    听到窸窣的动静,牧临之转身,顺手关上了窗牖,轻轻走过来,柔声道,“你醒了?”


    一瞬间白荔以为自己还在牧临之的别院中,自己还没有走。


    看着她面色呆呆的,也不说话,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自己,难得透出一抹憨气,牧临之坐在床边,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欣然一笑,道,“怎么?睡傻了?”


    这次听到他的声音,白荔如梦初醒,目光从迷茫转向清明,“牧子衿?……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不放心你。”牧临之微笑,“阿荔,为什么不告而别,就这么走了?”


    “……我,”白荔垂下头,想起什么来,又抬头看他,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牧临之伸手理了理她睡乱的鬓发,声音温和,“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阿荔,你还未告诉我,为何不告而别?”


    白荔目光闪躲,小声道,“我没有不告而别,我……给你留了一封信。”


    “是‘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欲寻芳草去,惜与故人违’吗?”牧临之依旧笑着,像是看着眼前一个顽皮胡闹的孩子,“你只留下这首诗,其他的未留下只字片语,让我如何去猜。阿荔,你是不要我了吗?”


    白荔莫名心酸。


    她慢慢低下头,轻声道,“不是我不要你,是我……配不上你。”


    “公子,求您放我走吧。”她慢慢攥紧了牧临之的衣袖,言语恳切,“与公子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已经知足,如今放我离开,你我也算有始有终,这样不好吗?”


    “有始有终?在这世上,怎样才能算的上是有始有终。”牧临之叹息一声,缓缓道,“阿荔,从一开始,你是不是就下定决心要离我而去?”


    白荔没有说话。


    看着她的样子,牧临之不禁苦笑。


    风流倜傥惯了的人,就连苦笑也端的十分潇洒闲逸,“你连长林都不要了吗?”


    白荔道,“他是个男孩子,早晚要自立门户,待在你这里比跟着我要好。我已经给他留下了信,交代他日后跟着公子用心学习,等到长大成才立家,一定要尽力回报公子的福泽。”


    “你倒是替他做好了打算,”牧临之慢慢道,“阿荔,你能替你的丹樱姐姐打算,也能替长林打算,你能替这么多人打算,怎么就不能替我打算打算呢?”


    白荔沉默一会,道,“公子天潢贵胄,前途似锦,自是无须我来打算,白荔祝福公子日后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阿荔,你有没有想过,我和你在一起,从来都不是意气用事。”


    “如果说,我愿意娶你为妻呢?”


    听到这句话,白荔蓦地抬头看向他。


    “什么?”她神色恍惚,“……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要娶你为妻。”牧临之执起她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睛,“阿荔,你呢,你愿意嫁给我吗?”


    白荔怔怔地看着他。


    随即,她就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躲开他的手,目光闪躲,急声道,“不、不……”


    “你怎么能娶我呢?我怎么可能会嫁给你呢?我是……我是罪臣之女啊。”


    “那又如何?”牧临之道,“我不在乎。”


    白荔不可置信地看着牧临之。


    “不行……”她慢慢摇头,不胜恍惚,“我的身份若嫁给你,会令你、令郡王蒙羞的,这绝对不妥。”


    “父亲闲云野鹤,早已不在意这些虚名,”牧临之轻笑一声,“而我?我就更不必在意了。”


    “这些年来,我远离长安,名声放荡,早已成了世人眼里的离经叛道之徒,我如今还在乎这些吗?”


    “我倒是怕我自己,连累了你的名声。”


    见白荔沉默不语,似是有所动容,他重新挽起她的手,趁热打铁,“我知你心中郁结,沈大人清明一世,高洁清廉,当年受妖后所累,落得个满门罪臣的下场,你放心,有我在,我一定会替你讨还一个公道。”


    “阿荔,不瞒你说,长安马上就要变天了,他日定会有明君改朝换代,代写新的江山宏图,而我做的,就是竭尽全力为他助力,早日等来那一天的到来。”


    “而等到那一天到来的时候,阿荔,你愿意陪在我身边,与我见证这崭新的一切吗?”


    白荔被这一番话震的说不出话来。


    这些话已经超出了她的预知,她仿佛隐隐触碰到了一个她不曾涉及的世界。


    “你跟我说这些是……为什么?”这些宫廷密辛本不是她该听的。


    牧临之微笑看着她,“好了,阿荔,说来说去,我只要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嫁我,做我的娘子?”


    他看着她,缓缓道,“既得同心,惟愿白首。”.


    柳思琼回到了杭州,只不过,最终下船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虽真心帮助白荔,但也不想辜负牧临之,还是将白荔出逃的消息悄悄告诉了他,果然,不出一天,人就来了。


    果然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啊。


    那白荔姑娘冰雪聪明,又才貌双全,是个天仙般的人物,这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让牧临之魂牵梦萦吧。


    而且,看她的样子,分明也是放不下子衿。


    两人只要有情,在他看来,其他的就不是阻碍。


    也正是牧临之这般逍遥的人物,才能承受得住这世上最放诞不羁的事情,不受任何拘束。


    这一点,不知世上有多少男人羡慕。


    但愿,两人能够得偿所愿.


    白荔跟着牧临之重新回到别院,两人简单地办了一场喜宴。


    这场喜宴没有宴请任何外人,只有长风、长林几个最贴心的身边人,几个人围在一起,亲近的宛若一家人。


    今夜的月亮格外亮,格外圆,长风几人想要灌醉牧临之,却反过来被牧临之醉倒,长林被送回了寝室休息,只剩下白荔和牧临之两个人。


    两人跪在月亮下,对着月亮一起祭拜了沈大人和夫人。


    也算是告慰了,白荔父母的在天之灵。


    两人在月亮和天地的见证下,就这样结为了夫妻。


    白荔心神恍惚着,这几天被无尽的动荡压满了心,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嫁给了牧临之。


    “别害怕,阿荔。”牧临之对她道,“有我在,你什么也不用担心。”


    “等过几天,我们就回长安去,我带你回沈府看一看,也带你回郡公府去见我的父母,你愿意吗?”


    阔别依旧的长安,白荔做梦都想要回去。


    这么算,当时从长安出来,到如今再重回故土,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年。


    六年的时间,足以天翻地覆。


    谁能想到,她从一个飘零世间的优伶之身,兜兜转转之下,真的找到了一片安身立命的栖身之地。


    想必爹娘,也会为她感到高兴的吧。


    兜兜转转之下,那一抹年少时候的情意,峰回路转,竟然又再次遇到,这何尝不是一种缘分。


    这也许是白荔这六年困顿动荡的人生里,上天给予她的,最好的欣慰。


    为了生存下去,这几年,她处处小心谨慎,战战兢兢,生怕自己走错一步。


    但这一次,白荔想要勇敢一次。


    为了自己。


    不顾虑的活着,原来是这般的自由。


    自由到,让她仿若焕然新生。


    回到长安,朝廷上波澜诡橘,朝堂之下又处处都是流言蜚语,注定不会是一方净土。


    “起风了,娘子,我们回去。”


    风起,牧临之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为她披上一件厚厚的斗篷,牵着她的手离开庭院。


    他的手温厚踏实,牵着她稳稳走着脚下的路,炙热的温度顺着掌心的脉络,稳稳流淌至她的心房。


    看着眼前高大潇洒的背影,白荔轻轻地笑了。


    这一刻,她什么也不怕了。


    无论是猜忌、流言,还是冷漠、危险,前方会迎来什么,她什么也不会再害怕。


    没有人会一直想活在阴影之下。


    她也盼着有朝一日站在阳光之下,和心爱的人一起肩并肩。她会为了这个愿望尽力一试。


    未来的路,究竟是好是坏,谁又能知道呢。


    然而抓住这一刻的幸福,对她而言,成为了最确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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