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牧临之最近的心绪不是很平稳。
饱蘸笔墨作画时, 想要为姝丽的幽兰染上最后一抹点睛之笔,他会突然想到什么,停下失神, 靛蓝色的墨水跌了下来,污了一整张即将画好的画作。
撰写新作的时候亦是如此, 脑海里的故事一瞬间变得空空, 再也想不起来任何,只能神游天外, 往往导致一整天下来他只会盯着窗外的蓝天看, 一个字也没有写成。
长林这几天密切关注着书房里有些不正常的牧临之, 他正坐在罗汉床上, 慵懒地倚靠着一只金丝软垫,颀长的身躯舒展, 怀里抱着一把琴,修长好看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琴弦, 整个曲调断断续续, 散的厉害, 似是想到什么, 他停止弹奏,低低叹了一口气,随手拿起一旁的酒壶, 到了嘴边想要一饮而尽时,又停下, 终是叹了口气, 摇摇头放下。
长林瞧着自家公子有些古怪的模样,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反正公子这般举止奇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令他惊讶的是他对白姑娘的态度。
虽然说丹樱如今住进了白姑娘的院子,公子天天派人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两人,可是他本人却是从来没有再踏足过。
若是避嫌的话,这也避嫌的有点太过了吧?
公子真能忍住不见白姑娘这么久?
不过怎么瞧着现在的情形,倒像是……公子特意避着白姑娘一般呢?
他们两人之间……难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然而牧临之并不关心长林此刻诸多的猜测,最近他频频失神,失了分寸,他知道是因为谁。
甚至入了夜,想起美人那旖旎的主动一吻,那沾染着淡淡香气的薄衫,他辗转反侧、气血翻涌,久久无法入眠。
在梦里,他没有拒绝她,而是向她索取了更多。
他将她当成一副毫无保留的绝世名画,细细比触,爱不释手地品鉴。
她迷人又羞涩,一颦一笑都令他神魂颠倒,简直要爱到骨子里,撕碎的裂帛散了一地,他亲她香软的唇,箍住她挣扎的纤细手腕,他们合二为一。
他又快活又放肆,时不时充满柔情地哄一哄,但即使她染上哭腔小声哀求,他也没有如她所愿。
终于好不容易从梦中醒来,他大口呼吸,无法自拔,全身上下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还沉浸在那迷乱的余韵里缓不过来。
再看一眼下面,更是狼藉一片。
牧临之如梦初醒,第一反应便是荒诞,他蹙着眉,忍着羞耻自己将床铺偷偷处理了,庆幸这件事没有被别人知道,否则他的一世英名就要毁于一旦。
牧临之望着虚空,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琴弦,忧郁消沉的脸更平添了几分令人目眩神迷的英俊。
他觉得这样的自己不可理喻,他耻于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却又无法控制地时不时地想起、反复想起。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也许远离就是为今之计最好的选择。
牧临之神色怅然,望着窗外芬芳的玉兰花树,朵朵落红犹如她绯红的娇靥,又是一阵失神。
不知此刻的她,在做什么?
不能想她。
不能看到她。
他怕他会控制不住自己。
窸窣一声,玉兰花枝微微一动,牧临之的目光随之一动。
病美人站在窗边,和风细细,映出她那张微微苍白的娇靥。
是丹樱。
丹樱平和地看着牧临之,随即螓首低垂,隔着窗外,深深朝他鞠了一躬。
牧临之微微挑眉,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丹樱姑娘,你怎么出来了?病可大好了?”
丹樱站起身,点点头,微微一笑,“多谢牧公子的救命之恩,公子的大恩大德,丹樱实在不知无以为报。”
牧临之哑然失笑。
她们姐妹两个,怎么都是这般的说辞?
“举手之劳而已,而且,”他话锋一转,目光悠悠地转向缤纷的玉兰,“我的心意,你应该能懂。”
丹樱一怔,随即笑着点了点头。
“丹樱姑娘,”牧临之目光重新转向她,“丹樱姑娘,如果可以的话,能跟我讲讲她以前的故事吗?”
丹樱莞尔一笑。
“阿荔是个很好的人。”她想了想,轻轻道,“我是在十四岁的时候遇见她的,她从长安而来,跟着阿公跋涉千里,来到了襄阳。”
她慢慢说道,追忆起苦涩却又伴随着点点温暖的过往,目光渐渐变得迷离,“她的脸很小,身子瘦瘦的,神色又清冷又倔强,一双眼睛却像碎了的星星,又好看,又无端令人觉得伤感,当时看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她会是我的亲人,我要好好保护她。”
牧临之在一旁沉默不语。
丹樱说完之后,过了一会,他问道,“你想知道她来襄阳之前,是什么样子的吗?”
丹樱苦笑,轻声道,“我猜,她应该是跟你这样的富贵公子一起,住在这样处处雅致的别院里,过着千金小姐的生活吧。”
牧临之微微一笑,听她讲完,才顿了顿,缓缓道,“她小的时候,白白的,胖胖的,老是跟在我的屁股后面转,我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那个时候啊,我觉得她很烦,有一些苦恼,但是有一天她却突然对我说,她长大了要嫁给我,做我的娘子。”
“我不懂娘子是什么意思,娘亲告诉我,娘子会是我以后最重要的人,是用来宠的,不能冲她发脾气,于是我就在想,宠就宠着吧,因为她早晚是要做我的娘子的。”
迎着丹樱的目光,牧临之笑了笑,继续道,“几年之后,我出门游历,遇见山,见到水,见识过了很多地方,和各种各样的人,而她那样的闺秀淑女,则被家族规训起来,天天学习琴棋书画,大家礼仪。”
“我们很快便失去了联系。这几年里,每次看到跟她长相相似的人,我都会有一种看见她的错觉,看着明明有着那样动人的脸,却被困在青楼、困在落魄的家庭,身不由已被人利用,成为士族豪商的玩物,我总会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她成为了这样的人,她会怎么办?”
“我想不出这样的答案,只能尽我所能去挽救我这些与她相似的姑娘,我只知道如果这些人真的是她的话,我一定也会这么做,我总会想起她,我想过给她写信,可是闺门森严,我那时的名声又不好,怕会给她带来困扰,只得作罢,终于在某个深夜,我下定决心,不能再继续这样漂泊下去了,我要回去,回去跟她亲口讲述这几年发生的一切,告诉她我经历的所有故事和所有人,也许她会愿意倾听我讲的这个故事,再试着去了解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
“可是等我再次回到长安的时候,她却不见了。”
“她的家族得罪了统治者,听到她的家被满门获罪的时候,我的心在那一刻,真的停了一下。”
“我立刻想到了那些我曾经救过的姑娘,我不知道在这一瞬间,我的猜测竟然变成了现实。”
“于是我再次离开长安,踏遍了很多地方,可是无论我用尽什么方法,却怎么也找不到她。”
“那些姑娘足够幸运,遇到了我,可是我最爱的女孩,却在她最难的时候,没有等到我。”
“就在我心灰意冷之时,上天却仿佛跟我开了一个玩笑,让我又在这里遇到了她。”牧临之摘下一朵玉兰,温柔地把玩,“这何尝不是对我的眷顾呢?”
“所以,丹樱姑娘,你不必对我言谢,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和阿公,保护了我的女孩。”
“而我,我也终于有了答案。”牧临之道,“我的女孩,无论她受到了怎样的遭遇,跌落到怎样的境地,她也会一往直前,坚强地保护自己,保护她身边的人。”.
翌日,白荔早早起床,净面洗漱,出门倒水的时候,发现门外放着一支淡粉色的玉兰花。
玉兰花瓣含苞待放,上面还残留着晶莹的水珠,像是刚被人摘下不久。
丹樱坐在床前,咳嗽几声,看着白荔折返回来,手中拿着一支含苞待放的玉兰,盯着花枝发怔,不由得莞尔一笑,“这花好看吗?”
白荔将玉兰放在手里,没有说话。
“是牧公子送给你的吧?”
白荔回过神来,抿了抿唇,将玉兰径直插入了小几上的白瓷花瓶里。一瞬间,满屋都盈满了淡淡的清香。
“阿荔,我很羡慕你。”丹樱感慨道,“我看的出来,牧公子他是真心喜欢你。”
白荔收拾着玉兰,瞧着洁白的花蕊与瓷白的玉瓶交相辉映,心情大好,淡淡道,“喜欢又有什么用?他永远都不可能娶我这样的人。”
说完之后,她猛地愣住。
一直以来藏在心里深处的话,竟然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就这样脱口而出。
白荔错愕地缓缓睁大眼眸。
这一刻,白荔突然明白过来,自己一直以来对牧子衿那种既喜欢又矛盾,甜蜜又苦涩,想要忍不住靠近、又时刻提醒自己匆匆远离的心情,究竟是为何。
第52章
一桩意外, 谁也没有想到,消失不见的墨末,居然真的被找了回来。
原来墨末被李皋赶出郡公府后便流离失所, 机缘巧合之下被一个云游到此的青衣居士所救,青衣居士侠义心肠救下了墨末, 对其悉心照顾, 墨末养了一个多月的身子,堪堪好了起来, 便开始频频探听丹樱的下落, 知道丹樱被牧临之带到了别院, 这才一并跟着青衣居士拜访别院。
说来也巧, 那青衣居士不是别人,居然是牧临之年少云游在外结交的好友。
时隔多年, 两人久别重逢,自然无限喜出望外。
牧临之大手一挥, 当晚在别院举办了家宴。
家宴中, 白荔坐在牧临之身边, 看着牧临之与那年轻的青衣居士举杯共饮, 时而高声郎笑,两人有说不完的话,而另一边的墨末与丹樱远远坐在一起, 两人挨得很近,不知在悄悄说些什么, 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望着对方。
墨末瘸了一条腿, 走起路有些明显的颠簸,昔日清俊的容颜染上了风霜,但是好在底子犹在, 看见牧临之和白荔时,也只是微微愣了下,随即面不改色地朝二人鞠躬行礼,一举一动之间,再也没有了以往倨傲算计的样子。
白荔安静地坐在角落,静静看着不远处耳鬓厮磨的二人,一时间心中有些复杂。
目光一转,青衣居士正看着她,微笑地对她颔首。
牧临之不知去了哪里,剩下他一人坐在这里,身姿挺拔清癯,带着与他相得益彰的文人气质。
“姑娘,初次见面,在下柳思琼。”
男人面容白净清俊,声音有种低醇沉醉的质感,与牧临之潇洒不拘的风格不同,此人温和内敛,里里外外透着一股文人墨客的隽雅。
白荔猜不准他的身份,只得礼貌回应,并且告诉了自己的名字。
“原来姑娘姓白。”柳思琼笑了,“白字一字,与姑娘果然颇为适配。”
他谈吐文雅,说话不疾不徐,与白荔认识的所有男子都截然不同,如同一缕清新的风。
“白姑娘,好似对你那边的朋友颇为关注。”
他看出她与丹樱的关系非同一般,何况席间,她频频朝她的方向示意,魂不守舍。
见白荔不回答,柳思琼宛然一笑,”我救下墨公子的时候,他伤的很重,像是被人重伤所致,不过他很坚强,就算是疼痛难忍的时候,也一直在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白荔的心倏然一动。
“我猜,那个人,就是你的这个朋友吧。”
白荔没说话。
过了良久,她慢慢道,“我只希望她能永远在我的身边,远离纷扰,永远开心下去。”
“可是你瞧,她现在不是很开心吗?”柳思琼用眼神示意她看向两人。
丹樱和墨末两人一直在说着话,好似说不尽似的,对于不远处两人的注视浑然不觉。白荔看到墨末凑近丹樱,不知对她说了什么,丹樱朝他一笑,漂亮的凤眼亮晶晶的,好似会说话,与缠绵病榻的模样完全不同。
至少这几个月以来,白荔没有看到她如此灿烂的笑容。
“我知道你很在意你的朋友,但是,白姑娘,你不是她,更不是她的生身父母,也许她并不需要你为她这么辛苦,她想要过自己的日子。“
“白姑娘,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觥筹光影下,柳思琼静静看着她,清俊的脸上浮现淡淡的微笑。
白荔转头看了他一眼,不知怎么的,心中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
像是印证了她的想法一样,三天后,丹樱与她告别。
她要随着墨末离开。
知道这个消息的白荔,她以为自己第一反应会震惊会挽留,可是事到如今,她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也许自从知道墨末下落不明,丹樱每日郁郁寡欢地望着窗外;在得知他平安无事之后,她的眼中又重新绽放出生机的神采;还是在三日前的宴会,她与他旁若无人地挨着交谈,眼中只有彼此,那种浓烈的氛围,隔离了其他的世界,连白荔都插不进去。
在那个时候,白荔心中就有了答案。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
这一次,她知道,她再也无法用自己的力量留下丹樱了。
初秋已至,她们在长桥上分别。停在岸边的船夫,是牧临之提前安排好的,墨末和丹樱两人穿着规矩得体,面容上皆是平和的淡然。
她们如今已经是自由人,褪去了奴颜屈膝的优伶之身,如今顶天立地,问心无愧,天地任其逍遥。
两人跪下来,对牧临之深深叩拜。
牧临之大吃一惊,忙扶起她们,让她们不必如此。
自年少以来,他便喜欢结交九流,乐善好施,足迹踏遍山河四方,如果每次这样不值一提的随手之劳都要让人隆重答谢,想必都能建成一座祠堂了。
白荔站在一旁,看着三人之间的拉扯,全程沉默。
初秋的初晨,岸边蒲苇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打湿了她的裙角,微风将她鬓边的发丝吹乱,她身着一身素衣,安静美丽,宛若神女。
丹樱道谢完牧临之,转过身,看向白荔。
两人的目光交融,彼此看着彼此,相顾无言。
丹樱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衣裙,那是她最喜欢的颜色,美人窈窕盈盈地立在曦光中,好似之前所有的磋磨都没有发生过。
她还是她,像生命一样火红的她,无论遇到什么,都永远鲜妍明媚。
白荔看着这样的她,忍不住向前一步。
丹樱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阿荔……”丹樱看着她,“我要走了。”
只一句话,白荔的眼睛渐渐湿了。
她看着丹樱,缓缓点了点头。
“好好照顾自己。”丹樱握着她的手,“你和牧公子对我的恩情,我可能永远也报答不了。”
白荔摇了摇头,“姐姐,从今往后好好地过日子,就是对我最大的欣慰。”
“姐姐,你想好了,真的要跟他走吗?”她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墨末,发现墨末不知何时结束了与牧临之的对话,正在不远处看着丹樱,不打扰她们两人的对话,目光温柔专注。
白荔怔了怔,对墨末与往昔相去甚远的形象再次吃惊了一下,默默移开了视线,“姐姐,墨末他对你真的好吗?何况他还……”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她想说,何况他还断了一条腿,如何能在这乱世中保护的了你?
“阿荔,我知道你的担忧。”丹樱道,“他曾经对我们两人有过算计,并不是完人,我知。但在我在郡公府受尽冷遇的时候,若非他的陪伴,我怕是真的撑不下去,人都会变的,他不再是曾经的墨末,我也不再是以前的丹樱,我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姐姐,"白荔凑近丹樱,用只有她们两人听得到的声音小声道,”事到如今,你该明白男人都是不可信的,李皋曾经对你甜言蜜语,不是一样负了你吗?你无依无靠,若是跟了他,你能保证墨末他日后不会变得如此吗?“
“你放心。“丹樱道,”他以前是个怎样的人,我不是心里没数,我会在保护自己的同时,永远对人保留一分戒心。”
“阿荔,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是与其待在你的身边,我宁愿跟他出去闯一闯,我已经欠你太多,我知你性子高傲,怎能忍心看你为了我卑躬屈膝?你放心,从郡公府出来后,我早已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子,我想好了,跟他一道去长安,在那里学一门手艺,开个铺子赚点钱,这一路山高水远,他一个男子跟我同行,我也更安全一些,何况,他如今一个没人要的瘸子,比起我需要他,倒是他更需要我。”
“长安,那是你的故乡,不是吗?”丹樱笑道,“或许有那么一天,我们还会在那里相见。”
白荔听完这一套措辞,心才慢慢放下去一些,她久久地看着丹樱,将她的模样深深记在脑海,转头又看了一眼墨末。
如今的墨末,失去了一条健康的腿,褪去了清俊的细皮嫩肉,被一系列风霜折磨的有些沧桑黯然,但是意外的,这样的墨末,令白荔觉得顺眼了很多。
白荔走进他,咬了咬唇,深深地看向他,恳求道,“求你,好好保护姐姐。”
墨末一怔,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放心。”
船夫拉着二人远去,她还站在岸边,久久地看着水面上消失的方向。
“姐姐,别哭了。”
长微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白荔摸了摸脸颊,原来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长安。
她们,还有相见的那一天吗?。
回去的路上,白荔呆呆地坐在马车里。
马车停了一下,然后很快又动了起来。
锦帘被人掀起,是牧临之上了马车。
白荔垂下眼睫,默默攥紧手指。
虽然这几日因为柳思琼的加入,两人见面的机会多了许多,氛围缓和欢畅,可是只有他们彼此才清楚,两人之间,仍旧疏远着。
白荔垂着眼,没有看他,此时此刻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但是余光中的她知道,牧临之自从上了马车,到掀袍落座,全程都在一直看着她。
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第53章
牧临之惬意地倚在车窗前, 一臂撑着小几,斜乜着她。
饶有兴致地瞧了她半天,谁料佳人端坐着, 低垂着眼眸一动不动,将他视为空气。
她正襟危坐的样子取悦到了他, 牧临之勾起唇角微微一笑。
“我知道你现在很伤心。”
男人清越好听的声音缓缓响起。
“但是一辈子这么长, 若是有缘的话,你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他说的话并非没有道理, 知道这是安慰之言, 白荔听进了心里, 但还是攥了攥手心, 没有说话。
见她还是不搭理自己,牧临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这样吧,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你若展颜一笑的话, 就不许再愁容满面了。”
他说完之后, 微微一笑, 开始娓娓道来:“话说, 有一个惯于偷盗的小贼,偷遍了十里八乡的家里,唯独没有偷过一家的, 就是这个村里最穷的一户人家,无他, 这家实在是太穷了, 连小偷都下不去手,可是小偷偷遍了整个十里八乡,思来想去, 还是决心去这家一趟,一个月黑风高夜,小偷终于潜入了他家,到处摸索,果然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找到,于是悻悻地开门准备离开。结果后面有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喊道:“喂,那个贼,既然来了还想走?”贼回头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穷?家里一点东西都没有!”穷人回答说:“我倒要问问你,我要是有东西,还在这里等着你吗?”
他讲的惟妙惟肖,仿佛近在眼前。
“噗嗤”一声,白荔破涕为笑。
牧临之像是抓住了什么妙处,盯着她浅浅的梨涡,眼睛亮晶晶的,“你看,你笑了。”
白荔立刻又将脸板了起来。
牧临之却不依,猛地凑近她,痴痴地盯着她消失的笑靥,“干嘛又不笑了?是还在生我的气吗?”
白荔终于看向了他。
她有些茫然,她想问她什么时候生他的气了。
视线一对,牧临之顺势捧起她的脸,柔声道,“阿荔,我喜欢看你笑起来的样子。”
她展颜一笑时,看着她的笑靥,他只想把世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捧给她。
这样的她,怎么能够忍心让她伤心?
这是时隔那日之后,两人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白荔抖了抖羽睫,男人宽大温润的掌心贴过来,让她有些无措。
那时的一腔孤勇早已烟消云散,她垂了垂眼,就要躲开。
感受到她的抵触,牧临之笑了笑,顺势放开了手。
码头到别院的路途并不远,半柱香后,赶马的长林停下了。
牧临之先下了马车,白荔随后慢悠悠也下了马车,落地之后,她看着牧临之走在前面的潇洒背影,欲言又止。
“……公子,我有话要对你说。”
牧临之闻言立马扭过头来,看着她,“哦?何事?”
白荔心中犹豫,看着他玩世不恭的一张笑脸,想说的话堵在唇边,久久说不出来。
“我……”
“你想说什么?”
牧临之几步走近她,负手而立,俯身看着她,一个极为保护宠溺的姿势将她满满笼罩,“说给我听,阿荔。”
他就像是一个信手拈来的猎人,不动声色地等着猎物跳进他编织的陷阱里,还要笑眯眯地看着猎物挣扎无果的样子。
白荔爱极了他这种模样,也恨极了他这种模样。
想说的话卡在喉咙,就是说不出来,白荔看着他此刻的模样,也渐渐消退了说下去的欲望。
“正好,我也有话要对你说。”却是他接住了话茬,恢复了一本正经的神色,道,“今晚我设宴,就我们两人,你愿意来赴约吗?”.
到了傍晚,白荔准时赴宴。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答应了下来。
当牧临之问她是否会来赴约的时候,理智告诉她,她应该拒绝,但是鬼使神差之下,她却是回答了个“好”字。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临门一脚的时候,白荔又开始后悔。
牧临之正等着她,已经自顾自喝起了酒,一进门白荔就闻到了淡淡的酒气。
他穿着一身白衣,坐在地毯上,潇洒落拓,犹如画中的仙人。
长林没有在,侍女也被他全部打发了出去,现在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你来啦,快坐。”
牧临之看到白荔进来,抬手招呼她坐。
白荔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找了个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慢慢坐下。
牧临之给她倒了一杯酒。
“要喝点吗?”
白荔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都到这份上了,不通过些外在手段,她实在有点不知道怎么说接下来的话。
牧临之给她的酒并不烈,带着些淡淡的桂花香,白荔放在鼻端轻嗅一口,轻轻抿了一口。
看着白荔颇有好奇地细细品鉴,牧临之宠溺地笑了笑,“这是我自己酿的,如何?还合你的口味吗?”
白荔如实回道,“很好。”
牧临之笑了笑,一手执着鎏金酒壶,托着腮,看着她安静的侧脸。
四面帷幔轻纱,随着吹进来的夜风轻舞,摇曳的烛光下,美人安然而坐,鬓角微垂,一身雪白的衣衫遮住玲珑身段,侧脸只得窥得一抹清冷,冷素出尘,一如月光。
他找了她很多年,如今就像一个易碎的梦境。
他屏住呼吸,不敢戳破。
不知这么多年过去,她的酒量上涨了没有。
当初可是一杯就醉的。
“阿荔。”牧临之看着她,柔声道,“我有话对你说。”
白荔轻轻转过玉面,看着他。
还好,一切不是梦。牧临之默默松了一口气,目光紧紧盯着她。
“那一日,是我不好。”他柔声道,“让你伤心了。”
白荔微微一怔。
关于那一夜,她何尝不日思夜想,羞愧、后悔、难堪,婉转了很多心思,都不知道如何开口,从未想过,竟然是他先开了口,还是道歉。
他又有何歉可道?
错的是她。
“不。”她轻轻摇头,“那件事,是我错了。”
“你说的没错,”她慢慢道,“是我不该……我太愚蠢了。“
“……是我,做下了傻事。”
说完之后,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清烈的酒水润过喉管,她眉头皱也没皱,一饮而尽。
牧临之目露惋惜地看着她。
说完之后,白荔开始一杯一杯地喝起酒,白皙的脸庞渐渐泛出了红晕。
牧临之慢慢走过来,看着她微红的脸。
“阿荔,你还好吗?“
牧临之抽掉她手里的酒杯,“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被人冷不丁抽走了酒杯,白荔眨了眨眼,抬起头,略带迷惘地看着他。
“牧子衿……”
“你怎么在这里?”
牧临之扶额。
看来这小时候一杯就倒的毛病,还是没好啊。
不过。
牧子衿。
这还是从重逢到现在,他第一次听她这么叫他。
这么想着,牧临之含笑看着她,目光中多了几分温柔,“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白荔的目光茫然了。
回去?
她要回哪里去?
“我不回去。”
想了片刻,她摇了摇头,表情逐渐痛苦,“娘在临死的时候,让我无论如何都不要再回去,我……不能回去。”
“我已经……回不去了。”
牧临之的神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白荔慢慢双臂环抱住自己,像是极寒之人将要死去,喃喃道,“阿娘死在了大火中,我眼睁睁地看着火焰烧到了她的发丝,烧掉了她的华服,而我只能躲在洞里,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我回不去了,我的家没了,我回不去了……”
泪水,顺着她的眼角一点一点滚落。
牧临之震惊于她此刻的眼泪,下意识想要伸手借住,却又在接近的那一刻害怕被烫到一样,慢慢地收回了手,紧握成拳,放在膝边。
“对不起……”他的声音艰涩,“我应该早点回去的……”
她那个时候一定很害怕,很无助吧。
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没有在她的身边。
“阿娘走了,阿公走了,丹樱也走了……”白荔的目光逐渐迷离,酒精的作用开始让她语无伦次,自说自话,“就剩下了我一个人……”
“丹樱也走了,她宁愿跟着一个飘忽不定的男人离开,也不愿意待在我的身边,为什么,为什么都要一个个的离开我……为什么……”
牧临之看着白荔,她茫然地看着虚无的空气,美丽的脸庞因为酒意而生春,一双眼睛却亮的吓人,一种又凄美又凌厉的光芒笼罩着她,令人忍不住心生怜惜,又难以碰触。
那种捉摸不定的感觉又出现了,此时此刻,她就在他的眼前,却又仿佛远在天边。
牧临之目光复杂地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难以呼吸。
他一向运筹帷幄,胸有成竹,可是面对她,他总是丢兵卸甲,一再怀疑自己。
仿佛意识到了他的心思,白荔突然向他看了过来。
她的眼睛黑黑的,亮的惊人,瞳仁中带着凛冽的光,就像是寒冰下的火焰,灼热,但又易碎。
她悲伤地看牧临之。
“……牧子衿。”
“事到如今,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第54章
丹樱走后, 白荔的身边空无一人。
她在潜意识里,将自己当做了最后的依靠。
牧临之怔怔地看着她,想明白了这一点, 说不出话来.
灯火氤氲,美人坐在夜色中, 青丝微乱, 水眸含泪,有一种惶然柔弱的美, 说的每一句话, 都像是一把刀子一样, 割在他的心口。
牧临之心神皆动, 再也控制不住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一把将她抱在怀中, 轻柔地来回抚摸她脆弱的脊骨,安抚她此刻逐渐崩溃坍塌的情绪, “阿荔, 我在……”
他爱怜地亲吻她的眉心, “别怕, 我在这里。”
白荔伤心地揪着他的衣袖,梨花带雨地在他怀里哭。
“牧子衿,你生气了吗?”
“你不要我了吗?”
“我不会的。”牧临之安抚道, “阿荔,我就在这里。”
他伸手替她拭去眼泪, 看着她全心全意依偎着自己的样子, 内心被一种轻盈的满足填满,酸酸胀胀的,看着她, 宠溺又无奈地摇摇头,“你呀……”
白荔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暖意,男人宽广的怀抱和温柔的宽慰像一阵阵温热的暖流,渗入了她的心田。
她情不自禁地拥紧他。
“好了,别哭了……”牧临之抬起她的脸,仔细为她擦拭着眼角滑落的眼泪。
随后,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喃喃道,“阿荔,你听好了。”
“我不要你的献身,我要你的爱情。”
白荔在这个时候抬起头,看着他。
烛火下,他的目光异常专注,有着超脱于平日的认真。
“阿荔,你能给吗?”
四目相对,白荔似懂非懂,美眸被酒意熏染的波澜似水,懵懂地看着他,牧临之心中一动,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掺杂任何的暧昧与色|欲,包含着无尽的轻柔和怜爱,他轻柔地吻她,像是在慢慢熨平她纷乱不堪的一颗心,全心全意地讨好着她。
而她也在慢慢开始回应,轻轻闭上了眼,甚至大胆地启开唇,允许他的侵|入。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唇齿交缠,空气变得稀薄起来。
她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柔顺和温柔,令牧临之目眩神迷。
牧临之情难自控,呼吸渐渐紊乱,愈发用力地吻住她。
衣衫半解、香肩滑落,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彻底纠缠在柔软华丽的地毯上,夜风将一排排的烛火燃起又熄灭,像是在跳一种优雅蹁跹的舞蹈,一线蜿蜒的沉香颤颤巍巍地飘着荡着,加重了室内的暧昧气息。
牧临之呼吸炽热,爱不释手,纠缠了半刻,忽的如梦初醒,离开身|下又香又软的美人,艰难地分开撑在肩膀两侧,两眼赤红,看着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他就这样盯着看了白荔半晌,猛地翻过身来,离开了她。
白荔感到周身骤然变冷,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鼻息发出小小的“嗯”声试探,像是一只风雪中不知如何归家的幼兽。
牧临之艰难地别开眼,慢慢整理好自己的衣衫。
从这缓慢的动作里,他的气息渐渐从急促变得冷静下去。
整理好后,他转过身来,又恢复了那一副从容俊美的模样,修长的手指慢慢抚平白荔衣裳上的褶皱,将她的玉肩慢慢掩好,又理了理她凌乱的鬓发。
“好了。”他的声音趋于平和,“阿荔,你醉了,好好休息吧。”
白荔悲伤地看着他。
牧临之不忍看她眼中流露的失望之色,艰难地挪过眼,慢慢站起身,出了门。
出门之后,被冰凉的夜风吹拂着,明明应该更清醒几分,他的脑子却越来越乱。
不断回想着白荔最后那失望的眼睛,心就像是一团乱麻,被里面的人紧紧牵绊着,连脚步都不知不觉变得沉重。
最后,他索性在石阶坐了下来,胡乱抹了几把脸。
望着皎洁的月亮,看着月亮从云层之中一点一点出现.
白荔一动不动躺在地上。
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很长时间都没有起身。
身上的温热没有了,夜风一吹,起了一层薄薄的沁凉。
她慢慢地抱住双臂,汲取着来自自身微弱的温暖。
酒意混沌,热意涌上眼眶,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凌乱、模糊。
随着飘零的香尘灰烬,她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缭乱的那一夜。
金吾卫的火把燃了整整一夜,顷刻之间,偌大的宅子名存实亡,温府的金银珠宝、古董古画被搬空了一箱又一箱,地上全是人,跪成一排又一排,脸上写满了惶恐与惶恐。
华服珠翠的母亲泪眼婆娑地看着她,“阿荔,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她躲在密道暗处,门外是金吾卫强盗般的撞门声,眼睁睁看着母亲执起一束火把,将书房点燃起来,随后,一个人从容地步入火光之中。
那是她一生的至暗时刻,从此她对长安的记忆,只有那灰扑扑的、一眼望不到头的灰暗。
可是遥想曾经,她也曾有过快活的时光……
……是什么时候呢?
杏花微雨,豆蔻枝头。
那年她不过七八,也曾满眼憧憬地看着鲜衣怒马的白衣少年郎,芳心暗许,春心涌动。
她们两家是世交。他会在每年杏花盛开的时候来看她。
她是女子,年年月月被困于春闺之中,向往着每一次他的到来,他是无拘无束的飞鸟,是杏花纷飞的春日之风,总是能给她无聊的生活带来新鲜和快乐。
他会给她带来很多稀奇有趣的东西,带她去骑马,去各种她没有去过的地方。
只有那个时候,她才会感受到自由的气息。
有的时候,他给她带来的是江南的云片糕,有的时候是精美好看的玉石,甚至有一次,他还给她带来了一块红色的石头。
他说,那是他在第一次游历大漠的时候捡到的。他觉得自己和这块石头有缘分。
他会对她说各种关于大漠的故事,孤烟直冲云霄,落日如血。
大漠苦寒,他为了逮一只野兔,如何埋在沙子里蛰伏了三天三夜。
大漠的酒又辣又烈,他阅尽风光,在那里结交了各种不同的人,和他们围在火把前喝酒言欢,望着无边寂寥的边塞。
他侃侃而谈的时候,她总是坐在一边鼓掌,对他甜甜的笑。
他说的每一个故事,总能令她无限神往。
那块红色石头一直被她珍藏着,放在闺房触手可及的地方。
不幸的是,抄家那一夜,她什么也来不及带走,那块石头,也永远不知了去向。
每一年她都盼着他的到来。
她喜欢和他在一起。
她喜欢他。
她还对他说,长大了要给他做娘子。
如今想来,那段时光,算得上是在长安,最为舒心快乐的时候了……
门外,急急的脚步声又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脚步的主人似乎很是急切,断断续续的,像是嘈杂无序的鼓点。
她在朦胧中艰难地睁开眼,转过头,看过去。
一袭白衣出现在门外,朝她越走越近。
是牧临之去而复返。
他的脚步匆忙,脸上充满担忧与急切,嘴里喊着她的名字。
奔走的这段路程中,男人的模样由青涩的少年逐渐成为成年的模样。
眼前的白衣,与思绪中的白衣,重叠在了一起。
白荔看着他,情不自禁地笑了。
牧临之靠近她,清香的酒气再次萦绕在她的周身,他抱起她,带着她去往里面的寝室。
白荔紧紧拽着他的衣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牧子衿,”她开口问他,“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吗?”
牧临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白荔默默伏在他的胸口,闭上了眼。
“以前的事,我从来都没有忘记。”
否则,我该怎么支撑这一个又一个无望的漫漫长夜啊。
“对不起,我把你给我的石头弄丢了。”
牧临之打横抱着她,再次迈开脚步,薄唇紧珉,全程没有说话。寝室很快到了,他将她放在床上,盯着她。
他的目光漆黑如墨,带着令人心悸的危险,他抚摸她的脸颊,声音却又温柔的不像话,“真是个傻丫头……”
“阿荔,你无需向我抱歉。”
“以前的事,我也没有忘记。一颗石头而已,我已经找回了属于我的最珍贵的礼物。”
说完之后,他贴近它,再次吻上她。
这一吻很轻很淡,他离开她,轻抚她的脸,隐隐地抵近她,向她预示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温柔问道,“阿荔,你害怕吗?”
白荔迷茫地看着他,眼中化为一汪春水,双臂伸开,不由自主地攀在他的肩头,犹如紧紧缠附在古木上的藤蔓。
“别怕,”牧临之从那丝丝缕缕的情意中感受到了无声的鼓励,再次吻住她的唇,侧脸贴在她的脸颊,微喘道,“我会对你负责的。”
别怕。
别害怕。
放心地把你交给我,好吗?
他牢牢扣住她的手,十指交扣,不让她离开分毫。帷幔随即垂下。
目眩神迷的时候,牧临之忍不住心想,今天的酒劲真是大,明明没喝多少,他却仿佛飘在云端。
他忍不住嘲弄一笑。
“阿荔……阿荔……“他喘息地呢喃。
每一个热血方刚的少年心中,都有一个闯荡天下的梦,他也不例外。
据说西北的大漠有着最接近天国的风,为此他曾经无数次去过大漠。
他的父亲虽然贵为郡王,然而虚有其表,华而不实。
君心难测,焉有安乐。
从小到大,他就看透了郡王府繁华底下的小心谨慎,看着父亲和母亲每日步步为营、战战兢兢,为了不被皇帝注意,父亲从一个雄心壮志的臣子,沦为了一个庸庸碌碌、只知道贪玩享乐的麻木不仁的郡王。
他们一家看似权贵无极,却连真正的自由都没有。
于是成人礼,他选择毫不犹豫离开了长安。
他在长安之外见识了无数的风光,结识了不同的人。
那几年,他肆意风光,游历天下,过着最逍遥快活的日子。可是越过一座座山,翻过一条条河,他阅尽天地,看尽众生,却始终不得其解。
心中有一块地方,始终空缺。
直到长安突变,他收到了温家灭门的消息。
那一刻五雷轰顶、心如刀割的感觉,仿佛犹在眼前。
他突然觉得这几年的这一切都索然无味,他曾经视之为樊笼、拼命想要脱离的故土,从没有哪一刻这样牵动着他的心。
原来他在那里还有牵挂,但是为时已晚。
等他快马加鞭、不眠不休地回去之后,温府已经人去楼空,沦为一片焦土。
他站在一夜破败的温府门前,所有向往的自由和潇洒都成为了笑话。
他再次离开了长安。
一路追寻着她的足迹,他从没有这样耐心过的,从北往南,一点一点试图找寻她。
他不相信她死了。
他一定会找到她。
她那样的娇花,怎么能经历人间的风霜。于是他有意将自己弄的声名狼藉,如果她听到了他的名字,他相信她一定会来找他。
后来事情并没有像他预想的一样展开,她并不愿意认出他,处处躲着他,但是并不妨碍他真的找到了她。
重逢看到她的第一眼时,他突然发现,自己那一块空缺的心,像是终于得到了完整。
灵与肉,身与心。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原来她,就是他的心之所向.
第55章
那一晚一切都像是一场美好的梦境, 时间过的很快又很慢,等白荔从梦中苏醒的时候,窗外已经是旭光照耀。
牧临之已经不在了。
白荔怔怔从床上坐起, 茫然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心想自己是否还在梦境中没有醒来?可是身体传来的丝丝缕缕的异样又告诉她, 这一切都不是梦。
她盯着窗牖上的花纹怅然若失, 而此刻牧临之又出现在了她的眼前,一身白衣的男人掀起珠帘, 长身玉立, 依旧是笑吟吟的模样, 看着她此刻懵懵懂懂云娇雨怯的样子笑了笑, 慢慢走到她的身边,坐下, 摸了摸她怔忪的小脸,触手温软细滑, 又忍不住一笑, 柔声道, “醒了?”
白荔转过脸愣愣地看着他, 眼底懵懂迷离,犹如一只归巢找不到方向的幼鸟,他看的心中又是一荡, 低头亲了亲她的眼睫,柔声道, “我让人备好了你爱吃的菜, 起来梳洗吃饭好吗?”
“阿荔,这不是梦。”他托起她的脸,注视着她的眼睛, “你是我的姑娘,从今往后,我们会一起生活下去,你愿不愿意?”
白荔目光闪烁,久久说不出话来。
刚要启唇,朱唇便被他抵住,修长的手指竖在优美微肿的红唇上,压出一道丰润的痕迹,昭示着昨夜的肆意程度,“嘘。”
“你不说话,我便当你答应了。”
他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像一只诡计得逞的狐狸.
牧临之果真不负风流天下的美名,多年的游历四方让他的骨子里带着文人的潇洒写意,又有着侠客的豁达不羁,只要他想,他可以把所有的热情和浪漫都毫无保留地倾倒在别人身上。
他可以对很多人好,但当旁人都褪去,他的眼里只剩一个人的时候,那种好同样只会有增无减。
白荔不知道他竟然藏着这么多的巧思,多到她眼花缭乱的惊喜,在牧临之的身边,仿佛每一天都是全新的一天,什么都无需思考,什么都不必顾虑,只需跟着他的节奏走——他会带她策马千里,只为了去看龙崖洞的第一缕晨曦,在晨曦下为她白衣舞剑;他会带她飞檐凌波,穿梭在月色下的一栋栋雕梁中,享受最刺激的心跳;他会带她飞往最高的落雁塔,在距离月亮最近的地方把酒言欢,相互依偎,天地之中只剩他们二人,感受彼此的心跳;他还会带她去一望无际的花田,为她鬓边插上一朵带着露珠的花朵,他们在漫山遍野的落英中相拥相吻。
时间很快,转眼又到了一年的元宵灯会,牧临之带着白荔出了别院,两人抛开护卫,他牵着她的手穿梭在车水马龙的万家灯火之中,浪漫又疯狂,白荔牵住他的手,摘下他的傩戏面具,掏出帕子,踮起脚尖,为他温柔擦拭额边的细汗。
青面獠牙的面具之下,是一张剑眉星目的俊逸面孔,白荔仔细端详着他的模样,在熙攘中轻声道,“牧子衿,你真的是天底下最完美的情人。”
“这世上大抵不会有女子不爱你。”
如若没有他的出现,她以为这种人只在话本中才有。
白荔披着厚实的斗篷,手里拿着牧临之给她买的冰糖葫芦,与他一起肩并肩,在人群中看着天际的烟花。
烟花一刹风华,转瞬即逝,又前赴后继,层层叠叠不息,随着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在天幕中交织着一场最盛大的火焰。
她轻咬一口冰糖葫芦的糖衣,眼中看着绚烂的烟火,慢慢品味着这一抹难得的甜。
灯会结束,路过久违的金玉斋,白荔进去里面,买了一本新上市的《云梦谱》。
牧临之不解,“你想要看,别院里有的是,何必在外面买?”
白荔轻抚着淡淡墨香的书封,将它珍而重之地放在斗篷里,“我想做个纪念。”
这个元宵节是白荔离家之后过得最快乐的一天,牧临之带她逛遍了元宵灯会,白荔见识了很多以前没有见到的新鲜玩意,她们一起猜灯谜、随着花神游街打赏,她还给长林买了很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长林高兴的眉开眼笑,回到别院的时候,又正巧收到了丹樱赶着时间寄来的问候信。
丹樱怕白荔思念心切,赶着时间在元宵节当天快马加鞭寄来了信,她并不识字,这封信显然是墨末代笔,可是其中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又像是丹樱亲手所写,看上去莫名的亲切,仿佛丹樱犹在眼前,她在信里说她们已经到了杭州,那里风景秀美,繁华热闹,她们在这里生活的很适应,让她无须担心,她们还准备在杭州落脚,做一些小生意,牧临之临走的时候又偷偷给了她们一大笔钱,足够她们后面几年的花销,丹樱让白荔替她谢谢牧临之,这份慷慨解囊日后必定报答。
字里行间满是对新生活的期望,白荔读着松了一口气。
丹樱在信的最后还说,杭州是繁华的江南水乡之地,靠近昔日的襄阳又进了一步,就好像离阿公越来越近了,请白荔有时间的话,来这里做客散心,期待她们姐妹未来的重聚。
白荔细细读完了最后一个字,又反复地看了几遍,将信珍而重之地折叠放了起来.
元宵过完之后,又是新的一年,仿佛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长林又长高了个子,牧临之的新书再次风靡一时,赚的盆满钵满,丹樱也在杭州过起了新的生活,与墨末一起做起了生意。
而白荔,也再也不是那个寄人篱下的卑微伶人,牧临之给了她在别院的绝对自由,她只需每天去牧临之的书房点个卯,象征性地添香研磨,剩余的也就基本没她的事了,白荔这段时间做的最多的,便是每日去听柳思琼的琴音。
柳思琼这段日子一直待在别院中,他性情高雅,心无杂尘,是真正的名士风采,每日都会坐在湖心亭中抚琴一首,琴声悠扬,传遍整个别院,让白荔每次都怔怔,仿佛通过琴声,又回想起了曾经那段与阿公丹樱在一起的往昔岁月。
他是杭州人,白荔喜欢问他杭州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他每次都会向她娓娓道来,与丹樱信中的繁华秀美所一致。
他也会向她讲述一些别的江南水乡的风采,两人又同样善于音律,相互切磋,久而久之,成为了知心好友.
牧临之放下狼毫,欣赏着桌上平摊的刚刚完成的一副美人画。
美人坐在窗前,临风而坐,姿态慵懒优美,窗外梅花凌寒而开,仿佛整张画像上也能嗅到那清寒的梅香。
他已经画完,欲要叫人上前一起欣赏,可惜美人犹在盯着窗外梅花,侧脸沉静,目光悠远。
白荔还在沉思,肩上突然多了一双手,男人温暖带着酒香的气息传来,轻撩起她的一缕墨发,啄吻着她小巧的耳垂,“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白荔收回思绪。
转过头来,殷红的唇顺势被他衔住,牧临之张开双臂,虚虚将她困在其间,来了一个缠绵的长吻。
青天白日下,白荔还是不敢太过放肆,没几下便推搡他的胸膛,牧临之便顺势松开了唇,稍稍往后撤离开她,直直看着她。
“阿荔,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耳鬓厮磨之间,他能感受到她有别于以往的偶尔失神,虽然这种感觉总是转瞬即逝,但是不会逃过他的双眼。
那种抓不住摸不着的感觉又上来了,牧临之攥了攥手心,将心间的不适强自抹去,看着她,柔声道,“你有什么心事,可以与我说。”
“我没有什么事,子衿。”白荔微笑,“你放心。”
牧临之皱了皱眉,笑道,“是吗?你这可不像是一副无事的样子。”
“子衿,你对我已经够好了,何况这样,我怎么再问心无愧地事事劳烦你。”
“听着可不似让人爱听的话。”
“可是我还是要说。”白荔道,“除了爹娘和阿公之外,你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子衿,你对我这般好,我很感激,但是我又不知道以后该如何报答,怕这到头来只是一场梦,到了哪一天,老天爷就会把一切都收回去。”
牧临之亲了亲她的脸颊,“净说些傻话。”
“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日日担惊受怕。”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白荔缓缓攥着他的衣袖,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掩住眼中的酸涩。
可是,我若说的不是傻话呢?.
春寒料峭之际,柳思琼来向白荔辞别。
“我本是天涯一散客,在别院叨扰了这段时日,多亏了子衿和姑娘的照顾,是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不必告诉子衿,我们本就是交心挚友,今日的不告而别,他是不会怪罪我的。”
白荔看着柳思琼,“公子接下来是要去哪里?”
“打算回老家看看,说实在话,这些年一直在外面云游四海,都不曾回杭州看一眼,是我的不对。”
等到这个地方,白荔心中一动。
“公子,能否带上我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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