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舒漾这几天忽然变得很乖。
她没有偷懒, 也没有惹事,老老实实去舞蹈室训练。
距离表演赛仅剩两天,舞蹈室的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那名生病的女孩还是没能如期痊愈, 舒漾就成了陈雪华最后的救命稻草。
在看见早早赶来训练的舒漾,陈雪华还倍感意外。
前几天才刚向她请假的少女,今早已经穿上芭蕾舞服, 一扫先前的懈怠,认认真真跟着大家一起训练。
舒漾腿上的鞭痕已经消散许多,脖子上的红痕也逐渐淡去。
她对着宽敞明亮的镜子,在光洁的红木地板上旋转跳跃,露出她白皙纤长的天鹅颈,优雅翩跹,美丽动人。
陈雪华总是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看她跳舞。
看着她仿佛像看见自己女儿般,眼里总是带着欣慰与慈爱的。可一旦想象终止, 联想到现实,又陡然生出满腔遗憾。
越美丽的事物越容易消亡。
陈雪华不由得替她担心起来。
她承认舒漾在芭蕾上有着过人的天赋。
却希望这种天赋能够长久些, 不会过早地被人为泯灭。
她见过太多像舒漾这样的女孩,自以为天赋是上天赏赐的礼物, 年轻更是挥霍的资本,却从不肯珍惜。
有的在一声声吹捧中迷失自我, 有的被繁华迷了眼,或是误入歧途。
等她们再想捡起这份礼物时,却只能遗憾拆取空盒。
可当陈雪华将自己的担忧诉之以忠告时, 少女却摇了摇头,眨着星眸坦然道:“老师,我以后不会再继续跳舞了。”
陈雪华诧异地望向她:“为什么?”
舒漾盯着她手里捧的保温杯,笑了下:“其实, 我跟您的心情是一样的。”
“我看见您的那一刻,也仿佛看见了我的母亲。”-
舒漾对自己的母亲没有过多印象。
她仅有的印象是那张报纸上刊登的游轮失陷的画面。
熊熊烈火漂浮在海面上,深蓝的海水披着薄冰,天寒地冻,却在游轮驶过的轨迹上拖拽出长长的火舌。黑烟裹着海雾,烈焰滚滚,那艘游轮直嗖嗖掉入海底,再无声息。
五岁的她还不懂什么是天鹅号游轮,什么是皇家芭蕾舞团。
她只知道自己没了父母,只能跟陌生男人回陌生的家。
人为或者意外,她直至今日也无法知晓。
对母亲的模样更是渺然。
想象中的母亲应该是典雅温柔的,她是皇家芭蕾舞团的舞者。
那日她或许刚穿着芭蕾舞服跳完一整支《天鹅湖》,身为作曲家的父亲,正坐在台下为她鼓掌喝彩,含情脉脉,为自己的妻子而自豪。
艺术家的气质总是相似的。
他们也许正是因为某种特定气质而相互吸引。
一次咖啡馆的邂逅,一次舞会的奇遇。
抑或是某场无关紧要的演出引起的一见钟情。
不知是梦还是幻象,舒漾曾模糊地记起,当那位不知名的作曲家正伏案谱曲时,他美丽的妻子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该给我们女儿取个什么名呢。”
作曲家翻着乐谱,看见四分音符正落在某行字上。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开启,他沉吟:“凌波荡漾,就叫舒漾吧。”
妻子展露笑颜,作曲家凝望着她的脸。
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妻子轻盈曼妙的舞姿,如天鹅般优雅从容。
“她长得很像你,希望以后她也能跳得跟你一样美丽动人。”
他们寄希望于襁褓中的婴儿,这是他们梦想的结晶。
从三岁起,舒漾的衣服就被白色覆盖。
她每天泡在舞蹈房内练习基本功,被温柔又极具耐心的女人监督着,重复着压腿下腰的动作。
培养一只白天鹅要花费的精力远超想象。
而那时的舒漾却尚且懵懂,却对天鹅十分着迷,沉浸在对未知的探索中,练得津津有味。
可当天鹅号沉入海底。
她的天鹅梦也一夜间破碎。
后来的后来,舒漾只要看见天鹅,就会想起那艘游轮的标志图腾。
黑圈中高仰头颅的白天鹅,脖子上裹着珍珠草环,振翅飞翔。
母亲也如那只失陷的天鹅,沉入海底。
在涟漪中逐渐模糊不清。
陈雪华不知道舒漾在想什么,看着少女明媚的笑容,她由衷地发出感慨:“如果你能坚持跳下去,你的母亲一定会为你感到自豪的。”
舒漾没说话,目光在陈雪华脸上流转。
仿佛看见母亲正以温柔的目光凝视她,给予她鼓励。
如果母亲没有去世的话,应该和陈雪华的年纪差不多。
同样的优雅从容,同样的气质出尘。
然而一切都是假的。
比起母亲,她更希望费理钟坐在台下为她鼓掌-
休息时刻,舒漾给范郑雅打了个电话。
她不知道范郑雅那边是几点,拨通电话后,听见那头传来熟悉的响声。
“哦,David,再重点……哦——”
电话那头响起女人绵长的音调,听得舒漾眉心直跳,等那道暧昧的声音结束后,对方才气喘吁吁地贴近话筒笑,“这不是我亲爱的小舒漾吗?”
“范郑雅。”舒漾无奈地在旁边坐下。
她就知道,每次打电话给她准是在做这档子事。
“还要多久?”
“嗯嗯……快了。”
范郑雅刚从高.潮的余韵结束,声音还带着慵懒的哑。
话音刚落,就听见她又尖细地媚叫一声:“David,别这样!我在打电话呢。”
紧接着,就听见对方被堵住嘴,咕咚吞咽的声音。
唇齿交缠的啧啧声不绝于耳。
“好了好了,David,我得跟我好姐妹聊会儿天。”
范郑雅终于正色将男人推开,又用英文交流了几句,扭头对着电话低笑,“舒漾,这不能怪我,David实在是太棒了!”
“哪个David?”舒漾皱眉。
一瞬间,舒漾脑海中闪过无数张同名男人的脸。
红头发的,棕头发的,亚裔,混血,老的,少的,打高尔夫的,玩冰球的。
都是之前范郑雅给她发过的炮友照片。
“就是上次跟你说,高尔夫球场遇见的,胸肌超大的那个。”范郑雅嗤嗤发笑,将那双放在胸上不老实的手掰开,兴致勃勃地跟她介绍,“他实在是太厉害了,每次都爽得头皮发麻,骨头都要融化了。”
范郑雅的炮友太多,舒漾根本不记得她口中的David是谁,或许是上个月的那个,或许是新的,反正类型都差不多,大胸肌肉男,她就好这口。
范郑雅的性.瘾在某次酒会放纵后得到充分释放。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按照她的话说,留学太无聊,总得找点乐子。
而范郑雅的乐子就是做.爱。
她平时也经常跟舒漾分享自己的猎男成果,无非就是些大尺度身材照,或者是两人的小视频,她丝毫不忌讳跟她谈论自己的做.爱感受,再偶尔聊些他们的小八卦。
舒漾倒是毫无兴趣。
她唯一感兴趣的,只有她后半段的八卦绯闻。
范郑雅总是在回味完之后,调侃她:“我知道,我知道,没有人比得上你小叔。”
“不过以我多年的经验来看,你小叔那身材真极品,做起来绝对会让人下不来床。”
每到这时候,舒漾就会拔高音量,不悦地警告她:“范郑雅。”
范郑雅就笑着摆手:“好好,我的错,不说了。”
舒漾对费理钟一向敬重,不允许任何人调侃他。
范郑雅知道这是她的雷池,也不敢多开玩笑,玩笑开多了,这只兔子是真会跳起来咬人的。
在男人的影子重重压过来后,范郑雅猛然回神,娇笑着躺下去,捏着电话娇滴滴地问:“亲爱的小舒漾,你怎么忽然给我打电话了,难道有什么烦心事吗?”
舒漾听见她气音不稳,无语地将电话挪远了点。
不过她确实是有事找她,烦心吗,算吧。
舒漾攀着栏杆,慢悠悠晃着一条腿,看着腿上被涂抹过药膏的痕迹在逐渐消失,轻声问:“你说,如果一个人吻你,是代表他喜欢你吗?”
“当然。”范郑雅喘得更厉害了,纵使声音颤抖,也不忘回答她的问题,“哦,不过也要看吻哪里,不同的吻也代表不同的含义。”
舒漾想起那个薄如蝉翼,落于她唇角的吻。
又问:“如果是吻在唇角呢?”
那头停顿几秒,范郑雅忽然笑得咯咯响,意味深长地问:“谁?”
“什么谁。”
“别装蒜,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舒漾没说话,倒是范郑雅饶有兴致地追问道:“怎么样,长得帅吗?”
“帅。”
“身材好吗?”
“好。”
“和你小叔比呢?”
“……都差不多。”
范郑雅笑得更开心了:“铁树终于开花了。舒漾,我就说你该多出门看看,和你小叔一样帅的男人也有很多的。”
都说年少时不该遇见太惊艳的人,她其实完全理解舒漾的心情,任谁见了费理钟也都会难以忘怀的,更何况还是年幼纯真的舒漾。
这些年,舒漾都没谈过恋爱,范郑雅严重怀疑她被费理钟给耽误了。
可现实是,她总不能跟她小叔告白吧。
舒漾抿唇不语。
要是她说,她喜欢的人就是费理钟,范郑雅不得当场发疯尖叫。
范郑雅还是不依不饶,像是捕捉到什么惊天八卦,继续追问:“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舒漾仔细想着费理钟的脸,一时间竟不知怎么回答。
她草草敷衍:“反正还没接吻。”
“你也太纯情了吧。”范郑雅还在笑,笑得肩膀都在抖动,用极其暧昧的语气颤笑着,“听我说,男人要是真喜欢你,根本忍不住,别说接吻,甚至会天天想和你……”
“想什么?”
床板又嘎吱晃起来,舒漾听见范郑雅咬唇低哼,声音埋在被子里有些模糊:“做.爱。”
纵使舒漾早对这两个字不再过敏。
可当范郑雅说出口的刹那,她还是不自觉与费理钟联想起来。
他宽口的肩膀,贲张的胸肌,结实的小臂,劲窄的腰身。
舒漾骨子里对他还是有些许畏惧的,她甚至可以想象到,以他那样高大雄壮的身躯,在床上会有多厉害,多凶猛,跟他人一样凶猛。
舒漾腾的脸红耳烧,一种带着冒犯的禁忌感,隐藏着难堪的心思,在心底打了个蝴蝶结。
可惜的是,到目前为止,他们连真的意义上的吻都没接过。
她望着虚浮的窗口,看见晃动的树影下,罗维正面无表情地看守在入口处。
舒漾咬着唇,将那一抹失落掩下,故作轻松道:“对了,我过几天也要出国了。”
范郑雅比她大两届。
高中时跟舒漾是亲密无间的好姐妹。
不过自从尹星竹跟费贺章打小报告,告发舒漾早恋后,舒漾被迫转学到市中心。
而范郑雅也恰好赶上毕业,被家里人送出国留学,两人从此分隔异地。
距离虽远,感情倒是没淡过。
范郑雅时常跟她打电话聊天,打发国外寂寞的留学时光,而舒漾也偶尔诉说自己的苦恼,虽然大多数都跟费理钟有关。
费理钟的名字不停地被提起。
范郑雅都听得耳朵生茧了。
她不止一次安慰说:“你要是找不到你小叔,就想办法让他回来看你。他要是真在乎你,不可能这么狠心把你丢国内不管不问。我那个结过六次婚的渣爹,都知道隔三差五给我打钱,更何况疼你宠你的小叔呢。”
在某些时候,范郑雅对舒漾还是有些羡慕的。
费理钟虽然冷漠无情冷,但他对舒漾的关心体贴却是有目共睹的,比她那个每天浪得没边的渣爹好多了。
不过那个男人范郑雅也只见过一次。
还是高中时舒漾生病刚好,费理钟开车送她来上学那次。
那时天上飘着鹅毛大雪,裹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撑着一柄长伞,站在风雪里,弯腰替少女整理围巾。
修长的手指拢在她脖子上,轻柔地,细致地,将她凌乱的发丝掖进围巾里。
男人的身形十分高大,在娇俏的少女面前宛如一堵墙,替她遮挡住所有风雪,牢靠又结实。
少女缩在他臂弯里,脸颊被他的手掌摩挲的通红,露出不悦的表情。
舒漾皱着眉在说什么,范郑雅没听见。
她的注意力全被那个男人给吸引走了。
男人眉眼深刻,轮廓分明,过分精致的五官显出几分凌厉,眼尾带着些许傲慢凛冽。
然而望向少女时又透出脉脉柔情,连五官也在风雪中变得柔和。
那是她第一次见费理钟。
只一眼就再也忘不了。
只是那时听说舒漾和他关系极差,差到谁要是敢在舒漾面前提起费理钟的名字,她能立马跟你翻脸,交情再铁都没用。
范郑雅和舒漾认识的时候,恰好是他们矛盾闹得最深的时候。
舒漾没少在她面前说费理钟的坏话,只不过那些话在范郑雅看来,有些生闷气的味道,毫无攻击性,跟小猫撒娇没什么区别。
后来隔着时差,两人联系不再那么紧密。
她也很少再听见舒漾说起关于她小叔的事。
原本范郑雅还想着什么时候回国两人聚一聚。
这次听见舒漾说出国,范郑雅别提有多高兴了。
她兴致勃勃地打听:“你准备去哪?”
“赫德罗港。”舒漾回答。
听见这个地名,范郑雅先是一愣,随后爆发出地震般地尖叫:“天呐,你竟然要去那里,那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
赫德罗港位于某个独立小国最南部。
地如其名,是个港口城市,繁华是繁华,却也是个不毛之地。
常年被冰雪覆盖,全年有四分之三的时间处于冬季。
剩下则是短暂一瞬的夏季,根本没有春秋过度。
那边最著名的景点就是圣女大教堂,据说建筑有上百年历史,确实算世界奇观之一。
人文环境虽好,旅游适宜,却是个留学荒漠。
范郑雅把脑海中仅存的赫德罗港的资料全都挖出来。
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舒漾为什么要去那里。
范郑雅嘴巴还不肯停:“你是要去圣女学院当尼姑吗?还是要去海上当奴隶,幻想自己是老人与海,过上鲁滨逊的漂流生活?你疯了吧!”
范郑雅这些年出国倒真是长了不少文采。
至少以前她骂人都是直白粗糙的,现在已经会含沙射影,引经据典了。
舒漾忍不住笑起来。
她太久没回国了,说话都带着股翻译腔,不过还是她熟悉的范郑雅。
听见她在笑,范郑雅也很无奈。
她也不是不想回国,渣爹到处浪,她也被迫跟着他四处流窜。
身为渣爹最宠爱的大女儿,他当然舍不得将范郑雅丢在家里,和那些前妻们窝里斗。
他在物质上确实从没亏待过她,基本上有求必应,唯一要求就是得跟着他到处搬家。
范郑雅的亲生母亲是他的发妻。
也许只有带着范郑雅一起,他才能维持仅存的家的感觉吧。
在长期居无定所带来的颠沛流离感中,范郑雅也逐渐成长并习惯,不再抱怨。
反而乐观地将这种流浪,当作一次次特殊的长途旅行。
“你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那地方很冷的,你不会一个人去吧?”
“我跟着小叔去的。”
“……”范郑雅忽然明白了,恨铁不成钢地叹气,“你就是个叔控。我就知道,这世上没人能让你改变主意,除了你小叔。”
舒漾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只是笑起来,软绵绵喊:“雅姐,我那离你远不远?”
范郑雅从震惊与不解中回过神来,想起虽然赫德罗港是个极偏的地方,却和她留学所在的国家极近,也就隔了条海,从她那边飞到赫德罗港,往返也不过四五个小时。
“挺近的。”范郑雅颓然道,想起她那同样好山好水好无聊的地方,沮丧到连做.爱的兴致都少了一半,不过又想起有好姐妹过去作陪,心情愉悦几分,“算了,希望你去了别后悔。”
第22章
几日暴雨后, 市中心又变得燥热无比。
夏日的艳阳将雨水的潮湿隐匿在草丛灌木里,绿荫笼罩的街道,将沉闷与湿热杂糅, 柏油路像被涂了层唇膏般湿漉漉的光滑。
距离表演赛仅剩一天,舒漾忙得不亦乐乎。
她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排练上,认真专注, 废寝忘食到忘记时间。
说是表演赛,其实暗中也竞争激烈。
尤其是在一众高校中,派出去的队伍都是作为学校脸面参赛的,没有名次之分,却处处都是较量。
舒漾不仅是想在费理钟面前表现自己。
更不想辜负陈雪华的期望。
昨天在舞蹈室训练结束后,陈雪华颇为欣慰地握了握她的手,满脸期待地说:“舒漾,明天我女儿也会来, 我跟她说过你,她也特别想看你跳舞。”
握着她的那双手带着女人独有的柔软。
掌心的细微纹路烙刻在她的手背, 粗糙中带着温热。
舒漾看着陈雪华的眼睛,勾着几缕鱼尾纹, 笑容婉雅令人动容。
那是一位母亲献给女儿最温柔的爱意。
等舒漾离开舞蹈室时,已经接近凌晨。
学校里没了人影, 只有远处的实验楼和图书馆里还亮着灯,照亮昏暗无人的校园小径。
明月高悬,晚风清冷。
罗维还老实地站在台阶下等她。
见舒漾香汗淋漓地背着包出来, 这才沉默地跟上她的步伐。
舒漾只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从舞蹈室到停车场有一小段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安静到只能听见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响。
自从上次买花事件过后,舒漾没跟罗维说过一个字, 一句话。
哪怕他依然如石雕般看守在客厅,舒漾也都懒得给他一个眼神,权当空气。
以前她只是隐约察觉罗维讨厌她。
现在是明显感知到他的厌恶,他的不满。
在她看来,罗维是费理钟信赖的人,她对他的印象谈不上多好,至少不坏。
她也从未招惹过他,甚至连说话的次数都不多,简直形同陌生人。
她始终不明白,罗维为什么对她敌意这么大。
这种敌意强烈到能让他一个原本话极少的人,忍不住出言训斥她。
在她踏出第九十三步时,舒漾忽然停住脚步。
她扭头侧问道:“罗维,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少女的声音伴着晚风吹拂而来,听力敏锐的罗维自然分毫不差地收进耳朵里。
只是那张如机器人般冰冷的脸,在面对舒漾的质疑时,依旧保持平静。
大概静默了几秒,罗维良好的素养迫使他开口,声音依然如机械般无波澜:“我对小姐没有任何不满。”
舒漾又幽幽盯着他看,再次问:“那你上次说,让我懂事点,是什么意思?”
这次却换来罗维长久的沉默。
罗维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次他会突然沉不住气开口告诫她。
以他的身份是无权指责他人的,更何况是舒漾。
这有违他一贯以来的风格。
他知道费理钟向来对舒漾包容宠溺,也知道这并非一朝一夕的事,而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形成的相处模式。
可在看到费理钟一次次为她破例,甚至影响到他的各种行程时。
他还是觉得费理钟对她太过纵容了。
舒漾已经成年,她完全拥有独立自主的能力。
毫不夸张的说,费理钟在她这个年纪,已经开始掌管家族事业,甚至利用他出色的商业才能赚取了第一桶金,拓宽了海外市场的道路。
而舒漾呢,刁蛮,任性,不懂分寸。
除了给费理钟添麻烦外没有任何用处。
他无法指责她性格上的缺点,她不能像费理钟那样冷静理智地掌控情绪,也没有他那样高智商的头脑,像朵在温室里的娇花,不经风雨,一碰就碎。
他希望舒漾能够主动认清这点,早点独立出去。
而不是处处依赖费理钟,成为他的累赘。
“小姐,你的一个电话,让先生主动放弃了和蒋家的谈判,错失一笔重要交易。”
“这要放在以前,是要算作重大失误的。”
罗维总算沉声开口,将心中的不满诉说。
他想起那日酒宴中,费理钟面对中年男人咄咄逼人的试探,云淡风轻地站起身,将外套捞在肘间:“蒋先生,我们暂时就谈到这里吧,期待我们下次的合作。”
罗维知道,当费理钟说出这话时,就是中止交易的意思。
而对方同样用惊愕的眼神看着他,看着一向沉稳有耐心的男人,满脸烦躁地起身离去。
罗维想不出能任何让费理钟忽然放弃的原因。
除了刚刚那个电话。
蒋家这笔买卖是费理钟计划已久的。
若是谈成,蒋家能替他打通东南运输的航线,让费理钟的商业版图拓展到东部沿岸,贸易往来更加便捷,于他而言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更知道,费理钟对自己有多么严格。
他近乎偏执的性格,狂大的野心,使他对任何事都拥有绝对的掌控力,在未达成目的之前,他能摒弃所有情绪,冷漠地完成计划的每一步,牢牢将事态掌控在手中。
然而,这次却是例外。
他轻易就放弃了这笔重要交易,还因为一个电话而心绪不宁,这不像他。
在前往酒宴的途中,他已经感觉到费理钟揣着心事。
直到在那通电话接起后,男人出声让他改签机票时,他终于明白了,罪魁祸首就是舒漾。
“可先生没有任何犹豫,改签机票回去陪你。”
“小姐,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在停车场被疯子似的梅媞缠住时,舒漾白皙的胳膊被拽出长条红痕,女人的指甲在她手臂上抓来抓去,险些把她的皮肤抓烂。
要不是罗维拦住对方,将舒漾护在身后。
她怀疑自己的脸也要惨遭毒手。
梅媞看起来精神状态很不好。
她的脸色过分苍白,双唇毫无血色,像是遭受什么重击,失魂落魄的。
在见到舒漾时,凝滞的眼珠才咕噜一转,近乎邪恶地盯着舒漾,嘴里神叨叨地念着:“跟我回去,跟我回去……”
罗维见她疯疯癫癫的样子,冷漠地将车门关上,把她隔离在窗外。
梅媞还不肯罢休,拍着车窗不停地喊,声音隔着玻璃变得有些尖锐:“我见到你父亲了,费长河想见你,你快跟我回去!”
也不知道她发什么神经,把费长河的名字翻来覆去念叨。
费长河都死了多久了,怎么可能见得到他。
舒漾皱着眉头望着车窗外的女人。
萧瑟落魄,眼神茫然空洞。
原先打扮靓丽,身姿婀娜的女人,如今抹去红唇,素面朝天,身上只穿着件老旧的褐色丝绒布裙,那双被她踩了好几年的高跟鞋,透出嫣红的底色。
她对梅媞的印象还停留在,她将野男人带回家后,喘息不已的日子。
除去费长河去世后的短暂潦倒时光,其余的日子,梅媞都打扮得极其妖娆,踩着高跟鞋袅娜娉婷,红唇像烙印般落在男人下巴,拖出模糊的红印。
她对自己的样貌收拾的十分得当。
这也是她即使给人当了后妈,也依旧能对着年轻男人照吃不误的原因。
可现在,她简直像夜里索命的女鬼,目光阴毒地盯着她,连面容都变得灰暗。
手腕上的淤青,脸颊上的巴掌印,想来是费贺章的手笔。
前几天还盛气凌人,对着电话辱骂威胁她的女人。
此时全然没了底气,像只灰溜溜的落汤鸡。
听说最近梅媞为了重归豪门,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与费家死对头贺家管事人一夜露水,把人迷得神魂颠倒。
那个男人比梅媞大了三十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下得去嘴的。
梅媞被对方正宫揪住时,恰好遇上一同参加晚宴的费贺章。
费贺章从来没把梅媞放眼里。
可对败坏费家名声的人向来不留情。
舒漾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不自在地撇开眼。
舒漾大概猜到了。
费贺章在找她,而且是大费周章地找她。
派来的不止有梅媞,还有某些她不认识的人。
都潜伏在她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只是罗维的警觉性太高,对于这群业余的追踪者,他总是巧妙地避开所有耳目,将舒漾安全送回家。要不是今晚舒漾练舞耽搁了,否则梅媞连接近她的机会都没有。
费贺章当然不肯善罢甘休。
他试图把舒漾关进笼里,却被费理钟强行撬锁带走,他的面子搁不住。
难怪费理钟从来没跟她提回老宅的事。
之前她说想回去拿那盆花,费理钟没说不让,却也没让她亲自回去。
舒漾觉得真是奇怪。
在她即将离开这个地方时,一个忽然提起她的母亲,另一个忽然提起她的父亲。
费长河要是知道梅媞在他死后,不仅没有收敛自己的行为,反而更放浪了,在他坟头种了一丛又一丛的绿草,不知道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不过以他的性格,舒漾觉得大概是不会的。
他对梅媞的用心程度,还不及他对冲浪板一半的热爱。
即便如此,舒漾对这个地方也没有半点留恋。
她忽然迫切地想要跟费理钟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令人讨厌的地方-
等舒漾安全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
时钟在屏幕里发出嘀嗒的声音,提示已经是第二天。
费理钟这几天也特别忙。
他总是在深夜才到家,而那时舒漾已经睡下。
即使她根本没睡着,也装模作样地紧闭双眼,直到男人在身侧躺下,如往常般将她揽在怀里,无声地将下巴抵在她颈间,才敢偷偷睁眼。
他应该很累吧。
眼底积攒了淤青,像是没休息好。
舒漾又想起罗维的话,心中涌起愧疚之意。
她之前确实惹了不少事,留下一堆烂摊子等他收拾,费理钟回国的这些天,花了不少时间处理她的那些麻烦事。
纵使他不说,舒漾暗中还是打听到不少消息。
比如这些天费家很安静,往日嘈杂喧嚣的群聊,也变得沉寂起来,连那个向来喜欢在朋友圈炫耀美照的堂姐,都不再吭声。
小时候,费理钟对于欺负她的人,报复手段简单粗暴,揍得他们哭爹喊娘。
现在的他更加没有顾忌,手段狠辣无情。
有某位堂弟被抓到在私人会所嫖.娼,被抓紧局子里关了几天,还是费贺章亲自去接的人。
某个堂姐婚前出轨被抓,和男人纠缠的裸.照被传到网上,引起一片嘲笑,订婚仪式也就此取消。
又比如先前,舒漾钓来钓去的老变态,他也没放过他。
费贺章只是封锁消息,让那个老变态丢了饭碗,但费理钟的做法却是赶尽杀绝。
听说老变态举家移民美洲,成了当地的黑户,只能在那边当廉价苦力,日夜风餐露宿,食不饱腹,生活过得极其艰辛。
费理钟向来都是睚眦必报的人。
他谈不上正大光明,更与圣人沾不上边,求饶只会激发他更恶劣的本性。
他是黑暗里的阎魔,是地狱的猎犬。
他本质上是带着劣根的伪君子。
可在面对她时,却又是另一种姿态。
纵使她做了诸多令他皱眉的事,他也从未过多斥责她,甚至发觉她偷偷抽烟也没再出言警告,反而在坦然地,耐心地等待她自我反省。
他无疑是包容的。
宠溺的。
可在这种宠溺之下,舒漾不断向他索取更多偏爱的行为,就像在高压线上跳舞的鸟儿。
带着他默许的特权,在他的劣根上反复试探。
她怎么忘了,费理钟也是会生气的人。
生气起来的样子很可怕的。
那种阴鸷的眼神,那种漠然的态度,那种令人如坠冰窖般的感觉。
任何一种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不想惹费理钟生气的,也不想被他抛弃。
或许,她真的应该更懂事些。
舒漾怀着矛盾又复杂的心情走进卧室。
却发现男人久违地坐在卧室沙发椅上,身子完全陷入阴影里。
昏暗的卧室只亮着床头灯,幽黄的灯光照着那本《圣经》,金色镶边泛起虚晃的光泽,给整个房间笼罩上诡异的颜色。
男人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即使黑暗里看不清他的神情,还是能感觉到此刻的气氛过分阴沉压抑。
“小叔。”
舒漾怯怯出声,两条腿缓慢地挪过去。
她察觉到男人的心情不是很好。
那双深陷在黑暗中的眼睛,如有实质般,盯着她。
从她走进房间的那一刻,她就被这种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牢牢锁住,心脏狂跳不止。
明明没有做错事,却莫名让她有种心虚的感觉。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哑意,还有几分凌厉冷肃。
舒漾看见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的烟头,才知道他等了她很久。
久到他的衬衫都浸染了夜晚的寒潮,她攀坐上他的大腿时,手掌摸到一片凉意。
“我今天练舞练太晚了,耽误了时间。”
舒漾的声音小小的,伏在他肩头,眼眸低垂下去。
练舞当然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
还有一部分是——
该怎么描述呢。
或许带着私心吧,她不想总是一个人先睡。
每次在房间里寂寞地等着他回来,直到他亲吻她的额头,在她身侧躺下时,她才能彻底安心入眠。
这种摇曳的心情,在黑暗中等待的不安,总让她无助失眠。
于是她自私地想,如果是他先睡着呢。
她是不是就可以跳过这段难熬的过程。
她知道自己很别扭,被他宠坏了,连睡觉的先后顺序都在与他暗中较劲。
小到无法琢磨的心思,说出来都显得幼稚可笑。
她确实想晚点儿回家的,最好刚好遇上同样晚归的费理钟。
可没想到今天练得太忘我,耽误了时间。
“我之前说过什么?”
“说过……必须在十二点前回家。”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犯错?”
屁股挨了一掌。
舒漾本就汗津津的背,此时更潮湿了。
背上那件薄薄的棉裙,紧紧贴着肌肤,在肩胛骨处被汗水浸透,撕扯着她的寸寸皮肉。
她不自在地扭了下,却挨了更重的一掌。
“是想被老家伙抓回去关起来?还是想再被那群堂哥堂姐欺负?”
费理钟的声音过分低沉,压抑着隐忍的怒火。
她咬着唇:“不想。”
不敢乱动。
在听见罗维跟他汇报半路遇到梅媞的事时,费理钟的目光漫上阴冷寒意,心底压抑的怒火难以自制地燃烧着,几乎快要喷薄而出。
他当然是信任罗维的。
可心中的忐忑却丝毫没有消减。
一想到手无缚鸡之力的舒漾,被费贺章抓回去的场景,他就忍不住眉头紧锁。
他无法让自己的心情平静,只能沉默地控制呼吸,努力将心中的躁动不安抚平,让自己沉浸在晚风的凉意中。
这种感觉很糟糕。
是让他无意识攥紧拳头的糟糕。
他盯着手机,看着罗维的定位在一点点缩短。
直到少女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前,那抹不安才逐渐消失。
他带着怒气的,些许惩罚意味的,重重捏着她的下巴垂眸打量着,看见她手臂上的红痕,呼吸更加沉重。
舒漾被他捏的疼了,鼻子一吸:“小叔,我下次不会了。”
当然也没有下次。
明天表演赛结束,她就再也不会跳舞了。
“你哪次不是这样说?”
男人冷笑了声,手掌却没放过她,激得她身子一抖,脸颊更贴紧了他的脖子。
温热的呼吸喷在男人颈边,像无声发出潮湿的喘息。
少女身上散发着些许汗渍味。
有点儿奶香的甜。
“小叔是在担心我吗?”
声若蚊呐,在男人耳畔拍浪回响。
少女的眼睫毛在不停地扇动,在光线下扑闪出蝴蝶的形状。
如果灯光再亮些的话,就能看见此刻的她,脸红的像苹果。
她的手指悄悄勾上了他衣襟上的扣子。
那枚本就摇摇欲坠的白金色暗扣,被她的手指一拨,直接从圈里掉了出来。
男人的喉结滚动,裸.露的领口显出被她咬过的牙印,只是此刻颜色稍淡,浅浅留着红痕。肌肤如瓷釉般泛起冷白的颜色,如他冷峻的面容般,在黑暗里散发诱人的香气,是雪松味的。
看见她不老实的手,费理钟大掌一拢,轻易就将她两只手腕反扣在掌心。
他沉眸,语气依然是冷冽的:“去洗澡。”
“哦……”
被费理钟抱进浴缸里,舒漾抿着唇,将汗津津的身体浸入水底。
热水很快覆盖上身体,将脸上的红润也一并淹没。
原来小叔是在担心她。
他是在意她的。
虽然她又不自觉惹费理钟生气了。
而这次生气的原因只是因为她晚归。
原本心底浓浓的愧疚感,忽然被他的惩罚消磨,这种带着疼痛的愉悦,让她暗自庆幸的欢喜。
像淬了毒的红苹果,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心脏饱满而充实。
费理钟今晚格外有耐心。
看着她从浴室出来,慢悠悠吹干头发,再乖巧地坐回他怀里。
少女身上带着潮湿的沐浴露芬芳,和他身上的香味是同一种。
男人高大的影子覆盖着她娇小的身躯,这种微妙的感觉,仿佛他们在某个地方悄悄融合。
“舒漾,你知道我不喜欢总是犯错的人。”
费理钟掐着她的下巴,神情严肃地警告她。
“嗯……”少女异常乖巧。
“如果不想下次被锁在家里,就说到做到。”
男人的声音带着威胁的意味,在舒漾听来却有些狐假虎威的意思。
他才不会锁着她,但确实会以另一种方式让她后悔。
舒漾乖乖点头:“知道了。”
甜软的声音很快就将男人的火苗拂去,他变得沉默不语。
察觉到男人的怒气逐渐舒缓,舒漾低着头,抿着唇像是在自我反思:“小叔,我是不是像个累赘,总是拖你后腿?”
“你如果少惹点事,乖乖听话,确实会让我放心不少。”
费理钟掐着她的下巴,目光在她手臂上红痕处拂过,嘴角又带着些许冷笑,盯着她乖巧的模样眯起眼。
口是心非的时候,她总是过分乖巧。
殊不知,她装模作样的把戏早就被看透。
“小叔,其实我不是故意的。可是有罗维在,你不是让他跟着我了嘛,他盯得可紧了,我根本没机会犯事的。”
想起罗维的话,舒漾心底还是有些难过的。
她不想当他的拖油瓶,她也想更懂事些,为什么学乖这么难。
“如果罗维不在呢,你知道什么后果吗?”
费理钟的声音还是如此阴冷,舒漾却从中捕捉到一丝关心。
“我才不怕被他们抓住,就算抓住了,我也会努力逃出来找你的。”
“明天我就要上台表演了,小叔一定会到场的对吧?”
少女撒娇的声音响起时,室内笼罩的黑雾瞬间消散开去。
在无人察觉的晦暗中,男人的眼里激起千层波浪,一圈圈在眼底荡开。
“睡觉吧。”他最后发出通牒。
舒漾没有挣扎,乖乖被他抱着躺下,安静极了。
栀子花带着清风玉露,在月光下璀璨夺目,白得耀眼。
或许是室内飘荡的幽香,或许是男人的香味过分柔软,舒漾闭着眼感受着这份甜香。
月亮在高空攀爬,将窗户的影子挪动变形,室内唯有彼此绵长的呼吸声。
在一片寂静里,舒漾悄悄睁开眼。
她的手指偷偷抚上他的眉角。
轻轻地,细致地,一点点描摹他的五官。
费理钟的五官很精致,有着与常人不同的立体感。
眉骨很高,鼻梁挺直,眼窝却并不深,眼尾狭长,眼睑下泛着层薄红,抿起唇角时总会隐隐显露出一丝阴郁沉抑。
他的长相其实极具攻击性,眉眼冷硬,棱角分明。
只是当他闭上眼的时候,整张脸就只剩下俊美的五官,过分优秀的皮囊将他的所有冷冽都隐藏,东方的皮囊与西方的骨相相结合,多出几分阴柔。
此刻的费理钟,褪去所有锋芒,温润平和。
像一块裹着红酒杯的红丝绒,又像打磨过的白净玉石。
舒漾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放在了他的唇上。
即使陷入沉睡,男人的唇也总是微抿着,微垂的嘴角沉出几分凌厉,偏偏上扬的眼尾又带着几分恣意傲慢,如他恶劣的本性一样。
舒漾总在想,他会做什么样的梦呢。
会像她一样梦见过去吗。
舒漾的手指在他的眼尾处停顿,反复将他的样子刻进心底。
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唇角。
这张脸,她实在是太喜欢了。
喜欢到想要占为己有,不想与任何人分享。
好想亲上去。
想尝尝和他接吻的滋味。
可是她不敢。
也不愿意。
比起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接吻,她更想让他心甘情愿地主动吻自己。
清醒地,沉沦地,霸占她的所有呼吸,在窒息中彼此纠缠,把爱与恨铭刻进骨子里。
然而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不敢将心底的贪婪昭告天下,更害怕打破这层枷锁后,他会真的丢下她不管。
她太害怕了。
她甚至只要想到这些,就心慌地颤抖。
这是他的底线。
她知道的。
不管他怎么纵容她,不管她怎样捣乱,只要不触碰他的底线,他都会选择无条件原谅她。
可这道门槛却仿若天堑,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跨越。
无数个近在咫尺的夜晚,她却只能依偎在他怀里,感受同频震动的心跳。
明明隔得这么近,为什么又如此遥远。
也是在费理钟出差的这几天,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根本离不开他。
一分钟,一秒钟,都不想与他分开。
她的惯性依赖似乎无药可解。
她本想让自己试着脱离他的围城,却总是力不从心。
理智让她需要与他背道而驰,逐渐拉远距离。
心却在让她不断地向他偏移,想要靠近一点,更近一点。
费理钟其实也有点舍不得她的吧。
毕竟是相处了十几年的人,就算他能理智地,冷漠地将她割舍,他真的不会难过吗。
可这种问题在舒漾眼里只有一个答案。
绝对不行,光是想想都要心痛到极点,她根本不敢想象。
她像茫然地徘徊在他心门外的旅人。
明知道只能露宿一夜,却依然反复地敲门,渴望他多次收留。
如果真要怪的话,只能怪当初她不该踏进费家大门。
更不该从人群中牵住他的手。
舒漾忍不住暗自叹气,眼里的光逐渐黯淡。
她咬着唇,依依不舍地将手指从他眉骨上挪下,环在了他腰上。
他腰上的那处伤疤已经好了,却似乎有道细微的痕迹。
她摸了摸,粗糙的触感像是纹身。
是什么呢。
她有点好奇。
“小叔,我真的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慰藉自己,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句话。
她知道费理钟听不见。
熟睡的人怎么会听见她的声音呢。
可是每到深夜,她的心潮就不受控制地溢出来,在达到某个顶点时决堤。
她胆小谨慎地靠近,试图将自己阴暗的心思融化在他影子里。
其实她在每年生日的时候,都会在心底默念这句话。
如今如这句话如同紧箍咒般,环绕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费理钟什么时候才能猜透她的心思呢。
舒漾怀着沉甸甸的心情,将所有的甜蜜与酸涩载入梦里。
梦里有个不一样的小叔,她可以任性地牵他手,坐在他腿上,撒着娇向他索要深吻。而梦中的男人总是会无条件满足她,并令她忍不住发出愉悦又难抑的声音:“小叔……”
寂静的夜晚,少女娇软的呢喃在卧室回荡着。
无人察觉的黑暗里,男人却缓缓睁开眼。
那双深邃如幽潭的眼,就这样无声盯着怀中的少女,在她轻声呢喃中,汹涌起滔天大浪,却被禁锢在眼眸里无法逃窜。只能隐忍又克制地在她额上落下薄薄一吻,烫得少女颤了下肩,双腿不自觉夹紧了他的腰。
男人的身体瞬间僵硬起来,肌肤贴着肌肤,少女身上的清甜的香味像柔软的触角,紧紧裹卷着他的理智,将他在沉沦的边缘拉扯。
最熟稔的方式,习惯性的依赖,他却需要刻意拉开距离。
仅仅是分寸间,已经足以让他闭眼深吸口气,俯身在她耳畔沉沉叹息,腰上的手竟有些无法克制的颤抖。
“舒漾。”男人抿着唇,强行将她拽离自己的怀抱。
可那双不老实的腿再次绕过来,像水草般,更用力地缠紧了他的腰。
看着她意识模糊地陷入梦里,完全没听见他的威胁。
男人只能低声叹气:“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舒漾幸福得快要落泪。
充满爱意的愉悦漫上眼角,打湿了眼睫毛。
梦里的感觉过分真实。
舒漾感觉自己像块冰淇淋蛋糕,身体都要融化了。
如果可以,她希望这个梦能一直持续下去。
一直一直,永远不要醒来。
第23章
舒漾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忐忑过了。
她攥着手机坐在长椅上, 看着对面窗台倒映出她清澈的瞳孔,红唇在沉暗的阴影里十分鲜明,娇艳欲滴。
今夜, 她即将登台。
以往她无比熟稔的流程,此刻却成了束缚她的枷锁。
她一边忧心自己能否达到陈雪华的期望,怕自己在陌生的舞台上无法恢复以往的镇定从容。
心中又隐隐怀着期待, 带着某种特殊感情的,希望费理钟能够看见她的表演。
她捏着肩上的头纱,慢慢地捋,一遍又一遍。
心想费理钟怎么还没到。
剧院后台的灯光昏暗朦胧,街灯从未曾拉拢的窗帘里射进来,在大理石地板上拖拽出狭长的影子。
周围人声嘈杂,拥挤沉闷,到处都弥漫着一股脂粉香。
舒漾的队友们, 此刻正被化妆师拉着胳膊抹腮红。
镜中的少女们青春靓丽,桃腮粉面, 脂粉浓艳,却怎么都遮不住眉眼间的紧张之色。
陈雪华只在工作人员确认名单时来过后台。
她随口叮嘱了几句, 便安然去了观众席。
在剧院的时钟嘀嗒声中,舒漾的心跳也跟着指针拨动。
每拨动一次, 心脏就猛地弹跳一下。
有耐不住性子的,已经扶着栏杆,在等候室里踮脚抬腿热身, 像是只有从熟悉的舞蹈动作中,才能找回原本的自己,缓解紧张的情绪。
中央剧院隔壁就是市体育馆,与稍显安静的剧院不同, 各大高校的啦啦队已经聚集在体育馆内,吹着刺耳的口哨,喊着响亮的口号,把热情和活力渲染得震彻半边天。
直到登台前一刻,舒漾还是没敢拨通那个电话。
费理钟答应过她会及时赶到的,只是在来之前,他似乎还有别的事要忙。
她不想打扰他。
自从上次被罗维说了一通后,她就变得很谨慎小心。
原本她并没有把罗维的话放心上的。
她向来不是个听劝的人,除了费理钟以外,没人能说服她,性格里的倔强更让她滋生叛逆心理,他不让她打,她偏要打。
可什么时候忽然变了呢。
大概是看见费理钟捏着舒漾儿时的照片,那一刻起吧。
他坐在沙发椅上,沉默地抽烟,一根接一根。
直到抽得嗓子沙哑才停歇。
他怎么这么多烦心事。
都心疼死她了。
可后来她又想,他的那些烦心事,是不是大多数都与她有关。
她总让他皱眉,生气,还让他不停地处理烂摊子,与儿时乖巧懂事的她不一样。
舒漾心底是有些愧疚的,但这些愧疚总在想他的那一刻忘记。
比起愧疚,她觉得无休止的思念更磨人。
她想,她应该努力克制对他的依赖感。
至少不要给他添麻烦。
舒漾摩挲着颈上的珍珠项链,一颗颗圆润饱满,皎洁如玉。
这是费理钟在她十五岁生日时送她的礼物。
费理钟送过她很多礼物,有珍珠首饰,也有玩偶裙子。
除生日以外,每年的各种节日,他都会以一种小惊喜的方式取悦她。
以前费理钟总把她当洋娃娃宠,就着她的喜好,送的东西也都充满少女心。
她也总是很好奇,为什么像他这样仿佛对所有事毫不上心的男人,却偏偏对她的心思了如指掌,甚至亲自去和设计师商谈,定制她梦想中的裙子。
有一年生日,她在心底许愿说,想要一条玫瑰红的拉丁舞裙。
结果第二年的生日礼盒里,果然躺着一条私定舞裙,还有双黑色高跟舞鞋。
尾部是闪亮的线形流苏,肩上缀着朵嫣红的纱质玫瑰,绸感的裙摆上布满闪亮的人鱼银片,低调暗沉的红色衬得人皮肤雪白,腰线纤细,跟她的身材完美契合。
那时她想,费理钟简直会读心术。
把她的喜好猜得如此准确。
可是他为什么总猜不透她对他的心思呢。
明明她对他的感情如此明显。
这几天,家里的东西都被搬走了,连着那些珍藏着的舒漾的奖杯钢琴,通通被送往赫德罗港。客厅里挂着的那些画,她的小熊玩偶之类,也被费理钟一并收拾走。
只有舒漾脖子上这条项链,被她十分爱惜地拿来佩戴。
每到庄重的场合,她都会戴上这条项链。
不仅因为喜欢,更因为这是他送给她的最后一次生日礼物。
后来那几年他就杳无音信了。
兴许带着些报复意味的,以委婉的方式诉说不甘。
舒漾心想,费理钟看见这条项链时,会不会想起他三年前无情离开的日子。
今晚,是最后一晚。
是她在这个充斥各种复杂回忆的城市,停留的最后一晚。
“舒漾,快来,轮到我们上台了。”
队友急切地跑过来,朝她招手。
舒漾这才匆匆起身,将手机放进了包里。
主持人的声音回荡在剧院里,正在进行报幕前的演说。
昏暗的帷幕下,队友们依序站定,挺腰收腹,在一片黑暗中传递彼此的呼吸。
舒漾的心忽然悬了起来,吊在嗓子眼,怦怦直跳。
紧张的情绪会传染,不仅舒漾暗自咬唇,连队友们都发出轻微的喘气,不自觉捏紧掌心的汗,手指微微颤抖。
她们练习过无数遍的芭蕾,即将在舞台上检验成果。
这里不允许犯错,也没有重来的机会,只这一次,必须完美。
在暗红帷幕拉开前的一秒。
舒漾竟出乎意料地平静了下来。
灯光照在脸上,她仿佛找回了当初万众瞩目的感觉。
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专注而认真。
镁光灯打在舞台中央,从漆黑中圈出亮白的圆,将弯腰匍匐其中的少女照得明亮。雪白的芭蕾舞纱裙点缀着细碎闪片,乌发高高盘起,鬓边插着几根白色的羽毛,
少女缓缓抬头,顾盼生辉。
此刻,她就是一只白天鹅-
前往中央剧院的途中,正巧赶上周末人流高峰期,交通变得极其拥堵。
费理钟被迫坐在车流里等候,撑着下巴闭目养神,眉眼间有些不耐。
时间才七点十五。
距离表演赛还有半个多小时。
夜晚的市中心总是川流不息,车辆来往密集。
飞速行驶的车辆将路灯的影子晃在男人脸上,闪出一片虚影,街道上人影攒动,街灯仿佛都被拥挤的人群遮淡光线。
距离剧院越近,人潮越拥堵。
尤其是在周末的夜晚,燥热的风一吹,空气里到处都弥漫着汗渍味。
罗维沉静地坐在车内,两眼直视前方,时刻注意着车辆动向。
他早习惯了这种枯燥无味的等候,耐心十足。
费理钟只安静坐了片刻,手指在大腿上轻敲,忽然睁眼望向前边的罗维,出声问:
“舒漾这几天没犯什么事?”
难得有片刻闲暇,可以让他整理杂乱的思绪。
但这些思绪的源头无一例外都与舒漾有关,越思考越模糊,像毛线团凌乱缠绕打结。
“没有的,先生。”罗维老实回答。
就他跟着的这几天,舒漾很守规矩,也没机会惹事。
费理钟蹙眉,似乎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眸色深深沉沉看不分明。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吸了口,将烟雾徐徐吐在车窗外。
烟圈在半空中腾升消散。
如他此刻忽明忽暗的心绪。
这几天舒漾太乖了。
每天除了训练还是训练,老实的不像样。
如果是以往,他这个点没赶上,舒漾准要急眼。
可今天却异常安静。
他记得有一年参加她的毕业典礼,他因为中途有事耽搁,迟迟未到。
还剩半小时典礼就要开始,舒漾急躁地给他打电话,埋怨道:“小叔,你怎么还不来,别的家长都到了就你没来。小叔,你不会反悔了吧?”
费理钟只好一边解释,一边将车开得飞快。
那段不算近的路程,他闯了好几个红灯才提前赶到,却见少女孤零零坐在角落里,周围的热闹充耳不闻,只是低着头不停地叹气。
见他赶来,少女这才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勾着他的手指,兴冲冲说:“小叔,你总算来了!等会儿我演讲的时候,你可得记得给我拍照哦。”
事后,车上被贴了好几张罚单。
他却只觉得庆幸,如果错过这次典礼,不知该有多遗憾。
罗维扫了眼后视镜里的男人,看见他正凝神盯着手里的花束。
眼神微暗,半张脸陷入阴影里,琢磨不透在想什么。
蓝色的鸢尾沾着夜露,在车厢里漂浮起浅淡清香,被风一吹,香味更浓。
叔侄俩都爱买花,买的还是同一款。
罗维本想说什么的,但看着男人浸染薄雾的眼,面容冷冽的仿佛暴雨前夕,阴沉压抑,忽然觉得还是不要打扰他比较好。
好在交警很快疏通了车道。
轿车飞快在马路上行驶起来。
在距离表演开始的前十分钟,费理钟带着罗维走进剧院。
此时剧院里座无虚席,人满为患,前排摆着诸多架摄像机,还有进行实况转播的电视台记者,拥挤却出奇的安静。
费理钟刚落座,就看见舞台中央那抹熟悉的倩影。
视线瞬间定格。
镁光灯下,她的周身笼罩着朦胧光晕,连头发丝都在发光。
半透明的头纱飘渺悬浮,朦胧间看见唇边的那抹红,纱绸裙摆在半空掀起落下,柔软的身段在平地旋转跳跃,如天鹅般优雅轻盈。
罗维也难得看得愣神。
他是第一次见舒漾跳舞。
以往,舒漾参加的最多的是钢琴比赛。
大大小小,各种等级的比赛。
舒漾的钢琴老师对她寄予厚望,每每有重要赛事,她都会被推荐去参加。
费理钟每次都是亲力亲为,大到全国赛事,小到她的考级测试,他都会亲自陪同前往,从不需要罗维介入。
罗维并不知道她还会跳舞。
从之前的印象来看,她似乎并不热衷于跳舞,每次只是敷衍地与人跳跳拉丁之类的交际舞,主要还是想炫耀费理钟给她买的新裙子。
舒漾不止一次对着她的舞伴问:“我今天穿的裙子漂亮吗?”
等得到对方的肯定回答后,她就会得意洋洋地扬起头颅:“这是小叔送给我的。”
听得多了,罗维只觉得这是小女孩攀比的手段。
幼稚,无聊且可笑。
虽然费理钟每次送她的裙子很昂贵,可对方也并非等闲之辈,对于她的炫耀只是礼貌地笑笑,神情是不在意的,颇有些班门弄斧的味道。
而且每次舞会结束回家,她还得让罗维给她垫台阶,帮她捧着裙子,不允许弄脏分毫。
哪怕沾上一点污渍,她都会大发雷霆,傲慢的不行。
罗维确实厌烦她。
别的没学会,大小姐的架子倒是学得有模有样。
只是今日看她跳舞,罗维忽然觉得有点儿诧异。
不知是诧异于她不再炫耀自己的新裙子,还是诧异于她那极具感染力的舞姿,能将人置身其中无法自拔,仿佛是另一个人。
掌声落下时,台上的少女躬身献礼。
目光却直直朝费理钟望来。
舒漾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费理钟。
即使他坐在后排,静默无声地望着舞台,她还是能精准地定位他的位置。
看见他的那一刻,心中所有的忐忑都消散了。
仿佛雨后艳阳,灿烂地绽放笑容。
少女娇笑着跑过来,扑进他的怀里:“小叔。”
声音带着娇嗔的意味,抓住他的手腕晃了晃,又仰着小脸满怀期待地问:“小叔,我刚刚跳的怎么样?”
费理钟今天打扮的十分正式。
像当初出席她的初中毕业典礼般,着装优雅且高调。
男人面容俊美,身形挺拔修长,一身酒红色西装,领结打得十分整齐,驳头链上别了枚银色水钻珠扣,平日的疏懒散漫都被遮盖在得体的穿着下,透着一股优雅成熟的格调。
少女扑入他怀里时,大掌及时托住了她的腰,避免摔倒。
费理钟的眉眼都带着些许愉悦,眼神都柔软起来,无比自然地将少女揽在腿弯上,将她过长的裙摆撩至脚踝。
他眸光沉沉地盯着她的脸,微滚着喉结点头赞许:“很好看。”
也不知是夸她舞跳得好看,还是夸她此刻的妆容。
白色芭蕾舞裙尚未脱下,束腰掐得她的腰纤细,两条白皙的胳膊正环住男人的脖子,眼睛里仿佛藏着星河,闪着粼粼波光。
舒漾本想撅起嘴埋怨说:“小叔,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可当费理钟将手上的花递到她手里,将她嘴角的发丝撩至耳后,宠溺地夸赞她:“跳得很好,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一场芭蕾舞。”
舒漾察觉到掌心的实物,低头看见沾着露水的娇嫩花朵正泛着晶莹的光泽,花上还带着男人身上的雪松香,清雅幽淡。
心中的喜悦地情难自抑,嘴角的笑容怎么都止不住,那抹哀怨很快就消散了。
胸中裹着的暖意迅速蔓延全身,被费理钟夸得晕晕乎乎,红着脸问:“真的?”
“嗯。”男人点头。
费理钟很少夸人,以往她就算获得再多奖项,他也总是轻点头说好。
可今晚他丝毫不吝啬他的夸奖,那一定是她跳得极好。
于是少女抿着上扬的嘴角,眼里的光更亮了,又附在他耳畔偷偷说:
“小叔,你今天打扮得好帅。”
听见费理钟低声笑了下,很轻很轻,如风拂过耳畔。
她情不自禁攥紧他的衣襟,耳根温热。
从她跑过来的那一刻起,周围就不停地有探视的目光。
而且大多数都是带着好奇与惊艳的。
俊美的男人与娇俏的少女,任何一个都过分靓眼。
更何况还是两人亲昵地依偎在一起,白色纱裙在男人西裤上迤逦出蓬松的形状,少女精致漂亮的脸蛋如荷花绽放在水面,十分养眼。
男人五官精致,轮廓冷硬,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强势气场。
略显疏冷的眉眼,在望向怀中少女时,又泛起柔情的波浪。
深红与浅白相撞,娇小与健硕对比。
更令人挪不开眼。
打量的视线过多,仿佛镁光灯聚焦在这狭小的角落。
舒漾有些不自在地将脸埋在男人肩窝,呼吸滚烫,脸蛋红扑扑的,既兴奋又激动,还有某些难抑的情绪在汹涌。
她已经很久没见费理钟打扮这么正式了。
就连他前去参加某些重要的宴会,也都是随手抄一套黑西装,随意搭配条领带,总是一副敷衍的模样。
绝不会精心地别上驳头链,更不会在领结上佩戴领夹,戴上她送他的金色镶边水钻袖扣,中间是一抹翡翠绿。
那枚袖扣是她送给费理钟的生日礼物。
也是她送的最后一次礼物。
那时她伏在桌上,绞尽脑汁查他的各种喜好,想努力找某个具有纪念意义又有特殊联系的东西。
于是看中了这对祖母绿袖扣。
它有个好听的名字:守护星。
礼物如她,她也想做他的守护星,永远陪在他身边。
心中又期待着费理钟能够察觉她的心思。
费理钟收到礼物后确实很开心,这对袖扣在重要场合出现过很多次。
只是她那份微妙的心思似乎被男人忽略了。
低头看着自己颈上的珍珠项链,舒漾竟有些意外的满足感。
偶然的巧合,像是心思碰撞产生的火花,滋啦在心底引燃。
费理钟身上的香味过分浓郁,比雪松香更撩人的是他的体香,不知是什么味道,清冽幽寂又带着成熟荷尔蒙的热烈性感,说不出的好闻。
舒漾忍不住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少女两侧凸起的肩胛骨,如蝴蝶般展翅,突兀地在男人掌心摩擦。
费理钟微顿,有那么一刻,他想握住那对蝴蝶骨,像捕捉一只在眼前盘旋的蝴蝶。
如此想,也是如此做的。
男人的手掌很宽大,轻而易举就将那对蝴蝶骨拢在掌心,手指顺着两侧肩膀摩挲至背部中央,丈量着骨骼的形状,觉得过分削瘦了些。
费理钟见少女攀着自己的脖子,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水亮的眼睛像懵懂的小鹿,潋滟起波光。
他哑然失笑,拍了拍她的臀:“你的舞蹈老师正在等你,不过去打个招呼吗?”
低沉又略带宠溺的声音,听得她骨头都酥了。
被他这么一提醒,舒漾才回过神来,脸瞬间红的像螃蟹。
她火速从他腿上跳下去,像是逃窜般丢下一句话:“小叔在这等我一会儿。”
两手牵起裙角,脚步匆匆,手里的花束被晃得花枝乱颤,仿佛随时要掉落。
见到陈雪华时,舒漾看见她正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可爱的女孩。
对方似乎比她小几岁,面容略显稚嫩,脸蛋还有些婴儿肥,一双圆润的杏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舒漾看。
见她捧着花过来,女孩扯了扯陈雪华的裙角:“妈妈,这就是你说那位姐姐吗?”
陈雪华对上舒漾的视线,看她一张脸蛋红扑扑的,比平时更灵动雀跃,满脸欣慰地点头:“是的。”
扭头又跟舒漾介绍起来,微笑着:“舒漾,这是我女儿,她今天看了你的舞蹈,还说要录下来,以后天天看呢。”
今晚,她欣赏到了意想之中的芭蕾舞。
不,更准确说,是意料之外。
比起在舞蹈室狭窄的空间里,舒漾在舞台上自信洒脱的样子更加迷人。
她的舞姿很灵俏,仿佛她已经化身成真正的白天鹅,舒展舞蹈的曼妙,欢跃在仙女湖畔,迎着月光展翅翱翔。
此刻作为观众的陈雪华,褪去老师的严肃,只是个温柔的母亲。
她贴心地给小女孩裹上了薄薄的毯子,遮住了底部的空荡。
舒漾眨眨眼,跟小女孩打招呼:“你好呀,该怎么称呼你呢?”
“我叫娇娇。”小女孩的声音很清脆。
“娇娇?”
“对,女乔娇,陈娇娇。”
这是怎样一种巧合。
舒漾惊讶地看着小女孩。
她隐约记得,母亲的名字里也有个娇字。
而她在多年后的今天,替小姑娘完成了跳芭蕾舞的梦想。
“妈妈,我想画这位姐姐。”
小女孩的眼眸里闪着灵动的光芒。
陈雪华温柔地点头:“好呀,你想画什么都可以。”
又对舒漾解释道:“我女儿虽然不能跳舞,不过她最近对画画很感兴趣,刚给她报了兴趣班,目前看起来很有兴致,希望她不是三分钟热度。”
舒漾看着这对充满温情的母女,眉眼弯弯。
她轻轻将那束鸢尾花放在了小女孩腿上,晃了晃她的手腕,说:“娇娇,这束花送给你,祝你以后你成为大画家,画很多很多漂亮的画。”-
罗维看着后车厢里的两人。
少女坐在男人腿上,蓬松的纱裙罩住了男人的胸膛,她笑嘻嘻地勾着男人脖子,不知道在说什么。
男人眉眼荡起几分愉悦,任由她抓着自己的领带在指间绕来绕去。
他很少见费理钟如此松快的模样,一扫先前的沉抑冷郁。
见状,罗维低不可闻地叹了声。
收回视线,继续认真开车。
“你的舞蹈老师跟我说,你以后不愿意继续跳舞?”
舒漾有些埋怨地嘟起嘴:“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啊。”
“是吗?”男人掐着她的下巴,扭过头来,没有让她逃脱过去,“原因呢?”
舒漾的眼睫毛疯狂扑闪,缠在她手指上的领带揪紧,勒得男人喉结一紧。
见她不吱声,费理钟轻叹:“舒漾。”
他喊她名字,隐隐带着些强势的意味,似乎她不回答他就会继续追问,直到她回答为止。
在这种无形的逼迫下,舒漾犹豫了半天,最后压低头,将脸颊埋在他胸口,闷声说:
“因为……因为妈妈芭蕾舞演员。”
“所以呢?”
“我不想像她一样不幸。”
费理钟一顿。
垂眸凝视着怀里的少女,却见她撅着嘴不愿意多说的样子。
男人的手掌在她腰上缓慢抚摸,像是在无声给予某种抚慰,又像是捧着易碎的玻璃般,小心翼翼地将那抹脆弱收进掌心。
他当然知道舒漾的过去。
甚至他连她是几分几秒出生的都了然于心。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她依然没肯放下这个心结。
他也知道,有些事或许是一辈子的伤疤,怎么都无法痊愈。
而对于这些伤口的处理,他向来是以冷漠无视置之的。
可舒漾没有他的冷硬心狠,无法做到断舍离。
他低声叹气,难得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却并未太过严厉,反而像是潺潺流水般,循循善诱:“舒漾,你是你,她是她,不要让过去的人或事影响自己的选择。”
舒漾别扭地蹭了蹭他的胸膛,看见薄薄的粉擦过男人的西装,在上边留下一道白。
她又心虚地伸手,用手指轻轻捻磨。
费理钟把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却也没多说什么。
抓住她乱动的手,认真地凝视她的眼睛:“你明明是喜欢跳舞的,对吗?”
她总是口是心非。
明明喜欢的要命,却非要矢口否认。
他能看出她是真心喜欢的,她享受在舞台上的每一分每一秒。
她的眼睛里亮起的光比以往都璀璨,这是他之前看过她无数次的表演,却从未在今晚舞台上看见的神采,如蝴蝶般,扑闪着撞进心里。
“可是我只想跳给小叔看,不想给别人看。”
许是被男人安慰道,她的语气也变软了几分。
男人无奈地啧了声,不过没再执着追问,而是将少女的裙摆微撩起,缓解她的闷热。
少女的额头沁出汗,红彤彤的脸蛋还残余着激动的余热,被空调凉风一吹,皮肤白里透红,像颗沾着露珠的水蜜桃。
他静默地看着少女颈上的珍珠项链,颗颗饱满。
少女脖子上的红痕早消失不见,皮肤白皙柔滑,在昏暗的光线下蕴着几分清纯光泽。
那串珍珠仿佛像一道美丽的项圈,牢牢扼住她的咽喉,让她挣脱不掉。
如他送过的所有礼物般,以某种隐晦情节,牵动着心底的思绪。
“小叔,你的妈妈呢?为什么你从来不提她?”
像是努力想缓解沉重的气氛,少女漫不经心地岔开话题。
费理钟沉默了几秒。
他却没避开这个话题,反而带着某种怪异的味道,轻轻嗤笑一声:“她吗?她很特殊,跟你的情况是不一样的。”
虽然他只是浅浅提了一句,舒漾迅速察觉到不对劲。
他似乎并不想谈及这个话题,隐隐带着些残忍的味道,如他之前发疯时透露的危险气息。
这也是他的禁区,而她不小心触碰到了他的伤口。
舒漾带着些许愧疚地贴在他耳侧,轻声呼吸:“小叔,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男人的手掌一僵,而后更用力地攥紧了她的腰,过分硬的胯骨硌在她腰上,有点疼。
不过她好像听见他的心跳快了点。
“我给你的花就这样送人了?”
费理钟看着舒漾空荡荡的双手,眉梢轻挑,拍了下她的臀,“小没良心的。”
“才没有呢。”舒漾抿着唇,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支蓝鸢尾,将它别在他的领带夹上,扭着腰,声音绵软又勾着些调皮的意味,“你看,我还给你留了一朵呢。”
第24章
舒漾的皮肤越来越白了。
在最炎热的夏天, 少女只穿着条吊带裙,裸露的肌肤被空调吹得起鸡皮疙瘩,在暗色中白得发亮。
她光着脚走过来, 抱住费理钟的腰。
察觉到胸膛的濡湿,费理钟低头看见少女将头埋在他胸口。
他摸着她的脸颊,抬起下巴, 才看见她眼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眉头微皱:“怎么了?”
她摇摇头,又将脸深深埋进去:“就是感觉很开心。”
“开心为怎么还哭了?”
用拇指拭去泪痕,费理钟将她抱坐在自己腿上,耐心听她说话。
少女的声音很小,带着模糊的鼻音,他得凑近才能听清她的吐字。
她问:“小叔,我们是不是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费理钟的手掌放在她背上, 捻着她的背脊骨,垂眸凝视她, 听不出什么语气:“你要是想,随时也可以回来。”
而后又补充道:“如果你想被他们抓走的话。”
他们当然是指费家那些人。
少女又摇摇头, 撅着嘴说不要。
晃了晃腿,抓着他胸前的纽扣把玩, 声音闷闷的:“小叔,赫德罗港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她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既有些憧憬与期待, 又有些对未来的茫然忐忑,还有些离别时的惆怅伤感。
她原本对这个城市并没有任何留恋,仅有的念想早被费家的冷漠消泯。
可等她即将离开时,又陡然生出些怀念。
过往的记忆像跑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儿时费理钟对她的欺负与照顾,费贺章给她身上添了无数道鞭痕,和梅媞相看两厌的生活……
纵使五味杂陈,此刻想来却带着些疼痛的。
像是很久以前埋在心中的伤痕,被长久的忽视而隐藏,等她回溯过往时,才发现那抹疼痛已经深入骨髓。
这种疼痛在见到陈雪华母女时异常明显。
浓烈到仿佛快要溢出来。
她默默地靠过去,将肩膀缩进男人怀里,努力汲取那抹温暖。
似乎只有听见他的心跳声,才能驱逐心中的失落感。
“那里很冷。”费理钟沉思片刻才回答,又摸着她的脸颊,像是在把玩什么玩具,爱不释手,“不过,我觉得你会喜欢上那个地方的。”
范郑雅也说过那地方很冷。
舒漾仰起头,轻轻蹙眉:“为什么?”
“因为那里很美。”
舒漾有些茫然。
范郑雅说那里是个不毛之地,可费理钟又说那里很美,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看着男人讳莫如深的表情,舒漾更加好奇了。
她往他掌心蹭了蹭,又问:“小叔,我们为什么要去那里?”
他们明明有很多选择的,比如去繁华的大都市波尔,去浪漫柔情的凡拉其,去充满异域风情的纱加,为什么非要选这里呢。
费理钟却没直接跟她解释,目光似若虚浮,明明凝视着她,却又仿佛不在看她,而是穿透她的灵魂望向远方,意味深长地回答:“因为那里才是我的家,舒漾。”
他眼中蕴含的情绪浓烈又凄冷,像雾里绽放的红玫瑰,妖艳诡谲。
舒漾看不懂其中的意义,太过复杂,似烟似雾,若明若暗。
不过她能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费理钟此刻的心情是有几分愉悦的,而这份愉悦似乎是因为,他即将带她一起回家。
家。
费理钟的家。
她小心翼翼地问:“小叔以前去过吗?”
费理钟点头:“当然,我很小的时候就去过那里。”
小时候。
舒漾记得费理钟小时候经常出国。
不过那时基本是在暑假,在舒漾被梅媞抽着手心关在琴房练琴时,费理钟总会忽然消失一两个月,听说是去国外游学,也听说是被送去训练营锻炼,也有说是去度假的。
她不清楚,因为费理钟回国后也从不提起那些事。
费贺章更是不愿多说,仿佛提起费理钟的名字都会脏了他的嘴。
舒漾只记得,费理钟曾经被送去过一次国外的军事训练营。
那是费贺章的主意,也是唯一一次在家宴上公开商谈的事,以不容置喙的态度强行定夺。
只是每次费理钟回国后,表情都很阴沉,心情更是阴晴不定。
他会不定时发疯,以折磨他人为乐,又做出骇人听闻的举动,把费家上下都闹得不安宁,整天提心吊胆,看见他都绕道走。
而每到这个时候,他却又会对舒漾特别好,好说话好脾气。
即使她哭闹,他也会极其耐心地哄,温柔宠溺的不像话。
那段日子,对费家人来说是黑暗的。
对舒漾来说却是甜蜜的。
“不过那个地方……”费理钟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眯起眼,眼底带着些晦暗不明,似笑非笑,“也很危险。”
“危险?”
“赫德罗港是个港口城市,聚集了世界各地的人,鱼龙混杂。那边可以自由贩卖枪支弹药,也不限制毒.品交易,法律更不严谨。你走在街头,每天都能听见枪声,路上到处都是吸了大.麻的流浪汉。”
说到这里,费理钟忽然掐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幽幽地笑:“怕了吗?”
舒漾眨了眨眼睛,反问他:“那小叔怕吗?”
费理钟只是垂眸凝视她,没有作答。
舒漾也笑起来,她揽着他的脖子,笑得没心没肺:“不怕,反正有小叔保护我。”
少女的脸颊在他脖子上磨蹭,带着些讨好意味。
费理钟低低笑了声,松开了手。
舒漾的手不自觉摸到他的腰上。
她记得曾经这处的伤疤,就是在他去训练营后留下的,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留下这么深这么长一道口子,看起来就很疼。
他在国外的经历肯定不算愉快吧。
或许正如他所说,是危险的。
以前他从不肯跟她说起这些事,直至今日,她才知道她是多么矫情。
如果那几年里,他面临的不止是费家的排斥,还有很多危险,说不定随时都会丧命……她不敢继续想下去,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宁可他一辈子都不联系她。
心中的愧疚又开始泛起涟漪。
她轻轻仰起头,将下巴抵在他胸膛,带着些试探的意味:“小叔,之前那三年,你都呆在赫德罗港吗?”
费理钟没有回答,只是静默地扫视她的脸,眼底暗流涌动。
男人的眉眼在昏暗的灯光中朦胧立体,像她见过的素描画,在一片空白中描绘出分明的暗影。
他沉默片刻,忽然低低哑笑:“我真是个罪人。”
他又微微闭眼,叹气:“以后这种事不会再有了,一次都不会。”
郑重的,认真的。
她鲜少见他流露出愧疚的表情。
这么近距离地看见他直白的情绪,带着些隐忍的痛苦,灵魂在淤泥里疯狂挣扎陷落,舒漾却并没有感觉开心,反而倍感心疼。
心在微微颤抖。
愉悦又酸疼。
原来他也没有彻底放下,原来他也会感到难过。
心中的某处空白忽然像被填补上,盈满充实。
少女环上他的脖子,在男人的脸颊处落下温热潮湿的吻。
不逾矩的,不带任何目的,干净纯洁的吻。
轻轻的吻,像镇定剂般,将男人的情绪迅速抚平。
放在她背上的手微顿,她听见男人的鼻息变得凝重,良久,才深深叹了口气,抚在她背上的手指捻得有些用力,将她的脊椎骨都压疼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仔细打量着她,从眉眼到嘴鼻,一点点像是要刻入骨髓里般深刻地,细致地,描摹着她的五官,指腹在她下巴处缓慢摩挲,不知想起什么,眼底忽然泛起丝丝笑意:“钟先生见了你,绝对会很喜欢。”
“钟先生是谁?”
“是我的一个恩人,你也可以理解为长辈。”
说起“长辈”两字时,他停顿了几秒,表情有些怪异。
不过只是片刻,转瞬即逝。
费理钟的表情又透着股阴冷,嗤笑着补充道:“他给过我很多帮助,是个很和蔼的老头,按年龄你得喊他一声爷爷。他只是脸长得凶,你完全不用怕他,他可不会像那老家伙一样抽你鞭子。”
似乎只要提起费贺章,费理钟总是不悦的。
可舒漾却觉得他像是在给她打一剂定心针,以委婉的方式安慰她。
心中的喜悦在逐渐蔓延,很快就覆盖了原来的失落。
这种感觉让舒漾意外地想要探索更多,于是她又问:“小叔和他很熟吗?”
费理钟点头:“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舒漾惊讶地瞪圆眼,“难道小叔二十年前就去过赫德罗港吗?”
他微微阖眼,意味不明:“嗯。”
却没有多说。
舒漾的瞳孔逐渐睁大。
随后眼底焕发出丝丝亮光,光彩射人。
这是她第一次听费理钟讲自己的事,从前他不肯透露半个字的过去,此刻却轻易脱口而出。
以前即使她反复试探,他总是挑着眉,捏着她的下巴冷声威胁她:“乖,不该问的别问,对你没好处。”
舒漾心中的欢喜快要溢出来了。
他仿佛给她独自开了扇门,让她踏足自己的世界。
她疯狂地想要了解更多,想要知道有关于他的所有事,想要去他去过的地方看看。
不过她很识相地没有多问,而是乖巧地凑到他耳畔,语调软绵绵的:
“小叔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小叔喜欢的人我也会喜欢的。”
“钟爷爷喜欢什么样的人?”舒漾已经提前开始为见面做准备,心中隐隐有些期待。
费理钟不为所动,看着怀里不安分的人,将她放在自己腰上乱摸的手捉住:“他就喜欢你这种不听话的。”
“谁说的,我很乖的好嘛。”舒漾不服气地撅起嘴,心中却在想,自己最近是不是收敛得不够多,导致他对她持续产生这种不良印象。
费理钟又笑了笑。
眉眼是愉悦的,也是宠溺的。
“那小叔呢,小叔喜欢听话的,还是不听话的?”
她捏着嗓子,声音尖尖细细,又带着模糊的气音,忸怩地凑在他耳畔轻问。
她没有说我字。
仿佛只是在询问今天天气怎样般寻常。
男人犀利的目光直视过来,与她忐忑的视线撞上。
瞬间,心仿佛被揪起,心跳快得吓人。
她立即收敛眉眼,不敢看他。
头顶的视线如有实质落在她脸颊,灼热的,像盏明亮的探照灯,将她阴暗的心思张扬地无处遁形。
在等待的几秒里,蒸发出腾腾热气,熏得她脸颊绯红。
她的视线到处乱窜,急于找到落脚点才能安放她动荡的心。
于是看见床头柜上,她之前送给费理钟的那束鸢尾花,一直插在花瓶里。
只是此时已经枯萎,干枯的枝桠被风一吹,碎裂成片,掉落在床头柜。
她又支支吾吾开口,低着头胡乱岔开话题:“小叔,你喜欢我送你的鸢尾花吗?”
没有得到回答,回应她的只有头顶愈发凝重的呼吸。
“都喜欢。”
声音沙哑的。
第25章
没有人送别, 傍晚时分还下了场雨。
黄昏雨总带着些惆怅的味道,把离别渲染得更加深刻,偏偏此时又逢太阳雨, 彩虹斜斜挂在天边,寂寥又落寞。
滨海城市的雨天总是分外安静的,无垠的海面泛起浅淡烟波, 白色教堂在雨中褪成灰色,只有钟声摇摇晃晃撞进耳朵里,敲响空灵悠扬的音调。
舒漾最后看了这个城市一眼。
没有任何留恋地走向费理钟。
男人撑着伞在雨中等候,高大的身影在雨雾中朦胧。
唯有那双眼睛沉静而深邃,仿佛能窥透她的灵魂。
见她走来,男人无比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掌心渡来的暖意莫名驱散了身上的凉意。
她像归巢的鸟儿,找到自己的栖息之处,分外安心。
她紧紧攥着男人的手指, 一根根,绞得很凶。
费理钟的手指修长白皙, 骨节分明,带着些生硬的骨感。
掌心却很宽厚, 炙热,粗粝的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手背, 在皮肤上擦出一点红。
他低声问:“准备好了?”
黑黢黢的影子笼罩下来,像庞然大物靠近,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她仰起小脸, 乖巧点头。
“小叔,之前你不在的时候,我就经常坐那儿看海。”
她指了指教堂外侧的长椅,那条棕黄的, 被雨水冲刷得油漆剥落的老旧长椅。
那艘游轮陷入海里后,搜救队的人也曾试图下海打捞,可因为陷得极深,里边的贵重物品根本打捞不起来,而那些尸骨早被鱼啃食干净,分辨不出是谁。
每次听见海潮拍岸的声音,都会想起失陷的父母。
而每次听见钟声,她都会想起费理钟。
费理钟低声笑了笑:“我知道。”
他也曾望着窗前的那片幽蓝大海,久久伫立,听着罗维在他耳边汇报少女的日常点滴,仿佛她鲜活地站在自己面前。
他的手抚上少女的后颈,像捏住一只脆弱的幼兽,掌控着她的命脉。
男人垂眸直视她,声音带着些低沉的诱惑:“赫德罗港也有一片海,比这里更广更美。”-
到达赫德罗港时已是晚上。
舒漾此刻才明白费理钟说的冷有多冷。
整座城市完全被冰雪覆盖,从高空俯瞰,只看见一片白茫茫耸立的高楼大厦,拔地入云,黪色玻璃在雾霭中隐隐绰绰,仿佛置身于异世界。
这是赫德罗港的六月。
严寒浸入骨髓,天空飘着雪。
舒漾刚落地,就被迎面的冷风呛得直咳嗽。
身后的费理钟闻声,将自己的大衣给她披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皱眉:“还冷?”
舒漾看着被费理钟裹成粽子的自己,拼命摇头,但鼻子还是被冻得发红。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想到这座城市比她想象中要冷得多。
来时,费理钟就让她提前换上了冬季的衣服。
从里到外裹了足足五件,裹了围巾,戴了帽子,还换上了长筒靴。
一夜间从盛夏转换到严冬,她还没来得及适应,就被冷风吹得直往费理钟身边缩,两只脚不停地跺来跺去。
她哆哆嗦嗦将手塞进他的掌心,感觉脸都被冻僵了。
费理钟耐心地搓着她冰凉的小手,一边将她揽进怀里,一边吩咐罗维去把车开过来。
其实舒漾也不是特别怕冷。
只是这里的气候远比她想象的要恶劣。
家乡的雪下得再大,也不过刚刚没及脚踝,而且很快就会消融。
但这里的雪足足有膝盖那么深,一脚踩进去,陷在雪里半天都拔不出来。
反观费理钟,倒是一副极为耐寒的样子,只穿着件衬衫和单薄的黑色高领毛衣,手腕上还别着她的樱桃发卡。
在飞机上时,舒漾犯困,窝在费理钟怀里睡了足足十多个小时。
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她迷迷糊糊间摘了碍事的发卡,将它套在了他的手腕上:“小叔先帮我拿着。”
此时长发垂下来,遮住耳朵,倒也起到些避寒的作用。
费理钟看着面前被风吹得直流泪的少女,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于心不忍,又替她拢了拢身上的大衣。
只是费理钟的大衣实在过分大,沉甸甸地压在肩上,衣角都快垂地了。
她一边努力踮着脚,不想弄脏他的外套,一边又抱怨道:“罗维怎么还不来。”
她不知道的是,盛夏酷暑之时,正是赫德罗港最冷的日子。
而这样寒冷的日子,几乎占据全年的三分之二。
费理钟忽然笑了下:“这种天气会持续三个月。”
舒漾顿时哀怨了声,不过又满是担忧地仰头打量他:“小叔,你真的不冷吗?”
看他衣衫单薄的样子,舒漾又觉得自己怪娇气的。
想把外套脱下还给他,却见他提前伸手制止自己,像是猜到她的心思,摇头:“不用,我不冷。”
男人的掌心是热的,身体也是热的。
她环住他的腰,像是抱着块暖石,热融融的像火炉。
“小叔,你怎么一点都不怕冷的。”
她嘟囔着,她怎么记得费理钟以前很怕冷的。
费理钟点了根烟,挥了挥,在她眼前飘过一绺白烟。
他沉声:“习惯就好。”
“小叔,少抽烟,对嗓子不好。”
怀中的少女踮起脚,探手将他嘴边的烟抽走。
男人啧了声,低眉在她腰上拍了下,眼睛微眯:“你抽烟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舒漾窘迫地低头,嘴里却哼哼唧唧的:“我抽的可比你少多了。”
不过还是固执地将烟别在身后,没还给他。
费理钟没再管。
也没再点烟。
指间的香烟还在燃烧着,散发出浅淡的香。
带着男人身上的雪松香,萦绕在鼻间。
趁他不注意,少女捻着两指,递到自己嘴边偷偷吸了口。
浓烈呛人的味道钻进口腔,烧得喉咙干涩生疼,她却愣是憋着那口气,咽下肚里。
烟嘴带着柔软的潮湿,带着男人生津的轻微苦涩,让人食髓知味。
她却在心中暗想,这样算不算和他间接接吻。
她还想再吸一口的。
却在男人朝她递来打量的视线后,偷偷掐掉了烟-
好在罗维并没有让两人久等。
坐进车里,被空调暖气包围,舒漾总算从瑟缩中缓过来,脸蛋也重新恢复血色。
“先生,是去长岛别墅,还是回法蒂拉?”
费理钟望向前边开车的罗维,思索了片刻,沉声:“先去法蒂拉。”
长岛别墅是什么地方?
法蒂拉又是什么地方?
舒漾满是疑惑。
可她还没来得及询问,就被车窗外的景色吸引了注意力,满眼都是惊叹。
舒漾总算明白范郑雅说的让她别后悔的话。
她确实有那么一瞬后悔,但不是因为恶劣的天气,而是后悔没早点来这里。
本来她还在想,港口城市的模样都差不多。
可此刻真正亲眼见了这个地方,又觉得分外惊奇。
明明是滨海城市,却罕见地拥有极高的山脉和雪峰。
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之下,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地,房屋鳞次栉比,五颜六色,像涂满颜料的画布,融合了莫奈与梵高的色调,灰暗与明艳参差,浅淡与浓烈掺杂。
说荒凉也确实荒凉。
整座城市里除了行道树外,只有远处的山脉有些许绿意。
但繁华也很繁华。
即使是深夜,街上依旧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街灯璀璨如白昼,店铺也都张灯结彩,丝毫没有打烊的意思。
那座著名的圣女大教堂高耸在城市中央。
将赫德罗港分割成两片区域,泾渭分明。
一边是繁华瑰丽的市政区,高耸的写字楼里亮着灯火,酒吧舞厅点亮夜的热情,路牌标准地指示方向,车辆在红绿灯下井然有序地穿行。
另一边则是杂乱无章港口区,贫民窟和唐人街坐落其中,霓虹灯点缀街道,港口处停满了集装箱和船舶,正繁忙地运作着。
这是个不夜城。
冶艳诡谲是这个城市的色调。
舒漾一瞬间明白了,费理钟为什么会喜欢这个地方。
他和这里的气质一样,既正经端直又离经叛道,既低调又张扬,既矛盾又复杂。
“小叔,这里真的好漂亮。”
舒漾趴在车窗上,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惊艳的神采。
比起先前过分安静祥和的城市,这里显然热闹极了。
到处都充斥着一种热烈大胆的刺激感。
街上的行人穿着打扮都很随意,扫一眼过去,西装和皮裙,皮鞋与运动鞋,扎脏辫的,戴头纱的,似乎任何事在这里都显得过分寻常,除非有更夺人耳目的,否则根本无法引起他人注意。
费理钟静静注视着她,在看见少女眼中泛起的灼灼亮光后,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他眯起眼:“等会还有更漂亮的。”
很快,舒漾就见到了费理钟口中更漂亮的。
在罗维联系上管家交谈后,对方将大门敞开,罗维将车开了进去。
舒漾看见门楹上点缀着一串金色镶边的英文字母。
写着:法蒂拉庄园。
被松柏点缀的道路上,亮着昏黄的路灯,皑皑白雪覆盖在喷泉周围,汩汩水流还在不停地往外冒,在寂静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下车后,罗维去停车,费理钟则带着她进门。
刚踏入大门,舒漾就被一片金色迷了眼。
镶嵌金边的琉璃吊灯,从穹顶打下亮光,照亮了红与黑交织的波斯地毯,也照亮了墙上雕刻的欧式壁画。大理石地板点缀着白金与翡翠绿的图案,沙发在昏暗中散发出低调的暗金色,充满着巴洛克式的复古优雅。
管家走过来,礼貌又绅士地跟费理钟打招呼:“欢迎回家,费先生。”
又看见身旁的舒漾,似乎早有听闻般,同样尊敬地打招呼:“舒漾小姐。”
舒漾还在好奇他怎么知道自己姓名的。
费理钟已经牵着她的手,推开了阳台的玻璃门。
门甫被推开,一片馥郁的香气钻入鼻孔。
舒漾被浓烈的香气萦绕,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间玻璃花房。
在这严严寒冬,里边竞相绽放着娇艳的花朵,有艳丽的红玫瑰,温柔的黄玫瑰,清冷的白玫瑰,花架上爬满了蔷薇花,苦楝树上攀着藤萝花,墙角的凤尾竹正舒展绿叶,在花洒暖风中摇曳生姿……
这座宛若童话般瑰丽辉煌的宫殿,像囚禁睡美人的城堡,优雅奢华。
却恰到好处地满足了舒漾所有的喜好。
她情不自禁发出感叹:“真漂亮呀。”
这比费家老宅富丽堂皇多了。
“小叔,这就是你的家吗?”
她一边看一边问,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满是好奇。
身后的男人却没有作答,好整以暇地跟在她身后,耐心地看着她到处参观。
见她脸上绽放出笑容,男人的眼神也不禁柔软起来:“喜欢吗?”
“喜欢。”
少女的眼睛璀璨如明珠。
她心想,费理钟的品味真好。
这里简直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住在这里简直要幸福死了。
身后的男人忽然出声,声音低沉富有磁性,饱含柔情与宠溺:
“生日快乐,舒漾。”
第26章
午夜的钟声恰时响起, 在耳畔敲了三道。
已然是新的一天。
舒漾愣住了。
视线聚焦在男人脸上,瞳孔逐渐睁大。
少女的眉眼间透着股不可置信,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的颤抖:“小叔的意思是, 这是送给我生日礼物吗?”
费理钟淡笑,点头。
手掌抚过她的脸颊,落在她的肩上揉了揉, 俯身捏起她的下巴,在她额头上落下浅淡的吻:“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不知是因为费理钟口中的家字。
还是因为他准时献上的生日礼物。
刚从离家的虚浮飘荡中抽离,费理钟就像那个拽着风筝线的人,将她牢牢掌控在手中,扯向怀里,告诉她,这就是她的家。
被突如其来的欢喜瞬间盈满胸腔的那刻, 舒漾心中荡漾起层层涟漪,像饱含甜蜜汁水的熟透果实, 咬出幸福的滋味。
“小叔……”
少女眼中忽然腾腾升起雾气,水濛濛的眼染上潮湿。
她扑过去抱住男人的腰, 咬着唇,贴紧他滚烫的胸膛。
每年只有费理钟记得她的生日。
她都快把自己的生日给忘了。
印象里, 她的生日总是在盛夏时分,在最燥热最乏闷的夏季。
而这是她在冬季度过的第一个生日。
往年的时候,费理钟送的礼物都是实质性的, 可以捧在手心把玩欣赏的。
可今年他却别出心裁地送了座豪宅。
“小叔……”
她又喊他,带着潮湿的气息,黏腻地咬在他耳畔。
更依恋地环住他的脖子,手指在颈后交叠。
看着少女像藤蔓般四肢紧紧缠着自己, 将重量压在自己胸膛,男人只好将她抱坐下,低头想看她的脸,却被她躲开,更用力地往他怀里钻。
胸膛的温热伴随濡湿,透过毛衣浸透到肌肤上。
像灼烧般,一点点在心尖熨烫。
他揽着她的肩膀,视线掠过她眼尾的红意。
少女的发梢散发着一股甜香,几缕发丝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下巴,诱人的好闻。
他食指勾起她调皮的发丝,低声哑笑:“怎么这么爱哭。”
指尖拂过她的眼尾,将那抹湿意撩开。
见她闷着不吱声,又叹息着低头,温热呼吸喷在她的发梢,声音带着几分宠溺:
“往年缺席你的生日,今年想送点更贵重的礼物作为补偿。你要是有哪里不满意,也可以跟我提,我让管家重新设计,嗯?”
“很满意。”
怀中的少女摇摇头,声音软而娇,还有些颤。
她不仅满意,简直喜欢的不得了。
这份礼物带上别的寓意,远比任何东西都要珍贵。
这可是家啊。
他在生日的时候送给她一个家。
天知道这份礼物有多贵重,她都感动的快哭了。
只是眼泪太矫情,矫情到她都嫌弃自己。
掌心忽然被塞了个沉甸甸的东西,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要不要去试试你的新车?”
舒漾低头看见手里印着银色花纹的车钥匙,又摇头:“我不喜欢开车,我想坐小叔的车。”
男人挑眉,摩挲着她的脸颊,隐隐带着些威胁:“不怕我飙车?”
“怕……”她下意识抖了下,又怯懦着,“小叔也可以开慢点的。”
她当然怕。
但是此刻,她可以原谅他的所有行为,即使是她害怕的事。
男人失笑。
他拍了拍她的臀:“去洗个澡,今晚早点睡,明天带你去见钟先生。”
“嗯。”少女乖巧极了,她依依不舍地从他腿上下来,又问,“小叔把房子送给我了,那你呢,你住哪里?”
“我住另一处。”费理钟顿了顿,又补充道,“离这里不远。”
听说他要和自己分开住,舒漾的眉毛顿时拧成一团。
“不要!”少女的声音带着几分倔强,“我要和小叔住一起。”
“没有你我睡不着。”她又撒着娇,用老旧的说辞埋怨道,“小叔说好会陪我睡觉的,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她那点小心思完全遮不住,明晃晃地摆在脸上。
泪痕还挂在脸颊上,鼻子也红红的,披散的长发凌乱地粘在嘴角,可怜脆弱又分外惹人心疼的模样。
费理钟啧了声,在她腰上轻轻掐了下,到底没忤逆她的意思,无奈点头:“去吧。”
少女这才重新舒展眉头,变得乖巧。
等她跟着管家消失在拐角,低头瞥见手腕上别着的樱桃发卡,男人眼神忽地变得暧昧不明。
两指捏着那枚嫣红果实,微微用力,指腹挤出一抹白,好似能将它攥出汁水般。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壁炉燃烧的腾腾热气从远处飘过来,将胸膛那抹泪渍熏腾蒸发,逐渐变小,最后在胸前消失不见。
费理钟静默地伫立良久。
这才给罗维打电话:“帮我把东西搬过来吧。”-
浴室高高的穹顶洒下光圈,灯光照在棕绿色的地板上,将墙角的针葵和流泉枫染上晕黄。
墙上的玻璃浴缸里盛开着朵朵粉莲,高细的枝桠从边缘探出花骨朵,其间穿梭着一尾尾鲤鱼,红黄相间的颜色,正徐徐吐着泡泡。
中央的浴缸里泛着腾腾热气,波浪涌动,将少女的身体淹没。
她舒服地闭眼躺在浴缸里,发出满足的喟叹。
费理钟送她的房子,简直像是个艺术品。
看得出来他是有请人精心设计过的,每一处都按着她的喜好来,细致入微。
她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费理钟有次给她念童话故事助眠,她撑着脑袋好奇地问:“小叔,睡美人的钟楼里种满了玫瑰花,那王子是怎么进去的?”
“玫瑰篱笆自动分开一条路,王子就这样走进去了。”
费理钟再次将原文念了一遍。
“可是现实里,如果种满玫瑰花的话,是不是会有很多刺?”
费理钟嫌她烦,掐着她的脸颊,挑眉威胁:“还想不想听故事了?”
她就不服气地说:“小叔,童话故事都是骗人的!我昨天就被玫瑰花刺刺破了手,针都扎进肉里拔不出来,可疼了。”
她举起自己小小的一根手指。
小拇指上确实有个红红的伤口,里面有根短刺。
费理钟捏起她的手指,皱眉:“怎么弄的?”
她就立马胆怯地缩回手,心虚地不敢看他。
“小叔,我不小心把你桌上那束玫瑰花弄坏了。”
她声音小小的,眼神不住晃动,生怕他看穿自己的心思。
事实上,放在费理钟桌上的那束红玫瑰,被她直接扔在地上踩了无数脚,踩得稀烂才扔进垃圾桶。
当然,她不会承认是自己做的。
只说不小心弄坏了。
那束花是费理钟的某位女同学送的。
那时他还在上高中,已经被无数追求者纠缠。
即使他每次都冷漠拒绝,总是有大胆的人给他写情书送花的。
尤其是在情人节的时候,她们就像阴魂不散的狗仔,总能想到各种办法送到他家里,烦死人了。
小叔明明拒绝过她们,为什么她们还恬不知耻地追过来。
而舒漾最直接的泄愤方式,就是将那些恼人的苍蝇送的礼物,一一销毁。
费理钟没有多问,只是凝神捏着她的小指,缓缓将那枚刺挤出来。
过程是疼的,她却因为心虚不敢喊疼。
直到后来,费理钟也没追究那束玫瑰花的事。
似乎也没追究过他那些礼物,为什么总是莫名其妙消失。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
又或许在默许她的行为。
窗外是片玫瑰花丛,只是冬日寒冷,没有生出花来,只剩凌乱的枯枝撑着点点白色。
看着凋零的枝桠,她莫名感觉,费理钟似乎也想给她种一片玫瑰花园,把童话变成现实的浪漫。
她悄悄翘起嘴角。
如果那个王子是费理钟就好了。
童话故事或许会骗人。
但小叔不会骗她。
舒漾心情愉快地拿着手机,拍了张浴室的照片,发给了范郑雅。
开心地附注:“给你看看我的浴室。”
原本以为范郑雅要过很久才回复,没想到几分钟后就收到回信:
“这是什么地方?你到赫德罗港了?”
“到了。”
舒漾笑着打电话过去,听见范郑雅略带慵懒的嗓音,显然是抽着事后烟,还没入睡。
她懒洋洋地躺在床上,调侃道:“小舒漾,赫德罗港怎么样,是不是很荒凉?”
其实范郑雅也不太了解赫德罗港,她虽然好几次转机在此停留,却也从未走出过机场大门,对这座城市的印象依旧不佳。
她是个极度怕冷的人,受不了过分严寒的天气。
还是常年温暖的地中海气候适宜她居住。
“也没有很荒凉吧。”舒漾仔细想了想,冬日里确实是荒凉的,也是繁华的,可她一时也无法用准确的词来形容,只能说,“反正我住的地方一点都不荒凉。”
法蒂拉庄园位于赫德罗港半郊区,周围都是低矮山峰,底下就是最繁华的市中心。
她还有间玻璃花房,藏着整个春天。
范郑雅又仔细看了眼她发来的图,表情有些疑惑:“这地方看着好眼熟呢。”
舒漾想起大门上的那串英文:“好像叫法蒂拉吧。”
听见她提起这个名字,范郑雅一愣:“法蒂拉?”
“嗯。”舒漾抿着唇点头,止不住的欢喜。
范郑雅不禁皱眉,又好奇地追问道:“小舒漾,你老实说,是那所宅子的主人邀请你进去的吗?”
舒漾摇摇头:“不是,这是小叔送我的房子呀。”
“费理钟把法蒂拉庄园送你了?”范郑雅的声音因过分惊愕而显得突兀,在电话那头尖锐地冒出,“天呐,简直不可思议!”
舒漾被她的过度反应震得愣神。
云里雾里开口:“怎么了?”
“你知道法蒂拉是什么地方吗?”
“不就是个庄园吗。”
“哦,亲爱的,你在说什么梦话。”
范郑雅开始认真给她科普:“赫德罗港除了最著名的圣女大教堂,还有个很著名的地方,就是法蒂拉庄园。那所庄园据说有上百年历史,邀请各地知名建筑师和园艺师精心打造,当初可是作为皇宫存在的,只有王室贵族才能入住。”
“不过听说前几年被某个神秘人重金拍下。”
“没想到那人竟是你小叔。”
说到这里,范郑雅忍不住发出一阵唏嘘,“太疯狂了。”
舒漾听完,忽然有些受宠若惊,她试探着问:“那应该很贵吧?”
范郑雅点头,摸着下巴:“大概卖掉整座赫德罗港就差不多吧。”
舒漾沉默了。
她以为这只是比费家老宅更豪华的房子,没想到竟然这么贵重。
“你小叔对你真好。”范郑雅发出艳羡的声音,徐徐吐出一口烟,幽幽道,“有时候,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范郑雅!”
舒漾总算回过神来,皱眉警告她。
范郑雅笑笑,不过又忍不住替她开心:“亲爱的,你真幸运。如果我有这样一个小叔,长得帅身材好又多金,还这么宠我,那一定因为是我上辈子拯救了耶稣。”
第27章
手指抚在胸口, 怦怦的心跳透过胸骨传来,轻微的震颤感蔓延指尖。
耳朵开始发热,脸开始发烫。
如果费理钟真对她有意思就好了。
那她就不用小心翼翼试探, 也不用再偷偷揣摩他的心思,她可以大胆地环住他的脖子吻上去,以一种女人对男人的爱意, 私心地将他占为己有。
她一边怀着甜蜜的期许,心中又止不住叹气。
想起那日她睡在浴缸里,费理钟将她抱到床上时,即使面对她的裸.体也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忽地失落极了。
或许他对她确实是宠爱的,只是出于对小辈的包容宠溺。
又或许是她的确太过稚嫩,不够诱人。
她低头扯了扯身上的睡袍。
红丝绸长裙将少女的身段裹挟得极为丰盈紧致,皮肤更加光泽柔亮。
自从身上的鞭痕消退后,她就变得越来越白了, 红唇粉腮,眼瞳清亮。
如一颗红荔枝, 红皮剥开是白嫩的果肉。
可惜似乎少了点什么。
她也说不上来。
怀着这种失落的矛盾心情,她磨磨蹭蹭走到房门前。
听见费理钟正在跟管家交谈:“把东边那个房间腾出来吧……嗯, 那些东西都放进去,画挂墙上, 那架钢琴也摆进去吧。”
直到看见门边站着的舒漾,管家才礼貌地躬身退下,只剩她和费理钟。
她轻步走过去, 熟练地坐在他腿上:“小叔。”
灯光昏暗,室内寂静。
雪静悄悄在窗外飘落,壁炉渡来暖融融的热气,将人脸熏得发红。
费理钟已经换上了家居服, 墨绿与黑色交织的垂质睡袍虚虚搭在肩上,敞开的领口露出光洁的肌肤,两块结实的胸肌莹润饱满,修长的双腿交叠着,黑金束腰松散地挂在细腰上,显出几分慵懒随意。
舒漾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褪下西装的费理钟少了那股压迫感,处处透着一股温和可亲的模样。
如果不看他那双眉峰凌厉的眸子的话。
“穿这么少也不怕冻着?”
费理钟拢着她的衣领,轻拍了她一下,眉头微皱……
舒漾笑盈盈摇头:“我不冷,暖着呢。”
费理钟将人抱进床里,给她掖上棉被。
也许是因为今天是特殊日子,他的动作是轻的,声音都软成水,透着宠溺的尾音。
即使是指责她,也丝毫听不出生气的意味,反而带着些纵容的低沉沙哑。
床头灯灭了。
室内一片漆黑。
卧室的白纱幔轻晃,高厚的席梦思柔软地塌陷下去,少女乌发铺散在枕上,衬得小脸更显精致,那双红唇如玫瑰般,在黑暗中徐徐绽放。
男人的身形庞大,阴影覆盖在她身上。
像黑夜里探出枝桠的渡鸦,在夜色重墨中延伸出别样的滋味。
少女却固执地坐起身,环住他的腰:“小叔,你不许走。”
那两条胳膊紧紧地缠着他,生怕他离开似的。
费理钟只能低头靠近,手臂撑在床头,另一手搭在她腰上,似安抚般拍了拍她的背,哄道:“我不走。”
舒漾松了口气。
但很快,她又仰起小脸望着他,圈着他的脖子,声音软绵绵缠上他的耳朵:“小叔,这座宅子很贵吧?”
少女的眼神带着试探,带着好奇,还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费理钟只扫视她一眼,语气却很寻常:“还行,不算太贵。”
看他表情平静地像是在聊家常般淡定,舒漾撇了撇嘴。
或许对他来说,这座豪宅只是小小的玩具,不值一提。
舒漾知道费理钟在海外有些财产,没想到他的财力远超她的想象。
难怪他总是这样忙碌,忙得不见踪影,一定很辛苦吧。
想起他先前眼底的瘀黑,总是在深夜归来的疲惫。
少女顿时有几分愧疚,又有些心疼:“小叔,你可以不用那么辛苦的,钱够花就行。”
她将脸颊贴在他脖颈处,感受着他血管里跳动的脉搏,隆起的血管在她肌肤上蹿过串串电流,她不自然地蹭了蹭他的脸颊,声音细软黏腻:“我很好养活的。”
费理钟忽然意味不明地笑笑,捏着她的下巴,盯着那清澈透亮的眸子睨出不信的眼神:“让你天天吃快餐便当你愿意?让你住隔音差还漏水的房子你愿意?让你大冬天走两公里路上学你愿意?”
他说的都是她和梅媞以前过的日子。
那段时间费长河刚刚去世,没给梅媞留一分钱,而费贺章也不肯承认她们的身份。
梅媞只能带着她暂住在老破小。
那里什么人都有,邻居吵架,小孩也整天闹腾,不时听见锅碗瓢盆砸地的声音。
隔音差就算了,还漏水,一到雨天,屋外下雨,屋里养鱼。
梅媞还整天带着各种男人回来,做个没完。
她每天都睡不好觉,只能借着电视机的声音助眠。
舒漾不好意思地地抿了抿唇。
虽然她想说,其实都无所谓,只要和费理钟在一起她都可以忍受。
可是她又不愿意真的天天受苦,不愿意回到过去的家,像梅媞那样,堕落到最后只能上演傍个老男人还被捉奸的戏码。
她扭扭捏捏不愿意回答,腿在他腰上晃了晃,细若蚊呐:“我只是怕小叔累坏了身体。”
“现在知道心疼我了?”他在她臀上拍了下,骂道,“小白眼狼。”
掌心是带着几分力道的。
掴在她的臀上,隔着单薄的布料,将皮肤拍的通红。
舒漾不自觉扭了下腰。
悄悄踮坐起来,脸红的像柿子,不敢看他。
身下黏腻潮湿,她把脸深深埋在男人胸膛,馥郁的雪松香混着室内的熏香钻入鼻腔,熏得她脸颊发热,眸光有些涣散,只能咬着唇颤巍巍地喊他:“小叔……”
过分娇软的声音勾起旖旎的滋味,似有若无地撩拨着两人的心弦。
有火苗滋啦在蹿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
男人身形一顿。
低头瞥向怀中的少女,忽然觉得两人此刻似乎贴得过近。
近到彼此的呼吸相互交织,在空气中缠绵出别样的滋味。
近到手臂上的细微绒毛根根竖起,在摩擦间泛起薄红,如水草曳动。
少女的浑.圆隔着单薄的布料挤在他胸膛上,柔软富有弹性,发梢还带着潮湿的沐浴露香味,混着青涩暧昧的气息扑过来,男人的身体瞬间僵硬,呼吸逐渐变得凝重。
“舒漾。”男人将她拽离自己的怀抱。
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却哑的有些过分。
陡然的空虚让她试图重新汲取怀抱的温暖,像干渴的鱼急切地贴过去,却被男人的手臂攥住两只手腕,动弹不得。
少女茫然抬头,看见男人那双深邃的眼眸。
阴影笼罩下,她如笼中鸟雀,被那如鹰隼般犀利的眼盯着。
黑夜给它染上了墨的浓稠,幽深寂静,暗潮汹涌。
沉静,混沌,迷离,痴狂,邪恶,暴虐,凶狠。
在这一瞬间,她似乎看见许多未曾见过的颜色。
心忽然颤抖了下。
她缓缓收回手臂,乖巧地垂下眼眸,只有两腿还挂在他腰上,不自觉在他大腿上晃荡。
男人忽然伸手,指尖似有若无拂过那颗嫣红的唇珠,却最终在鼻尖上停留。
他俯身在她嘴角落下轻吻,似是安慰地哑声:“睡吧。”
“嗯……”
她软腻腻地应和,身子贴过去,双手再次圈住他的脖颈。
这次男人没再推开她。
似乎有些无奈地虚虚拢住她的腰,替她盖好被子。
室内很热。
她也很热,很潮湿。
可男人的手掌压在她腰上,她掀不开被子,只能闷在里边怄出汗。
汗渍愈发重了,重到她忍不住抬眼,打量起眼前的男人。
窗外的白雪折射着浅淡的亮光,在鼻梁处投下一片阴影,显得男人眉如霜雪般凌厉。
五官却是精致的,如墙上的壁画般,精雕细刻。
费理钟的唇很薄,唇形却很好看,如玫瑰花瓣带着些绮丽的暗红色。
抿唇时,唇角微微下垂,有几分冷硬,又带着些威严。
余光忽地瞥见男人颈上凸起的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
在平坦纤薄的皮肤上隆起一座突兀的小山。
她竟有些神思缥缈。
眼前性感地冒出一缕白。
好想亲上去。
不知道亲上去是什么感觉。
虽然她曾经想了无数遍,在夜里暗自窥视着他的脸,却从不敢真的亲上去。
此刻,却不知为什么,她那些隐秘的心思开始变得浓烈,浓烈到仿佛一罐发酵的啤酒,拉开扣环的瞬间涌出白沫来。
她又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心中的闸门再也控制不住,被浪涛冲开。
“小叔,教我接吻吧。”
少女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在黑暗中搅拌这潭死水,试图掀起狂风大浪。
带着罔顾一切的勇气,大胆而热烈。
伴随着咚咚如鼓的心跳声,血液跟着翻涌沸腾。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紧张到忘了呼吸。
然而回应这片迅猛潮涌的却是——
诡异的寂静。
没有任何声音。
好似空气都凝滞起来,室内变成真空,隔绝所有嘈杂。
好安静。
安静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心中的热火忽然被淋湿。
少女怯怯抬头,却见男人面色阴沉地盯着自己。
说不出什么神情,不知是生气还是冷漠,此刻正居高临下盯着她,男人周身散发的压迫感让她的心跳骤然停滞,喘不过气来。
可话都说出口了,她又不甘心失去这临门一脚。
于是她又壮着胆子,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撒娇:“小叔……”
男人依然没有说话,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视线灼热到仿佛要在她脸上烧出个洞来。
面容竟难得带着几分冷冽,阴鸷的视线仿佛能穿透她的皮囊,戳进她的心肺里,在她体内刻上训诫的烙印,惩罚的枷锁。
偏偏少女不依不饶地眨着眼,丝毫意识不到自己犯错的样子。
那么顽固地直视他,眼巴巴期待着。
或许她明知道这是出格的,不合规矩的,不合常理的,却依然固执地跨过他的底线,在他的理性边缘试探。
她总是这样,乖只是表面。
骨子里的叛逆使她根本不可能彻底改变。
“我最近是不是太宠你了,舒漾?”
费理钟忽然冷笑一声,眼神变得更加幽深,带着几分凌虐与狠戾,手中的力道逐渐加大,大到少女忍不住开口求饶,带着颤音:“小叔,你弄疼我了……”
直到看见少女哀求的眼神,费理钟才骤然松开手。
垂眸扫视一眼,却见少女的两只手腕上迅速浮起一道鲜红。
“啧。”男人烦躁地皱眉。
却还是翻开床头柜,将里边的药膏掏了出来。
舒漾乖乖把手伸过去,委屈巴巴地撅着嘴。
脸上却看不出半点懊悔的意思。
男人虽然依然冷着脸,动作却是轻柔的,如往常般细致地替她涂抹药膏。好在没有掐太重,只在手腕上留了道浅痕,过不了多久就能消下去。
他从床头柜上取过打火机,点了根烟,扫了眼少女无辜委屈的脸。
没有安慰,却重重吸了口烟,反问道:“为什么忽然提这个?”
“因为……”
“因为——”
舒漾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自己,一时间慌乱不已。
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只能胡乱给自己找理由,咬着唇眼神闪躲:“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想提前练习一下,怕第一次接吻给对方留下不好印象。”
“是吗?”费理钟忽然冷笑了声,手指还停留在她的下巴上,微微用力,眼睛半眯着俯视她,眼底汹涌着阴沉晦暗的光,“你很喜欢他?”
“嗯,很喜欢。”即使下巴被捏得酸疼,少女依然仰着小脸直视他,满脸真诚地点头,眼神亮晶晶的。
那眼神不像假的。
表情也不像装的。
他忽然觉得她认真的眼神有些刺眼。
她绯红的脸颊更有几分刺目。
男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心中的烦躁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浓到他不自觉抿起唇,声线压得极低:“有多喜欢?”
“非常,非常喜欢。”少女无比郑重地说,深情到嘴角都在发颤。
一字一句,虔诚到仿佛要刻入骨子里。
费理钟的表情瞬间阴冷下去。
他幽幽盯着她滚烫的脸颊,被捏红的下巴,静默地吸了口烟。
那副模样他太熟悉了。
少女怀春的年纪,也正是对一切都好奇的年纪。
尤其是和性有关的一切。
他也似乎才意识到,舒漾已满十八岁。
而今日过后,她就十九了。
她已经是个成年人。
未来自然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她大胆地提出想要接吻,这是非常正常的。
不正常的是,她向他提出这种请求。
把他当成什么了?
他忍不住冷笑。
还非得是他。
又或许她会对任何人提出这种要求,即使他不是她的长辈,即使他是和她同龄的男生。
她也会恬不知耻地扭着腰哀求:“哥哥,教我接吻吧。”
或许是她对自己的依赖感,使她无比自然地提出这种过分请求。
他的心脏却像被扎了一般,尖锐的疼。
究竟有喜欢才要让别人来教她接吻。
心中的烦躁越来越盛,像有把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带着呛人的烟味,熏得他眼睛都有些红,却怎么都无法纾解胸中过剩的情绪。
男人重重吐出一口烟,浓烈的烟味飘散在眼前。
把他的五官变得模糊,眼神也融化在那团烟雾里,晦暗不清。
“舒漾,你明知道我不可能答应你。”
她听见男人板着脸训斥她,那双眸子在黑暗中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为什么?”
她不服气地仰头。
“因为这是不对的。”
费理钟冷声道,声音却忽然变得平静,“你知道接吻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她乖巧点头。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问?”他又发出一声冷笑,那双眸子直视进她的眼底,窥视着她的灵魂,让她心神震颤,脸羞得无地自容。
费理钟咬着嘴里的烟,手指抚上她的脖颈,声音喑哑又克制:“舒漾,别犯傻。”
不知那句话是对自己说,还是对她说,透着浓重的情绪。
她在试图跨越这道警戒线。
而他却固守城池不让她过来。
舒漾原本想破罐子破摔,一股脑将心中所有的心思吐出来。
可在看见他冷漠的表情后,到嘴的话最终变成了无赖的辩驳:“小叔,你不是说每年生日,我都可以许个愿望吗?我今年的愿望就是这个,就要这个!”
少女的眼睛忽然蓄满了泪珠,挂在眼尾,摇摇欲坠。
费理钟忽然平静下来,他沉默地看着她,良久良久。
直到手中的烟燃尽,直到少女眼角的泪珠掉在肩上。
发出沉重的撞击声,撞得骨架摇晃,锁骨支离破碎。
男人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平稳自己的声线:“舒漾,别的要求我都能答应你,但这个不行。”
“为什么不行?”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费理钟冷声说:“这种事要和喜欢的人做,我没有义务教你。”
“可是小叔也是我喜欢的人啊。”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费理钟却没再理她。
他忽然站起身,捞起外套走了出去。
“小叔,你要去哪里?”
身后响起少女急切的声音,泛着鼻音的,脆弱又可怜。
可男人却没回头,径自关上门。
咔嗒一声,门被锁上,连带着她心里的那根弦也断了。
“费理钟——”
“你个骗子!说话不算数的骗子!”
身后传来少女绝望又愤怒的声音,带着些哭腔的,拍打着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被拒绝了。
被他冷漠无情地拒绝了。
第28章
费理钟在客厅坐着, 没开灯。
壁炉的火光在他瞳孔里跳跃,将男人的鼻梁描出明暗的分界线。
身后的罗维犹豫片刻,还是欹步走上前, 恭候地递给他一份文件:“先生,这是蒋先生送来的合约书。”
费理钟只匆匆扫了眼,就将它扔进了壁炉里。
猩红的火舌很快将薄薄的纸张燃烧殆尽, 飘出一绺烟灰。
罗维一愣,刚想伸手去捞,察觉到他此刻心情不佳,身形又顿住。
他提醒道:“先生,那是蒋家送来的续约合同。”
上次宴会费理钟中途离场,蒋老狐狸没能从他手里捞到更多好处,虽有些遗憾,眼下蒋家却也正需要倚仗费理钟的力量稳住市场, 互利共赢。
费理钟没说话,反而沉默地抽着烟。
徐徐吐出的烟雾缭绕在眼前, 男人的表情变得朦胧,却蓦地问起另一件事:“舒漾入学的事办妥了吗?”
“都办妥了。”罗维老实回答, “不过专门请的那位游泳教练,前段时间刚从部队离职, 手续还在处理中,估计要下个月才能抵达赫德罗港。”
费理钟点了点头,又开始沉默。
他往窗外望了眼。
窗外的雪簌簌飘落, 在落地窗底部积攒厚厚一层,玻璃也结了霜,冰棱向四处攀爬,生长出凌乱的触角。
赫德罗港靠海, 海港周围全是零散的小岛。
金色沙滩伴着茂郁的棕榈椰子树,风景怡人,确实是个享受日光浴的好去处。
除去出海捕捞的渔民,却鲜少有人真的敢靠近那片海。
因为这片看似湛蓝澄澈的海域,底下却分布着错综复杂的峡湾裂谷,稍有不慎就会被突如其来的暗流卷走。
每年有不计其数的人丧命在此。
也每年都有不听劝的人想要冒险尝试。
这是个危险的城市。
从东到西,从里到外,危机四伏。
像舒漾这种柔弱任性的娇花,如果没有人保护的话,没多久就要被风雨摧残得枯萎,更别提在此长久生活。
费理钟捻了捻指间的香烟,又问:“钟先生那边怎么说?”
“钟先生说,他会提前准备丰盛的午宴,让你早点带小姐过去,还说让你别忘记带上给他的礼物。”
费理钟扯了扯嘴角,让罗维将锁在柜子里的红木箱拿出来,白天给钟乐山送过去。
木箱里装着个玻璃罐,盖上裹着红布,系着红绳,里边盛着钟乐山最爱喝的三蛇酒。
钟乐山别的酒都不爱喝,就偏好这口三蛇酒。
每年他都要托费理钟给他带一罐过去,说国外的三蛇酒不正宗,不够劲道,还得是国内某犄角旮旯里的那间中药铺泡的酒对味。
许是人至花甲,年轻时尝遍山珍海味。
晚年便对口味独特的药酒情有独钟。
他常笑呵呵称赞说:“还得是老祖宗的法子管用,喝点蛇酒祛风湿,活筋骨。我这一把老骨头挺到现在还能生龙活虎,都靠的这蛇酒。”
只是近些年这种蛇酒越来越少了。
那间老中药铺也早早关门不再营业。
“让钟先生别喝太狠,注意身体。”
罗维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沉甸甸的红木箱抱在怀里,又听见费理钟说,“今晚你在这守着吧,我出门走走。”
罗维略显诧异地看向窗外:“先生……”
此时已是深夜,天上飘着鹅毛大雪,狂风在玻璃窗上刮出凌乱的白。
男人却自顾自踩下油门,驱车离去。
车轮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辙痕,又缓缓被雪花覆盖。
看着车辆逐渐消失在视野里,罗维轻声叹气。
费理钟每年回赫德罗港,心情都不佳。
本以为今年是例外,毕竟他带着舒漾回来时,眉眼间带着笑意,表情是少有的轻松愉悦。
可就在刚刚,费理钟从房间出来后却变了脸色,心情极差。
发生了什么?
他有些好奇。
罗维的目光向更远处望去,看见同样彻夜守候的管家,神情漠然地站立在客厅里,仿佛对周遭的事物视若无睹。
他眼睛像是被烫到般,收回视线,默默垂下眼。
他本不该关心这些的。
即使那个讨厌的麻烦精也跟着来到了赫德罗港,那也是费理钟的安排。
他对费理钟的命令只需百分百听从,这样就够了-
深夜的赫德罗港既喧嚣也寂寥。
霓虹灯折射凄冷的光,行道树光秃秃地撑在道路两侧,满目肃杀。
汽车驶入海岸线公路,狂风拍打着海浪,撩起灰蒙蒙的雪雾,冰晶雪粒敲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哔啵的声响。
费理钟没有关窗,任由寒风刮过他的下巴,钻进他的衣领里,冻得脖子僵硬,胸腔发麻,仿佛每次呼吸都在与死神较量。
他却在这种窒息与危险中,放纵出恣意狂佞。
使得他那张阴沉冷郁的脸,浮起一抹诡谲的冶艳。
男人将油门踩到底,任由车窗外的树影模糊成虚幻的形状,任由引擎发出哮喘的轰鸣,他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图,好像只有在疾速行驶的车里,心情才能得到片刻宁静。
他很久没有这样烦躁了。
烦躁到每次攥着方向盘漂移拐弯,都像是在拧碎那不堪的心思。
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握得很用力。
雪花穿过车窗飘在他脸颊,落下冰凉的吻。
他从后视镜里扫视那片雪花,融化的水珠挂在眼睑下,怯生生的,晶莹剔透,像少女的眼。
每当他驱车驰骋在崎岖山路上时,少女就会惶恐不安地盯着后视镜,露出她那张苍白脆弱的脸,眸光浮动,带着乞求的意味。
她颤巍巍喊:“小叔,我怕。”
他就会忍不住放慢车速。
她总是这样学不乖。
然而他却也总是心软。
嘴里叼着的烟早已被风吹灭。
他吸了口空气,心中的躁意更盛,拧着方向盘将车停在路边。
车辆突兀地一抖,前倾的后座仿佛随时要将车翻倒过来,却在急促的刹车声中骤然落地,在雪地里拖拽出长长的印子。
男人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点烟。
手指拨着齿轮,却怎么都引不燃火苗。
他烦躁地将打火机扔出窗外。
那枚小小的打火机,像一块抛入深潭的小石,坠入深不见底的崖谷,没有激起半点涟漪,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点不燃的烟,就像那个学不乖的少女。
恶狠狠地咬着他的唇,勾着他的欲望,又让他无力品尝。
他深深抿了口气。
捏着嘴边的半截烟扔了出去。
熄火的烟在雪地里滚了滚。
在白色中留下一抹黑-
罗维的办事效率很高。
在管家的协助下,他很快就将费理钟的办公室搬到了法蒂拉,特意在走廊尽头的书房里将那些东西一并整理好。
刚把东西整理完,迎面撞见盛装打扮的舒漾。
此时,舒漾穿了身中式长款旗袍,裙身点缀着青瓷碎花图案,脚底踩着双黑色绒面高跟,扎着两个丸子头,裹着条绒白披肩,小脸精致化着淡妆。
只是来者面色不善。
她满是怨气地盯着罗维,幽幽问:“小叔人呢?”
费理钟昨晚没有回来。
到最后也没回来。
一整晚,舒漾都孤伶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侧没有熟悉的人,没有温暖的怀抱,没有令人安心的雪松香,只有窗外的雪不停地飘着,飘着。
不知道费理钟去了哪里,或许他回到他自己的别墅去住了,或许他只是单纯不想面对她,尤其是在这个特殊的日子。
今年的生日过得很特别。
很惊喜,也很令人失望。
赌博游戏里没有所谓的赢家。
这次的赢家,或许是下次更惨烈的输家,两者都是赌场的玩物。
她和费理钟的斗争也没有赢家。
谁输谁赢,滋味都不好受。
她难过得要命。
又气得要命。
一边忍受着被他拒绝的痛苦。
一边又觉得愤懑不公。
既然他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就不该对她这样好,好到让她产生不该有的心思,好到让她误以为自己是特殊的,被他偏爱的那个。
眼泪啪嗒啪嗒掉落。
哭湿了枕头,也没有人给她递纸巾。
窗外的寒气侵入室内,她觉得好冷好冷,冷到发抖发颤。
眼泪也仿佛被冷气冻住,在眼眶结冰,堵住泪腺,让她只能将委屈嚼碎吞咽进肚子里,抓着被褥蜷缩在角落里。
费理钟太无情。
他甚至连安慰都不肯给,为了断绝她的任何念想,冷漠地离开,没有解释,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到后来,她昏昏沉沉醒来,发现身侧空荡荡无人。
心下意识地慌乱起来,躁动不安。
她很想出门去找他的,又心有不甘。
一旦她跨出这道门,就意味着她主动退让,承认是自己越轨,逾矩是她,错的也是她,而她也再没有理由提出这种请求。
只是接个吻而已,有那么难吗。
她又没有让他和自己做.爱。
耳畔莫名想起范郑雅的话。
她说男人喜欢女人,可不止会想接吻,还会想做.爱。
可费理钟连接吻都不愿意,是不是意味着他根本就不喜欢她,她的所有猜想都是一厢情愿,而他始终是那个光风霁月的小叔。
舒漾将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心中将费理钟骂了无数遍,边骂边哭。
这种上不来下不去的感觉,像秤砣吊在胸口,连呼吸都艰难。
余光忽然瞥见床头摆放的小熊玩偶。
不知什么时候被费理钟带了过来,此刻正安静地睁着两只漆黑的眼珠子看她。
舒漾莫名觉得有些恼火。
她将它拽在怀里,用力扯弄它,揪它的耳朵,扯它的眼睛,扒它的纽扣,扯得满手都是毛,一缕一缕掉在地上……
以前这只小熊玩偶和她人一样高。
现在她个子长高了,她只能将它抱在怀里。
费理钟送的礼物,她每个都很珍惜。
她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生怕弄脏,脏了就要洗,洗了就会变形,会坏的。
她舍不得,所以她从不让人碰它。
只在想念费理钟时抱着它入睡。
可眼下,这只玩偶已经被她摧残得不成形,破烂不堪。
中间的线头崩开,裂缝里掉落出团团棉花,外套的扣子也伶仃挂着,缺了一只耳朵和一对眼珠子。
她又懊悔地抱着小熊哭。
等哭得没声了,又睁着眼盯着那扇门。
她倔强地等着,等着,等他回来。
可等到他回来后呢,她要怎么面对他呢,撒谎说自己昨晚喝醉了,说了些出格的话,主动认错道歉,重归于好?
他或许会原谅自己,坦然地给她台阶下,把一切归咎为酒精的错。
即使他明知道她没有喝酒,一滴都没沾。
他们或许会像之前那样亲昵。
他还会一如既往地对她宠溺。
可他明知道她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个。
给久旱逢甘的枯树一滴水,并不能解决焦渴的根源。
她想要的是湖泊,是大海,是川流不息的源泉。
可她等到天明,始终没等到那道熟悉的敲门声。
于是她再也忍不住出门去找他,却发现费理钟昨晚就离开了,根本没有回来。
说不出什么滋味。
惊慌,害怕,彷徨,失落,那种被抛弃的感觉再度袭来。
她揪住了胸前的蝴蝶结,攥得双眼通红。
身后的管家走上前,柔声提醒道:“小姐,早餐准备好了,先洗漱用餐吧。”
她抬眼望过去,面前的中年男人身形削瘦,眉眼慈和却显得冷淡,他微微屈身,恭敬又不失礼貌优雅。
他和罗维一样,带着刻板的机械感。
好像费理钟身边的人,除了他以外,都了然无趣的像机器人。
“我不想吃。”
舒漾砰的把门关上了。
这个生日糟糕透了。
她想。
罗维挪开视线,没回答,依旧保持那副冷淡的模样,从她身旁绕过去,去取身后的画。
那幅画还被费理钟完好地保存着,甚至要继续挂在书房的墙壁上。
可舒漾却觉得分外刺眼。
仿佛昨晚她的等待是个笑话。
她出神地盯着那幅画,仿佛要透过那副画把费理钟盯出来似的,直到身后响起管家的声音:“小姐,费先生让我送你过去。”-
与法蒂拉的高调奢华不同,钟家老宅坐落于闹市中。
从一处寻常至极的楼房区绕进去,在街尾拐角处停驻,正门前栽了两棵摇钱树。
入目即是绿意盎然的假山池苑,用太湖石锻造的石舫被雪覆盖,池中有干枯的芰荷,红白鲤鱼被喂得肥胖,在混浊的水底暗游。
常青草埔点缀的鹅卵石小径,一路通向翠竹环绕的吊楼,牌匾上刻着“钟鸣鼎食”四个大字,用的还是秦篆。正中摆放着一尊观音像,座前的香炉落满香灰,袅袅插着几炷香。
在异国他乡建造如此古典的园林,属实要花不少心思。
这家主人还在院内四角挂上了红灯笼,烛火昏惑,随风摇曳,更有古香古色的韵味。
舒漾听着里头播放的红楼小曲,咿咿呀呀,被人牵引着前往钟家正堂,仿佛置身于上世纪的老宅里,耳畔是低吟风花雪月,岁月如歌的舞女。
罗维跟在她身后,怀里捧着个红箱子。
可他们没有半句话的交流,甚至连眼神都没有触碰。
舒漾走进正堂的时候,费理钟也在。
此时他正安静地坐在藤椅上抽烟,身旁坐着钟乐山,不知在跟他念叨什么,费理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男人的黑西装不知什么时候换上的,酒红色领带随意地挂在领口,皮鞋擦得锃亮。
他双腿交叠着,身子斜倚在藤椅上,指间的香烟顺着鼻尖萦绕而上,眼眸晦暗看不分明,散漫中透着股阴沉。
直到舒漾出现那一刻,他的眸光才稍亮了些。
费理钟起身朝她走来,男人高大的身形瞬间遮住了头顶的光,在她面前形成一道黢黑的屏障。
她绕不开,只能低头喊:“小叔。”
男人低头打量着她,视线从她发梢掠过,聚焦在她单薄的肩上,看见颈边裸.露的肌肤被寒风吹得发红,顿时蹙眉,拢住她的手心捏了捏,问:“冷不冷?”
他的声音很低哑,透着些冷意。
语气却是止不住的关心。
舒漾不敢看他。
他身上的烟味很重,混着室内的檀香,烟雾缭绕间,那双眸子跟观音像似的,带着几分亦正亦邪的冶艳。
她摇了摇头,不自觉往后退了步,与他拉开距离。
男人却像是完全忘了昨晚才刚冷漠地拒绝她,大掌一握,牵着她的手带向自己身旁。
她的手是冰凉的。
他的掌心却是滚烫的。
哭了一整晚的眼睛还有些红肿,要不是化妆师给她抹了厚重的眼影,描了细长的眼线,不然此刻她的狼狈根本无处遁形。
身上再度被迫披上男人的外套,崭新的外套裹着冰雪的凉意,她还能闻到上边沾着的雪水融化后的冰凉气息。
舒漾被费理钟牵着手坐下,坐在他身侧,却别扭地离他远了点。
察觉到旁边的人在刻意避开自己,费理钟的身形微顿,垂眸盯着身旁的少女,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手还被他握在掌心,温热湿滑。
舒漾低着头不看他,暗自想要将手抽走。
意图才刚冒出就被察觉。
大掌瞬间将她的手抓得更紧,用了几分力道,捏得她骨头都要碎了。
她疼得微微皱眉,倔强地与他僵持着。
即使她不看他,也知道此时男人正阴沉着脸盯着她,目光灼灼,眼神仿佛要吃人。
许是察觉到两人诡异的气氛,一旁的钟乐山终于出声,笑呵呵地开口:“哦呦,看看是谁来了,这不是我们的小寿星嘛。”
舒漾这才抬眼打量起钟乐山。
眼前的老头鬓发斑白,却又精神矍铄。面容乍一看是有些凶狠的,尤其是瞥见他脖子上的暗色蟠虺纹身,很难不令人生畏。
不过许是经历岁月的磋磨,眉眼间的锋芒隐去,脸上皱纹给他增添几分老态的柔和,腕上的佛珠被盘在掌心,望向舒漾的眼神也满是慈爱的。
舒漾礼貌开口:“钟爷爷。”
钟乐山被她这声甜甜的爷爷喊得心花怒放,他一边细致地打量她,一边又笑着拉过她的手,连连招呼:“来来,坐近点,让爷爷好好看看你。”
舒漾往他那边挪了挪。
身侧忽的空荡起来,费理钟不自觉拧了眉。
钟乐山看着面前的少女抿着唇,五官精致的像洋娃娃似的,乖巧漂亮。
声音都不由得放软了些:“费理钟跟我提起过你,听说你之前参加过很多钢琴比赛,还拿了不少奖?”
“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舒漾不好意思地别开眼,似乎不愿意夸赞自己。
钟乐山笑了笑,又柔声问道:“今年几岁了?”
“十九。”舒漾回道。
“好好,十九,正是青春靓丽的好年纪。”
钟乐山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眉眼间透出股慈父般的柔情。
“我有个女儿也跟你差不多大,比你大三岁。她啊,就是被我宠坏了,整天不学无术,别说弹琴,写个字都歪歪扭扭。让她好好学点琴棋书画陶冶情操,她还说我老古董,不懂年轻人的乐趣,要去学什么贝斯,搞摇滚,那声音吵得我头疼。”
“说起来……”
钟乐山忽然一拍大腿,两眼瞪向大堂外,喊道,“钟晓莹呢,怎么还没来?”
远远的,传来老管家的声音:“老爷,刚打电话过去,小姐才刚起床,说很快就到。”
“是不是又跟那群狐朋狗友喝酒去了?没规没矩的,成什么样子,让人笑话!”
钟乐山板着脸假意呵斥了几句,又长长叹气,“这孩子,哎。”
扭头看向旁边的舒漾,面容又柔和起来:“对了,听说今天是你生日,我给你准备了份礼物。”
他让下人把东西拿过来,又笑道:“也不知道你们年轻人都喜欢什么,我这老古董也不懂,你小叔肯定比我更了解。”
闻言,舒漾朝费理钟瞥了眼。
见他依旧散漫地坐在藤椅上抽烟,交叠双腿,视线却是聚焦在她脸上的。
舒漾望过去时,刚好撞进那双深邃漆黑的瞳孔里,看得她身形一颤。
她撇开眼,刻意忽略男人灼热的视线,挺直身板端坐着。
就见钟乐山笑眯眯地从旁边接过盒子,双手捧着递到她手里,谨慎又小心,仿佛里头是万般贵重的东西。
“这里边装着的可是我珍藏多年的宝贝。”
钟乐山故作高深道,又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透着淡淡的惆怅,“只可惜,它被我藏在盒子里搁置多年,一直不知该送给谁。”
末了,他又补充道:“不过,送你正合适。”
舒漾受宠若惊地接过盒子,甜甜道谢:“谢谢钟爷爷。”
钟乐山轻抬下巴,示意她:“打开看看。”
舒漾小心翼翼打开掌心的深色方盒。
只见里边放着一条翡翠项链。
墨绿色的翡翠泛着莹润光泽,中央的鸡心石含着一抹玛瑙红,红绿相融,浑然天成。银色项链镶着水钻,周围是一圈细珍珠,背面则嵌着一串莲花纹络,高贵典雅,看上去价值不菲。
“怎么样,喜欢吗?”
钟乐山满含期许地望着她,直到看见少女眼中亮起的光,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喜欢。”
舒漾认真点头。
钟乐山略微躬身,替她佩戴上项链。
小小的一枚鸡心石,却意外地与她的装扮很搭调,藏起了她平日的乖吝顽皮,显得整个人恬静文雅。
钟乐山送的这条翡翠项链,带着古老的厚重感,沉甸甸地躺在她锁骨间,散发低调莹润的光泽,仿佛把岁月的沉淀都融入那抹绿里。
舒漾很少收到这样庄重的礼物,蓦然有种被长辈认同的感觉。
而这种感觉,在费理钟朝她投来打量的视线时更明显。
费理钟一直安静地听着他们聊天,抽着烟。
直到钟乐山将这条翡翠项链送出去那刻,他才轻轻皱眉。
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既有着意料之外的惊讶,又像是意想之中的淡然。
他静默地盯着她攥着的鸡心石,表情讳莫如深,也不知在想什么。
整个家宴无非就是坐着聊天,等人把菜一道道上齐。
钟乐山喜好清淡口味的菜,不过由于今天是舒漾生日,他又让厨子做了许多别的口味的菜肴,有白斩鸡鲈鱼脍之类的家常菜,也有燕窝鱼翅之类的国宴菜,还有紫砂锅虫草党参鸽子汤。
他还贴心地询问舒漾有没有什么忌口。
舒漾摇摇头。
钟乐山是华侨,钟家的厨子从几十年前就跟着他来到赫德罗港,做的是地道的粤菜。
这几年钟乐山热衷养生,口味越来越清淡,饭菜不食,倒喜欢起喝汤来。
在和舒漾聊天期间,钟乐山则将罗维送来的酒罐打开,偷偷给自己倒了一杯蛇酒。
小酒杯只有一截拇指高,却被他品得津津有味,眯起眼啧啧嘴回味着。
费理钟却在备菜期间忽然不见踪影。
直到最后一道菜端上来,费理钟才跟在佣人身后,端着一盘菜轻轻放到舒漾面前。
男人伸手揭开罩盖,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
钟乐山顿时瞪圆了眼睛,发出惊讶的声音:“费理钟,你什么时候会做菜了?”
像是补偿,像是道歉。
他亲自下厨给她做了一道红烧肉。
舒漾抬头望向费理钟,直视他的眼睛,却见他慢条斯理地坐下,刻意忽略她眼中的探寻与复杂,随口应答:“刚学的,练练手。”
钟乐山但笑不语。
视线轻飘飘落在那道菜上,色相很好,可不像是刚学的。
第29章
这时, 门外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爸!”
紧接着,一个黑色身影撞了进来。
来人脚步匆匆,踢踏的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 发出哒哒的声响。
满头的墨绿色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烟熏妆,大圆耳环, 眉骨上打着两颗眉钉,嘴唇涂的是浅紫色的口红,黑色指甲油亮发光。
见到室内坐着的三人,她有片刻愣神。
又看见藤椅上坐着的费理钟,钟晓莹霎时瞪圆了眼,脸涨成猪肝色。
“费哥哥,你怎么也来了。”
钟晓莹的声音小了下去,颇为尴尬地跟他打招呼。
费理钟只是朝她瞥了眼, 轻点头,算是回应。
这一声“哥哥”, 却让舒漾忍不住抬头打量起她。
钟晓莹穿着件黑色皮草外套,裹着条棕色短皮裙, 腿上的黑丝袜塞在黑色粗高跟里,隐约露出雪白的大腿肉。
如果说舒漾看起来是乖巧听话。
那钟晓莹就是毫不掩饰的叛逆。
连钟乐山看见她这副打扮, 都忍不住皱眉道:“穿成这样子像什么话!快去洗把脸,把你脸上那些脏东西都洗干净。”
钟晓莹的墨绿色眼影和紫色唇膏,在他看来就是丑的。
钟乐山根本无法欣赏。
钟晓莹难得没有出言反驳他。
她像朵蔫了的花, 老老实实去洗脸了。
她还以为钟乐山叫她回来,只是日常吃个饭,谁知道费理钟也来了。
一想到刚才那副潦草的样子被费理钟看见,钟晓莹就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她在费理钟面前从来都是打扮得很正经的。
至少没像现在这样大胆过。
她一边迅速在衣柜里翻找合适的衣服, 一边跟管家抱怨:“费哥哥也来了,我爸怎么不早说啊!”
“小姐,我昨晚说过的。”
管家替她拿着被她丢在一旁的衣物,想起昨晚他打电话的时候提过。
只是那时钟晓莹正在和朋友喝酒,根本没认真听。
这位大小姐,平时就被宠坏了,钟乐山的吩咐她是半句也听不进去。
每次都得劳烦管家再三打电话提醒她,她也总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完全不当回事。
不过唯有对费理钟的事分外上心。
费理钟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出差了,她都要问得清清楚楚。
在钟晓莹翻箱倒柜找衣服时,忽然想起费理钟身旁坐着的那个女孩,问道:“那是不是费哥哥的小侄女,叫舒漾?”
管家点了点头。
“原来他喜欢那样的啊……”
她自言自语道,对着镜子摩挲着自己的脸颊。
卸妆后的脸蛋清丽多了,只是五官没有舒漾那么精致,皮肤也没她那么白,加上她的颧骨稍高,饱满的苹果肌挂在两侧,少了几分婉约柔美,多了些英气骨感。
钟晓莹想了想,盯着手里的衣服,抬头望向管家,又问:
“她刚刚涂的口红是什么颜色?”-
钟晓莹走后,钟乐山略显尴尬地跟舒漾介绍:“刚刚那位就是我女儿,性格随了她妈,整天毛毛躁躁的,哎。”
他微微叹着气,握在手里的那口酒也没喝下去。
又像是想起什么事,两只眼珠子瞪圆了,望着虚空久久未曾眨眼。
“可是钟姐姐看起来很有个性呢。”
舒漾微笑着捧起茶杯,两只手小心地捂着杯沿,轻轻呼气。
热腾腾的普洱茶被吹开涟漪,在眼前散开团团雾气,熏得脸颊泛起红晕。
她伸着舌头去试,被烫得缩回来,又慢慢吹气。
头顶忽然伸过来一只手,默不作声地将她面前的茶杯端去,换成了他的杯子。
清风拂面,好闻的雪松香混着茶香,从她鼻尖掠过。
她抬头望去,却见男人好整以暇地坐着,手里捏着条湿手帕,正慢悠悠擦手。
一遍又一遍,仔仔细细,将那双修长的手指擦得发白,指尖泛红。
她小嘴一撇,又缓缓将茶杯推了回去。
看见被推回来的茶杯,男人呼吸短暂停滞几秒,盯着她的视线更灼热,手帕在他掌心被拧成了麻花。
“她哪里是有个性,都是跟着那群狐朋狗友学坏了!”
钟乐山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两人的思绪。
他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不住摇头:“都怪她母亲去世太早,没人管她,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她什么时候能改掉那些坏毛病,我都要烧高香拜大佛喽。”
想起以前的钟晓莹,不说有多听话,至少老实本分,连酒都不会喝。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忽然开始酗酒染发纹身,还非要搞什么摇滚。
钟乐山原本想,女孩儿总会有那么一段青春叛逆期,也没多管。
谁知叛逆着叛逆着,就叛逆到了现在。
他这当爹的,除了受着宠着,还真拿她没办法。
打了怕她疼,骂了怕伤她心,说她她又不听,只能任由她胡闹。
在钟乐山念叨之际,钟晓莹已经换了身衣服回来。
她老远就听见钟乐山的话,生怕引起误会似的,急忙反驳道:“爸,你别瞎说,我的朋友都是好人!”
钟乐山见她走过来,自然地在费理钟对面的座位坐下,脸上没了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这才长舒口气,欣慰道:“现在看起来像样多了。”
看见钟晓莹的打扮,舒漾表情微凝。
看她的眼神愈发怪异起来。
刚刚还一副披头士打扮的钟晓莹,洗个脸回来,已经换上了跟她同样的改良旗袍。只是钟晓莹的那件旗袍是浅蓝色的,舒漾的则是素青色,花色纹路是不一样的,肩上都披着条白绒披肩。
钟晓莹将头发高高盘起,在脑后挽了个圆髻,藏起了满头的墨绿。
嘴唇也涂上了妖艳的红,唇膏泛着光,晶莹饱满。
像,太像了。
简直像是在刻意模仿她。
偏偏钟晓彤跟她年龄相仿,身段也相似,远远望去还真有点儿像舒漾。
只是往细了看,两人又全然不同。
舒漾的神情总给人一种灵动俏丽的感觉。
钟晓莹的表情则略显木讷,带着几分刻意模仿的笨拙与拘谨。
她们的眼睛也是不一样的。
舒漾的眼睛眼尾上翘,带着几分狡黠的桃花眼,笑起来勾人摄魄。
她却是杏仁眼,单眼皮,眼角圆钝,过分清澈显得单纯无害。
钟晓彤扬眉打量了舒漾一眼:“舒漾妹妹。”
而后又迅速将视线转向费理钟,声音变得柔软起来:“费哥哥。”
她的声音也是尖细的。
只是不及舒漾的甜软。
费理钟扫了她一眼,默不作声。
反倒是旁边的舒漾主动开口:“听说钟姐姐很喜欢摇滚?”
钟晓彤一噎,讪笑着:“也不算很喜欢,朋友们是搞音乐的,我也跟着学了点。”
她暗自朝钟乐山瞟了眼,似乎在怪他怎么老喜欢在费理钟面前说自己坏话。
钟乐山笑呵呵看着他们,完全无视她的暗示,招呼着几人动筷子:“先吃饭先吃饭,再不吃菜都要凉了。”
说是家宴,实则来的人并不多。
偌大的餐桌只坐着四人。
钟乐山主客居上,费理钟和舒漾并排坐着,对面坐着钟晓莹。
满桌子的菜琳琅满目,根本吃不完。
钟晓莹的视线却偏偏落在舒漾面前的那盘菜上。
她惊疑地问:“爸,你不是说不喜欢吃红烧肉吗?”
钟乐山解释道:“那是费理钟单独做给舒漾的。”
钟晓莹发出更惊讶的声音,瞪圆了眼睛:“费哥哥竟然会做菜?”
钟乐山鼓动着腮帮子,声音含糊地敷衍:“我也才刚知道。”
钟晓莹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住,眼神复杂地看了眼那盘红烧肉,又蓦地腾起筷子,夹住了一块肉。
“费哥哥,尝尝这个。”
她声音清扬,将肉向费理钟的碗里夹去。
像是为了彰显两人关系很熟络般,钟晓莹万分殷勤地给费理钟夹菜。
只是她的筷子一动,另一双筷子就腾空而出,拦住了她的去路,少女笑容灿烂又真诚:“钟姐姐,我小叔不能吃太辣的,会胃疼。”
啪的一声,筷子又被截住。
少女笑盈盈道:“钟姐姐,我小叔不爱吃油腻的,说对身体不好。”
“这块猪蹄还是给我吃吧。”
说着顺手将她筷子上的肉夹走了。
如此两三次,纵使钟晓莹心情极好,笑容也有些挂不住。
连钟乐山都察觉到两人的针锋相对,连忙端起酒杯缓和气氛:“来来来,今天是舒漾生日,喝几杯酒庆祝一下。”
“我怎么不知道费哥哥有这么多忌口呢。”
钟晓莹面色不悦地瞪着舒漾,却见对方眨着眼,抓着男人的手指晃了晃,“小叔,是吗?”
费理钟默不作声地握住她的手,眯着眼觑着少女狡黠的眼睛,用力揉捏着她的手指,似是纵容般应了声:“嗯,不爱吃。”
他低沉的嗓音里透着股慵懒。
嘴角看似勾着几分笑意,却在盯着少女的脸时,泛起清冷的光。
舒漾心虚地低下头,无视他犀利的视线。
想将手指抽回来,反而被男人攥得更紧,近乎十指相扣。
见他偏袒得如此明显,钟晓莹更不爽了。
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能端起酒杯喝闷酒。
小小的餐桌立即形成三个阵营。
钟乐山沉迷于品他的蛇酒,钟晓莹则目光灼灼盯着对面看。
费理钟和舒漾自成一个世界。
少女娇气得很,一会儿要喝汤,一会儿又想吃菜。
男人却没有任何不耐烦,破有耐心地给她夹菜,倒汤,还细心地替她挑了碗里的姜片,仿佛做过上千遍那般熟练自然。
看得钟晓莹深深拧起眉头,握着筷子的手攥得紧紧的,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难怪之前费理钟老提起她,漂亮是漂亮,就是太娇气。
连汤都要他亲自吹凉,要不要这么矫情。
“小叔,我想吃虾。”
偏偏这时少女不知好歹的声音响起。
钟晓莹睁大眼。
钟乐山也把视线投过来。
“剥好的那种。”
她甚至还贴心地补充了一句。
空气瞬间凝固。
四周安静极了。
费理钟垂眸盯着少女眨着清亮的眼眸,满含期待的模样,天真,乖巧,仿佛不掺任何杂质般澄澈,甚至还用小拇指勾了勾他的掌心,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男人明明没什么表情,却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头顶的气压愈发沉了。
舒漾心中忐忑不已,却依然倔强地迎上男人危险的目光,睫毛轻颤。
费理钟垂眸凝视她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戴上了手套。
男人的手过分干净,干净到能看见冷白的皮肤里,微微凸起的蓝紫色血管。
费理钟正戴着薄薄的手套,给她剥红皮虾。
男人连剥虾时都如此优雅,细致地将虾线挑走,仿佛剥的不是虾而是她。
如果不是想起他昨晚的冷漠,舒漾觉得他会永远对自己如此温柔宠溺,如此偏爱纵容。
眼底翻涌着失落,心中的酸涩在此刻无声蔓延。
她盯着费理钟骨节分明的手指,咬着唇,暗中又开始恨起他来。
如果让他剥虾的人不是她,是对面的钟晓莹呢?
光是想想就气得要命,对方还是个讨厌的学人精。
她扫了眼对面的钟晓莹。
却见钟晓莹皱着眉,用探究的眼神盯着他们,似乎想看出点端倪来。
可惜的是,舒漾只是扯了扯嘴角。
在她望过来的时候,挪开了眼,让她无处探究。
钟乐山倒是只是随意瞥了他们一眼,又继续低头品酒了。
仿佛只有手中的酒杯才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只是当他将剥好的虾放进自己碗里时,舒漾的心总会不自觉跳一下。
仿佛下一秒,他就要掐着她的脖子,将那口虾塞进她嘴里,冷眼睨她:“不是喜欢吃虾吗?咽下去。”
她知道他的耐心不多。
等消磨殆尽后,他或许不会再纵容自己。
毕竟费理钟最讨厌吃虾。
他的洁癖使他从来没有碰过虾,更别提替她剥虾。
或许她是例外。
或许仅仅这次是例外。
但无论如何,舒漾还是成功把对面的人气到了。
钟晓莹看不下去,她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几岁的人了,还要别人帮忙剥虾,自己没手吗。”
“你也可以让别人给你剥呀。”舒漾的声音轻轻软软的,明晃晃把故意两个字摆脸上,“还是因为,没有人给你剥?”
钟晓莹被她的话给噎住,双眼环视一圈,眼下除了钟乐山外还真没合适的人选。
她索性不再说话,闷声吃着碗里的饭。
让钟乐山给她剥虾,哪能跟费理钟剥虾比。
她倒是想让费理钟也给她剥,可她也知道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他怎么可能答应。
她连问都不敢问。
等男人将虾给她剥好放碗里,少女又不知死活地仰起小脸,张开嘴:“啊——”
费理钟终于开口,漆黑的瞳孔牢牢锁住她的视线,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真要我喂?”
声音很低,也很轻。
轻到只有彼此两个人能听见。
舒漾的睫毛颤了下。
她微微敛眉,低不可闻地嗯了声。
在她心情紧张之际,牙齿已经被男人的手指撬开,柔软的虾肉就这样滑进嘴里。
她下意识想咀嚼,却发现男人的手指还抵在她牙关上,她张着嘴,想吞不能吞,想嚼不能嚼,涎水顺着薄薄的塑料膜溢了出来。
“唔,小叔……”
她含糊不清地想将他的手指吐出去,却被拇指更用力地摁住了舌苔。
甚至两只手也被他反握在餐桌下,十指纠缠,根本使不上劲。
他故意的。
他根本不想让她吃得太痛快。
“舒漾,为什么你总是学不乖。”
他低声质问,隐约带着些沙哑的,带着隐忍的怒意,压抑的情感。
身上还披着他的西装外套,本就沉甸甸的肩膀,此时被他攥着手反剪在身后,使她不得不向前倾身,更靠近他的胸膛。
男人高大的身形倾覆下来,在她头顶笼罩一片黢黑的阴影。
此刻,他就如那尊供奉的观音像,翻转过来时,看见光明背后的黑暗,神圣背后的邪恶。
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逐渐浮现出汹涌的浪涛,冰火交织,冷热交融。
恶劣的因子在黑暗中滋长,长出错乱的獠牙,将少女囿于狭窄的笼里,裹上层层枷锁,无法挣脱。
少女的呼吸急促起来,脸颊涨起红色。
她盯着他的眼睛,使劲咬牙,将嘴里的虾肉使劲咀嚼着,即使牙齿磕碰在他坚硬的手指上,她也用力咬下去,将虾肉嚼碎嚼烂。
也不知道嚼了多少下,直到嚼出些血腥味,她才缓缓将那口虾肉吞咽下去。
恶狠狠地吞咽,带着一丝泄愤的意味。
第30章
费理钟脱了塑料手套, 将泡沫打在手上。
刚才少女的确用了几分蛮劲,尖锐的虎牙将他两根手指咬得破皮流血,被冷水一冲瞬间红肿起来。
他没有包扎, 只是简单用湿毛巾擦拭干净。
两排清晰的牙印像给手指箍上圈戒,牢牢钳在骨肉里,隐隐发痛。
他沉默地拢起手, 香烟在嘴间点燃。
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不知何时,庭院里飘起了雪花。
簌簌琼花抖落在地上,将光滑的鹅卵石路径掩埋,草圃被冻得发黄,一簇寒梅倒是在角落里悄然绽放,散发幽香,倒真有几分冬日的感觉了。
钟乐山借着上楼拿酒的由头出门。
推门看见在走廊尽头站着的男人,脚步一顿, 旋即盘着手里的佛珠,缓步朝他走来。
听见脚步声, 费理钟没有回头。
钟乐山兀自站在他身侧,同他一起赏起雪来。
钟乐山打量了男人一眼, 视线不经意间拂过他夹烟的手指,笑了笑, 故意问道:“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被猫咬了。”
费理钟淡淡回应。
钟乐山又笑:“怎么,你惹到她了?”
费理钟闷声应了声,也不知是承认还是否认。
钟乐山的个子很矮, 还没到他肩膀。
他循着男人的视线望去,却见他盯着墙角的腊梅出神,便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
“那几株腊梅还是我前些年托人从国内挖来的,五十年的老树根, 刚栽下去那会儿,还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以为它们会水土不服,没想到后来活得好好的,都开出花来了。”
费理钟沉默地点点头。
拿起烟吸了口,夹烟的指头更红了。
“女孩儿嘛,多少有点小脾气,多哄哄。你也别太跟她犟着,否则她叛逆起来成天跟你对着干,更气人。”谈起养女儿,钟乐山就有太多感悟了,劝他道,“你也适当低低头,她想要什么给她就是了,也不是什么难事。”
费理钟轻轻哂笑,不置可否。
要真如了她的愿,那可不是简单的哄就能解决的问题。
“那小姑娘,像你。”钟乐山见他不吱声,又自顾自说道,“表面看着斯斯文文的,倔起来跟头牛似的,十匹马都拉不动。”
像是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他沉声打断道:“钟先生,那条翡翠项链……”
他停顿几秒,又像是叹息般,抿唇:“为什么是今天?”
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钟乐山迎面笑起来。
脸上的皱纹随笑容绽开,因喝酒而泛起的红晕在颧骨处凸起,表情却是分外的轻松坦然。
他捻着掌心的佛珠,拇指顺着缝隙一颗一颗拨过去,望着庭前的腊梅树,悠悠道:“当年,你母亲把那条项链托我保管时,我就知道它是个烫手山芋,我送不是,不送也不是。”
“对别人来说,它算不得有多贵重。”
“只是对你来说,它像个执念。”
钟乐山将目光转向他,细细打量他的五官,仿佛从他脸上看见了某位故人的影子,语气稍缓:“这些年,我不肯交给你,就是想让你放下执念。”
“执念?”费理钟低声嗤笑,眼神却是冷的,“钟先生,你也忘不了当年的事吧?”
钟乐山倒也诚实地点了头:“没忘。”
说及此,过去的记忆像走马灯在脑海中浮现,钟乐山的表情也跟着变幻,心中五味杂陈,末了却也只能发出一道遗憾的长叹。
“钟先生,你真的放下了吗?”
费理钟凝神打量他,犀利的目光凝聚在他脸上,把那些老年斑看得分明。
钟乐山的头发乌白掺半,白色更是蔓延到两鬓间。
颧骨高瘦,脸因皱纹掩盖了眉梢的疤痕,眼睛倒是精光乍现,隐约可见当年的凌厉锋芒。
六十岁的人,能有如此精神矍铄的状态已然不错。
更何况是饱经风霜的钟乐山。
钟乐山也难得迟缓了几秒。
他的目光有些呆滞,手里的佛珠都盘得慢了许多,最后还是出声:“我跟费贺章结怨,可不止是因为女人。他那人行不端坐不正,喜欢做过河拆桥的事,迟早要栽跟头。这些年他混成这副模样,也算是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
费理钟低声哑笑,把这几个字在嘴边囫囵咀嚼。
嚼碎,嚼烂,吞进肚子里。
见偏离了话题,钟乐山也回过神来。
他静静打量着费理钟,看见他面色中暗隐的沉郁,如浓墨般淤积在眉心,化不开,也抹不去,层层叠叠笼罩着那张冷俊到近乎冶艳的脸,不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是看着你长大的。”
钟乐山表情微动,脸上浮现出一抹慈父般的关爱,“这些年你把性子磨练得柔韧许多,我就想,当初的决定没做错。”
“这些年该放下的,不该放下的,我都不在意了。到了我这把年纪,脑子里想的不是什么新仇旧怨,而是家人身体是否安康,今天该拿什么小菜配酒。”
像是抚慰自己,又像是给他的忠告。
费理钟却默不作声。
冷眼打量着楼下还在暗中较量的两人。
钟乐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楼餐厅里,隔着巨大的玻璃窗,两个小姑娘正在拼酒,拼得你死我活。
钟乐山不露声色地笑了笑。
他瞥了眼面目冷肃的男人,意味深长道:“费理钟,你没发现,从她进门起,你的眼珠子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
闻言,抽烟的男人身形一顿。
手里的烟灰不自觉抖落,与雪花齐齐飘落在地面,消失不见。
“那女娃儿,第一眼见到她,我就知道晓莹输了。”
“哎,晓莹要吃苦头喽。”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抽,自己则回到餐厅去喝酒,“我老了,年轻人的事我也管不着,我只想好好喝酒,酒是喝一口少一口,人也是活一天少一天……”
临走前,钟乐山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个盒子递给费理钟。
“对了,这有双银镯子,也是你母亲的东西。”
“人家今天生日,拿去好好哄哄,别闹得不开心。”-
那盘红烧肉,到最后舒漾都没动过筷子。
她只低头敛眉,眼观鼻鼻观心,视线凝聚在筷子尖上,夹着一粒一粒米往嘴里塞。
她吃得过分斯文。
嘴里还残留着刚刚的虾肉味,带着些血腥的。
自从尝了费理钟喂的那口虾肉,好像吃什么都没味道。
即使是刺激的辣汤,灌进嘴里,除了烧得胃疼,也不及那丁点血腥味浓郁。
倒是钟晓莹,见钟乐山和费理钟都不在,反而大胆地挑衅起来。
她邀请舒漾喝酒,说来玩拼酒游戏。
钟晓莹赌定她喝不了几杯就要醉。
看她那娇里娇气的样子,别说喝酒,喝口热汤还得让人吹凉,她左右看不顺眼。
钟晓莹就不一样了。
她经常和朋友去酒吧,加上钟乐山自己喜好喝酒,也从来不禁止她饮酒,于是从小就练就了千杯不倒的酒量。
舒漾依旧笑盈盈的,看起来乖巧又礼貌:“钟姐姐的酒量应该很不错吧?等会儿可得让让我。”
这声姐姐把她辈分叫高了,反而显得她以大欺小,以强欺弱。
钟晓莹脸色不太好看,冷声讥笑:“让你十杯都比不过。”
她从前就听过舒漾这个名字。
她知道她从小就会弹钢琴,会书法,学习成绩还很好,人也长得漂亮。
她曾经在电视上看过她的样子,面带童稚的少女衣着光鲜,捧着奖杯站在高台上侃侃而谈,声音清脆又悦耳,表情自信又从容。
每到这时,钟乐山就用手指点着屏幕,开始在她耳边念叨:“你看看人家,让你去学点才艺,你偏不肯。别人问起来你有没有什么爱好,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你会点什么,只能说你爱睡懒觉。”
虽然知道钟乐山只是随口调侃,他嘴上骂得厉害,其实根本没强迫过她做什么事。
但钟晓莹始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她只比她大三岁而已。
她却样样比不上人家。
钟晓莹心里不服气,她非要对着干。
钟乐山说什么,她就偏不做,气得他半死。
不过钟晓莹最在意的却不是这个。
而是费理钟。
每当费理钟提起那个名字,他就会少见的心情愉悦,眉眼间隐约荡漾着笑意。
而她即使站在他面前,都仿佛是个隐形人,总是轻易就被忽略过去,冷冰冰的眼睛扫过她,像是在扫视路边的一粒尘埃。
嫉妒。
浓烈的嫉妒。
钟晓莹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枚骰子。
她猛地往桌上一扔,开始说规矩:“一人掷一次,掷到什么数字就喝几杯。”
简单粗暴,却是最好的比酒量方式。
钟晓莹有百分百的信心会赢。
别的她比不过,至少能在酒量上比过她。
这种想法让钟晓莹血液都沸腾起来,眼中泛起亮光,跃跃欲试。
舒漾没出声,只是静静看着她。
钟晓莹举杯:“我先让你十杯。”
随后一口气连喝了十杯,不带喘的。
舒漾先掷的骰子,她运气好,掷出个数字一。
对面突兀地响起一声嗤笑,满含不屑,顺手捏住骰子,掷出个四。
两人你来我往,时而舒漾掷的数字大,时而钟晓莹掷的数字大,不过不管掷多少,谁都没能停下喝酒的动作。桌上的空酒瓶越堆越多,有的凌乱倒在地上,流淌出泛黄的液体。
舒漾的酒量不算差,只是确实不及钟晓莹。
好在她运气好,钟晓莹掷的点数总是比她大,一来二去两人脸上都开始浮起红晕,却谁都不肯让着谁。
许是喝多了,钟晓莹开始放纵起来。
她喝酒像喝水,没带怕的,但年轻的身体毕竟抵不过大量酒精的侵袭,意识开始涣散,说话也开始口无遮拦起来。
钟晓莹一口酒灌下去,笑容有些虚浮:“我知道费哥哥很宠你,其实我也不想跟你把关系搞太僵,毕竟以后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舒漾还算淡定,即使面色酡红,也始终保持端正的坐姿。
只是听见她的话,不自觉扯了扯嘴角。
谁跟她是一家人了。
“是啊。”钟晓莹更得意了,眯着眼点头,“毕竟我和你小叔是定过娃娃亲的,换句话说,我是她未婚妻,以后你还得叫我声小婶婶。”
听见未婚妻三个字。
舒漾一愣。
那边钟晓莹已经喝高,才不管她什么反应,眼里泛起亮光,表情憧憬:“以前我爸帮你小叔忙的时候,你小叔为了回报他的恩情,说会无条件答应他一件事……那时候,我让我爸跟他说,让费哥哥娶我,他没拒绝。”
舒漾忽地沉默了。
她听费理钟说过,钟乐山对他有恩情是事实。
钟晓莹是钟乐山的女儿,也是事实。
是啊,是啊。
一切都说的通了。
他不愿意吻她,因为他已经有了未婚妻。
他恪守底线不愿越界,因为他根本无法回应。
她自以为她即将踏入他的世界,触碰到是幸福安定,是偏爱宠溺,是特殊例外,却不想原来都是幻象。
这幢他亲自构建的海市蜃楼,在顷刻间轰然倒塌。
扬起的风沙迷了她的眼,在脸上蒙尘,沉闷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捏着酒杯,默不作声地灌进喉咙里。
一口又一口,一杯又一杯。
火辣辣的酒精穿膛而过,像饮下滚烫的岩浆,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烧得疼痛,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泪腺却又像是被堵住般,干涸的流不出一滴泪,憋的难受。
胸口压着厚重的秤砣,沉甸甸的,心底像有血在流。
流着流着,将她的胸腔填满,胀得酸疼。
“等过段时间,就让我爸给我们安排订婚仪式……”
似乎终于将心底的计划说出口,此刻钟晓莹分外舒坦,连喝酒的姿势都夸张起来,举杯仰着嘴直接往喉咙里灌,痛快极了。
舒漾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耳边只回荡着那三个字:未婚妻。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没有任何征兆的摆在她面前,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能麻木地灌酒。
费理钟会不会结婚?结婚对象是谁?
她好奇过无数次的问题,这次终于有了实质性的答案。
只是那时,她坚定地以为,答案是她。
酒精却无法麻痹知觉,情绪在此刻分外敏感,一根蛛丝从心尖扯出,血珠顺着丝线流淌在她的掌心,牵得她手指微微颤抖。
十指连心,心也跟着颤抖。
醉得一塌糊涂,又清醒得一塌糊涂。
原本的拼酒,此时成了两人各自的痛饮。
一个潇洒快活,另一个则情绪低落,早已无人在意谁输谁赢。
等费理钟和钟乐山回来,就看见两个喝得醉醺醺的人,东倒西歪地靠坐在椅子上。
两人都喝得极为狼狈,钟晓莹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看起来跟鬼似的。舒漾也没好到哪里去,口红顺着嘴角抹出一道长痕,直撇入下巴。
费理钟皱眉,伸手捞起斜倚在凳子上的少女,拍了拍她的脸颊:“舒漾。”
她跟没骨头似的,身子软得不像样。
被扶起来时,整个人没有丝毫力气,软绵绵趴在他臂弯里。
仿佛只要他一松手,她就会瞬间瘫软成泥。
没声音。
她眯着眼,像是分辨不出眼前的人是谁。
面前有无数重叠的影子,模糊的看不清面容,只有熟悉的雪松香萦绕在鼻尖,让她下意识抱紧对方的腰,蹭了蹭男人的胸膛。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叔……”
费理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怎么醉成这个样子。
揽着少女的腰,将她身上的外套裹紧,免得着凉。
又让罗维去把车开过来,准备回家。
钟乐山见状,也连忙让管家把钟晓莹扶起来,想让她去房间里歇着。
“不,我要回自己家——”
钟晓莹拼命撑起胳膊挣扎,不肯留下,非要回自己的别墅住。
她才不喜欢住这里,阴森森的,还是喜欢她粉嫩嫩的房间。
钟乐山知道她不喜欢住这里,又看她醉成这样,只能让管家开车送人回去。
赫德罗港的冬天,黑夜比白昼漫长。
才傍晚,外边的天已经黑得摸不着边,浓云卷着惨白的,纷纷扬扬飘着雪花。
“费哥哥,我要费哥哥送我回家。”
许是醉得太过,钟晓莹也开始胡搅蛮缠起来,嚷嚷着要让费理钟送她。
平时在费理钟面前不敢大声说话的人。
此时忽然变得大胆起来,人像有自动雷达似的,精准无误地找到了费理钟的位置,伸手拉住了男人的衣袖。
钟乐山无奈地看着钟晓莹,面露难色,正想劝阻。
这时,刚刚还醉得眼神迷离的舒漾,却忽然像回魂似的,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倚着费理钟的手臂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踉跄,人却是跌跌撞撞往罗维身旁走过去。
“小叔,你送钟姐姐回去吧。”她的两只手臂挽住了罗维的胳膊,借着他的臂膀支撑住自己的身子,回头冲费理钟笑,“罗维送我回去就行。”
“舒漾。”费理钟沉声喊她,抓着她的胳膊。
少女的手臂太瘦,他手一滑竟没能抓住,被她甩开。
男人的脸色霎时难看至极。
舒漾却固执地攥紧了罗维的胳膊,催促道:“走。”
罗维面无表情的脸终于出现裂痕。
他拧着粗眉,冷着眼:“小姐,请松手。”
罗维试图掰开舒漾挽着自己胳膊的手,却不知少女哪来的力气,愣是没让他掰开一根手指。
倒是身旁的少女不管不顾,借着酒劲,蛮横地拽着他的衣袖往前,扯出凌乱的褶皱。
冷不丁看见费理钟阴沉的脸,罗维更是难为情。
一边看着舒漾,一边看着费理钟,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雪花还在高空飞舞,费理钟和钟晓莹还站在屋檐下。
倒是罗维和舒漾,头顶没有半点遮挡,不过片刻,身上就被覆盖上一层雪白,头发眼睫毛都粘上雪粒。
鼻尖上传来丝丝冰凉,冻得她一哆嗦。
罗维只能先将舒漾送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舒漾趴在车窗上,对着车窗呵气,擦了擦玻璃。
在抹开的清明里,她看见费理钟正撑着伞站在屋檐下,远远盯着他们看,身旁的钟晓莹正拽着他的衣袖撒娇。
她的身形本就与舒漾相像。
只看那背影,模样与她相差无几。
舒漾笑了。
不知什么滋味的笑容。
她看着费理钟。
看见男人的脸被风雪吹的朦胧,眼神却如鹰隼般犀利,穿透风雪朝她望来,她忽然间有些难过,这一幕好似离别。
费理钟迎上少女迷蒙的视线,看见她将食指放在唇角,抵着牙尖,红艳艳的唇勾着一丝笑,对着他无声开口——
“小叔,她喜欢你。”
——我也喜欢。
她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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