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脑袋开始变得昏昏沉沉。
像掉进水里的海绵。
舒漾把额头抵在车窗上, 冰凉的触感将涣散的意识拽回。
微微睁眼,看见后视镜里倒映出自己的脸,唇膏被酒渍晕开, 被男人拇指揩拭过的唇角,此刻还残留着浅浅红痕。
寒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混在暖融融的空调里, 尖锐刺骨。
她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大衣外套里。
外套里还残存着男人的香味,很好闻。
暖融融的内衬柔软顺滑,脸颊贴上去,像是贴着他温暖的掌心,舒适且安逸。
呵出的气在窗户上迅速蒙成白雾,化作水珠滴下来。
滴在鼻尖上,融化在心里。
车厢内很安静, 静到身旁的罗维都难得沉默。
他两手握着方向盘,拧紧眉毛, 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车辆还未启动,车门忽然被拉开。
男人冰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下去!”
罗维被这道声音惊得回魂, 抬头看见费理钟正站在车边,周身散发着股阴冷戾气, 脸色更是难看得可怕,眼神仿佛要杀人。
罗维连忙松开方向盘,撤出身子。
刚把脚抽回来, 男人已经跻身坐进车厢,砰的关上了车门。
那把伞也被随意扔在了地上。
黑黢黢的玻璃遮挡住车厢里的情景,只见车辆徐徐开了起来,在驶上柏油路后, 车速骤然飙升,引擎轰鸣,车辆扬起大片雪雾,片刻就蹿得没了影。
罗维捡起地上的黑伞,兀自愣神。
远处钟晓莹还在胡搅蛮缠,揪着钟乐山腕上的佛珠问费理钟去哪了。
钟乐山一边连声哄着,从她手里夺回自己的宝贝佛珠,一边用眼神示意管家上前帮忙,管家架着她的胳膊,总算将烂醉如泥的人塞进了车厢。
一坐进车厢,被暖气包围的瞬间,钟晓莹就舒服地闭上了眼。
睡着前,嘴里还在嘟囔着:“我要费哥哥送我回家。”
钟乐山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跟管家叮嘱了几句,这才叹气往回走。
扭头看见站在原地发愣的罗维,又倒退回来,行至他身前问道:“对了,诺里斯先生最近身体怎么样?有在吃药吗?”
罗维这才回过神来。
他恢复了那副冰山脸,礼貌回答:“先生目前身体状况稳定,药一直在吃。”
钟乐山了然点头,抬头望了眼天空,感慨道:
“这赫德罗港的雪是下得越来越大了。”
“希望他能挺过这个冬天。”-
费理钟沉默地开着车。
车速很快,快到即使关着窗,也能清晰地听见车窗外气流急速擦过,挤进缝隙里,刮出尖锐的声响。
天色很暗,海岸公路上的风很大,呼呼咆哮着。
雪花都变成冰粒子打在车顶,一颗一颗,啪嗒啪嗒。
舒漾被那道关门的巨响震醒,撑着脑袋缓缓歪头。
等看清身旁坐着的费理钟后,她眯着眼痴痴笑了起来,竟觉得像是在做梦,声音都带些朦胧:“小叔怎么不去送人?”
费理钟没有回答。
他只顾着将油门踩到底,将车开得极快。
他的心情很差。
非常差。
舒漾甚至能感觉到他起伏的胸膛隐约透着股怒火。
低沉的气压似蛛网铺遍整个车厢,密密麻麻,气氛忽然变得诡异。
很安静。
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喷在肩窝上,手腕上,泛着潮热的气息。
男人紧抿双唇,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鼓起,错综盘虬。
远光灯将前方的路面照得一片惨白,白色前头是一截又一截深不见底的黑,好似永远没有尽头。
耳畔传来少女虚无缥缈的声音:“小叔,我们要去哪?”
这不像是来时路,更像是漫无目的地前行着。
少女努力撑着手臂坐起身子,扒着车窗往外望,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两侧飞速掠过的阴影,连雾气都被扭曲成团,晦暗幽溟看不清形状。
车速很快,快到路灯都被拖成虚影,在眼底短暂晃过亮光。
许是酒劲上来,视线变得模糊,舒漾倒也没那么害怕了。
男人依旧没说话。
直到耳畔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手攀上了他结实的手臂,温热的脸颊贴上他的胸膛,毛茸茸的脑袋使劲往他怀里钻:“小叔,我好难受……”
她皱着眉,眼睛也没完全睁开,似乎晕得厉害。
两只手软绵绵搭在他臂膀上,身体颤巍巍摇晃着,仿佛随时要栽下去。
尖锐的急刹车响起,车子猛地一个颠簸停在路边。
男人大掌一捞,近乎粗暴地将她拎了过来。天旋地转,等她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跨坐在了费理钟大腿上。
开叉的旗袍被迫撩起,露出两条纤细的腿,垂垂挂在男人大腿上。
腿部使不上劲,她只能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竭力撑着自己的身子不倒下去。
男人犀利的眸子盯着她,掐着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
眯眼扫视她面色酡红的脸,沉声问:“我是谁?”
少女眨着迷蒙的眼睛,竭力将层层叠叠的影子拼凑成完整的人形。
眼睫毛在疯狂颤动,在缝隙里挣扎出微明的笑意:“是小叔。”
酒醉后的少女难得显现出一丝娇憨,嘴角无意识勾着浅淡弧度,反应也变得迟钝,她竟没察觉到男人危险的眼神。反而在闻到那股熟悉的体香时,下意识环住他的腰,往他怀里靠,靠近那片温暖舒适的胸膛。
“知道难受还喝那么多?”
男人冷笑着,掐着她的后颈将她拎开,反手打开了车窗。
冷风猛地灌入,驱散了车厢内的暖意,伴随着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少女的两条腿瞬间泛起一层鸡皮疙瘩,脸颊的红晕被冻得消散许多,透出些苍白。
她瑟缩起脖子,撇起嘴。
却依旧在他冰冷的训斥中微微垂下头去。
男人浑身上下都是硬的,胸膛是硬的,大腿也是硬的,屁股坐在上面感觉硌得慌。
她扭了扭腰,却在臀上猛然挨了一掌后,乖乖坐着不动了。
“还敢不敢喝那么多?”
又是重重一掌,她撅着嘴低声:“不敢了。”
好疼。
屁股火辣辣的疼。
她觉得好奇怪。
以前费理钟明明不管她喝酒的,只要她不是喝得夜不归宿,他从来不会多问。
今天怎么了,怎么凶巴巴的。
她委屈地挤出两颗眼泪。
又想起钟晓莹和他有婚约的事,心里更难过了,两滴眼泪化成珍珠串,挂在眼尾,眼睫毛都变得湿漉漉的。
男人没再说话,眼神冰冷地盯着怀里的人。
看着她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无动于衷。
许是察觉到男人的冷漠,又或许是醉酒后的情绪更加敏感,她忽然感觉到空虚与害怕。
她想要将他搂得更紧,更贴近他的胸膛,想要感受那份真实存在的温暖。
可醉酒后根本使不上劲。
即使她使劲攀着他的肩,两只手臂依然无力地从他脖子上滑落。
“小叔……”
男人静默地坐着,冷眼看她伸着两条胳膊试图搂住自己,像只嗷嗷待哺的幼鸟,因饥饿而急得满脸哀求的模样。
真可怜。
他扯了扯嘴角。
他本不该发怒的,也并不想发火。
可在看见她那副轻飘飘又无所谓的表情,心中蓦地蹿起一股无名火,怎么都无法浇灭。
他不知道为什么,情绪罕见的失控。
他想冷静,却根本无法冷静。
尤其是看见她那张面色酡红的脸时。
更觉得她应该受些惩罚。
他将少女的牙齿掰开,盯着那两颗作祟的虎牙,手指还在隐隐作痛。
然而少女早已没有力气反抗他,被他捏着下巴打量着,眼睛雾蒙蒙的泛着迷离水光,无辜又单纯。
“小叔,我的头好晕……”
酒精侵蚀了大脑,失去判断空间方位的能力。
她连身体的平衡都难以维持,虚虚向旁侧倒去。
在少女即将从他腿上滑落时,男人手一伸,揽住了她的腰。
结实的手臂横在她后腰上,像一道围墙,牢牢将她圈在怀里,稳住身形。
男人炙热的体温顺着腰身渡来,被他的气息笼罩包围,似乎连空气都温暖了。
她将下巴抵在他肩窝,眼角的潮湿抹在他领口的衬衫上,黏腻地贴着他的皮肤,熨烫着难以言说的依恋。
“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
他终于开口,拇指在她下巴上碾过,碾得有些疼。
她晕得厉害,声音变得微弱:“因为……难受,疼。”
“哪里疼?”
“哪里都疼。”
男人沉默着,紧紧盯着她的脸,看见她皱着眉头,眼泪还在眼角汩汩流淌,从眼尾流淌到脸颊,仿佛疼得无法表达只剩下最原始的哭泣。
心还是软了。
他抿唇叹气,缓了好半晌,才将拇指放在了她的太阳穴,轻轻按压碾揉着。
“这里疼?”他问。
“嗯……”少女轻点了下头,抓着他的手腕闭着眼,任由他动作。
太阳穴突突跳着,不安分地躲避着他的拇指。
却被他强行掐着后颈转过来,打量着她微红的鼻尖,绯红的脸颊,连嘴唇都红得滴血,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张嘴。”男人忽然掰开她的牙齿。
舒漾乖乖张开嘴,一颗醒酒丸被喂了进去,带着一丝甜,散发着淡淡清香。
还没来得及咀嚼,小小的药丸已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咽喉刮出粗糙的艰涩感。
她咕嘟吞了吞口水,缓解那抹涩口感。
又乖乖趴在他胸前,像只被捋顺毛发的猫,享受着男人的按摩。
他的手指仿佛有魔力,他抚过的每个地方,额头,太阳穴,肩膀,腰窝,都充满柔情的暖意,一点点抚平尖锐的棱角,连酒精麻痹的神经都舒畅起来,酸疼感也在逐渐消散。
两人安静地对坐着,谁也没说话。
男人的视线始终聚焦在她脸上,不知在想什么,似乎在等她醒酒。
她却盯着他的手看得出神。
看见被她咬过的两根手指还红肿着,破皮的地方露出血肉的暗红,血管在冷白的皮肤上清晰可见,泛着蓝紫色,漂亮又性感。
她情不自禁用手指去摸。
指腹触碰上薄薄的肌肤,带来丝丝酥麻。
忽然间她很想用力抓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永不放开。
然而伸出的手在触碰到空气中的冷风时,蓦然一僵,手指微微瑟缩着,最终还是悄悄放下,转而揪住了他的领带。
酒红色的领带丝滑柔软,银丝暗纹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指腹在领带上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抚摸着,像是在捋平心中汹涌的波浪。
未来会有另一个女人握住他的手。
给他无名指上套上一枚戒指。
或许是金色的,或许是银色的。
在经年累月中,勒出一道深深的圈痕。
那是婚姻的枷锁。
是契约,是忠贞,是将他留住的唯一手段。
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牵起钟晓莹的手,步入婚姻的殿堂。
她什么也做不了,也什么都不能做。
他会娶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吗?
会的,毕竟他永远如此冷静,如此理智。
或许在他眼里,利益远比感情更重要,更何况是不值一提的婚姻呢。
她嗅着怀里熟悉的气味,心思辗转,咀嚼出一丝苦味。
窗外的冷风吹过来,吹在脸颊上,将她的发丝吹乱,勾着凌乱的思绪。
她轻声呢喃:“小叔……”
她想问,他是不是真的要和钟晓莹订婚,能不能不要结婚。
他们一起逃走吧,离开这里,去没人的地方,无人打扰,安静地生活。
但她也知道,费理钟一向很信守诺言,答应过的事总是会做到。
除了昨晚拒绝教她接吻的事。
这么一对比,她心里更觉堵得慌,到嘴边的话也陡然变成另一番模样:“小叔,我今年的生日愿望还没实现呢。”
男人放在她腰上的手一僵,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忽略心中那一抹不自然的悸动,微微低眸,手指拂过她鼻尖,撩开一根发丝,声音放得极软:“你想要什么?”
舒漾忽地抬起头,直勾勾盯着他,抿着唇不说话。
男人的眼眸是如此深邃,涌动着暗流,仿佛只要看一眼就会深陷漩涡,可他却在她望来时,不经意地撇开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他明明知道的,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真可恨。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她忽地倔强地坐直身子,勾住他的领带。
“小叔。”少女的眼里亮着奇异的光。
男人侧目,微微愣神。
紧接着一条柔软的领带覆上了他的唇,少女倾身向前,隔着薄薄的领带,牙齿重重咬在了他唇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近在咫尺的呼吸彼此交错着,像纠缠的丝线,缠绕打结。
男人呼吸一滞。
乌黑的瞳孔骤然变深,声音蓦地低沉起来,带着些严厉:“舒漾!”
大掌猛然攥住她的后颈,近乎粗暴地将她扯开,脸色阴沉得不像样。
领带沾着丝丝银线垂落,印着濡湿的痕迹。
唇边还残留着男人的温热,她的心跳快得仿佛要蹦出来。
可当她仰起头,看见他眼中漂浮的冰冷与疏离时。
猛地刺痛,心跳在逐渐放缓。
眼睛腾的泛起一层水雾,她倔强地咬唇,带着几分不甘:“那明年我的生日愿望还是这个,我每年许一次,许到你愿意为止!”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掌控着自己的情绪。
双眸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压低嗓音,喑哑中蕴藏着不容置喙的冷漠:“舒漾,你明知道我不会答应的,多少次都没用。”
他想让她死心。
她却固执地反复试探。
“为什么?”
“为什么!”
她绝望地哭起来,为什么别人可以,她就不行。
难道他要去吻钟晓莹吗,吻那个与她有几分相似的人吗。
情绪突然汹涌起来。
理智的弦最终被扯断。
她开始不管不顾地扑过去,牙齿咬在他手腕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牙印。
在被男人扼住下巴后,她又扑过去咬他脖子,咬他的肩膀,只要能够得着的地方都被她报复性地啃咬。
原本攥着她脖子的手,忽地放开了。
男人静静凝视着她,任由她在自己身上宣泄,像凶狠的虎豹,狠狠撕咬着。
没有任何阻拦,她咬的每一口都用足了劲。
男人被咬得微微蹙眉,却依旧不声不响,只是无声望着她,用沉默的方式回应她激烈的情绪。
咬着咬着,她忽然呜咽着哭了出来。
他不再躲闪,反而让她更难过,好像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靠近他一样。
他隔岸看着。
看着她像飞蛾扑火般的自焚。
见到他开门进来的瞬间,心中确实是欢喜的。
可在想到他和钟晓莹定下的婚约,那一罐无数不多的开心,又瞬间被打翻在地。
她甚至连问都资格都没有。
他是她的全部,是她的所有喜怒哀乐,是她连分开一秒都会惊慌失措的人,她怎么有资格去质问他的选择呢。
眼泪聚积在眼眶里,汇流成河,像一串长线从下巴处滴落,落在他的领口。
眼睫毛粘成片,遮住了视线,也模糊了眼前的人影。
她缓缓抬起他的手掌,贴在自己左胸前,抽噎着:“小叔,你听到了吗?它跳得好快,好快,每次靠近你的时候都好快,怎么办,我控制不了,太快了,它是不是要坏掉了?”
放在胸前的那只手掌在微微颤抖。
在那道道强烈的震感中被烫得发麻。
“舒漾……”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哥哥哥的,恶心死了。”
“好难受,小叔,我好难受,好痛……”
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她颓然匍匐在他胸前,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声音断断续续的,伴随着哽咽的颤音,从嘴里蹦出一个又一个字。
每个字都像利刃扎在他心尖,疼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平静的面孔终究是变得扭曲,扭曲到他只能被迫闭上眼不敢面对自己。
他的手攥着她的腰,攥得很用力,浮起青筋。
手臂牢牢将她桎梏在胸前,手掌却只能轻如羽翼般抚上她的背,小心翼翼地,隔着薄薄的衣物抚摸那颤抖的肩,仿佛烫手般不敢用力触碰。
“舒漾,舒漾。”
他俯身贴着她的耳畔,低声喊着她的名字,一遍遍,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克制,却始终无法抚慰那如雁鹊般的哀鸣。
紧拧的眉心泛起痛感,摇曳着他的理智。
他抿紧了唇,将心头汹涌的情绪压下去,低声:“舒漾,你知道有些事是注定没有结果的,也没有原因……”
她听得难受。
不想听,不想听。
如果是以往,她或许会据理力争。
可她忽然吸了吸鼻子,打断道:“小叔,今天是我生日,我们不吵架好吗?”
声音轻轻的,像是已经从泛滥的情绪中缓过来,揪紧了他的领带。
脸埋在他胸膛前,看不清表情,只有衣襟上的湿润感显示出她的脆弱。
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身体也跟着僵住了,表情瞬间凝固。
今天是她生日。
他怎么能在生日的时候让她哭成这样。
他不该的。
不该这样。
男人双眼紧阖,喉结滚动。
抚在她背上的手更抖了,似乎即将挣脱牢笼跳跃而起,却始终被什么牵制无法动弹。
可少女的声音再次打断他的思绪:“小叔,今天那盘红烧肉我还没吃呢。”
她微微张着嘴,发出微弱的呼吸声。
好可惜。
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给她做红烧肉了。
男人低低“嗯”了声,呼吸凝重,口腔内壁的肉被他咬出血丝。
血腥味让他睁开眼,看见后视镜里的自己双眼猩红,几缕发丝凌乱地飘在额前,他依旧冷静理智,却又那么狼狈不堪。
抚在她腰上的手还在轻颤着,身上被她咬过的每个地方都在疼,连心尖都被这道微弱的呼吸扯出痛感,他却只能理智地遏制住情绪,任由它们在身体里作乱,将心肺搅乱成混浊的泥潭。
他久久未曾回应。
眼泪渐渐变成泪痕,在脸上刻下伤疤。
他终究还是拒绝了。
即使她反复挣扎也是同样的结果。
心忽然被撕开一个洞,像是空荡荡的没有着落,只徒留下支离破碎的声音。
冷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她忽然觉得好冷,冷到浑身哆嗦,牙齿在打颤,胸膛里也仿佛结了冰。
她将那抹冷空气吸进鼻腔,风带着少女模糊的声线挤进男人耳蜗:
“那我今年的生日愿望是……”
“希望小叔幸福。”
第32章
管家推开门时还在愣神。
看见浑身狼狈的男人抱着少女站在门外, 雪花飘在他发梢,落在肩头,他却恍如未觉, 一双冷眼泛着猩红,径直绕过他走了进去。
下着这样大的雪,他们竟没打伞。
寒冷的风一吹, 仿佛能把人瞬间冻僵。
可他怀中的少女却睡得正香,微蹙眉头,手指紧紧攥着男人的领带,依偎在他臂弯里。
明明是无比温馨柔情的一幕,他竟觉得有些诡异。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看上去像发生过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只是这都不是他该思考的问题。
意识到这点后,他及时刹住车, 恭恭敬敬地喊:“费先生,热水已经准备好了。”
费理钟并没有搭理他, 连眼神都没给。
他只是迅速将少女抱上楼,放进浴缸里, 而后吩咐女佣过来伺候她洗澡。
刚刚在车上,少女晕得厉害, 开始接连呕吐。
又被冷风一呛,咳嗽不止。
看她难受成这样,费理钟眉头紧锁。
也顾不上别的, 一边将人揽在怀里,一边将车开得飞快。
风声呼呼作响,少女的低吟在他耳畔回荡:“小叔,我难受……”
她将他的领带揪得很紧, 紧紧地牵制住他的脖颈,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彻底陷入醉态的少女,完全失去意识。
原始的本能让她抱紧他,嘴里却只顾着喊小叔,喊难受。
反反复复磋磨着这句话,一道道,一声声,一句句,像紧箍咒般将他束紧。
他像是忽然忘了呼吸般,胸口堵得厉害,窒息让痛感蔓延得更强烈。
他抚摸着她单薄的背脊,沉着声俯身她耳畔轻哄:“舒漾,舒漾,我们很快就到家了。”
温柔的,沙哑的,也是颤抖的。
他忽然有些后悔带她去见钟乐山。
如果没有这场家宴,如果她没有喝醉酒,如果这只是一个正常的日子的话。
那么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们会像往常那样亲昵,会像无数个日夜那般,温柔安心地躺在床上共眠。
她的睡眠一向很浅,浅到只要他稍微动作,就会被搅得皱眉。
即使在梦里,她也睡得极不踏实,总是嘟囔着嘴不知在说什么,偶尔还会踢被子。
他总是不厌其烦地替她掖好被角。
再将她不老实的腿从他腰上捉下去。
他甚至习惯了这种略微折磨的睡眠方式。
好像如果身侧躺着的不是她,如果怀中不搂着那具柔软的身体,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可是,今晚他却没有任何留下来的理由。
他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安静地陪在她身侧,再像以往那样平静地面对新的一天,好像这一页就可以翻篇。
他盯着床上已经被喂下药丸的少女。
她已经彻底昏睡过去,安静极了。
她已经被女佣伺候着换上了睡裙,身体柔软地躺在棉绒毯上,脖子和手腕还有刚刚被他掐出的印子。她挣扎着,两条大腿内侧也被蹭出条条红痕。
“先生,医生说小姐只是喝多了,没什么大碍。”
管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费理钟总算有了反应,点了点头。
早就准备好的生日蛋糕车被管家推了过来,却在男人无声地摆手示意下,又默默将它推了回去。
看来今晚它是派不上用场了。
管家安静地退下,替他关上了门。
咔嗒的门响后,室内弥漫开一股馥郁的熏香,幽寂旖旎。
他捏着少女的手腕,纤细的手腕软的不像话,没有骨头似的瘫在他掌心。
她的皮肤如此白,白得过分,白得惨淡,像块脆弱的玻璃。
他俯身下去,眼底汹涌暗流早已化为赤潮。
在海岸边拍打着礁石,泛起一阵阵浪潮。
青筋在手背上突突跳动,他极为克制地低头,将薄薄的唇瓣压在少女的脸颊,轻轻摩挲着,摩挲着,直到一不小心触碰到细微的柔软。
无处宣泄的情绪像是陡然间找到闸门。
猛烈地倾泻而出。
他捏着她的下巴,重重咬上去,咬住了她唇边的软肉。
温热的薄唇带着炙热的气息,碾在红唇边缘。
想要再度靠近,靠近。
似乎只有靠近那片沙漠的绿洲,才能缓解真正的焦渴。
心中叫嚣着,翻涌着。
疯了般想要索求那抹柔软,将它咬在唇齿间咀嚼。
咔嗒。
一抹冷硬硌在了他的手臂上。
他低头望去。
只见少女胸前的碧色鸡心石正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翠绿的,无声无息。
眼睛仿佛被烫到般,他蓦地收回视线。
他终究还是阖上双眸,徐徐吐着浑气,手指已被攥成拳,发出压抑难耐的闷声。
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他叹着气,静静将那对银镯子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不知道怎么回到法蒂拉的。
或许是费理钟将她送回来的,在她睡着后,将她抱上床。
醒来时,周围没有男人的身影,也没有那抹熟悉的香。
只有那个兢兢业业克己本分的管家,负手而立,小拇指勾着摇铃等候在房间里。
在她苏醒的一刹那,他已经摇着铃让女佣们进来。
给她递上醒酒茶,替她更换衣服。
费理钟吩咐过,只要舒漾一醒来就跟他汇报。
管家照做了,可是电话那头的男人只是简单“嗯”了声,没有更多的嘱咐,好像只是为了听个消息。
舒漾睡了好久好久。
久到醒来时睁眼望着天花板,一时不知自己身处何方,眨着迷蒙的眼睛恍惚好半晌,才意识到她回家了,回到了赫德罗港的家里。
这是她的房间。
乳白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有着中世纪的质感,衣柜里堆叠着她的衣物,床头摆放着她的小熊玩偶。只是原本破烂不堪的小熊,不知何时被人修补好,掉下来的眼珠子也被人缝上。
舒漾翻了个身坐起来,头还有些晕,太阳穴隐隐作痛。
酒后的遗韵久久不散,也让她意识到昨天她有多疯狂,估计是她这辈子喝得最过火的一次。
手腕上传来冰凉的触感。
舒漾低头望去,看见两只手腕被套上了一对手镯。
银色的,裹着细腻的珠环,似竹节般描着金纹,刻着秦篆“平安喜乐”的字样。
中间还串着银链子,挂着紫藤花流苏,款式虽然有些老旧,却沉甸甸的极具厚重感。
这应该是费理钟送她的礼物。
只是昨晚他来不及说,她就已经因醉酒睡过去。
头又疼了起来。
昨晚的一切又浮现在脑海中,一幕幕在眼前重现。
她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也记得费理钟冷漠地拒绝她。
心里的痛感又翻涌上来,使她急促地深呼吸一口气,压平了情绪。
忽略那些杂乱的思绪,她仰头问管家:“小叔呢?”
“先生在长岛别墅。”
管家老实回答。
费理钟自昨晚回来就没睡过觉。
他在客厅坐着,坐了一宿,烟灰缸里满是烟渣,在即将天亮时却忽然驱车离开。
上次她也是这样醒来,心中空荡荡的。
这次也一样,只是这次,她离他更远了。
放在床边的手指悄悄攥紧,把睡裙裙摆攥得皱巴巴。
少女微垂眼眸,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听见她问:“我可以去看看吗?”
管家虽然有些为难,但还是联系了费理钟。
费理钟倒没拒绝,只是听说她刚醒,不放心她的身体,再三确认她身体无恙后,才让罗维送她过去。
罗维来接人时,舒漾已经彻底清醒了。
她打扮得乖巧靓丽,换好了长筒靴,裹上厚厚的羽绒服,戴着围巾,老实巴交地坐上车。
她甚至没问长岛别墅是个什么地方。
也没问费理钟昨晚回来后做了什么。
平时聒噪得令人厌烦的少女,此时却安静地坐在后车厢,看着窗外的风景,看着雪白的树影被阳光照耀着,从眼底划过一道道斜杆。
天晴了。
昨晚的暴雪过后,翌日清晨从雪顶亮起一抹耀眼的金光。
这抹金光在天空逐渐散开,把整座城市照得明亮。
这是赫德罗港少见的晴天。
与昨日的萧瑟晦暗不同,许是有了阳光的点缀,路面都变得干净整洁,屋顶的积雪正散发晶莹的光泽,风也停歇。
街道上的行人如深海的鱼,仿佛刚从漫长的冬眠中醒来,浮上水面呼吸新鲜空气,脸上的表情都变得生动活泼,洋溢着热情。
罗维从后视镜了打量了她一眼。
想起费理钟的话:“以后她上学由你来接送吧。”
罗维十分诧异。
深感不解。
在国内的时候,他因为没有多余的任务,所以即便是接送舒漾上下学,看守舒漾防止她惹事这种小事,交给他来办他都毫无怨言。
可这是赫德罗港。
充满危险的赫德罗港。
从前,他跟着费理钟走南闯北,在风雨中飘摇。
遇到的事不说生死攸关,危险程度也抵得上好几条人命。
他却从未抱怨过,也从未害怕过。
甚至在必要时,他会毫不犹豫牺牲自我以换取他的安全。
他们不是简单的雇佣关系,要比这更深厚,更复杂,更像是主仆。
而这种关系已经平稳地维持多年。
其实,从教父将他从街上捡回去那一刻,他就已经没有选择。
当魔鬼吻上额头时,他就与费理钟签下生死契。
他这条命就是属于费理钟的。
而他的脑海中只有一条使命——
保护费理钟,无条件服从他的命令,并坚定地执行。
可如今,他却让她去保护一个漠不相关的人。
一个柔弱到甚至无法自立的少女。
他不仅无法理解,更不明白费理钟为什么要将她带来赫德罗港。
舒漾在他看来就是个累赘,一个活生生的包袱。
让她在国内被当成雏鸟呵护着不好吗?
让她继续过着她的大小姐生活,不用涉足任何危险,也不会给他们热上任何麻烦,对彼此都是最好的选择。
他现在越来越看不懂费理钟了。
可他没有反驳的理由,他只能服从他的命令,即使他心中并不情愿。
想到这里,罗维看她的眼神又冷淡几分。
却依旧将车开到了长岛别墅,面无表情地拉开车门:“小姐,到了。”
舒漾的思绪回转,将视线转到前方的别墅区。
看见这座位于悬崖之上的白色别墅,有片刻愣神。
长岛别墅,如其名,坐落在长长的岛上。
说是岛不贴切,只是像岛的山峰,位于悬崖边缘,底下就是万丈深渊,连接着蔚蓝大海,一望无垠。
不知是因为背风,还是因为别墅坐落在山崖之上。
似乎这里的空气都比别处冷,风也冷得彻骨,连海水都比别处更暗沉,呈现出藏蓝色。
这里与富丽繁华的法蒂拉迥然不同。
如果说法蒂拉像朵热情绚烂的玫瑰,无时无刻不散发着馥郁芳香,吸引着人前往。
而长岛别墅就像一朵盛开在夜里的昙花,冷寂清高,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漠,把所有的喧嚣嘈杂隔绝在外。
舒漾的瞳孔微微睁大,心中泛起丝丝涟漪。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费理钟的家。
或许他之前都住在这里,或许他只是偶尔在此驻留,却让她有种不同往日的奇异感,像触碰到某些禁域,却止不住想探索的好奇。
等舒漾走进房间时,她才愕然发现。
她对费理钟的了解少之又少。
房间里没有任何装饰物。
空白的墙上只挂着一面钟,景泰蓝的钟盘,黑色罗马数字,深红色的指针徐徐转动,发出拨动的颤音。
暗色的绒布窗帘将落地窗遮住一半,
他就像这座临渊而建的别墅那样,危险又迷人,神秘又冷漠。
舒漾拢着围巾走过去,静悄悄的,没发出声响。
费理钟正在坐在桌前翻阅文件,修长的手指捏着页角,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在他眼前,遮住他的眉眼,似乎看得极为认真。
他甚至没有更换衣服,几缕发丝落在额前,领带随意挂着。
脖颈间,手腕上,手臂上,锁骨前,到处都是她的咬痕。
是她昨晚发狂似地啃咬,留下的痕迹。
那些痕迹被冬日的严寒冻成青紫色,暗红色,还有尚未结痂的地方汩汩流血。
牙印像印章,一点点烙嵌在伤口处,与血管交错在皮肤下。
直到少女的影子倒映在纸张上,男人才抬起头,似乎有些错愕:“舒漾。”
他的五官因逆光衬的更加立体,高挺的鼻梁落下阴影,抿着的唇冷白又薄情。
只是男人俊美的脸上黯淡无光,眼中淤积着血丝,似乎昨晚一夜没睡。
看见他疲惫的眼眸以及身上浓重的烟味,嗓音都哑得不行,舒漾心里又疼起来。
她走过去,抱住他的脖子,又像以往那样靠在他胸前,用额头抵着他的下巴,摩挲到一片浅浅的胡茬,扎得她有些疼。
“小叔,对不起,我不会再惹你生气了。”
“我会好好听话的。”
她每次都这样说,但每次都做不到。
但费理钟这次却没再冷笑着反驳她,反而静静盯着她看,漆黑的眼眸晦暗如海,望不到尽头。
或许他们都知道,这根本不是听不听话的问题,更不是因为她的不听话而生气。
至于是为什么,谁都无法说清楚。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只能在潮湿的角落里堆积,斑斑点点,长出霉菌。
手自然地将她揽在怀里,抱着她坐在自己大腿上。
男人无声抵在她肩上,声音沙哑粗粝,喉咙仿佛淤积着血丝般,带着血腥的味道:“舒漾。”
他重重叹气,却什么也没说。
或许她昨天的闹腾,让他也很为难吧。
毕竟即使没有这个婚约,即使他没有许诺会回报钟乐山,他也绝不可能答应她的请求。
她什么也没有。
而钟晓莹至少还有钟乐山这个亲爹。
不管从哪个角度出发,她都不是他的最佳选择。
她能给他什么呢,除了麻烦和生气,什么也没有。
或许他们本就不该有交集。
而相遇已经是最大的运气。
心中的那根琴弦紧绷着,起伏着,像在无声弹奏落幕曲。
曲终人散,她依旧会陪在他身边,他也依旧是她最爱的小叔,只是再也没有借口让彼此靠得更近,更紧。
她的手放在他喉结上轻轻揉了揉,吸了吸鼻子,乖巧地贴在他胸膛前,听见他滚烫的心跳因她的靠近而略显急促,敛下睫毛,遮住失落的眼睛。
“小叔,你的嗓子好哑。”
“嗯。”
谁也没提昨晚发生的事。
她不敢说,他也无法回应。
长久以来的默契他们将彼此抱得更紧,男人的手臂仿佛要见她拦腰截断,横亘在的后腰上,死死将她箍在怀里,偏偏胸膛又是温暖柔软的,连他的掌心都是柔软的。
他的手掌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发丝,从她的头顶,缓缓抚摸到她的后颈。
指腹在她的脖颈间摩挲,摩出一丝难耐的痒意,勾起她心底那抹痴恋。她悄悄呼吸,将他怀中的气味吸进鼻腔,收进胸膛,让心中布满贪恋的余温。
“舒漾。”他低声叫着她的名字。
即使他什么也没说,她却依然热切地感觉到他的那份愧疚。
或许是歉意,或许是道别。
可不管怎样,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像默片缓缓拉上帷幕。
这是秘而不宣的秘密。
她顺着他的肩膀望过去。
从落地窗前,看见眼前一片汪洋大海,深蓝色的海浪拍打着礁石,在岸边溅射大片水珠。
可如此浩瀚的大海,却没有一只飞鸟,没有一丝灯火。
只有远处的白色灯塔在海浪中摇摇欲坠,晃荡出清悠渺渺的钟声,如他一般落寞又寂寥。
“小叔,回来吧。”
她声音轻轻的,细细的,带着些婉转的情绪哀求道。
男人的眼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手指在她腰上摩挲着,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脖颈上,潮湿却带着些粗糙的涩感。
少女又状似无意地蹭了蹭他的脸颊,以惯用的语气撒娇道:“小叔,没有你我睡不着。”
第33章
还是陪她睡了。
身侧的少女柔软地贴在他胸前, 头发顺滑,芳香一缕缕钻进鼻腔,将心肺都充盈填满, 冰凉僵硬的躯体似乎在逐渐苏醒过来。
他叹着气,将下巴抵在她肩窝上。
手掌抚摸着她的背,轻轻嗅着这股甜香。
他烦躁得无处纾解的情绪, 在此刻消失。
仿佛她的香味是镇定剂,能将所有的不快抚平。
可谁都知道,有些事一旦发生就无法倒退,即便是吵架完和好,两人之间还是不期然有了层隔膜,横亘在心路间,将彼此推远。
他们仿佛重新回到了见面那天。
但又比那天更远。
舒漾也有瞬间后悔。
在看见他身上的伤口时,翻着血肉的暗红, 她伸手去摸,却只摸到粗糙的覆盖在表皮的血痂。
如果那晚她没有冲动, 如果他们可以不吵架的话……
其实说吵架,他们的关系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从很小的时候, 费理钟就经常欺负她,每次她不高兴了, 他就开始哄,像逗猫那样在她面前拿着小鱼干,让她又爱又恨, 最后还是抵不住诱惑原谅他。
他们以往的多种矛盾,总是能以和谐的方式解决。
可如今,费理钟食言了。
他没有答应她的请求,也破例没有在她生日那天满足她的愿望。
甚至连蛋糕都没吃。
但她还是没骨气地主动退让了。
她不想看他难受, 也不想让他为难。
她最害怕的是他的离开。
是他的疏远。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她也不知道。
发生过的事无法倒退,但如果让她再选一次的话,她依旧会对着他说出那番话。
酒后真言,假也成真。
“小叔,你送的镯子很好看,我很喜欢。”
少女轻声闷在被子里,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像以往那样熟络地环住他的腰。
男人低眸打量她手腕上的银镯子,大小适宜,与她白皙的皮肤很适配。
又瞧见她胸前躺着的那枚翡翠石,正散发着浅淡幽光,揽着她腰的手微顿,眸色晦暗,却迟迟没有说话。
良久良久,他才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感受细腻的发丝在指间穿梭的感觉,似是不经意地压低了嗓音:“舒漾,过几天我要出差一趟。”
他想,是时候去处理这件事了。
那件搁置多年的往事,总像是浮萍,牵引着动荡的心绪。
“去多久?”少女的声音瞬间紧张起来,环着他腰的手也不禁攥紧。
“一礼拜左右。”他沉声应答。
他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臂,在她看不见地方,目光凝视着那张如玉般瓷白的脸,心神莫名被挑动,有什么东西几欲破壳而出。
如果她知道那对镯子的意义。
如果她懂得那块翡翠的价值。
“嗯,我会乖乖在家等你回来的。”她放松了神经,又补充道,“不惹事。”
男人伏在她耳畔轻哄:“睡吧。”
寂静的夜里,男人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
她环着他腰的手缓缓收紧,将脸埋在他胸前,闭上眼睛。
舒漾变得很乖巧,她睡得很安分,没有再把腿搭他腰上。
而是极为依赖地贴紧他的胸膛,像无数个寻常的夜晚,只是单纯想要他作陪。
即使心中思绪万千。
即使她每次想到费理钟婚约的事就隐隐作痛。
那就不去想吧。
只要现在费理钟还陪在她身边就好。
贪恋短暂的温暖,陷入没有明天的梦里,只有他和她在的世界。
好在赫德罗港的冬夜极为漫长-
费理钟出差的这一个礼拜。
舒漾恰好到了该上学的日子。
费理钟给舒漾安排的学校离法蒂拉很远,有近一小时的车程。
每天她都要由罗维接送上下学。
罗维显然很不情愿。
即使他坐在前边什么话也不说,光看着那张冰山脸,以及从后视镜里轻轻掠过她脸时不耐烦的眼神,就知道他对自己很不满。
或许是觉得她太娇气,嫌她麻烦。
几乎是刚送到学校门口,他就开着车疾驰离去。
舒漾拎着单肩包跳下车,拍了拍被坐起褶子的裙摆,又整理了下校服领带,把那枚印着自己名字的校徽扭正,对着罗维离去的方向悄悄竖了个中指。
最近罗维对她的态度越来越敷衍。
从前还能表面恭敬地叫声小姐,给她拉开车门,现在索性只盯着后视镜,只要她将脚放下去,他立刻踩着油门离开。
好在舒漾并不在意这些,她本来对他也没多少好感,现在更是少得可怜。
互相生厌的两人,连坐在同一车厢里都是折磨,偶尔不小心对视上,都纷纷皱眉,表情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要不是费理钟执意这么安排,以不容置喙的态度拒绝她要自己开车上学的请求:“舒漾,这件事没得商量。”
否则她怎么可能忍受跟他坐同一辆车。
还是每天固定的来回接送。
她不想惹他生气。
答应过他会好好听话的。
至于罗维。
或许是费理钟不在身边,他也懒得装模作样了吧。
至少管家对她的态度还是很恭敬的。
费理钟不在家的时候,她就是整座庄园的主人,管家凡事都会来过问她的意见,或是在她的默许下自行解决难题。
也只有这时候,舒漾才会装出正经的模样,好像她确实配得上这个庄园的身份。
她很喜欢管家对外介绍她时给的新称呼——
女主人。
除了费理钟以外的第二个庄园主人。
有种他们是一对夫妻的错觉。
当然,费理钟并不知道这事。
或许他知道,却从不纠正这种容易引起误会的措辞-
舒漾前脚刚踏进校门,后脚门外停下一辆车,从车上走下来一人。
对方看见舒漾后,忙不迭跑了过来:“舒漾,舒漾,等等我。”
舒漾扭头看了他一眼,眉毛瞬间拧紧,肉眼可见的露出嫌弃表情。
不过她还是努力维持着微笑,礼貌招手:“早啊,周诚。”
舒漾就读圣德山学院,是赫德罗港知名的贵族学校。
学校坐落于赫德罗港东南角,背靠圣德山,环境清幽,风景优美。
校园内还有座上百年历史的钟楼图书馆,因其独特的红墙设计而闻名于世,与整座学院的传统复古风格相适应。
作为老牌的贵族院校,这里的入学门槛极高。
能在此就读的,非富即贵,多的是家里宠着捧着的少爷千金,或是继承人。
周诚也不例外。
听说他家掌管着某全球连锁的食品企业,资产厚实,只是周爸膝下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按理说他继承家业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偏偏周诚有个大毛病。
他从小除了热衷于品尝各种美食外,对别的一概不感兴趣。
不管周爸多么用心栽培他,让他就读各大知名贵族院校,早早给他安排进公司熟悉流程,可他依然对掌管家族企业毫无兴趣。
每次问起来,他只有一句话:“爸,今晚吃什么?”
周爸恨铁不成钢,怒骂他败家子。
周爸忧心忡忡,担心自己辛苦打拼的江山毁在他手里。
已经开始琢磨要不要生第二个孩子。
可周爸年纪大了,周母一把年纪也不愿意再受苦。
而且即便生下次子,抚养长大也需要时间,还不一定能如他所愿成为完美的继承人,倒不如多花点心思把周诚培养起来。
于是周爸思来想去,只好将周诚送来圣德山学院。
琢磨着在这所顶尖贵族学府里呆个一年半载,他或许会被这里的氛围所熏陶,至少能改掉一些坏毛病,比如贪吃。
周诚的体重已经快直奔两百斤了。
周家人都是瘦子,只有周诚胖得太明显。
周爸曾给他找过医生,怀疑他身体哪里有毛病,竟然能贪吃成这样。
医生却检查不出任何毛病,最终归结为周诚胃口太好。
贪吃也是一种病。
周爸曾试过给他减少饭量,禁止他喝任何饮料,或是强制禁食,依然不起作用。
饿多了,周诚的身体又撑不住。
不是发烧感冒,就是低血糖晕厥,或是这里那里又出点什么问题。
只能听从医生的建议,多督促周诚锻炼身体。
周诚也被逼着去锻炼过,收效甚微,他吃进去的能量远比他锻炼消耗得多。
最后周爸也没辙,只能安慰自己:“胖就胖点吧,只要人健康就行。”
从此对周诚的饮食不加管束。
作为圣德山学院里少有的胖子,周诚的出现每次都显得极为突兀。
他人本就长得高,身宽体胖,站在舒漾身旁宛如一座敦实的大山,与她形成鲜明对比。
舒漾每回不加掩饰地嫌弃,他都只是傻笑,装作没看见,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糖,喜滋滋地递给她:“舒漾,我给你带了爱吃的糖。”
舒漾接过糖果,没说话。
他也非常懂事地默默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他的牛肉汉堡。
舒漾原本和周诚并没有交集的。
都怪某个午后,她站在教室外的阳台上给范郑雅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考完。
范郑雅最近忙了起来。
期末考在即,她忙着复习写论文,消息都回得不及时。
平时懒散放纵的人,忽然正经起来,对待考试的态度异常认真,舒漾都有些不适应。
范郑雅神神秘秘告诉她:“我爸答应说,这次期末考如果我能拿三个A+的话,他就给我放一个月假。”
范郑雅的渣爹虽然为人浪荡,却始终是位父亲。
怀着那股望女成凤的情怀,希望她能在学习成绩优异,在自己爱好的领域获得些成就。
但他不是严父型,不会以言语逼迫,更多的是以鼓励式教育督促她。
除去物质上对她的照顾,偶尔也会奖励她外出旅游,只是这种机会并不多,所以范郑雅额外珍惜这次机会。
或许是常年在外生活,父女俩相依为命,离开时间长了彼此都不舒坦。
渣爹担心自己女儿外出遇到危险,女儿又怕渣爹带了新床伴回来,半路把她抛弃。
舒漾从前不懂她的这种不安。
现在却分外感同身受。
费理钟出差后,她克服了前两天的失落,强迫自己入睡。
却在第三天辗转到失眠。
法蒂拉的室内总是温暖的,壁炉的柴火时刻有佣人添柴,以便维持适宜的温度。
可她却总觉得冷,被窝冷,身子也冷。
窗外飘着雪,安静的室内显得愈发空荡。
于是她握着手机,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开始担心,费理钟会不会忽然把她抛弃,丢在这个陌生的国度,用这个看似富丽繁华的庄园将她圈养,她终究会在玫瑰花丛里化成一堆枯骨。
越到深夜,这种想法越强烈。
忐忑到她迫不及待想打电话过去。
可她还是忍住了。
她不想再把彼此的关系闹得更僵。
或许,费理钟此刻也并不希望被人打扰。
她告诉自己不能再任性,不能再过分依赖他。
可心里却在想,为什么她会每时每刻都在想他,每分每秒都在思念,根本无法化解。
范郑雅是此刻最好的倾听者。
没有时差的阻隔,她在深夜埋头写报告时,听见舒漾说费理钟最近出差,她现在一个人住在庄园里,想做什么做什么,无拘无束。
电话那头顿时发出惊叹的声音:“哦,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羡慕你!如果我爹地能像你小叔那样就好了,他总是担心我一个人在家,不放心,去哪里都要带上我,甚至也不肯放我出去玩。”
这就是范郑雅最苦恼的。
渣爹自己浪得很,却对她的安全分外关心。
他允许范郑雅把男友带回家,允许她每天喝酒蹦迪到深夜,也允许她的各种放浪作风,却从不允许范郑雅外出超过三天。别的事他都可以不管,唯独在这件事上不容商量。
范郑雅虽然次次跟着父亲搬家,漂流在海外。
实则旅行的时间并不多,自由也仅限于在他允许的范围内。
舒漾一时有些困惑。
原来范郑雅竟会对此感到苦恼吗。
如果是费理钟的话,她宁愿他对自己严格些,牢牢把她拴在身边。
可实际上,他并不会多加管束,他给她足够多的自由,除非原则性的问题,否则他都秉持着监护者的态度予以包容。
舒漾更失落了。
她宁可希望费理钟对她多管教些。
像舒漾不理解范郑雅的苦恼。
范郑雅也不理解舒漾的苦恼。
她们在对待长辈管束问题上有了分歧。
这是她们第一次意见不同。
范郑雅一直对她的豪华庄园十分感兴趣,说等她忙完这阵子,就准备来赫德罗港找她玩。
当然,前提是她没把试考砸。
舒漾当然极为乐意。
回复她说:“希望你来的时候,你的男友不会用电话炮轰你。”
范郑雅痴痴笑起来:“亲爱的,你知道男人对我来说是玩具,我可不允许他们打扰我的假期。我会悄悄关机的,别担心。”
上回她也是这么说的。
可舒漾记得,高中那会儿,舒漾跟范郑雅周末去逛街,范郑雅的男友就像疯了似的,四处打电话找她,找不到人,就开始打舒漾的电话。
她们逛街的半小时里,范郑雅的手机收到四十多个未接来电。
而她也被对方炮轰了十几个电话。
后来舒漾才知道,原来范郑雅和她男朋友说好周末一起去爬山,却莫名失约,对方恼火中又带着怀疑,以为她偷偷和别的男人约会去了。
虽然只有这么一次。
却给舒漾留下深刻的心理阴影。
她有时候觉得很奇怪。
为什么像范郑雅一样渣得明明白白,却依然能让他们赴滔倒火,爱得不行。
范郑雅笑着解释:“那是因为,越得不到的越想要。”
她想得到他们的身体,而他们却想得到她的心。
舒漾若有所思。
她对费理钟的执念也是如此,但不止于此。
她是贪心的,即使得到了也会更想要,想要他的全部。
只不过眼下是得不到,也不甘心,更不愿意放弃。
如此纠缠着,如撞进死胡同里找不着路,进退两难。
她悄悄在心中叹气,靠在栏杆上。
一边看手机,一边咀嚼着嘴里的软糖。
用舌尖顶着厚厚的糖衣,往里吹气,膨胀起一个圆薄的泡泡。
余光瞥见身旁站着的男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直勾勾盯着她看。
叭。
泡泡被吹破,瘫软在唇边,黏着嘴唇。
她伸着舌头一舔,将嘴边的糖衣卷进嘴里,微微蹙眉:“喂,你看什么?”
男生见她望过来,瞬间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说:“你,你吃的那个糖果,是我家做的。”
舒漾翻着手里被揉成一团的锡箔糖纸,看见上边写着个花体英文,Z开头。
再仔细看,右上角小小的商标里,写着“周氏”的繁体-
圣德山学院的教学制度很灵活。
这里的课程五花八门,授课内容也丰富多彩,由学生自主选择喜欢的科目,可以坐在室内安静听教授讲述世界通史,也能去马场牵着缰绳训练马术。
期末的排名根据分数累加,学得越多,积分越高,排名越考前。
和费家那群吊儿郎当的二世祖不同,这里的学生来自世界各地,大多家风严谨,家教甚严,对自己要求极高。
或许是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也不同。
他们从不过分打听别人的事,也从不主动搭讪,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奔波着,忙碌着,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
其实舒漾并不喜欢这里。
整座学院虽然学风自由,却也透着股冷漠疏离,如这座城市般。
学校唯一的硬性规定是,上学必须要穿校服。
他们把这种特殊的规定当作荣耀,似乎只有穿上这里的校服,才能证明他们的身份,是家族的希望。
他们都太正经,连犯事的机会都没有。
仿佛一个个被精炼加工的仪器,按着钟表的数字循环拨动,精确到分秒。
与热门的商科不同,舒漾选的都是些旁枝末节的兴趣课,比如插花,比如品酒,再比如听教授讲浪漫情史的恋爱心理学。
费理钟倒没有过问,任由她自行安排。
舒漾最钟爱的还是游泳课。
这里允许带私人教练,所以费理钟给她特别邀请的游泳教练,也被送进了学校。
对方是个外形极为高大的中年男人,舒漾的腿还没他手臂粗。
他的皮肤被晒成黝黑的颜色,颧骨处的皮肤有块凹陷,像被什么利器剜掉了一块肉,露出暗红的瘢皮。
某个瞬间,舒漾看着他莫名想起费长河。
只是费长河经常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而这位教练却总是不苟言笑,眼神犀利,浑身上下透着威严冷肃。
舒漾总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血性与煞气。
阴冷的,仿佛捏死她就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加之他是费理钟亲自安排的人,舒漾对他怀着某种敬畏感。
本想尊敬地喊他一声“佩顿教练”,却被对方冷漠告知:“直接喊我名字。”
看来对方不仅严厉,软硬不吃。
想要求情放水或是请假这种事更是别想了。
佩顿教练很少跟她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命令式报数,掐着表给她计时。
要是不达标,他就会眉头紧锁,走过来将她拎到一旁,让她看刚刚的录像。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
纤瘦的舒漾被他随手一提,就直接从水里捞了出来。
舒漾疼得直皱眉。
白皙的胳膊被他轻轻一掐就泛起红色。
每到这时,舒漾就分外想念费理钟。
原来不是每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都懂得怜香惜玉。
费理钟对她算得上极其温柔,即使他生气时攥着她的手腕,掐着她的脖子,也从不会这样令人不适的疼。他会掌控力度,疼得轻微,却不厉害。
佩顿教练近乎粗鲁地将她拎起来,无视她的柔弱,无视她的难堪,以极为冷厉的语气告诫她:“我之前提醒过三遍,事不过三,舒漾,我想你明白这个道理。”
他的声音也很大。
每次说话都像在生气训斥。
说是教游泳,更像是在特意训练她的体能。
大冬天的,他不在室内恒温泳池里训练,却选择了在校外的那片海域里。
这片浅海区,低温的水面还覆着层薄冰,冷得彻骨。
加上不时有海风刮过,像刀片刮得人生疼,寒意附着在皮肤上,冻得人四肢发麻,更别提此刻只穿着单薄泳衣的舒漾。
舒漾刚踏进去一只脚,宛如被电击,四肢瞬间失去知觉。
刺骨的冷从脚底钻入脊髓,她僵硬地站在水里,整个人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风一吹,皮肤惨白惨白。
佩顿教练的要求还高,只要犯错,他能让她一个动作重复无数次。
再不达标,就要接受惩罚,譬如俯卧撑和跑圈之类。
舒漾的体能不算差,可到底柔弱的身躯经不起这种高强度训练。
一顿惩罚下来,她不是崴到脚,就是腿疼的走不动路。
她委屈的想哭。
眼睛红红的,也不知道是在水里泡红的,还是流了眼泪。
她觉得费理钟是故意的。
他或许是觉得她在国内逃课惯了,想要用别的方式让她吃点教训,所以特意派来这样不近人情的教练对她进行训练。
心里埋怨着费理钟。
于是眼睛更红了。
也只有这时,佩顿教练才会放缓语气。
他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看,手里的表还在计时,他却自顾自说起话来:“舒漾,费先生以前也是这么训练的。他那时候比你还小,泡在五米深的冰窟里,却一个字都没喊。”
舒漾愣了几秒。
佩顿教练难得没再用命令的口吻说话。
他在休息之际坐到她身旁,拧开保温瓶的瓶盖递给她,让她喝口水暖暖身子。
“我记得那一批前来训练的孩子共有十七个,前往雪山营地的途中,嚷嚷着要退出的两个,因缺氧晕过去两个,训练才七天,陆陆续续又退出几个,最后只剩下五个人。”
“他们要经历更为残酷的极端训练,比如二十四小时泡在冰窟里,背着雪石绕着山跑圈,在雪地里进行潜伏训练等。之所以对于十几岁的孩子来说,这些算是极为困难的训练,但还是有人顺利完成了。”
“最后剩下来的只有两人。”
“其中一个是费先生,另一个叫罗维。”
“罗维?是我小叔身边那个罗维吗?”
舒漾睁大眼,都忘了喝手里的水,只顾着盯着佩顿教练看。
佩顿教练点了点头。
这是她第一次听说费理钟的过去,包括罗维。
她不了解他们,甚至连他们过往的经历也不清楚。
难怪罗维会觉得她娇气,毕竟经历过如此严酷的训练,看她连喝口水都要吹气的时候,心里满是鄙夷不屑吧。
舒漾还在愣神,佩顿教练已经拿来毛绒毯给她盖上:“今天的训练先到这里吧,你需要休息。”
舒漾却没接话,只是盯着他问:“我小叔游泳很厉害吗?”
“不,他潜泳更厉害。”佩顿教练像是想起什么,微微笑了笑,“他是我见过胆量最大的孩子,他能单人潜入勒迪斯湾五十米处,再安然无恙回来。”
勒迪斯湾是出了名的魔鬼海域。
那里不仅会吃人,还会吃船,危险至极。
海面下地形极其复杂,沟壑纵横,每时每刻都汹涌着暗流。
别说潜水爱好者不敢轻易尝试,连他们这群进行极端训练的教练,也不敢轻易下海。
可费理钟却跟不要命似的。
总爱往海里跑。
他跟别的孩子不同,身上总有股隐隐的狠劲。
在别人被吓得尿裤子时,他总是面无表情地完成训练,即使手被冻得通红,流着脓水,他也仿佛感觉不到疼般,从来不吭声。
记得他刚来时,他还是个极为怕冷的孱弱少年。
跟舒漾一样,刚碰到水就仿佛被冻住,整个人僵愣在原地,身子抖若筛糠。
连佩顿教练都没想到。
这样弱不禁风的少年,日后竟成为潜泳高手。
别人不敢去的地方他敢,别人不敢尝试的,他默不作声做完回来报告,甚至还高声嘲讽那群不敢下水的孩子“没胆量的废物”,惹得不少人对他心存不满。
即使教练们再三批评他,说这种擅自下水的行为很危险。
但他屡教不改,我行我素,骄傲又狂妄,也不怕被罚,罚了他更不听令。
想起那位少年,佩顿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使得他严肃的脸染上几分柔和。
多年过去,这位少年也终于长大,他似乎收敛了那股狂傲戾气,变得愈发沉稳低调,成熟的快要让人认不出来了。
“我小叔他参加的是训练营吗?”
能让舒漾想起关于费理钟怕冷的记忆,得追溯到她七八岁时了。那时她刚到费家不久,而他也刚被费贺章强行送去国外的训练营。
佩顿再次点头。
他承认:“我曾经是他的教练。”
舒漾的瞳孔逐渐放大。
眼底闪耀起奇异的光。
这是佩顿教练头一回跟她说这么多话。
即使她刚刚又因为不达标被他批评过,此时却分外耐心地跟她解释起来:
“费先生邀请我来当你的教练时,我还很意外。都知道他对自己侄女很是宠爱,我的教学方式可能并不适用于你,可他却执意让我来,我想或许他有自己的考量。”
佩顿甚至还想说些什么,可舒漾却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教练,教我潜泳吧。”
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透着股坚定-
从那天起,舒漾就再也没抱怨过。
她每天都认认真真完成训练,即使犯错受罚也没说什么,依然老老实实严格做完,从不偷懒。
严师出高徒。
之前舒漾的游泳水平只能算会游,实则耐力极差,基本游两三圈就累的不行。现在体力跟上后,肺活量也跟着大了,已经进阶到可以在海底游上几个来回不换气。
佩顿教练也变得越来越好说话。
偶尔见她累极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她休息。
周诚不会游泳。
他怕水,也怕冷。
大冬天见舒漾穿着单薄的泳衣,跳进海里来回游着,紧张得都忘了说话。
他哆哆嗦嗦问:“舒漾,你真的不冷吗?”
他光站在这里就已经被冻得发抖。
眼看着舒漾一口气扎进海里,只觉得呼吸凝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直到看着她从容地从海边游回岸上,这才放下了心。
“不冷,我很喜欢。”
舒漾说这话时眼睛都是亮的。
“舒漾,还是别练了吧。”周诚总是面色担忧地看着她,既心疼她,又替她打抱不平,“你的教练是不是太过严格了?冬天太冷了,让他给你换成室内泳池吧,这么冷的天会冻坏身体的。”
明明身体被冻得哆嗦,脸颊发红,手指都冰凉的骨节泛白。
她非要固执地继续训练,让他一边呆着去。
周诚搞不懂她。
这不像是训练,简直是虐待。
他甚至想帮她投诉这位教练,却在看见对方冷冽的眼神后,蓦地噤声。
她的教练也很古怪,不懂得分寸,根本没把她当女孩子看,也没把她当人看,惩罚起来更是毫不留情。
周诚偶尔实在看不下去,想替她求情。
舒漾却摇着头说:“不,我自愿的。”
没人能让她去做违心的事。
除非是她自愿。
她渐渐喜欢上这种近乎苛刻的训练。
每次被冻得手脚发麻,或是被罚跑得满头大汗时,她就会想,原来她所经历的痛苦不及费理钟一半,而当年他甚至比她还小几岁。
每次在她感到痛苦时,她就感觉自己离他更近了一点。
缓慢地,从悠远的记忆开始,触碰那个朦胧的影子。
从那个少年开始,一点点靠近他,让模糊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
周诚并不理解。
他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她就笑起来:“因为我想像小叔那样厉害。”
她喜欢的,崇拜的人。
她想更靠近他一点。
周诚不知道游泳和她小叔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喜欢绕在她身边,手里总是捧着饮料和零食,连课程都逐渐跟她同步,除了某些他实在无法涉足的,比如游泳,比如射击。
起初,舒漾觉得他烦。
后来发现他其实也没什么恶意,就由着他了。
毕竟喜欢在校园里乱逛的人不多,像舒漾这样懒懒散散的更少。
周诚这种无心学习的倒恰好与她对上。
他向她要联系方式,舒漾想了想,还是给了。
舒漾觉得,他勉强算半个朋友吧-
这些天,舒漾都老老实实上课,没有迟到早退。
虽然大多数时候,她都撑着脸坐在教室里昏昏欲睡,作业都让周诚帮她写,连笔记也是他帮忙抄的。
舒漾在利用起周诚来从不吝啬。
平时鲜少动笔的少爷,如今被迫抄两份笔记,顶着熊猫眼,喝着咖啡熬着夜,才能在第二天准时将他们的作业递交给教授。
可每次舒漾拜托他时,他却从不拒绝。
后来甚至还主动问:“舒漾,今天的作业要帮你做吗?”
舒漾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靠在花坛边上,幽幽盯着他看:“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周诚的脸很红。
他摇头,又点头,讷讷不知所言。
舒漾就无情嗤笑:“你死了这条心吧。”
她将指尖的香烟点燃,飘起的烟萦绕在鼻尖,钻进他的鼻孔,熏得他直咳嗽,于是她笑意更深:“我早有喜欢的人了。”
至于是谁,她没说。
可周诚听后脸色发白,却依然死皮赖脸跟着她。
在他反复追问第七次时,舒漾嘴角荡起一丝不耐烦,毫不留情地打量他几眼,眼神尖锐又刻薄:“反正比你高比你帅比你有钱,最重要是,他身材也比你好。”
舒漾不理解他为什么要问出这种自取其辱的话。
明明任何一个理由都能将他打击得体无完肤,他却不停地追问,比如对方长什么样,喜欢吃什么穿什么,有什么兴趣爱好。
她掸着烟灰,烟灰落在周诚的袖子上,她却恍若未觉,眼尾荡起一抹笑意:“他个子很高,我只到他胸口,需要踮起脚才能攀上他的肩膀。他身上有股雪松香,很好闻。他有腹肌,摸起来很平整,他的大腿又硬又结实,坐在上面的时候经常硌得屁股疼,不过很有安全感。”
周诚听得默默低头,手指抓着水杯边缘的字母摩挲。
她说这些话时,眼里绽放着的光是他从未见过的,那是对某个人极为仰慕的姿态,他当然清楚。
舒漾原本不想搭理他,但看在他兢兢业业给自己写作业的份上,勉强应几句。
其实每次被问及这些问题时,她又陷入沉思,她对费理钟的了解还是太少。
明明和他相处多年,看似已经熟悉他的所有,却又仿佛什么都不了解。
他没有任何忌口,也没有特别喜欢吃的食物。
他或许有些爱好,可却从未过分展现过自己的喜好,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如果说他习惯性随手携带一本《圣经》,这种也算是爱好的话,那他又有说不清的小嗜好。
比如喜欢用雪松味香水,喜欢在睡前点熏香,喜欢在睡觉时将手放在她的脊椎骨上摩挲,从她的颈部摸到尾脊骨,引得她发颤。
他似乎是完美的。
或者说他本就太过谨慎,从未暴露任何致命弱点。
偶尔她也会阴暗地想,如果她能抓住费理钟的弱点,再逼他说出内心的想法,那她就不用再揣摩猜测,她也能离他更近一点。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很久以前。”
“你们在一起了吗?”
“没有。”
“那……”
舒漾不耐烦地皱眉:“别问了。”
察觉到她语气不对,周诚老实地闭上了嘴。
身后传来脚步声,舒漾眼疾手快,将手中香烟塞到了周诚手里。
周诚还在愣神,就看见一脸严肃的老师朝他走来。
毕竟是老牌的贵族学院,连这里的老师大多都来自贵族世家,保持着优良的绅士淑女传统,即使是生气都内敛委婉地表示指责:“周诚,你不该在这里抽烟。”
学校明令禁止抽烟。
到处都挂着禁止抽烟的公示牌。
周诚看了眼舒漾。
见她背着手望天,只好老实点头:“老师,我错了,我写检讨。”-
放学回家的时候,罗维来接她。
而周诚则被自家司机接走。
周诚依依不舍地与她告别,问她:“舒漾,你要不要来我家做客,我家里有很多好玩的,也有很多好吃的糖果,你可以随便挑。”
舒漾摇头拒绝。
她对糖没兴趣,对他更没兴趣。
只是周诚经常会没话找话,跟她说些自己家的事,或是聊些别的。
大多数时候她都将就听着,有时候听得不认真,迷迷糊糊扭过头来问一句:“什么?你家养了条鳄鱼?”
“我说俄语。”周诚再次强调,“我说我不止会中文,还会拉丁语,俄语和法语。”
“哦……”她点了点头。
周诚虽然人贪吃,脑子却并不笨。
相反,他在语言上有极高的天赋,加上这些年经常留学国外,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会不少语言。
可惜少女的心思并不在他的话上。
见她态度敷衍,一副并不感兴趣的样子,周诚微微有些失落。
不过这种失落在她对着罗维的车露出晶亮的眼神,嘴角也止不住染上笑意,开心地跟他挥手道别时消失了:“我要回家了,再见。”
今天是费理钟回家的日子。
她盼了好多天了。
周诚有些羡慕,心想,她的家人一定对她很好吧。
不然为什么在学校里总神情恹恹的少女,却总能在回家的时候绽放明媚笑颜。
第34章
彩色琉璃玻璃折射着五彩斑斓, 树影透过窗户倒映在石砖地板上,环形石墙拱门一道接一道,错落有致, 通往最幽深的花园。
与赫德罗港的严冬不同,这里的天气十分晴朗。
常年湿润温和的气候,使得这里的树木葱郁, 花草茂盛,极其适合疗养。
费理钟跟在佣仆身后,黑色风衣被微风吹拂着,头顶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照得立体分明,却始终驱不散那股阴冷的气息。
佣仆不敢抬头看他。
只将他带到一扇门前,将手中的红缨穗递给他,随后屈身离开。
费理钟拧着坠着红缨穗的钢条插入钥匙孔。
咔嗒, 石墙逐渐打开,他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 庭院里的樱花开得极为妖冶,风吹过, 簌簌掉落一地粉白。蝴蝶伴着馨香翩翩起舞,枝头的麻雀在叽叽喳喳鸣叫, 衬得这间院子极为安静。
费理钟静静站在门外。
抬手敲了敲。
没有回音。
也没有任何动静。
他啪地点燃打火机,将香烟叼在唇边,低头看着手表上的指针, 在转到第十圈时,才听见里头传来一道低沉粗哑的嗓音:“进来吧。”
费理钟将烟捻了。
抬脚走了进去。
入目是一间昏暗的和室,四方通明,耶稣圣母像被供奉在炉前。
室内燃着炉香, 袅袅的烟雾缭绕在圣母像上,给她面容增添几分悲悯。
四面的圆柱上贴着竖条对联,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字,似乎与武术有关。
光线从四方高窗上透进来,隔着薄薄的砂纸,连光都变得朦胧。
一柄毛拔太刀被供奉在榻榻米之上,诺里斯教父背身坐在正中央,满头白发被整齐地束成一扎挽在脑后,那套黑色武士服将他清癯的身段掩盖,只有腰上的红绸带分外亮眼。
“你来了。”
诺里斯教父没有回头,听着渐近的脚步声,掏出一块手帕。
白丝手帕上绣着朵金色郁金香,继续擦拭着手里的刀柄。
诺里斯教父的身体确实日渐衰弱,且重病加身,他样貌变化极快。
到了七十岁这个年纪,他已经干瘦的形同枯骨,浑身的皮肉都翻着苍老的褶痕,像一层堆叠的蜡油覆盖在头骨上,鹰鼻勾尖,眼窝深陷,唯有里边的瞳孔精亮。
教父晚年热衷于武士文化。
邀请著名锻造大师田中野武亲手为他炼了一柄古法太刀。
他对这柄刀爱不释手,每日清晨都会亲自用手帕擦拭一遍。
即使如今他的身体衰老到行动不便,也依旧坚持着这个习惯。
费理钟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站在门楹外,抬眸望向墙上挂着的那副巨大人像画。
这是诺里斯教父请本地知名油画家替他画的肖像画。
那年,诺里斯教父才刚满五十岁,还没衰老成现在的模样,头发是棕红色的,个子也很高,没有佝偻起背,看上去既威严又锐利。
这次,他没让罗维跟过来。
他是单独来的。
诺里斯教父似乎知道他会来,早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两盏茶。
教父不喜喝茶,却熟知东方的待客之道,接待费理钟用的是上好的龙井,白瓷杯边缘溢出热气,像是刚命人备好的。
费理钟却没入座,只是在门外站着。
他沉静地望着诺里斯的背影:“教父,你知道我今天来的目的。”
诺里斯教父却不言语,只是将手中的太刀小心翼翼放回刀座上。
这才扭过身子,将两腿交叠盘在身前。
他衰老得实在太快,眼窝的褶痕瘫软下垂在颧骨上,整张脸几乎被花白的胡茬和鬓发遮盖,只有那双眼睛是熟悉的锐利。
他的手背上有个黢黑的洞口。
那是他早年被一枪打中手背时留下的疤痕。
诺里斯教父打量着费理钟几眼,无声端起茶杯抿了口,似乎嫌烫,又慢慢吹气。
他的手在不停地颤抖着,已经无力到连茶杯都端不稳,又怕将水洒在衣服上,只好缓缓将瓷杯放下。
茶盖磕碰在茶杯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异常明显。
诺里斯教父却忽然沉声:“我们家族也有自己的规矩。”
费理钟似乎终于有了谈话的兴致。
他抱胸倚靠在门楹边,黑色风衣将他包裹在阴影中,一双眼睛却灼灼盯着教父看,似乎在等待他继续说。
诺里斯教父却没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顾左右而言他:“费理钟,你还记得你三岁时答应我的话吗?”
“你每年都提醒一遍,我想忘也难。”
费理钟眼里似乎泛着冷笑,脸上却并没有显露任何表情。
“你既然是我们家族的人,自然也要遵循家族的规矩。”诺里斯教父终于开始认真说话,将视线睇到他脸上,“当初是我把你母亲带进家族,是我给你母亲接的生,也是我亲自给你点的圣水,你知道他们有多痛恨你吗?”
费理钟默不作声,只是冷眼看着他。
诺里斯教父只好劝道:“如今家族混乱一团,你的做法本就引起诸多不满,不知有多少人盼着你犯错,为什么非要做出这种有违规矩的事?”
“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
“她才十九岁。”
“还有一年就满二十,符合家族规定的年纪。”
“可她的父母是异教徒!”
说到这里,诺里斯教父再也忍不住,情绪有些激动,声音也陡然拔高。
他鼓着两只眼珠子瞪向费理钟,忽地长长叹气:“如果早知今日你会做出这种选择,我当初就该赶尽杀绝,将那个小姑娘一起沉进海底。”
“别把你们那套说辞放她身上,况且,你知道我从来不信教。”
费理钟轻轻将手中的《圣经》掷在他怀里,厚重的书皮咚的落在诺里斯教父腿心中,砸得他心神一颤。
他低头望去,却见那本《圣经》被他用烟头烫出了无数个洞,一时气结。
“费理钟。”诺里斯教父隐约有些怒火,接连咳嗽几声,“你知道我不会同意,别人更不会同意。”
“或者,你放弃这个身份……”
教父的眼中透着股隐晦的情绪,似乎在跟男人打赌较劲。
“教父,我不是来让你做选择的。”
男人只轻轻扫了他一眼,没有直面他的话。
冰凉的枪管抵在了教父的太阳穴上,诺里斯显然吃了一惊,神情变得难料起来。
他低声叱骂道:“即使我同意,家族里其他人呢?你能保证他们每个人都能接受吗?”
“他们不重要。”
费理钟垂敛双眸,手指扣在扳机上,表情讳莫如深,“我自有安排。”
枪管还抵在额角。
冰冷的触感使得诺里斯呼吸急促。
“费理钟!”教父的嗓音压得极低,似愤怒又似惧怕,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得快喘不过气来,“不要总和我玩这种无聊的把戏。”
男人却忽地扯了扯唇角,表情阴晴不定:“教父,那么你觉得现在我是玩玩,还是认真?”
双眸直视那张苍老的脸,却见对方有片刻迟疑。
啪。
扳机扣动。
他开枪了。
却什么也没发生。
是空弹。
诺里斯教父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下意识将手握在镂空的刀柄上,却见男人好整以暇地转了转枪,那柄银色左轮在食指上转了个轮回,最终安然躺在掌心。
男人的脸上微不可见地扯出一丝嘲讽,带着阴冷的邪性:
“教父,你运气总是很好。”
诺里斯惊魂未定。
刚刚那一瞬他竟有种错觉,他是真想杀了他。
费理钟将那柄手枪收回兜里,这才慢条斯理地在榻榻米旁坐下,坐在他对面,将茶几上的那盏茶端在手里,揭开瓷盖饮了口:“味道太浓,你应该让他们多泡几道。”
在茶道文化上,诺里斯自然不及费理钟懂。
可他却只是盯着费理钟看,不接他的话反而幽幽问:“你凭什么相信他们会听我的话?我已经老了,很久没有涉足家族事务。”
“教父,我之所以尊称你一声教父,自然是相信你的能力。”
费理钟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又淡淡瞥了他一眼,“当然,如果你想让我来处理,我也没意见。只是你得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我可不会像你一样仁慈。”
想到费理钟的处理手段,诺里斯的表情果然有一瞬凝滞。
他犹豫片刻,鹰隼般的视线在男人脸上来回打量,似乎想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窥透些破绽,却始终一无所获。
诺里斯教父低声应答:“他们不该接受如此严重的惩罚,他们没有犯错。”
“那就由不得他们了。”男人的声音透着股阴森寒意,低眸间的傲慢冷漠,让诺里斯教父都有些心颤,只能沉沉叹气,半晌未曾言语。
“将她带过来吧,让我瞧瞧。”
诺里斯良久才说了这么一句。
像是忽然放下了剑拔弩张的姿态,诺里斯整张脸呈现出松弛感,此刻脸上也终于有了些许长辈的慈祥,目光直视费理钟的眼,将暗涌的浪涛压下。
诺里斯教父是土生土长的赫德罗港人。
这里的土著民都生的人高马大,骨头厚重,皮肤粗实,才能更好地抵御严寒。
这片荒芜之地未被涉足前,曾经是个弱肉强食的社会,几大家族为争夺这片区域反目成仇,各自信仰的教派也不同。
在常年的斗争中,只有诺里斯家族杀了出来,将另外两个家族灭绝。
教父是诺里斯家族最尊贵的称谓,人人都可以自称为诺里斯,却只有一人能被称为教父,这是家族里至高无上的荣耀。
到了他这一代时,诺里斯家族已经是享誉世界的名门贵族。
资产累积丰厚,可却从来低调行事,不喜抛头露面,也不喜参与任何事务。
只是如今到了费理钟手里,家族的存在感陡然变强。
费理钟频频活跃在各大商业宴会中,虽然为家族谋利诸多,却引起家族里很多人的不满,觉得他行事过分高调,不符合家族传统。
虎视眈眈的人不少,他们都盼着费理钟能出错。
这样他就能从高位跌落,换他们顶上。
诺里斯教父自然不愿意见他这样。
却也无可奈何。
他管不住费理钟。
从将他选定为家族继承人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费理钟是个转盘,每次扎出去的箭矢都伴随着不确定性,或许会惊天动地,或许会引火烧身,又或许他根本不在意家族死活。
费理钟有他年轻时的狠劲,甚至比他更强烈。
他自觉自己做事不如费理钟果决,譬如在某些时刻他还是会心软留情,面对别人的求情会婉转留下余地。
可费理钟不会,他做事从不管对方如何想,如何求情。
只要能达到目的,他从不会心慈手软。
其实,费理钟是最适合诺里斯家族的人。
家族需要他这种狠劲,需要他的杀伐果决,也需要他不遗余力地为家族谋利。
可这样如此契合的继承人,为什么非要在这件事上顽固不化呢。
或许这就是命运,造化弄人。
人至终年,诺里斯教父也愈发相信命运。
他自诩自己足够坚定,是典型的钢铁硬汉,可早年也栽在一桩婚事里,差点没走出来。
“有时候我真不敢相信,像你母亲那样坚强的女人,竟没挺过最温暖的那个冬天。”
诺里斯教父忽然感慨起来,苍老的手放在那条白丝手帕上,不住地撮弄着,手帕被他摩得发热,目光却漂浮在那具圣母像上,“赫德罗港最近越来越冷了,再也不如当年温暖。”
“教父,她已经离开很久了,说这些话并没有任何意义。”
费理钟平静道,没有半点波澜,像是置身事外聊着与自己无关的事。
诺里斯教父收回视线,将目光放在男人身上。
曾经印象里的少年,如今已经成长为身材高大的成年男性。
除了眉眼变得愈发凌厉外,也多了几分成熟的冷峻,阴柔的眉眼在坚毅的轮廓上,结合出别样的风味,右眼的那枚痣轻更是透着股冶艳。
他是个英俊的男人。
这张皮囊很容易引得女人喜爱。
他那双眼睛更是勾魂般深邃迷离,浑身透着的那股散漫慵懒劲,伴随他自带的阴冷疏离,最容易招蜂引蝶。
他也完全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却偏偏走入一条死胡同。
当诺里斯教父盯着眼前的男人看时。
费理钟也在盯着诺里斯教父看。
五十岁时,诺里斯教父还是满头红棕色头发。
如今全都已经花白,如他脸上的皱纹,透着一股衰老腐朽的气息。
光影横亘在两人中间,诺里斯教父坐在阴影里,费理钟却被阳光照耀着,仿佛一道新旧迭代的分界线。
“罗维呢?那个孩子怎么样了?”教父忽然问道。
“他很好,很忠诚,也很听话。”
“那我就放心了。费理钟,你知道我当初把他送你身边,并不是单纯想让他监视你……他是个很好的孩子,他打心底里敬佩你,甚至能违背我的命令去保护你。”
“是吗?”
男人笑了笑,语气耐人寻味。
诺里斯教父停顿片刻,无视男人犀利的视线,继续说道:“那个孩子也是一根筋,他如果活在几百年前家族混战时期,他将成为我们家族的死侍,因为他是最适合冲锋的战士。”
“教父,你的话总是令人怀疑可信度。”
男人的声音在室内响起,带着风的凉意,吹向教父的脸颊。
教父的脸微微有些僵硬。
他努着腮帮子,动了动嘴唇,没说话,只是将白丝手帕抹在刀柄上,来回擦拭。
“费理钟,你如果信我,就将她带来我看一眼。”
诺里斯教父忽然发出一声叹息,在阴影中看不清什么表情,混着室内的熏香,弥漫着沉重的味道。
“我会考虑的。”费理钟应道。
“不要让我等太久,你知道,我时间不多了。”
“教父,你知道我从来不在意别人的眼光。”费理钟盯着他那双握着刀柄的手,笑着将视线收回,“如果你令我失望,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第35章
费理钟回来的下午, 舒漾难得没跟罗维较劲。
平时她会在后车厢里听歌,将音乐声调大,故意放些他这种人不爱听的摇滚, 吵得他拧紧眉头不时在后视镜里冷眼瞪她,却又无可奈何。
今天她戴上耳机,安静地靠在车窗边看风景。
耳机里放着舒缓空灵的音乐, 女声似飘渺的夜魅,轻轻吐露心声,她却望着窗外的雪,总是想起费理钟冷漠拒绝她的样子。
那日的场景在脑海中变得模糊,在被雾气弥漫的车窗上,呵出费理钟的名字。
她伸手抹掉那行字。
像她和费理钟的样子。
靠得很近,却也很远。
车辆驶入高速时,天空依然飘着鹅毛大雪, 车轮碾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冰碴声。
傍晚的赫德罗港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连天空都透着深沉的墨色, 阴森森的又如那日她刚来时般阴冷暗沉。
这些天,舒漾已经逐渐习惯这里的生活。
拜周诚所赐, 她去过几家不错的中餐厅吃饭,口味与平时吃的相差无几, 却始终不是国内的味道。
她翻看着手机相册,里边存着她在国内时拍的照片,都是些美食照, 也有在费家时拍的风景照,还有一张是费理钟的照片。
在昏暗房间里,年轻男人抿着唇睡得很熟。
他的唇瓣很好看,唇角有轻微上扬的弧度, 下唇比上唇厚些,叼着烟的时候抿起来更性感。
她看得出神。
看见拍摄日期才恍惚想起,这是几年前她去费理钟房间偷拍的照片。
那是个乏闷又寻常的日子,正值六月仲夏,蝉鸣聒噪。
费理钟昨夜酒醉归来,一觉睡至晌午。
他很少醉得这样厉害。
也很少睡得这样熟。
房间内拉着窗帘,日光透着薄纱帘照进来,给男人脸上蒙上一层浅淡光晕。
两道长眉隆起小眉峰,似乎在梦里也睡得不安分。
听说,昨晚费贺章和他大吵了一架。
舒漾没听见他们争执,只知道全家人都不敢吱声,甚至看见费理钟就避得远远的,整个费家都弥漫着一股低沉的气息。
费贺章的脸色也不好看,背着手站在堂前不知在看什么。
他那座灵璧石假山还在茶几上潺潺流着水,泡好的茶被搁置在一旁,独自沉浮着。
有人说,那天是费理钟母亲的忌日。
死的那天飘着雪,他的母亲就埋在雪堆里,被鬣狗啃掉了皮肉,连骨头都不剩。
那时她不理解,为什么仲夏之时会飘雪。
她只见过六月下冰雹,敲得窗户啪嗒响,怎么看都不像雪花。
也不理解向来注重逝者安康的费家。
怎么会编排这种荒唐的话诋毁费理钟的母亲。
如今见到赫德罗港的六月,才知道原来六月也可以这样寒冷,六月的天也能如此阴沉,风如刀般刮在脸上会疼,昼短夜长到仿佛世界都颠倒。
那日,她小心翼翼坐在他躺着的沙发旁。
费理钟斜倚在红丝绒沙发上,头枕着手臂,在鼻梁下盖着浅淡阴影,米色衬衫上沾着酒渍,在胸前晕成浅红色,偾张的肌肉在半透明的衬衫下若隐若现。
她闻到一股很浓郁的香味,不是酒香,是类似檀香和莲花结合的香味,热烈的清香,和他平时身上的气味不同。
她只在一处地方闻过这种香味。
是那座位于海岸小岛上的寺庙。
曾经,费贺章五十岁生辰之际,带着全家人去祈福过。
听说那座庙的签很准,尤其旺世家香火,求子求孙异常灵验。
费贺章年迈至此,早已不是祈福的主力。
倒是他那一堆子嗣,生育反而艰难。
早年费贺章浪荡,生儿育女的事对他来说极为简单。
可大伯二伯等到了生子的年纪,却频频出现问题,不是女方身体抱恙,暂时无法备孕,就是自己身体出毛病,有的还得了弱精症,不停地找医生治病。
费贺章一向相信因果轮回。
当寺庙那个小和尚告诉他“心诚至灵,福报将至”时,他却相信这是报应,表情变得僵硬,捧着签筒的手颤得厉害,最后还是没掷下去。
舒漾觉得他在害怕。
但不知道在怕什么。
或许他早年做了太多亏心事,如今害怕被冤家追上门来,所以连掷签这种事都开始畏惧,最怕魔鬼蛇神显现在眼前。
可费理钟为什么要去那座寺庙呢。
他也想祈福自己未来的孩子生得健康漂亮吗?
舒漾不知道。
他有太多她不知道的秘密了。
她悄悄趴在沙发边缘,双手交叠枕着下巴,仔细观摩男人的脸。
费理钟的五官与费贺章完全不同,眉眼是更为柔和的俊美,不似费贺章那种直挺刚毅的脸型,轮廓粗糙,他是恰好相反的。
唯一能让人看出他与费贺章有些相似的地方,是他的那对长眉。
眉峰处轻微凸起,向鼻梁蜿蜒出狭窄的触角,眉眼瞬间变得凌厉。
舒漾一直很好奇,费理钟的母亲究竟长什么样。
她得多好看,才能生出费理钟这张俊美的脸。
可是费理钟从不提起他的母亲,也不让别人提起,更不允许费贺章提起。
直至今日,舒漾都不知道费理钟母亲叫什么,什么时候去世的,为什么清明时也没有人前去祭拜。
或许这是费理钟的伤口,不想被提及的痛处。
舒漾很懂事地从不提这个话题,不想让他难受。
也不知看了多久,男人忽然睁开眼。
犀利的视线直入眼眸,在看清面前的人时,陡然变得柔和。
“舒漾。”他的声音带着睡醒后的慵懒,还有些酒醉后的沙哑,眸光却柔软黏腻。
他将她抱过来,牵着她的手问:“几点了?”
她笑起来,用手指轻轻抵了抵他的下巴:“下午三点。”
刚刚她用刮胡刀给他刮过胡子,现在下巴白净的没有一丝杂色。
“小叔,你睡过头了。”
她又撅起嘴,想起昨天可是说好要带她出去玩的。
“嗯。”男人神情似乎还有些恍惚,或许是酒醉后的余韵,他的脑袋也下意识低垂着,下巴抵在她的肩膀,呼吸都带着香味,“明天去好不好?”
那股香味钻进鼻孔,熏得她头皮发麻。
她软着身子,红着脸点头。
她本来就很好哄,他又是如此温柔好脾气的哄。
她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窗外的树枝被风吹得乱晃,从纱帘上掠过,在地上迤逦出模糊的形状,横斜竖影,衬得光更为白亮炽烈,室内的昏暗与窗外的明媚形成鲜明对比。
在这样安静的时候,她揽着男人的脖子,嘴唇贴上他的耳畔。
“小叔,我也没有妈妈。”
“我们是一样的。”
她轻轻说。
人总是会被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人吸引。
她想,她就是这样被吸引的。
费理钟像是被她的话挑起兴趣。
他扭过头来直视她的脸,将她的表情一览无余:“听谁说的?”
“他们都说昨天是你母亲的忌日……”
舒漾小小声,别扭地吞吐出几个字,又不敢多说,生怕触及他的痛处。
没想到他却笑意更浓,怎么看都不像是在伤感母亲的离世。
反而像是在嘲笑,嘲笑费家人的无知。
“你也这么觉得?”费理钟不回答,轻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她仰着脖子,迷茫中透着无辜:“难道不是吗?”
她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
费理钟至少还有爸爸呢。
费理钟又笑起来,不过笑着笑着,他忽然低声:“昨晚我去庙里求了一签。”
他微微眯起眼,似乎在回忆,似乎又带着些不屑,在望向舒漾时又睁开片清明的亮光:“求的是我和你。”
“我?”舒漾有些不可置信。
他似笑非笑地轻点下颌,作为回应。
费理钟向来不相信这些佛道教义之类,没想到他竟会去求签。
舒漾眨着晶亮的眼睛,表情是止不住的好奇:“小叔,那签上说什么?”
那时,她心中怀着一丝别样的慰藉,觉得自己在费理钟心中是有特殊地位的。
不然为什么他能将自己与他母亲的忌日一并提起。
“不是什么好话。”费理钟伸手将领口扯开,似乎嫌室内太热,又将空调温度调低了几度,“那个小和尚不会说话,我给了他点教训,让住持带回去好好培训,连客人爱听什么都不知道,是怎么骗到那个老家伙的。”
他忽地发出一声嗤笑:“你信吗?”
他又开始问她,目光灼灼。
舒漾自然乖乖摇头。
于是得到他满意的表情。
不过她有些好奇,究竟说的是什么话。
能让他如此生气,生气到把别人揍一顿,又醉成这样。
舒漾悄悄凝视他,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此刻他的心情极差。
明明是笑着的,却总带着一股莫名的危险与烦躁。
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看起来与平日不同,多了几分狂妄与狠戾。
阴森森的眼睛在晦暗的光线下沉淀,漆黑看不到底,身上浓郁的酒味与香味混杂,如神如鬼,他亦然。
都说伴君如伴虎。
此刻,他就像那只虎。
“我们确实是一样的,舒漾。”半晌,他忽然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将她的身子融进滚烫的胸膛,手掌抚在她背上,轻轻地捋平捋顺,“没有人比我们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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