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车辆驶入庄园时, 天色已经彻底昏暗。
雪积起了厚厚一层,车轮碾出一条深深的痕迹,绵延至台阶前。
远远的, 舒漾就看见落地窗前亮着的灯光。
窗帘垂卷,男人站在窗前,目光却是朝着车辆的方向望来的。
罗维将车停在庭院时, 台阶前的门开了,费理钟撑着伞朝她走来。
昏黄的车厢内狭窄闷热,车门甫一打开,冷风迅速钻进来,吹得她发丝在脸颊乱飞。
她仰起头,看见男人撑伞站在车门外,俯首朝她望来:“舒漾。”
他直视她的眼睛,眼神是那样温柔, 姿态是那样绅士,向她伸出手时又是那样热切。
他的手掌很宽大, 很热。
她一向知道的。
所以当她将手放上去时,被熟悉的温暖包围之际, 她却仿佛被烫到般蜷缩起手指,鼻尖竟不由得有些泛酸。如果他用这双手去牵别人的话, 那她不知道该有多嫉妒。
还好,好在这双手还是属于她的。
她还能在这片温暖上逗留。
“小叔。”
她开心地笑起来,抑制住心中的激动, 扑进他怀里。
毛呢大衣染着男人的体温,有熟悉的香味,还有熟悉的沉稳心跳。
明明才几天不见,却仿佛隔了很久, 久到连他的温都变得如此怀念。
费理钟伸手摸着她的脸颊,带着薄茧的手指在白嫩的皮肤上划过,像一张磨砂纸。
他低眸打量着她,仿佛许多天没见般,看得认真。
直到摸到她的下巴,他忽然低声笑了:“瘦了。”
她翘起嘴,抓着他的外套揉啊揉,伸进他的口袋里抓着他的手指揪来揪去,委屈巴巴地说:“我在学校天天受罚,能不瘦嘛。”
费理钟将她揽进大衣内,伞面向她那边倾斜着,又怕她冷得厉害,递给她一个暖手炉。
他的手掌在她发梢拂过,拂去发丝上沾着的雪粒冰晶。
“可我听佩顿教练说,你每天都坚持去训练,本来以为你坚持不了几天,没想到出乎他的意料,他还夸你是个认真上进的学生。”
“那是因为——”
她本来想说,因为那是费理钟曾经的教练,她想要多上他的课,就能多了解他。
佩顿教练确实也说过不少关于他的事,不过大多数时候只是简单提一嘴。
比如:“你小叔当年是那群孩子中年龄最小的,个头也最小,却是最厉害的那位。别看他身板瘦弱,力气却很大,别的孩子掰手腕还掰不过他呢,他却经常能拿第一。”
舒漾就会好奇地追问:“他们平时都玩什么游戏,像掰手腕这种吗?”
佩顿教练就摇头:“他们可没空玩游戏,没有任何娱乐时间,不能跟外界联系,也不能上网听歌看书,每天只能进行纯粹的训练,所以对意志和体能都是极大考验。”
那时她还想,费理钟向来喜好自由,从不听管教。
忽然间被束缚在训练营里,没了任何娱乐活动,他应该很难受吧,那他又是怎么熬过那段时间的呢?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佩顿教练也不知道。
除非罗维和费理钟亲自解答她的疑问。
可她才不愿意因为这种小事麻烦罗维,罗维肯定也不会搭理她。
更不愿意跟费理钟谈论这个敏感话题,于是索性拐弯抹角说:“我只是更喜欢游泳课,不喜欢坐教室里,太闷。”
“闷?”
“唔,老师上课好无聊,听得人犯困。”
舒漾撅起嘴,开始抱怨起在学校的无聊生活。
比如他们都太正经,做事规规矩矩的,也很少犯错,连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每个人都端着盘子坐得笔直,她都不敢大声说话。
费理钟罕见地没出声,摸着她的脸颊,耐心地倾听着。
像是回到许多年前,她每天放学回家的时候,也喜欢跑费理钟房间去吐苦水。
今天,市里发布高温橙色预警,班里三个同学中暑,体育课泡汤了,只能坐在教室里上自习。
今天,新学会了一首曲子,但是钢琴老师总觉得她弹得不够好,让她多练。
今天,任课老师生病请假,班主任让她暂时当代班长管理学生,结果自习课有个男生跟她对着干,被她狠狠揍了一顿,还记了名字。
事后,老师说她打人不对,她觉得对方骂人也不对。
所以总结下来,她没错不改。
费理钟总是颇为耐心地听完,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
却在她即将结尾的时候抓住重点:“他骂你什么?”
舒漾低着头,掰着手指,犹犹豫豫:“他……他骂我是没爹娘的狗杂种。”
其实这种话她听过很多次,基本都是从梅媞嘴里骂出来的。
每当她喝醉酒了,或者心情不好了,就会把舒漾拿来当出气筒,一边用嫌弃厌恶的目光打量她,一边嘴里骂她扫把星,短命鬼。
骂得多了,凶了,舒漾也会忍不住跟她打起来。
可十多岁的孩子总不是成年人的对手,舒漾时常落于下风,被她擒住双手,用尖锐指甲在她身上使劲掐,掐得她眼泪汪汪嚎啕大哭为止。
这些都是费理钟出国时发生的事。
每年寒暑假,费理钟不在的时候,舒漾就会被送到梅媞那儿和她暂住几个月。
梅媞不敢动狠手,她最多只能对着舒漾大腿,手臂,或者小腹处肉多的地方掐。
掐得疼,又不会留下痕迹。
舒漾本想告状的,却在看见费理钟回来时阴郁的表情,又不敢多言。
他已经心情很差了,不想让他更差。
小小的她,在逐渐成长的过程中学会了随机应变。
后来她知道梅媞惯用的伎俩后,她总是故意利用破绽,在她伸手掐过来时,抓住她的袖子,轻而易举地躲开。
开始她是躲的,后来梅媞却打不过她了。
有时候梅媞也要被她揪着头发摁在沙发上,被她冷嘲热讽俯视:“梅阿姨,我再怎么贱,也没你当年爬别人床当小三贱呢。”
梅媞最听不得人说她当小三。
她总爱狰狞着双目,为自己辩解:“我怎么是小三,两情相悦算什么小三,他要是不心动我还能有机会吗?”
他自然指的是费长河。
可谁都知道,那晚是梅媞给他下药,让他稀里糊涂与她春宵一度。
至于费长河后来到底动没动心,其实都不重要了。
他走得太突然,连梅媞都有些措手不及。
于是舒漾又成了孤儿。
从前是名义上的孤儿,现在倒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儿。
只是没想到,那些从同学口中说出来的词语,比梅媞杀伤力强百倍。
她以为自己够坚强,却还是感到难过。
多了份羞辱,多了份鄙夷。
还多了份划清界限与人群格格不入的异类感。
费理钟静静凝视她的脸,又问:“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
她迟疑着:“……李念真。”
费理钟已经站起身,披上了外套,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舒漾眨着眼睛揪住他的衣角:“小叔,你不会是想去教训他吧?”
“当然得教训。”费理钟微微笑了笑,眸光带着冷意,表情更是不容拒绝,“这种没有教养的孩子,我要亲自去问问校长,他是怎么把人放进来的。”
见他认真的样子,舒漾知道他大概率要去找校长了。
虽然上回他才刚找过一次校长,从此让她体育课变得异常轻松,现在这次谈话不知道又要变成什么样。
或许明天她就见不到那个男生了。
不过结果只会比想象的更严重。
“小叔,你这是溺爱,过度保护。”舒漾咬着唇反驳,心里却想,费理钟总是爱扮演那个白脸人,好像做什么事都很坏,可她却偏偏很喜欢。
既矛盾又复杂。
既忐忑又欢喜。
费理钟低头看着她,看着眼前个头才及腰部的小女孩,单手就能捞着坐在大腿上的小女孩,跟瓷器一样漂亮白净,皮肤光滑柔腻,手腕上却有两道不明显的抓痕,一看就是跟人争执时留下的痕迹。
费理钟凝视半晌,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揉着她的手腕慢悠悠说:“舒漾,随便打人是不对的,但如果是保护自己的话,下手可以更狠点。比如这里,这里,往要害打,这样容易显疼,懂吗?”
他朝自己的颈部,腹部指了指。
他又指着自己的胯部:“尤其是这里,记得往狠了踹。”
舒漾扑闪着明亮的眼睛:“小叔,你在教我打架吗?”
他却似笑非笑,掐着她的下巴沉声警告道:“我是让你学会保护自己,不是让你去伤害自己,舒漾。”
“可是,不是有小叔保护我吗?”
舒漾笑起来,贴着他的腰,小小的脸仰望着他。
费理钟垂眸俯视她,看着那张乖巧白皙的脸,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要是我不在呢?”
“小叔才不会不在呢。”她的笑容天真又灿烂,“我要和小叔永远在一起。”
那个男生究竟怎样了,舒漾不知道,只知道第二天就没见过他。
后来她也彻底成了学校里别人不敢招惹的对象,老师也不敢。
雪天,从庭院里到台阶前那段路。
短暂又漫长。
舒漾叽叽喳喳说着话,费理钟不时点头应和,再偶尔询问两句。
好像他们回到了之前那段默契的时光。
有时候,她忽然想,时间如果能倒流的话,她想定格在那个夏天。
在那一段凝滞的岁月里,有那个教她打架的费理钟,那个纵容溺爱她的费理钟,那个不时欺负她又不时哄她的费理钟。
一切都很美好。
鲜活冶艳又腐朽糜烂。
两人并肩行至台阶前,费理钟才收了伞。
管家过来接了伞,直到走进室内,被壁炉的暖气包围,舒漾才依依不舍地从他大衣里钻出来。
“小叔呢?”
舒漾抓着他的手轻轻摇晃,“这几天,小叔过得怎么样?”
比起问他过得怎么样,其实她更想问,他有没有想过她。
但是之前两人刚闹过矛盾,一切与此类相关的话题都变得敏感,所以她选择了更为委婉的方式,并不想让关系变得更僵。
此时,他们像是两个行走在冰面上的人。
彼此都明白,再往前踏一步,冰块就会承受不住重量而坍塌,他们都将坠落。
为了维持这种平衡,为了维持这种安全。
他们只能隔着短暂的距离,遥遥相望。
费理钟却没有作答,只是将她揽过来,抱在怀里给她暖手。
冰凉的小手本就因寒冷僵硬,又在海边训练过,被水冻得皮肤都粗糙起来。
他忍不住蹙眉道:“佩顿教练是不是过于严格了,要不要让我跟他商量商量?”
舒漾摇头:“小叔,我才没那么娇气呢。”
“真没有?”
男人眯着眼觑她,显然不信她的话。
她又笑嘻嘻地抓着男人的手指,下巴抵在他胸膛,仰着头撒娇:“小叔,你不是说回来的时候会给我带礼物吗,礼物呢?”
费理钟笑了笑,让管家把盒子拿来。
没一会儿,管家就捧着个长条形木盒过来,沉甸甸的,摆在茶几上时带着闷响。
费理钟让她打开看看。
舒漾好奇地凑过去,掀开铜扣一看,里边的长条被白绒布包裹着,柄口系着条红缨穗,挂着枚半白半青的小玉坠。
那是一柄太刀。
舒漾不懂,他为什么要送她这个。
不过看起来很好看。
就当作纪念品放着吧。
第37章
晚餐是和费理钟一起吃的。
男人慢条斯理地用着餐叉, 多年的习惯使他身板笔直,姿态优雅。
舒漾则咀嚼嘴里的姜丝,辣得舌尖疼, 却拧着眉没吱声,攥着两根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说起来,舒漾其实很少和费理钟一起吃饭。
他们的时间总是不同步, 从前如此,现在也如此。即使住在法蒂拉,他也经常因为外出参加各种宴会而忙碌,多数时候都是管家伺候她吃饭。
管家至少比罗维好些。
他会回答舒漾的问题,偶尔还能陪她聊天。
虽然多数时候也都是些无聊的话题。
他的年龄比罗维大得多,隔着两轮的距离,有时候即便她真想问点什么,又碍于身份和年龄差距, 只能囫囵问几句,问问费理钟什么时候回来, 问问今天吃什么菜之类。
管家每次的回答都过分认真。
他会揣摩她问话时的语气和情绪,又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间段, 微笑提醒她:“小姐,今天已经是你第五次问关于先生的事了, 如果你很想他,不妨给他打个电话试试。”
他总是带着贴心的善意和理解,却总让她羞得无处遁形。
好像自己反复揣摩的心思, 在他眼里不过是少女相思病发作时的矫情,没什么大不了的,只需一个电话就能解决一切烦恼。
他懂什么!
或许他真的懂。
只是他早过了犯相思病的年纪。
他家有贤妻,美丽的妻子给他生了对双胞胎, 兄弟俩如今已经快到上高中的年纪。
像他这种岁数的男人呢,在他眼中,舒漾也不过是个孩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管家保养得很好。
四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像才三十出头,这也是舒漾总以为自己能跟他聊上几句,结果却总令人大失所望的原因。
更多时候,管家是沉默的。
他训练有素,兢兢业业,除非舒漾主动问话,平时从不随意开口。
他负责掌管法蒂拉庄园的所有事务。
每天都忙忙碌碌地穿梭在庄园中。
托他所赐,偌大的庄园从未发生过意外,排除掉所有安全隐患后,这里显然是座名副其实的豪华宫殿。
她就像居住在玫瑰城堡里的公主。
无忧无虑,被费理钟精心呵护着。
可人总是不知足的。
她总觉得不够多。
桌上的餐具摆放整齐,菜品丰盛,口味色泽俱佳。
听说家中的三位厨师,也都是费理钟专门从国内挑选的,从国内请来的,每个人都擅长不同口味的菜,咸辣酸甜,各有偏好。
费理钟太了解她的喜好了。
每次上的菜都极符合她的口味,根本挑不出毛病。
即使她想故意找麻烦,也只能从餐具上做文章。
比如这双筷子太滑,用着不顺手;这只碗太笨重,端得人手麻;这个盘子的花纹太显眼,她不喜欢。
她才不想当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却又在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让他关心自己。
她太喜欢他刚刚的眼神了。
连他那张平时看起来散漫无情的脸都变得柔和生动。
舒漾辗转着各种浓淡心思,既想要像从前那样亲昵地让费理钟喂自己,又觉得这样的姿态太过靠近,会让彼此现在本就微妙的关系变得更加破裂。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
心怀鬼胎的人总是容易在出声时暴露细节。
于是她开始无意识地盯着费理钟的手腕发呆。
男人的手腕很白,腕骨微微凸起,形成好看的圆结,却从不喜欢佩戴任何饰品,她却总是坏心地想往上套自己的皮筋。
像绳索将他束缚住。
只属于她。
螃蟹被厨师端上来。
管家戴着手套亲自替剥开蟹壳,将蟹黄一点点分别用银勺剜进两人的碗里。
舒漾看着管家的动作,想起那日她在钟乐山家中时,让费理钟替他剥虾的事,忽然有些心虚地朝他望了眼,却刚好撞见他瞥来的眼神。
他们总是在这种莫名的时刻有默契。
她的心虚被费理钟一眼窥透,但他只是淡淡扫了眼,什么也没说,反而开始问起来:“听说你最近在学校交新朋友了?”
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自己。
舒漾微微扬头,撑着手肘停顿片刻,思索着:“唔,算是吧。”
“你们关系很好?”
“才认识没几天呢,也不算特别熟。不过他人很好,很善良,相处起来很愉快。”
舒漾老实回答,如果不是费理钟提起来,她都忘了今晚要给周诚发作业。
自从下午回家后,舒漾已经快三小时没回他消息了。
原本每天准时准点将作业内容转发给他,让他帮忙做完并上交到教授邮箱里的习惯,在今天忽然被打破。
周诚握着手机坐立不安。
他已经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还是竭力忍住才没继续发。
她不喜欢被人打扰。
如果他再多发几条或许就要被她拉黑。
他不禁开始担忧,难道她出什么事了?还是她和那个传闻中的心上人联系上了?
当然,哪种结果都不是他所期望的。
在他百般纠结要不要打个电话过去问问时,对方率先给他甩来熟悉的内容:“这是今天的作业,拜托啦周诚。”附赠一个笑脸表情。
周诚忽地长舒一口气。
他微笑起来:“舒漾,明天还要给你带糖吗?”
可这条消息发出去。
对方依然久久未曾回复。
而此时,舒漾正在针对交友之事跟费理钟探讨。
费理钟询问她和对方怎么认识的,有没有加联系方式时,舒漾却眨着眼睛反问道:“小叔,你不觉得你问得太过仔细了吗?”
费理钟唇角勾起一抹嗤笑,目光转向她时,轻点下巴:“过来。”
等舒漾走过去时,他将人抱在腿上,眼睛离她很近很近,明明是很亲昵的距离,声音却却带着危险的讯息:
“舒漾,你有交友的自由,但对方是周氏集团的继承人,你见过哪家继承人真的笨到能进入圣德山学院的?周运通那老家伙可不是什么善茬,他儿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帮你写作业,带你去中餐厅吃饭,哪种不是带着目的?他是个商业世家熏陶出来的孩子,不会做任何没有回报的投资。”
“小叔,你这是偏见。”
“是,我是有偏见,所以离他远点儿,嗯?”
屁股被他重重拍了下,似是警告,又暗含着某种别的意味。
“小叔,如果周诚是女生呢?”
舒漾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看,费理钟却平静地直视她的眼睛,并无波澜,只给她两个字:“一样。”
舒漾有些失落,她还以为他是因为对方的性别而充满敌意呢。
她微微敛起双眸,手指揪住他胸前的一枚纽扣,恶意地拧了下。
“你不是都知道吗,干嘛还问我。”
她又开始觉得不公平,每次他都故意这么问,等着她老实回答,要是敢撒谎就打她屁股。
费理钟捉住她的手,目光认真却又含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这地方比你想象中更危险,舒漾。”-
自从费理钟回来后。
钟晓莹就开始频繁造访法蒂拉。
一会儿说是钟乐山派她来给两人送汤。
她提着竹木方笼,里边装着个小紫砂锅,她将它小心翼翼摆放在餐桌上,指着它说:“这是上好的阿胶黄芪乌鸡汤,很滋补,在国外很难吃到如此正宗的味道。”
最后那锅汤都喂进了舒漾嘴里。
费理钟一口都没喝。
一会儿又嫌闷无聊,想来找舒漾聊天,说两人年纪相仿比较有话题。
实际上她来之后,只跟舒漾打过一声招呼,随后就直奔费理钟的书房去,而后响起那道夹着嗓子娇滴滴的声音:“费哥哥。”
费理钟的书房在走廊尽头,靠近后花园的位置。
他平时都在这里办公,舒漾很少主动去打扰他。
每当钟晓莹闯进去后,费理钟总是极其冷漠地回应几句,于是她只能在尴尬且僵硬的对话中灰溜溜退出来,却不死心地想着下次找什么借口再来。
其实每次只要看他一眼,钟晓莹就已经很满足了。
他不在的日子,只能在脑海中想象他的脸画饼充饥,只有见到本人时,那种渴望才会逐渐消散,布满甜蜜的期待,恨不得早日到订婚的日子。
一想到未来即将嫁给这个英俊的男人。
她就止不住的欢欣雀跃,连脚步都轻快几分。
每次钟晓莹从书房走出来时。
总能在客厅里看见懒洋洋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的舒漾。
她似乎变得愈发纤瘦了,少女半倚在沙发里,胴.体包裹在丝绒睡裙里,皮肤白得透亮,连眼睛也亮得潋滟生波。
只是这些天,舒漾再没穿过旗袍。
相反,她整天在家穿着条白丝绒吊带,挂着薄纱长披肩,偶尔嫌室内太热也会将披肩丢掉,露出光洁的肩膀,慵懒地靠在沙发上,像只布偶猫。
反倒是钟晓莹变得越来越像舒漾了。
她将满头的墨绿重新染回黑色,摘了眉钉,来时穿着件中式改良旗袍,像那日舒漾拜访钟家时的打扮,梳着丸子头,乌发黑瞳,嘴唇鲜红。
相比之下。
钟晓莹的打扮显得过分庄重认真。
舒漾笑盈盈向她打招呼:“钟姐姐,你又来了。”
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甜软纤细音调。
钟晓莹有些嫉妒,觉得那张脸太碍眼。
索性无视她的问候,路过她身畔脚步生风。
下次再来时,钟晓莹也换上了条白色丝绒裙,外边裹着件厚厚的羽绒服。
当然,在踏进法蒂拉大门之前,她已经在车内将羽绒服脱掉,踩着双尖细的高跟鞋,摇曳生姿,妆容精致的像是要去参加某个盛大舞会。
钟晓莹总是带着礼品上门拜访的,理由也总是来找舒漾聊天,半句不提费理钟的名字,殷勤热切的好似真真来寻好姐妹玩耍。
虽然舒漾着实讨厌钟晓莹,对她没有半点好感。
却也好奇这个学人精能学她到什么地步。
上次是穿着,这次是首饰,除了胸前那枚翡翠项链,钟晓莹换上了珍珠项链外,连头发丝都快成弯曲成一模一样的弧度。
知情的知道她是在模仿,不知情的还以为她们关系真好到情同姐妹。
舒漾觉得有些好笑。
明明她们的骨架大小不同,脸型轮廓不同,甚至连肤色和发质都不同的,每处不同却都被她拙劣的模仿取代,让她整体看上去极其不和谐。
怎么形容呢。
像是给关羽套上了公主裙。
每次舒漾都虚情假意地夸赞道:“钟姐姐,你的审美越来越好了呢。”
嘴角是止不住的嘲讽,连眼神都带着轻浮的戏弄。
钟晓莹却毫不在意,她同样也会认真盯着舒漾看,似乎想将她的所有言行举止都学走,连她的一颦一笑也要学得入木三分。
舒漾每次见到她,总能从她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
比如她听歌时响起熟悉的旋律,无意识拨动的手指,在曲调结束后戛然而止,睁眼瞬间看见钟晓莹的手指依旧在空气中胡乱舞动。
她真是肤浅又可笑。
让费理钟和她结婚,实在令人不甘。
即使费理钟最后结婚的对象不是她。
也不该是钟晓莹这样的人做她的小婶婶-
时间久了,一些劣习逐渐暴露出来。
舒漾觉得自己憋坏了,点了根烟,两手夹着叼在嘴里,靠在喷泉边长长吐圈。
这几日,赫德罗港天气变化多端。
夜晚暴雪忽降,将空气中的余温消散殆尽,冻彻骨髓。位于高山上的法蒂拉更是被冰雪彻底笼罩,整座庄园一望无际的白。
灰蒙蒙的天里,佣人在院子里铲雪。
他们推着雪车将覆盖在鹅卵石路上的雪铲除,再堆砌成好看的冰雕作为装饰,给庄园增添些生动活泼的气息。
白日里好不容易得来的短暂晴朗。
让一向喜阴的舒漾,都忍不住站在后花园里晒太阳。
清冷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并未感觉到任何暖意。
天空显得愈发高,太阳离得很远很远,似乎一片乌云飘过,就能轻易将小小的太阳遮住。
园丁把后花园打理得很好,绣球花在大理石喷泉池边绽放,蓝紫色的花瓣重重叠叠聚拢成团,花瓣沾着水露,在绿叶陪衬下娇嫩欲滴,只是花朵开得不如自然期时那样热烈灿烂。
无尽夏,无尽夏。
可现在赫德罗港的六月却是冬季。
舒漾翻看着手里的烟盒。
这烟是她从费理钟书房抽屉里偷拿的。
上边写着她看不懂的文字,只有正中央印着清晰的图标。
有红樱桃,紫葡萄,红酒杯,酸牛奶,绿薄荷等。
她觉得有些诧异。
没想到从前费理钟最爱抽烈性的,呛得人唇舌发麻的烟,到了赫德罗港却换上了少见的水果味,其中樱桃味的居多,掐了爆珠抽起来直冲至胸肺,清爽香甜。
她猛地吸了口。
余光瞥见从书房里走出来的钟晓莹。
今天费理钟不在家,他大清早反倒直奔钟宅去了。
昨晚钟乐山就打电话邀请他过去,而他却因为正忙着哄舒漾睡觉推辞没去。
舒漾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这样缠人。
只是这些天钟晓莹反复来访,她经常拧着眉站在书房外偷听他们的对话,好在每次费理钟不是沉默就是回一个“嗯”字,让钟晓莹无法继续聊下去,不然舒漾真想把她直接赶走。
晚上的时候,舒漾积攒了满腔的闷气无处发泄。
于是环着费理钟的脖子,撒着娇让他给自己讲故事哄睡。
费理钟这几天变得很好说话。
几乎对她有求必应。
费理钟不知从哪里掏出来本册子,有些古旧,封皮是暗绿色的,印着凹陷的金色字母,又是她看不懂的文字。但费理钟却从容地翻开册子,逐字逐句念给她听。
舒漾听不懂那种语言,却被费理钟的声音给抚慰到。
男人的声音低沉醇厚,语调也是温柔的,不像是在念故事,像是……像是在说情话。
不过舒漾不敢直说。
只觉得他们此刻距离靠得如此近,他低哑的声音钻进耳蜗里,像蚂蚁般细细密密,挠得她浑身酥麻发软。
她环着他的脖子轻声问:“小叔,你会结婚吗?”
可当她脱口而出的瞬间,又忽然开始后悔。
这种过分尖锐的问题,使得空气忽然凝滞,之前残存的余温也瞬间消散。
气氛宛如回到那日在车上时的剑拔弩张,僵硬到她连低头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直勾勾盯着男人的眼。
她有些懊悔。
怎么能在睡前问出这种不该问的话。
费理钟确实停顿了几秒。
随后将漆黑的眸子转向她的脸,缓慢却坚定地回答了她的问题:“会。”
舒漾紧张的心瞬间瓦解。
一根弦断在中央,啪,忽地开始疼起来。
她开始埋头闷在他胸前,不敢抬头,也不敢看他的表情。
怕多看两眼又要让自己纠结难过,更怕一不小心,又要控制不住情绪掉眼泪。
之前他们已经因此吵过架了。
她不想再吵架。
于是两人沉默着。
僵持着,谁也没出声。
恰好这时钟乐山打来电话,费理钟等了半分钟才接起,听见那边说:“费理钟,现在过来一趟。你要的东西到了,过来看看吧。”
舒漾依偎在他怀里,紧紧环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这种时候总是异常敏感的,而男人似乎也察觉到她的固执,没有松开搂着她腰的手,反而对电话那头回复说:“明早再去吧,现在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不会又是钟晓莹在烦你吧?”
钟乐山一副了然的样子,迅速叹气,接着道,“唉,晓莹这孩子,整天就知道往你那边跑。我下午接到她电话说今晚不回家,非说要在朋友家住……你替我好好照看她,她在你那边我比较放心。”
而后,钟乐山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变得更沉默了。
片刻后,黑暗中传来少女不明的声音:“小叔,钟姐姐不在这里。”
“嗯,我知道。”男人低声,热息喷在她脖子上。
“小叔,你没解释,等于在撒谎。”
少女的声音忽然透着一股愉悦。
臀上又被重重拍了下,男人低沉的嗓音近在耳畔:“你是要我解释,现在去钟家,还是要我留下来陪你睡觉?”
舒漾总算被取悦到。
她笑起来,将脸重新埋在他胸膛,乖巧甜软:“要小叔陪我睡。”
算了,即使钟晓莹和他有婚约,在他心中自己还是更重要的。
这样的比较让舒漾心情好多了。
至于未来怎么样,到时候再说吧,反正现在费理钟是属于她的。
费理钟轻轻拍着她的背,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在夜晚里变得喑哑:“睡吧。”
舒漾变得很老实,除了抱着他以外,没敢乱动。
伴随着男人平稳的呼吸,舒漾安心入眠-
当管家告知她费理钟不在时,钟晓莹扑了个空,正沮丧呢。
碰巧看见正站在花园里晒太阳的舒漾,顿时抬着两条腿朝她走来。
哒哒的高跟鞋踩在融雪后的鹅卵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钟晓莹穿着的黑丝洛可可裙,宽大的裙撑在行走中左右晃动着,紧束的胸襟显然不太合身,头上戴着的白羽帽摇摇晃晃,几欲坠落。
钟晓莹扶着额头走近,看见舒漾正倚在大理石雕像上,将手中的烟灰抖了抖,斜眼睨她,带着些冷淡的笑意:“钟姐姐来得可真勤快呢。”
“你竟然会抽烟。”
钟晓莹瞪着眼睛看向舒漾,似乎被她的行为给惊到,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却见对方又徐徐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燃,递给她:“要来一根吗?”
钟晓莹摇了摇头。
她虽然抽,但抽得少。
尤其是在法蒂拉,她怎么敢随意抽烟。
万一被费理钟看见,她的形象就彻底毁了。
啪,绚丽的焰火在指尖跳跃。
少女将焰火凑近舌尖,轻轻碰了碰,卷起舌头舔了舔,笑得轻佻又浪荡:“钟姐姐,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钟晓莹似乎被她的行为举止惊愕到。
仿佛眼前的少女并不是她平日里熟悉的那样乖巧恬静。
舒漾却没管她的眼神,懒洋洋在长椅上躺下,翻了个身,对着太阳晒背。
即便晴天,周围的温度还是很低的,零下十几度的天,少女却只穿着条露背丝绸吊带裙,两条纤长的腿被裙摆堪堪遮住,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舒漾确实故意的。
昨天她刚收到新买的裙子,才试穿了没多久,恰好被钟晓莹看见,扭头她依样画葫芦买了条相似的裙子穿上。
今天她故意这样穿。
就想看看钟晓莹明天还学不学。
自从经过佩顿教练的高强度训练后,舒漾已经不是很怕冷了。
之前觉得很冷的室内,现在也变得暖融融,偶尔也会觉得热的不行,只能穿着短薄的睡裙才不至于闷出汗。
钟晓莹看着她的打扮,忍不住咬牙较劲:“你不冷?”
“不冷呀。”少女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眼神看似纯真却暗藏汹涌的波流,“钟姐姐要不要也试试看,很舒服呢。”
钟晓莹哂笑了声。
知道她在暗讽她学她的事。
不过钟晓莹都已经豁出去了,自然不会在意她说什么。
只要能讨得费理钟的欢心,换件衣服算什么难事。
钟晓莹没说话,反而开始环顾起四周,一边打量着周围的风景,一边问:“听说这座庄园是费哥哥送你的生日礼物?”语气隐约透着股酸意。
“钟姐姐知道得还挺多。”舒漾背对着她没看她,将烟咬在嘴里开始翻手机,噼里啪啦敲着字,回复周诚的消息,
明明是双休日,周诚也不厌其烦来问她,要不要出去玩。
还给她发了不少滑雪场的门票照,说是想约她去滑雪。
舒漾有些想笑。
他那体型连跑步都费劲,还怎么滑雪。
于是她这么质问,周诚沉默片刻,随后说:“我已经在减肥了。”
又补充道:“我不滑,我可以看你滑。”
“那多没意思。”舒漾点着指尖慢悠悠回复,“等你什么时候瘦到能滑雪的程度再来约我吧,不然没戏。”
她说话从来很直白。
拒绝起周诚来毫不留情。
周诚心下叹气,明明两天前是她自己说想去滑雪,这才想约她去玩的。
可似乎她总是不带感情地拒绝他的好意,只是因为他的外表不够讨喜吗?
少女回复完消息,又扭头朝钟晓莹露出灿烂的笑容,两排整齐的牙齿在阳光下透亮:“怎么,小叔没给钟姐姐送过吗?”
钟晓莹一噎。
被堵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以前她过生日的时候,费理钟总是送她蛋糕,甚至每年都是同样款式的蛋糕。
价格倒也不便宜,挑的是赫德罗港最知名的蛋糕店做的定制款,蛋糕师也是顶尖有名的,可她还是觉得有些敷衍。
连钟乐山过生日的时候,费理钟都会费尽心思给他多搞几罐蛇酒。
不同的口味,不同配方,只有她的生日礼物始终如一。
钟晓莹没回答,只是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嘲讽起来:“送给你正合适,以后我们结婚了,这座庄园就当是你的送别礼,你安心住着,不要来打扰我和费哥哥度蜜月。”
最后几个字,她故意咬重。
却见少女笑得更欢了,眼尾吊着些不明轻薄,声音忽然压低几分:“钟姐姐,你不知道吧,小叔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谁?”
钟晓莹眼神瞬间尖锐起来。
“不知道呢,我只知道之前有个女人天天晚上给他打电话,哦,或许不是女人,也有可能是男人。总之,小叔每次接电话的时候,脸上都会露出笑容,还会叫对方亲爱的,宝贝之类,可肉麻了。”
舒漾随口胡编,成功看见钟晓莹的脸色由青转白。
她怒瞪舒漾一眼:“你最好别骗我。”
她知道费理钟有部私人电话,只是他从未给过别人号码,连钟乐山都咬牙不肯说。
钟晓莹有些妒恨地想,到底是谁那样特殊,竟然还能给费理钟打电话。想到费理钟的外表确实吸引人,心中的猜忌更深了。
“我骗你干嘛。”舒漾将烟衔在手里,慢悠悠深吸一口,将朦胧的烟圈吐在她脸上,只是烟圈还未飘过去,就瞬间在空气中腾升消散,“说不定小叔前几天出差就是去和对方见面呢。”
钟晓莹将帽子戴正。
没来得及跟舒漾道别就匆匆离去。
舒漾看着她气急败坏的背影,猜想大小姐又要去动用自己的人脉,开始暗中调查费理钟的行踪与人际关系了。或许她会在其中找到蛛丝马迹,某个与之契合的倒霉蛋要遭殃了,又或许她什么也查不到,只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真傻。
真好骗。
她勾起唇。
不过如果是她,其实也会很好骗吧。
好像在费理钟上的事上,她也从来没有理智过。
第38章
钟晓莹约了几位朋友一起喝酒。
半夜几人醉倒在客厅沙发上, 银箔灯闪着荧幕的彩光,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歌曲,钟晓莹拖着绵长的语调烦闷地盖过了音乐声:“怎么办, 我根本拿不下他……”
“一个男人而已,会有更好的啦。”
皮夹克男拎着酒瓶,腰上的银链子碰到玻璃瓶身, 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你不懂,我就是喜欢他。”
钟晓莹很不满对方的话,怒瞪他一眼,反而嘟囔起来,“别的男人哪有他好看,除了他以外我谁都看不上。”
这几人都是钟晓莹的好友,他们都是很早就从国内移民过来的。
钟晓莹刚认识他们那会儿,他们已经组建了个地下摇滚乐队, 偶尔会在大街上进行弹唱表演,钟晓莹就成了他们的常驻捧客。
他们也屡次邀请钟晓莹加入乐队, 钟乐山对此事是极其反对的。
于是钟晓莹只能在门外徘徊,跟他们聊聊人生八卦当朋友。
自从上次钟晓莹把发色染回去, 又说自己心上人回来了,近期不能来找他们玩, 他们已经好些天没见过面。这次忽然把他们叫来陪她喝酒,还说酒费她全包,众人这才纷纷聚在一起。
钟晓莹喝着酒开始诉苦。
说自己有多喜欢那个男人, 可那个男人却从没正眼瞧过她之类的话。
众人都当她失恋了,陪着她一起喝。
只是他们的酒量没有钟晓莹好,喝着喝着就醉得晕头转向,说话也开始语无伦次, 半天没憋出句好听的话。
他们曾听钟晓莹提起过那个男人。
但是无论他们怎么打听,钟晓莹就是不肯说是谁。
她总是神神秘秘说:“等我结婚的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你还怕我们抢走你男人啊。”好友们不止一次地调侃她,没想到钟晓莹还真认真点头说是。
众人有些无语,更好奇这男人究竟长什么样,能把她迷成这样。
只是钟晓莹不肯说,他们也懒得多问,久而久之也没人再把这事放心上。
“晓莹,你不是说他身边从没别的女人吗?”
“是没有。”钟晓莹仔细想了想,又摇头,“不,是之前没有,现在有了。”
“他跟你有婚约还敢和别的女人搞暧昧?”
好友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却听见钟晓莹继续摇头:“那是他侄女。”
“哦……”
众人眼眸里亮起的光瞬间暗淡下去。
他们的中文已经说得不太利索,口音带着别扭的腔调,出主意倒是在行:“晓莹,你不是说和他有婚约吗?不如早点订婚,省得他到处沾花惹草,也能让你安心。”
钟晓莹拎着酒瓶,瘫软在沙发上,唇釉黏在瓶口留下残红。
听见好友的话,她的眼眸顿时亮了起来-
紫檀红木茶桌被擦拭得油光发亮。
桌上摆放着一个半敞的铜匣,匣子里躺着两柄银色手.枪,一柄宽大厚重,手持处有暗色镂空花纹,一柄略显轻盈,枪管细长,枪头雕花。
钟乐山静静凝视着这两把枪,又望向对面坐着的男人。
男人靠坐在红木圈椅上,身子陷在阴影里,背着光看不清神情,只有手里夹着的烟在漆黑中闪烁着。
赫德罗港的晴日,连阳光都进入得小心翼翼,钻着门缝,在地面撒下狭长的窄线。
茶杯在光线中冉冉腾升雾气,也模糊了钟乐山的脸。
钟乐山盯着陷入阴影中的男人,脸色变得很沉。
像在思索什么,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每次共十发。”见男人轻轻点了头,又沉声问道:“不过你非得这么做?”
“不这么做,就轮到他们这样对我了。”
费理钟不置可否地嗤笑一声,伸手掸了掸指尖的烟,在玻璃缸里扑簌层烟灰。
男人胸前的黑呢外套向前俯身时撑开褶缝,露出里边的白衬衫。
衬衫上印着浅淡的红色唇印,那是昨晚某人不知梦见什么,亲在胸口留下的痕迹,只是等他发现时已经来不及更换衣服了。
钟乐山却眼尖瞧见了。
他不露声色地挪开眼,想起宿醉未归的钟晓莹,心下已然有了答案。
“这次呢,你准备带上她一起?”
“诺里斯想见她。”
“就不能再等等?”
“等不及了,他活不到那个时候。”
钟乐山捻着佛珠,压低眉弓,目光却是迎着光望向对面坐着的男人。
见男人无比淡定地迎上他打量的视线,面色坦然,表情坚决,似乎并无商量的余地,忍不住紧紧蹙眉。
他劝道:“现在正是多事之秋,你就不能等到诺里斯死后,再去处理他们的事吗?只要诺里斯一死,家族的掌权人就是你,即便他们有再多不满,也折腾不起浪花,也不用担心节外生枝。”
费理钟却平静地掐掉烟,忽然抬眼瞥向他,眼尾隐约亮着凛然尖锐的光:“我等了太久了。一年又一年,终于等到诺里斯快死的时候,你却让我继续等?”
钟乐山一时语塞,捻着佛珠半晌未说话。
却听见男人静静补充道:“就算他不动手,别人也会动手。”
“如果你母亲还在世的话,她肯定不愿意让你冒这样的险……”
“还有更好的选择吗?”费理钟冷笑一声,似乎对他反复提及旧事有些不满,“钟先生,不用再劝了,我母亲的事也不用再提。”
钟乐山一噎。
听见他开始用上尊称,就知道此时没有回旋的余地,只好不再说话。
太阳逐渐往西偏移,炫目刺眼的光透过玻璃窗照在红木茶桌上,两杯掀开盖的茶水早已凉透,暗绿的茶叶沉在杯底,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带我去看看她吧。”
费理钟忽然站起身,将桌上的两把枪收进大衣口袋里,抬眼望向钟乐山。
钟乐山盯着男人的口袋,两边的腮帮子鼓动,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只是沉沉叹气,撑起手杖抬腿带他过去。
庭院里的老钟敲了三道,正午时分,明日高悬。
两簇红梅在白雪中探头,抻着枝桠攀上高墙,仿佛也想从阴凉里汲取些阳光。
偏僻处无人问津的小阁楼,终于迎来新客。
木阶梯泛着潮湿的雪渍,檐角生了些蛛网,昨夜的狂风将蛛网吹了个破洞,随着一前一后的嘎吱踩踏声轻轻晃动。
古旧的铜锁已经生锈,铁锈上染着绿。
钟乐山从腰上掏出的那把钥匙,费了半天劲才转动钥匙孔将锁拧开。
摘了铜锁,推开小阁楼的门走进去,却见里边摆放着个佛龛。
老梨花木呈现古旧的棕红色,镂空雕花上装饰着狮子头和莲花云纹,两侧竖着几根香烛,烧得焦黑的灯捻耷拉着,蜡油顺着烛身垂落在蒙灰的盘底。
佛龛里却并没有摆放佛像,只有一个黒木盒。
朴实无华,没有点缀任何装饰。
费理钟用手擦了擦黑盒上的灰,擦除清晰的掌印,动作却极其小心翼翼。
他用打火机点燃香烛,火苗噗呲着扭正,散发出浅淡檀香,他又给供桌里的香炉插上一根供香,对着佛龛躬身祭拜三道。
钟乐山看着炉鼎内的香灰,手中的佛珠拨得极慢。
他站在男人身侧,盯着他的背影,最终还是叹息道:“费理钟,你以后不用再来祭拜了,你明知道里面没有她。”
男人躬着的背僵了僵,随后挺直身板。
他没有回头,却听见钟乐山继续说道:“那里边都是她的头发和旧衣物的碎片,烧成的灰,不是她的骨灰。”
“我知道。”
男人声音无比平静,似乎早已知晓。
钟乐山却开始疑惑:“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男人转过身来,忽然朝他露出一抹笑,笑容在昏暗的阁楼里显出几分幽暗凄冷:“钟先生,前几年,我去重光寺求了一签。”
“求签?”
钟乐山一脸讶然的表情,显然想不到像费理钟这样的人,也会信佛道,“你不是从来不信这个吗?”
费理钟却没回答,只是静静盯着钟乐山:“你知道它说什么吗?”
钟乐山来不及猜测,就听见男人继续说:“它说乌云压顶,落花流水,我和她天生相克,这辈子都不可能有结果。如果非要纠缠,其中一个必定会克死对方。”
钟乐山自然知道他所指的“她”究竟是谁。
看着男人阴鸷的眼,钟乐山却迟迟未曾开口。
两人都沉默着。
良久,良久,寂静中响起一道长叹。
钟乐山松开手中的佛珠,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若说费理钟不信,钟乐山是理解的。
可对于钟乐山这个半辈子都是佛教徒的人,他只能安慰道:“费理钟,你也不必太把这种话当回事。你就是执念太深,该放下的早点放下,或许能逆转乾坤。”
“钟先生,你也这么认为?”
男人的目光如虎豹般盯着他看,带着些侵略,带着些凌厉,带着些狂恣兀傲,嘴角挂着冷淡的笑意。
钟乐山摇头。
他背着手往前踱了两步,背对着男人,目光望向阁楼外的那丛绿竹。
绿竹随风摇曳,晃出些清亮的阳光,隔着窗楞照在香炉上,将烟袅袅照白。
他以长辈的姿态劝慰道:“费理钟,这么多年过去,你都不肯叫我一声义父,我就知道你还是没能放下过去。费贺章他不干人事,可你是无辜的,不该把他的罪孽强加在自己身上。”
“我是个罪人。”
男人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钟乐山听着他的话,两根眉毛竖起,恨得不骂醒他:“费理钟,照你这么说,谁不是罪人?你有罪,她有罪,到底谁克谁!”
“我倒希望她克死的是我。”
钟乐山忽然沉默了,片刻他又问:“真没可能放弃吗?”
“绝无可能。”
男人一字一句斩断他的话。
钟乐山手里的佛珠捻得劈啪作响,最后在一声清脆的拨弄中,戛然而止。
他沉沉望着费理钟,仿佛从他身上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桀骜不羁却又与他不同,多了份狠戾阴邪,隐隐还有股偏执的疯狂。
如果当初,他也如此执着的话。
今日的结果是否会不同呢。
他黯然神伤。
将思绪收回。
“我老了。”
钟乐山又重复了一遍,这才哑声说,“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顺其自然吧。”
目光掠过男人的脸,看着他凌厉的眉眼,看着他平整的衣角,看着他擦得锃亮的鞋尖。
他忽地开始忧心起自己女儿来。
他想起女儿那倔强如驴的性子,又想起她那位过早离世的母亲。
想起那位如春水般温婉柔雅的女人,如果知道他将他们的女儿养育成这副德性,肯定要责怪他吧,于是心中愧疚更盛。
如果他女儿也如此执着——
恐怕日后城内失火,殃及池鱼。
每年的这个日子,气氛总是变得格外沉重。
钟乐山知道缘由,费理钟也有他自己的理由。
当费理钟拎起伞准备离开时,钟乐山难得出声问道:“吃个午饭再走?”
男人回眸看他,看见他发白的发顶有根银丝弯曲着,正随着微风浮动,将他布满褶皱的脸衬得更为苍老,连声音都伴着微风颤抖沙哑。
费理钟轻轻摇了摇头。
钟乐山也不再挽留,摆了摆手,任由他离开。
费理钟出门时,刚好撞见急匆匆回家的钟晓莹。
钟晓莹走得太快,身子歪着撞在男人手臂上,被他拎着胳膊支在半空中,这才没有腿软倒下去。
“你没长……”钟晓莹气得想骂人,可抬眼看见面前熟悉的男人后,顿时错愕,“费哥哥?”
男人只扫了她一眼,朝她轻点下颌,径自拎着那柄长伞跨步离开。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钟晓莹直愣愣盯了半天。
等旁边的钟乐山握拳重重咳嗽一声,她才猛然回过神来,笑着跑过去,挽住钟乐山的胳膊:“爸。”
这一声“爸”叫得极其婉转绵长。
钟乐山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也将她挽着自己的手顺势抖开,皱起眉假意嗔怒:“肚子里又藏了什么坏水?”
每次钟晓莹开口,不是有事求他,就是背地里做了什么错事来求他原谅。
比如把他珍藏的蛇酒罐给跌碎了,或是打棒球时把隔壁老板娘家的玻璃砸了,还砸坏了店里的贵重物品,要他去给自己擦屁股。
按照以往的情况来看,多半没什么好事。
尤其是她这副装模作样的姿态,钟乐山简直不要太熟悉。
其实钟乐山倒是不太在意这些的,能收拾的都替她收拾完了,只希望她别给自己捅出天大的篓子,好让他安享晚年,他这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钟晓莹见他一副警惕的样子,又笑着将手挽上去,死死搂住他的胳膊,语气带着小心又讨好的意味:“爸,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第39章
舒漾抚摸着胸前那枚翡翠。
深碧色泛着莹润光泽, 在掌心渗透出她的体温。
这枚成色极好的帝王绿,项上点缀的翡翠珠也都颗颗饱满,色泽温润, 银手镯在它面前倒显得黯淡无光。
舒漾发现费理钟时常会盯着那枚翡翠看,拇指在她手腕上摩挲,眸光凝沉, 不知在想什么。
他像是在看她,又不像。又俯下身,摸着她的脸颊,眼神近乎阴暗地覆过来,拇指抚上她的唇角,声音低哑:“舒漾。”
“小叔?”
她总是懵懂地抬头,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分明。
只能感觉到那只温热的手掌顺着她的脊骨,从腰缓慢上移, 拢上她的脖颈,在后颈处用力掐按, 将她的脸深深埋入他的胸膛。
他的心跳总是如此强烈,将她的脸颊震得发麻, 闷热潮湿,她似乎听见男人低沉的呼吸, 唇角吻在她耳骨上,牙齿轻不可觉地啃咬着,如蜻蜓点水般啄着那一处敏感。
身体在迅速坠落, 坠落。
仿佛跌入无尽深渊。
甜蜜的恐惧使得她想向上爬。
试图攀住那根枝条,那抹藤蔓,如缺水的鱼般汲取渴望。
可等她朦胧中睁开眼,却发现身畔早已没了男人的身影。
空荡的床侧残留着男人的余温, 好似镜花水月,梦与现实都分不清了。
舒漾总是湿得一塌糊涂。
她苦恼地躺进浴缸里,摸着似乎有些疼的后颈,在热气缭绕中熏得面颊绯红。
她是怎么了。
最近老是做这种梦。
明明她已经变得很安分,与费理钟保持着以往的距离,甚至更为生分些,也更为谨慎小心,却依旧止不住欲望闸门倾泻出的幻象。
可他曾拒绝过的。
明确地拒绝过她。
心情总在想起男人冷漠的脸时冷淡下去。
连脸颊那两片薄云都消散了。
舒漾从浴缸里爬起来,换上崭新的校服。
近日圣德山学院正举行冬季运动会,校内课程暂停,学生们可以自由安排时间,可舒漾却每日坚持去佩顿教练那儿报道。
佩顿教练的课程截止于九月。
九月一到,他就要离开赫德罗港回到他原来的地方。
佩顿教练对她近期的表现很满意,几乎没怎么为难她。她也逐渐适应他的节奏,兢兢业业训练着,扎进海水里游来游去,好像已经习惯冰冷的触感,习惯海边刺骨的狂风。
在休息时间,佩顿教练偶尔也会跟她聊天。
聊天的内容大多以费理钟为话题开启,舒漾很乐意与他聊这些,虽然聊着聊着,话题早已偏离原来的轨道。
也许是离家太久,佩顿教练偶尔也会想念他的妻女,时常跟他们打视频电话。
舒漾有幸见见到过他为人慈父的一面。
与训练时的雷厉风行不同,面对妻女时,佩顿教练总是面带笑容的,连五官都柔和起来。
他那张略显凶狠的脸,在听见金发碧眼的妻子亲昵地喊他名字时,眼神会变得异常温柔。
在佩顿教练将镜头转向舒漾时,舒漾吓了一跳,连忙支起笑容打招呼。
却引得佩顿教练哈哈大笑:“你不用这么紧张,我跟他们介绍过你。索菲亚,这是我的学生舒漾。”
索菲亚笑着用不太利索的中文,跟舒漾说“你好”。
舒漾惊讶地看着她,也回了个你好。
佩顿教练则从容地解释道:“我们曾去过你的国家旅游,我妻子很喜欢那里,还买了幅对联贴墙上。哦,我也学了句中文,新宁好。”
“是新,年,好。”
舒漾纠正他的发音。
佩顿教练爽朗地笑起来。
他很少对人笑,或许是今天刚与妻子通过电话,让这份美丽的心情持续到现在。
训练继续。
佩顿教练的话也逐渐多起来:“游泳最大的作用,是在危急时刻能救你性命。而潜泳,则是让你更加自由,能够探索一些寻常人去不到的地方。”
“佩顿教练,你喜欢潜水吗?”
“当然。等你真的能潜到海底去时,会发现章鱼是种很聪明的生物,它们会伪装成各种形状躲避危机。你也会看见海底游来游去的鲨鱼,它们视力很差,只会盲目地撞击礁石,嗅觉却很灵敏……”
“教练,你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那太多了。”佩顿教练微微点头,露出神秘的笑容,“在阿波罗湾的海角,那边礁石过于密集,很少有船只来往。不过那里有个象鼻形状的礁石,我曾悄悄潜水下去,遇见过一只大海龟。”
“大海龟?”
“对。当时我正坐在甲板上,它主动爬上船舷向我求救。那只海龟年岁很大,背上长满了藤壶,有的藤壶还钻进了它的鼻孔,导致它呼吸不畅,看起来很难受。我用小刀替它把藤壶拔了,流了不少血,它疼得厉害从我手里逃走了。”
“后来呢?”
“后来就再也没见过它了。”
“不过。”佩顿教练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曾经也是在那个海湾,你小叔昏迷在海里,差点淹死。”
舒漾疑惑又惊讶地睁大眼:“小叔不是会游泳吗?”
佩顿教练点点头,却没及时作答。
这时,佩顿教练的眼神开始变得深邃,似乎陷入回忆里。
他想起那日出海巡逻时,风平浪静,天高云淡,阿波罗湾的海鸥顺着地平线飞去。
他记得当时看见费理钟时,整个人漂浮在海水里,四肢僵直,双眼紧闭失去意识。
要不是看见他鼻息里泛起的细微气泡,佩顿教练也差点以为他死了。
这些年来,佩顿一直想不明白。
为什么一向潜水厉害的费理钟,却会在如此浅的海域溺水。
舒漾没有打扰他。
她静默地等着,等着,最后也没等到佩顿教练的解答-
晴朗的天气总是很稀有的。
近几日,赫德罗港又变回阴沉沉乌云密布的样子,天黑得很早。
罗维来接她的时候,窗外又飘起了雪。
厚厚的雪堆积在人行道和车道间,把行道树光秃秃的枝干也覆盖住,冰棱尖锐地矗立在枝桠上,在干枯中开出雪之花。
舒漾戴着耳机听范郑雅给她发来的语音条。
最近范郑雅刚结束考试,成绩还没出来,人却依旧忙得不见踪影。
点开发来的语音条。
最上面一条是:“亲爱的小舒漾,我觉得这次假期没问题了,我感觉我考得不错,一定能拿三个A+。等我来赫德罗港找你,记得给我准备好温暖舒适的大软床,我要参观你的豪华宫殿,还要在你的浴缸里用玫瑰花泡澡。天呐,想想就很幸福。”
三小时后,却收到范郑雅发来的另一条语音:
“爹地他竟然带了个狐狸精回来,他……他怎么敢的!”
接着又听见她咬紧牙根道:“这只狐狸精看起来不太一样,我爹地竟然跟她穿情侣装,戴情侣戒指,一起去跳舞。你知道吗,以前爹地他从来不会彻夜不归,但是昨晚她却留宿在那个女人家里,还是早晨陪她喝完咖啡才回来!”
范郑雅絮絮叨叨说着琐碎的细节,像是在一点点数落证据。
但舒漾还是从她声音里听出了气愤与委屈。
以前范郑雅也不是没跟她讲过这种事。
大多数时候都是轻松愉悦地跟她分享八卦。
比如爹地的某位女友前夫是小有名气的拳击手,身材很有料,没想到那方面不行,没多久就提了分手。
又比如爹地的口味其实是性感的熟女,没想到上次带回来个年轻女人,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吓她一跳。结果才知道,原来对方跟他差不多,只是保养的好,身材火辣得令她都羡慕。
可这次却不一样。
范郑雅是真的在生气。
范郑雅的渣爹以前有过好几段婚姻,生了几个孩子,但都不如她这个大女儿得宠。
自从带范郑雅出国后,渣爹也答应过她不会再婚,她允许他跟女人鬼混,但不许再结婚,也不许在外边留根,这是他们当初约定好的。
没想到,几年过去,率先打破约定的是渣爹。
而范郑雅最担心的事也发生了。
她可不希望有新的人介入她的家庭,将它们好不容易修复的父女关系破坏。
更不希望将来又多个人来争夺家产,她们家已经够乱了。
“我快要被那个女人气疯了!你等我几天,等我处理完这只狐狸精再来找你。”
这是最后一条,此后再没新消息。
发消息的时间也停留在五小时前。
舒漾今天都在训练,结束完才看的手机。
刚想仔细问问情况,却发现范郑雅的手机已经关机。
不过舒漾并没有太担心,以范郑雅的性子,最后吃苦头的总是那位试图挤进新家的女人。
也不知道这次是曝光对方的隐私照,还是在社交媒体上互骂,或是当着她爸的面让那个女人收拾东西滚蛋。
范郑雅总有无尽的手段去争夺自己的权利。
她有理由驱逐父亲身边的女人,她可以理直气壮地痛骂对方,毕竟他们先前曾约定好的,而父亲心中的天秤总会在最后倾向范郑雅。
她是自己女儿。
家庭和爱情的争夺,家庭显然更胜一筹。
舒漾突然很能理解她的感受。
就像她不想要后妈,她也不想费理钟结婚一样。
可范郑雅是手握筹码的。
舒漾没有。
她甚至没有资格去阻挠费理钟。
这样的想法让她有片刻难过。
可雾气朦胧的车窗,遮住了她的眼眸,也遮住了少女所有的心事。
第40章
舒漾与钟晓莹之间的拔河赛, 以她暂胜一筹告结。
这几天,钟晓莹虽然没再频繁跑来法蒂拉,钟乐山却代替她亲自登门拜访。
这日还下着大雪,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钟乐山的轿车停在院门外,管家撑着伞迎接他,见他被人搀扶着从车上下来, 抖了抖衣袖上的雪。
钟乐山极少来法蒂拉。
一是他腿脚不便,二来钟宅距离这里太远,路上容易耽搁,有事基本都用电话解决。
能让他大费周章亲自前来的。
想必是件极为要紧的事。
舒漾见他来时满面愁容,搀着拐杖的手不知因寒冷还是别的原因,微微颤抖着,腕上的佛珠也不捻了,目光游离, 嘴里不时发出一两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舒漾跟他打招呼时,他反应有些迟钝。
等他闻声扭头去看, 见少女笑盈盈喊他“钟爷爷”,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勉强挤出个笑:“哦,是舒漾啊。”别开眼不去看她。
舒漾有些诧异。
她还从没见过这样的钟乐山。
上次见面他还是个满脸慈容的小老头, 爱捧着他那两指宽的酒杯嘬嘬称赞。
今日却像丢了魂似的,不知在想什么。
书房的门被缓缓关上,隔绝了所有声音, 客厅重归寂静。
舒漾坐在沙发上无聊地啃苹果,眼神偶尔瞥向那扇门。
这些天,法蒂拉来了很多人,清一色的陌生面孔, 西装革履,面容严肃,有男有女,多数都是外国人,由罗维负责接待。连管家都变得沉默寡言,不敢大声喧哗。
他们都是来找费理钟的。
费理钟也一一接见了他们。
只是每当他们走进书房时,要么安静无声,要么就响起激烈的争执。
等他们再次出来时,脸色都很沉,带着满脸的不甘不愿,眉眼间的郁愤比赫德罗港的夜色还浓。
有股诡异的气氛在蔓延。
舒漾感觉很不适。
费理钟倒显得很平静,书房的门打开时,他掐着根烟走出来,身上的西装平整无褶皱。他好整以暇地坐在她身侧,给她倒上一杯蜂蜜牛奶茶,抚着她的腰问她要不要先去房间休息。
舒漾总是摇头,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
她在等他忙完陪她睡觉,可那些人总是在深夜造访,让她又怨又恼。
即便费理钟不解释,舒漾也不会多问。
她知道,他应该在处理什么要紧事,因为她看见他眼眸低垂时,眼尾总会不经意地透出一丝疲倦。不知是要处理的事让他烦闷,还是最近不停地周转让他身心俱惫。
舒漾软绵绵缠过去,抱着他的脖子贴近他的脸颊:“小叔,你要是累了就来陪我睡觉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男人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嗓音有些哑,许是白天抽了太多烟。
他抓着她的手腕,仔细瞧着,拇指又在那对银手镯上摩挲,摩挲着就移到了她的腰上,捞起沙发上的毛毯给她裹得结结实实的,再将她打横抱起,抱进房间里。
关灯的时候,他俯身在她额上落下轻吻。
“先睡吧,我晚点儿过来。”
他轻声将门关上,重新回到书房。
舒漾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总在等他的过程中率先睡着。
明明共睡在一张床上,却总像白昼与黑夜的交替,两人只有在黄昏时有交集,等她醒来,男人又早早地消失,仿佛昨夜也不曾来过。
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持续好些天了。
舒漾决意今晚要等他忙完再睡。
可这最后一位贵客迟迟不见出来。
钟乐山和他交谈了很久很久,比任何时候都要久。
这种烦躁不安的心绪,在舒漾盯着墙上的时钟转了一圈后,终于到达顶峰。
有个莫名的猜想漫上心头,她腾地坐起身,抓着手里的那枚翡翠磨,磨得发热的玉石都开始烫手,两眼直勾勾盯着书房的门。
在管家准备给书房端去第二趟茶时,被舒漾伸手截住了:“给我吧。”
她不顾管家推辞的眼神,执意将茶盘端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朝书房走去。
钟乐山和费理钟在谈事情,她本想敲门的,却陡然听见钟乐山高亢的声音:“费理钟!”
她脚步一顿,听见钟乐山的声音隔着厚门板隐隐传来:“下月订婚……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没法拒绝……别弄得太难堪……”
仿佛有一盆冷水浇在身上。
舒漾的身体霎时僵住了。
手里的茶盘忽地啪嗒掉地上。
哗啦,发出清脆的声响。
茶杯碎裂的声音打断了里边的交谈,门外响起管家略显窘迫的道歉:“对不起先生,茶杯不小心被我打碎了,我再去给您泡一壶。”
哒哒的脚步声顺着走廊急促地消失在拐角处。
管家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无奈叹气。
果然,果然是这样。
难怪最近钟晓莹没有再来烦他,原来是因为他们要订婚了。
难怪钟乐山会亲自登门拜访。
原来是为了商量订婚的事。
舒漾趴在床头,将脸闷在枕头里,两端的被角在她手里拧成麻花。
心中的不忽悠燃烧着,将她的心肺烧得焦渴,所有的烦闷情绪在此刻爆发。可所有的怒火,在扫见床头那只被缝补好的小熊玩偶后,又莫名化成委屈不甘的泪水盈满眼眶,将枕头打湿。
她开始感到绝望。
不知该怎么办,也不知该怎么面对即将到来的事实。
她原本想,平静地忽略他即将订婚的事,假装不去想未来,只需贪恋此刻他的温暖,沉浸在宁静且善意的谎言中,就这样就这样持续下去。
可梦总有醒的时候。
她也终将面对事实。
费理钟会答应吗?
也许会吧。
迟早会的。
他向来是个遵守诺言的人。
更何况还是对他有恩的钟乐山。
她想象不出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如果他娶了钟晓莹,钟乐山会i对他更加推心置腹,未来钟家的资产也能被他掌握在手里,有百利而无一害,他凭什么拒绝呢。
她又想起了那天费理钟让她远离周诚的话,说他是商人世家出来的孩子,没有心思单纯的,更不会做没有利益的买卖。
那他呢,他也是从费家出来的,对利益只会更执着吧。
于他而言,她倒像是个累赘。
她能带给他什么呢?
什么也没有。
骗子。
骗子。
大骗子。
她闷在被子里骂他,却已经没了任何底气。
甚至骂他时的声音都是软的,颤的,带着哭腔的,充满委屈的。
她揪着床单,揪着枕头,揪着衣领,揪到胸口疼痛,呼吸都困难的疼,仿佛每次吸进去的空气都是一柄柄利刃,将五脏六腑都捣烂。
可是她不能再哭了。
哭也没用,只会让自己变得难看。
如果,如果他真的要结婚的话。
那她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了。
她憋着眼泪坐起身,眼角挂着的泪珠垂垂欲落。
她低头打量着自己的手腕和腿,纤细白嫩,如牛奶般柔滑,没有一丝痕迹。
曾经费贺章在她身上留下的鞭痕,都被男人精心呵护着抹去了。
如今,她却忽然想再次留下伤痕,像很久前那样,被他疼惜地捧着小腿抹药膏。
药膏是清凉的。
他的手掌却是炙热的。
回不去了。
一切都回不去了-
夜很深很深,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鸦从光秃的枝头掠过,发出瘆人的叫声。
风也吹得猛烈,将窗外的雪花吹得到处乱飞,白雾与黑夜交融。
当男人躺下时,却发现那抹纤瘦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掖着一小撮被角,头枕在边缘,岌岌可危。他伸手将人揽过来,搂在怀里,却发现少女双眉紧蹙,眼尾绯红,像是哭过。
他的手臂有片刻僵硬。
忽然想起在书房里听见的那串脚步声。
她果然听见了。
她跑得那样匆忙,那样急促,他怎么会听不出是她。
她习惯性的踢踏声,轻重缓急,都被他记在脑海。
“舒漾。”他叹息着将人搂紧,那抹纤瘦的身子自然地靠在他胸膛,仿佛每道弯曲的弧线都紧紧贴合他的骨骼,在他的胸前融成他的形状,融成血肉,与他彻底堕向深渊。
可他的手揽住了垂坠的人。
他在深渊边缘将她托住,让她往上爬。
他不止一次告诫她,底下是无尽深渊,只要掉下去就再无爬上来的可能。
她总是天真地眨着眼,像那轮明月旁的星辰,皎洁明亮。
当他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时,他想起钟乐山的话。
又想起那日在车里,少女撕心裂肺哭泣的样子,用尖牙在他身上一遍遍撕咬,咬得狠,咬得疼痛,他的心也跟着滴血,一点点将他渗透。
“你为什么哭,为什么要哭。”
他像是自言自语般,又带着些自责,俯身在少女的耳畔低喃,没有寻求答案,因为他早已知晓答案-
舒漾睡得并不好。
尤其在这样阴沉的雪天,室内门窗紧闭,空气中仿佛带着催眠剂,是由浅入深的毒.药,只要吸食过多就会令人昏厥。
周诚拍了好几次她的肩膀,才将她从书桌上叫醒。
看她打着哈欠昏昏欲睡的样子,关心道:“舒漾,你昨晚熬夜了吗?”
舒漾将桌上的书收起来,瞥他一眼,没说话。
只是拎起包准备去上下一堂课。
周诚紧紧跟在她身后。
他也没敢多问,看得出来,她今天的心情极差。
不知发生了什么。
但好像不是他惹得她不开心。
一整天,舒漾都很沉默。
这样的沉默反而让周诚有些不自在起来。
平时看她都满是带着笑的,很少像这样神情恹恹,精神颓萎的样子。
即使面对他的喋喋不休,也总是有些反应的,或是翻白眼,或是嗤笑,或是将手拍他脸上让他闭嘴。
可今天,她什么反应也没有。
只是坐在花坛的长椅上发呆,手里的烟灭了都不知道。
“舒漾,你的烟。”
周诚又捧着打火机凑过去给她点了根,点完后紧张地环顾四周,没看见老师,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不想抽。”她冷淡拒绝。
随手将那根烟捻灭,扔进了垃圾桶。
周诚愣了几秒。
又打量着她的表情,见她面色平静,又暗中叹气。
这是怎么了。
见她不说话,周诚也很识趣地没开口。
风从花坛边缘刮过来,周诚穿得很厚实,还是觉得有些冷,忍不住瑟缩起肩膀。
却见舒漾穿得这样单薄,只穿着套校服,外边披着件羽绒外套,长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他担忧地看着,想问她要不要回室内。
但看她阴沉的脸,又不敢多嘴,怕她嫌自己话多惹得她更不高兴。
两人就这样在风中坐着。
坐到了放学的时候。
周家的司机来接他时,他看见舒漾还坐在长椅上。
今天也是稀奇,往常舒漾家的司机总是很早来接她,没想到今天好像推迟了。
上车前,周诚试探着出声:“舒漾,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餐?我发现了一家新开的中餐馆,有你喜欢吃的红烧肉……”
他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甚至脑子里已经在想被拒绝后该怎么回应。
没想到对面沉默了几秒,随口应道:“好啊。”
周诚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却见少女拎起包自顾自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朝他睇来不耐的眼神:“不是说去中餐馆吗?还愣着干嘛。”
意识到她接受了自己的邀约,周诚喜出望外,连忙坐上车。
他给司机报了个地址,司机点了点头,很快就将两人载到目的地-
费理钟是半小时后赶到的。
在接到罗维的电话后,他几乎立即驱车赶了过来。
这家中餐馆位于庞德街巷尾,挨着世纪公园。
正处于闹市区,附近人员密集,新开的餐馆生意不错,吸引来不少顾客。
只是此刻餐馆中只有零星几人,中央的两张餐桌已经歪斜在一旁,凳子也都倾倒着,瓷碗与菜肴都洒在地上,一片狼藉。附近的餐桌也遭了殃,菜汁溅得到处都是,空气中都弥漫着股菜香味。
而伫立在餐桌旁的两方人,正怒目圆睁,互相仇视着。
餐馆老板紧张地站在中间,生怕擦枪走火又打起来。
一边是周诚拉着舒漾的胳膊劝道:“舒漾,算了,别生气。”
另一边则是将自己哭哭啼啼的女友护在身后的青年,倒竖着凶神恶煞的眉,怒喝:“你有种再打一下试试?”
当身着西装的高大男人踏进餐馆时。
空气凝滞,仿佛摁下了暂停键,周围一片死寂。
锃亮的皮鞋与肮脏的地板格格不入,光滑的西裤包裹着两条修长的腿,遒劲有力的臂膀将西服撑出紧致的肌肉线条,压迫感极强。
男人面容冷峻,逡巡一圈,不紧不慢地来到了少女面前。
面前忽然笼罩上一片阴影,带着清冽的雪松香,扑入鼻腔。
只是这片阴影短暂停留几秒,随后就移到了周诚面前。
周诚还在愣神,就见个头比他还高一截的男人,已经抬腿走到他面前,眯着眼打量他,声音低沉得吓人:“你是周诚?”
周诚茫然点头。
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一花,脸上就挨了重重一拳。
这拳用了十足的力道,打得周诚顿时惨叫一声,偏了脑袋。
一股热流自鼻尖涌出,顺着指缝流淌而下。
“离她远点。”男人收回手,慢条斯理地将腕上崩开的纽扣重新别好,冷若冰霜,“听懂了吗?”
“小叔!”舒漾这才惊愕出声。
像是才看到他来般,抓着他的衣袖瞪圆了眼睛。
可在抬头看见男人阴鸷的眼眸,她下意识瑟缩了下肩膀。
男人冷冽的眸子仿佛能穿透她的胸骨,将她的灵魂看透,将她那些肮脏的心思,骨子里恶劣的因子,一点点挖出来,摆在明面上。
她竟有些胆怯。
身体一瞬间紧绷起来。
他生气了。
非常生气。
费理钟只冷眼扫视一圈,就径自朝舒漾走去。
身前的阴影笼罩下来,手腕被他死死攥住,力气大得惊人,仿佛骨头都要被他捏碎。
“跟我回去。”
他的声音冰冷的可怕,像寒冬地窖里藏了多年的冻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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