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翡翠尖 45-50

45-50

    第46章


    舒漾很喜欢费理钟今天的打扮。


    他穿着那件酒棕色千鸟格软呢外套, 领口系着暗绿色领带,胸前别着一枚钻石胸针,身上还有熟悉的雪松香。


    费理钟是典型的衣架子, 怎么穿都好看。


    正经的西装搭配他宽肩窄腰的身材,总显出股优雅慵懒劲,尤其在他侧首时, 朝她睇来漫不经心的一瞥,分外迷人。


    舒漾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酒棕色真适合他。


    也是这时,她才想起来。


    四前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原来被他保存得极好。


    那枚胸针是只展翅的凤凰,浅金色的羽翼,中央点缀着颗釉光珍珠,周围镶着细碎水钻,尾部装饰着珐琅, 挂着条垂坠的流苏链,栩栩如生。


    费理钟的生日在盛夏的尾声。


    她记得很清楚, 八月三十号,和她的生日刚好相隔两个月。


    以前问起的时候, 费理钟总说自己生于隆冬。


    可每年的八月总是燥热难耐,温度高的不像样, 她实在无法想象出隆冬的样子。


    于是每当他这样回答时,舒漾总觉得他在敷衍自己。


    直到她来到赫德罗港后,她才明白他其实并没有撒谎。


    赫德罗港的八月, 正是最寒冷的季节。


    她曾听说,费理钟自小出生在国外,直到三岁时才被接回费家。刚到费家时,他甚至连普通话都不会说, 也听不懂,只会喊一句妈妈。


    妈妈,像世界通用的语言,出自人类本能的发音。


    舒漾很难想象当时如此脆弱的他,是如何孤独地离开母爱的怀抱,跳入异国他乡的池塘的。


    费家人却对他的印象始终如一。


    他不哭不闹,小小年纪已经彰显出异常的冷漠,只有当别人说出妈妈这个词时,他才会稍作反应。


    当然,这都是舒漾从费家人闲谈里旁听来的,不知真假。


    费理钟三岁时,她还没出生呢。


    那枚胸针她挑了很久。


    是在一次展会上重金拍下的,花光了她所有的零用钱。


    与她竞价的另一位买家,听说她想送给自己小叔当生辰礼后,许是惊讶于她的用心,又欣慰于她的孝顺,大方地将其拱手相让。


    可舒漾当时却暗自发笑。


    她才没有所谓的孝义廉耻,她那点心思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每年给他挑生日礼物都让她很发愁。


    她总想送些能留在他身边的,能被他随身携带的,就像是在他身上留下独属于她的标记。于是胸针,围巾,手表,领带,袖扣,每年送的都不同,可翻来覆去也总是这些花样。


    不过想来他的生日也快到了。


    今年该送他什么礼物呢。


    她琢磨着,手指不自觉在脸颊敲打着。


    直到眼前覆盖下一层阴影,鼻尖被雪松香沁入,才发现费理钟正俯身过来给她解安全扣。


    男人低头时额前的碎发遮住眼帘,微敞的领口露出润白的肌肤。


    昨晚在他脖子上种的草莓隐约可见。


    舒漾翘起嘴角,伸手揽住他的脖子,眼睛亮晶晶的泛着波光,撒着娇往他怀里钻:“小叔,你今天的打扮真好看,我舍不得让你走。”


    或许是不用再遮掩自己的内心。


    她对费理钟的感情也突破了边际。


    如果说从前像是一口井,在井水积攒到一定程度就会溢出来。


    现在她只觉得自己像贪婪无度的海,对他的爱恋无边无际,汹涌澎湃。


    只是碍于此刻车在校门外,她不好做出更过分的举动。


    只能用眼神向他撒娇,索取简单的拥抱。


    男人低笑着打量她的脸,看见那双晶亮的眸子,在她唇上印下浅淡的吻,声音不自觉带着些宠溺:“今晚早点回家,嗯?”


    少女埋在他脖颈间,乖巧点头。


    她当然恨不得早点回家,现在回家已经成了她最期盼的事-


    舒漾这几天都没见到罗维。


    期间,她都由管家接送上下学。


    他比罗维更准时,也从不会不耐烦。


    然而令人苦恼的是,管家做事似乎过于严谨。


    比如他总会提前查看好天气预报,在路况不佳的雨雪天,提前算好车程,再准时提醒她该出发了,否则将会迟到;也总会在她放学时提前等候在校门外,一点都偷懒不得。


    另外,他还尤其注重礼仪。


    每次开车来接她时,管家都打扮得极为盛重,胸口别着精致的胸针,领口夹着方巾,喷着古龙香水,头发梳理整齐,还会彬彬有礼地绕到另一侧给她开门,亲自扶着她下车。


    如果是以前,舒漾指定喜欢的不得了,越高调越张扬越好,这样她才会觉得自己有被重视到。


    可现在,不知是习惯了罗维的冷淡,还是长大后收敛了性情,她反而觉得十分不自在。


    她也曾跟管家提过,让他不用这么麻烦。


    可管家只是笑笑,依旧保持着一贯的作态。


    于是她忍不住跟费理钟抱怨说:“小叔,能不能换个人送我上学,管家做事太……太浮夸了啦!”


    “有多浮夸?”


    费理钟一手握着她的腰,另一手则抓着她的大腿,小心地将扑过来的少女拢在怀里。


    她总是跑得那样匆忙,稍有不慎就会撞到膝盖,结下淤青。


    她趴在他胸口小声告状,颇为苦恼地皱眉:“小叔,自从管家送我上学后,我都不好意思去学校了。他们都说每天有个帅大叔送我上学,还打扮得花里胡哨的,看起来就关系不简单,像,像是被老男人包养了。”


    管家身上无法忽视的气质,确实无法把他当成简单的司机来看。


    倒像是位彬彬有礼颇有学识的老绅士。


    “是吗?”费理钟挑眉,捏着她的手腕缓缓地揉,“那你想让谁送?”


    果然,少女眨着狡黠的眼睛说:“想让小叔送。”


    她拐弯抹角编的话,只是为了让他答应。


    但费理钟确实也没拒绝,他最近变得很好说话,几乎对她有求必应。


    当然,舒漾也变得极为听话。


    费理钟让她往东,她从不往西,也不忤逆,乖巧的像收起爪子的猫。


    费理钟沉沉地笑,重重咬在她喉咙间:“不怕飙车了?”


    “……也不是那么怕。”她有些犹豫地撅嘴,其实还是怕的,但是比起害怕,她还是更想跟费理钟时时刻刻黏在一起。


    她最近对接吻十分上瘾。


    也变得愈发黏人。


    自从那次过后,舒漾时不时就会跑到费理钟书房,即使他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她也会软绵绵地坐上他的大腿,环住他的脖子撒娇:“小叔,想要亲亲。”


    起初,费理钟还会义正言辞地拒绝。


    但等她眼巴巴地望着他,撅起小嘴露出可怜兮兮的模样,没过半分钟,男人就只能低声叹息,掐着她的后颈吻上去。


    他的吻永远是强势的,热烈的,激情的,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和疼痛。


    每每伴随着窒息感,吻得头晕目眩,吻到舌头麻了,嘴巴酸了,直到再也无法汲取到对方口腔里任何一丝氧气才缓慢松开,眼神却如胶着般,丝丝缕缕缠绕。


    她喜欢他主动吻自己。


    喜欢他清冽甘涩的味道。


    每次接吻过后,她的嘴唇都是肿的。


    于是她只能报复性地在他脖子上狠狠咬几口。


    谁说只有她上瘾。


    他明明也很上瘾。


    可是除了接吻,费理钟从不会做更过分的事。


    他的手掌总是安稳地掌着她的腰,再抚着她的后颈强迫她仰头,手里的文件早就不知被丢哪里去了,只剩下彼此愈发急促的呼吸。


    每次长吻结束后,她总会在他西裤上留下痕迹。


    明明无法忽视,他却总当作没看见。


    她悄悄往他腰下望去,脸总是红的。


    她不敢说,每次接吻的时候,她会不自觉晃起腰,如碎玉撞坚石,她总会红着眼湿透,连眼神都变得黏稠。


    她的眼睛总是水蒙蒙的,泛着潋滟的波光。


    费理钟的嗓音也沙哑无比,沉沉眼底暗藏着些波涛,问她:“够了吗?”


    “不够,还要。”


    她又眨着水灵灵的眼睛凑上去,脸颊绯红的像颗桃子。


    于是男人再次咬住她的下唇,像是故意为难她,用牙尖细细地碾磨她的唇瓣,舌尖轻轻刮蹭着她敏感的上颚,与她的小舌暧昧交缠,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接吻时她浑身都是热的,感官变得异常敏感,每次都被男人高超的吻技吻得软酥酥的,却无法停止这种追逐这种感觉,只能被迫跟着他的节奏忽快忽慢,反复纠缠。


    男人无限纵容的后果就是,他们接吻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也一次比一次长,甚至开始不分场合起来。


    起初只是在夜深人静时肆无忌惮,后来在家里也不避讳,管家和佣人早已司空见惯。


    再到现在,她坐在副驾驶,会在费理钟俯身过来给她系安全带时,勾着脖子凑上去,主动向他索吻。


    费理钟没有再拒绝。


    或者说他其实也并不想拒绝。


    任谁都无法抵挡这种黏腻的甜蜜。


    像吸食蜂蜜的熊,食髓知味。


    吻得呼吸紊乱,男人胸前的领带被她揪得凌乱,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涟漪泽泽,腿也不自主向他腰上环去,想要贴得更紧,他才会低笑着松开。


    费理钟的眼神总在这时候变得深沉。


    他明明也是动情了的,每次腰上的校服被他抓出褶皱,她的腰就被坚硬地顶住,气息凝重,爱欲的河在肆意蜿蜒流淌。


    “小叔,你的皮带硌到我了。”


    她咬着红肿的唇眨眼望向他,声音细而软,“好硬。”


    男人总会在这时忽然伸手掐住她的下巴,低垂眼帘靠近,近到眼睫毛都扑簌交织,俯身时喷在她脸上的呼吸热得不像话,明明没什么表情,却总隐隐透着股风雨欲来的危险。


    她确实是故意挑衅。


    可他也总是故意无视。


    想要。


    很想要他。


    她轻轻晃着腰,男人只是停顿几秒,将眼中的深沉全都隐去,声音依旧低哑,却带着理智威严的语调:“坐好。”


    她暗自觉得可惜。


    他总能在吻得意乱情迷时瞬间恢复理智。


    不知费理钟还在顾忌什么。


    或许是因为和钟乐山的约定,还有什么呢,她猜不到。


    不过舒漾还是很满足的,至少费理钟现在从不会拒绝她的主动。


    他是喜欢她的,眼里也不再掩饰对她的欲望。


    他时常会静静盯着她看,像蛰伏在暗夜的猎手,等她不经意瞥去一眼时,看见他那想把她吞吃入腹的眼神,总会让她忍不住心尖一颤。


    那种深邃的眼神,充斥着欲望的眼神。


    危险却也异常迷人。


    “小叔……”


    她的眼神晃动,腿心热流四溢。


    “过来。”男人总会在这时候哑着嗓子喊她过去。


    她夹着腿慢悠悠坐过去,就被他掐着脖子狠狠吻住唇撕咬。


    她揪着那条暗绿色领带,低眉看见他圆润微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忍不住蜷起尾指,将领带揪成麻花。


    男人的大腿是硬的,腰侧的肉也是硬的,两处凹陷的腰窝隐藏在衬衫之下,连那道疤痕也变得分外性感。


    吻到身不由己时,她的小手就在他胸前胡乱抓挠。


    偶尔他也会因为她不经意的举动而发出低沉的闷哼。


    她好想多听听。


    他的声音真的很性感。


    只是费理钟总能在她被吻得喘不过气之际,骤然松开唇,轻轻掐住她的腰,像掌舵即将失控的小舟,低声哑笑:“乖,该去上学了。”


    他连克制时的声音都那么温柔,听得她腰身更软了。


    她面色潮红地趴在他胸口喘气,眨着朦胧无辜的小鹿眼,湿漉漉地喊他:“小叔。”


    明明是他先吻的,吻得不上不下时又骤然收手。


    他就是故意的,坏死了。


    男人却只是似笑非笑地低眸凝视她,伸手掐着她的下巴,拇指探入她的唇间,在舌苔上轻轻地摩挲:“舒漾,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费理钟却没有回答,只是掏出手帕,将她唇角溢出的唾液擦拭干净,将手指抽回,反而静静笑起来问她:“今晚我有个宴会,要不要一起参加?”


    她张嘴发狠似的在他指节上咬一口。


    “要。”她幽怨地应声-


    周诚还是那副老样子。


    只是再次见到舒漾后,他比先前更拘谨了。


    或许是上次中餐厅事件,他因自己的袖手旁观而感到愧疚,连和舒漾打招呼的声音都小了许多,一副战战兢兢怕惹她生气的样子。


    但显然,舒漾根本没把那件事放心上。


    连周诚主动给她递糖,她也只是顺手接过,甚至都没瞧他一眼。


    周诚长舒口气,连带她不回消息的担忧一并消散。


    看起来,她似乎心情很好。


    自从请假回来后,她精神焕发,上课也不犯困了,认真做着课堂笔记,嘴里还不时哼着歌,偶尔还会翘起嘴角笑出声。


    周诚愣愣地看着她的脸,不懂她为什么发笑。


    于是好奇地追问:“最近是有什么开心事吗?”


    舒漾却只是轻瞥他一眼,弯起的眉梢荡漾出别样的风情,那是周诚看不懂的眼神,也是他无法理解的意味。


    不过纵使他木讷至极,也隐约察觉到她的变化。


    少女脸上的表情太过明显,她不加掩饰的笑容与雀跃的语调,浑身都洋溢着一股浪漫甜美的气息,像朵含苞初绽的玫瑰,眼角的波光是晨间的露水。


    少女的脸灿若芙蓉,风光飐艳。


    她弯起唇角:“今晚小叔要带我去参加宴会。”


    她说着毫不相干的事,心中却想着与男人吻得难分难舍的场景,那种缠绵的滋味涌上心头时,脸瞬间就热了起来。


    周诚不懂她为什么如此开心。


    在他印象里,参加宴会是件麻烦的事,无数繁琐的礼节,还要与那些虚伪作态的人周旋,疲惫且枯燥。


    可看少女笑容如此灿烂,想必那个男人并没有过分为难她。


    或许她与人打架的事,早在隔天就翻篇了。


    周诚心中的愧疚又少了几分,也咧开嘴笑,眼巴巴凑过去追问道:“什么宴会?我刚好今晚也要参加一个宴会,好像与珠宝相关……”


    之后他说什么,舒漾没听进去。


    她的心思早飞到天际,只想着今晚该如何打扮自己。


    第47章


    赫德罗港的冬夜暴雪肆虐, 夜雾弥漫,天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橱窗里的火炉亮起暖黄的光芒,将黢黑的街角照亮, 电子荧幕里主持人正播报着明日天气,声音被呼啸而过的狂风刮弱。


    门口的柑橘树结了霜,旋转玻璃将暴风雪拦在门外, 穹顶雕花石壁上挂着盏明黄吊灯,给编织毯笼上淡淡光晕。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酒店门前,开车的男人率先下车,给坐在副驾驶的人开门。


    啪嗒。


    一双红丝绒高跟鞋蹦了下来。


    少女眨着一双水润明亮的眼睛,表情是止不住的兴奋。


    她拢着毛呢大衣的领口,裹着厚厚的围巾,仰起小脸打量门前的匾额。


    镶着彩灯的匾额被冰雪覆盖,用花体写着复杂的异国文字, 只在角落标着一行小体英文,译作“堕天使之夜”。


    如赫德罗港这座不夜城, 连酒店名称都十分大胆。


    舒漾的脑海里已经开始幻想脱衣舞和魔术秀表演了。


    她满怀期待地望向费理钟,却见男人将钥匙递给车童后, 此刻正安静地站在旋转门边等她,被风吹乱的雪花拂面而过, 在他肩上落下薄薄一层白,衬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显得愈发冷峻。


    他漫不经心朝她瞥来一眼,少女便笑盈盈跑过去, 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小叔,我的裙子好不好看?”


    男人牵起她的手,垂眼打量起她的裙子。


    黑色长裙遮住脚踝,领口的黑纱丝带别成蝴蝶的形状, 垂坠的裙袂上点缀着细钻,腰间的银色亮片极为耀眼。


    左襟别着的金色玫瑰胸针,与自己那条金丝纹领带意外的搭配。


    他无声笑了笑,愉悦点头:“好看。”


    得到男人的肯定后,舒漾心满意足,不枉费她挑了那么久的衣服。


    她用手指勾着他的领带尾,眼睛亮晶晶的。


    今晚他的领带是她帮忙打的,被她用笨拙的手法打了个温莎结,还细致地喷了栀子味香水。


    他一向喜欢这种清冷的香,和他的西装很配。


    这是费理钟第一次带她出席晚宴。


    从前她被费理钟呵护得太好,不被允许参加费家任何大型宴会,所有的社交活动都由梅媞代劳。


    费理钟对她的所有事情都极为宽松,唯独在这件事上异常严格。


    她只被允许参加那些年轻人举办的无聊酒会舞会,连门禁时间都规定得极为苛刻,并给她列了几条规则——


    不许过分饮酒。


    不许夜不归宿。


    不许与不相干的人认识。


    所谓的不相干,是指那些被富家弟子拉来当壮丁的人。


    酒会举办得太频繁,经常有缺人的时候,于是他们呼朋唤友,将一些圈外人也带了过来。


    美其名曰朋友,实则是他们玩弄的对象。


    午夜酒会,免不了玩些刺激露骨的游戏,而他们最喜爱的环节,就是看这群人吃瘪,输得脱到只剩一条内裤,再在起哄声中窘迫地求饶,却被他们嬉笑着告知要遵守游戏规则,否则就离开这里。


    踏入这扇门的,多少是为了钱,或是为了名利。


    他们愿意忍受这种略带屈辱的折磨,想当作踏入新圈子的垫脚石。


    却殊不知,在宴会举办者眼里,他们低贱的只能沦为玩具。


    舒漾不喜欢他们捉弄人的态度,也从不参与他们的游戏。


    于是这种宴会变得无趣且乏味。


    久而久之,对宴会的遐想也逐渐磨灭。


    她也没再和费理钟提过此事。


    只是后来年岁渐长,她看着堂兄堂姐们打扮得漂漂亮亮,跟着伯父伯母一同赴宴,心中又不由得开始羡慕。


    她也想像堂哥堂姐他们一样,被认可,被期待。


    能够以独当一面的姿态,像大人那样脱去幼稚的校服穿上华贵的礼裙去参加正经的宴会。


    于是她央求费理钟也带上她,并乖巧地保证自己不会惹事。


    可费理钟却冷漠地拒绝了。


    “为什么?”她愤愤不平地嘟起嘴,眉毛也顺着主人的情绪皱结,一张小脸藏不住任何心事,“堂兄堂姐们都能去,为什么就我不行?不公平。”


    她对费理钟的安排感到不满。


    明明她也是费家的一员,为什么她总是被费理钟置身事外。


    费理钟却凝神打量着她,神色显得有些阴沉。


    看着少女抱着自己的手臂撒娇,不为所动。


    十五岁的她已经褪去些许婴儿肥,多出几分少女独有的清纯丽质,颦笑间都是动人风采,白皙的脸蛋红润干净,连眼神都澄澈得透亮,没有任何杂质。


    她有着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对未知事物充满着好奇。


    然而却是这份天真,却让她产生不该有的心思。


    她还被保护在壳里。


    未完全孵化。


    他沉默片刻,才静静垂眸,目光聚焦在她那双澄澈如水的瞳孔上。


    少女仍拧着眉,小鼻子翘得老高,还在埋怨他的过分呵护。


    “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被要求参加宴会吗?”他冷冷嗤笑,目光却紧紧盯着她的脸,仿佛想将所有的混浊剥开给她看,让她明白什么是金玉败絮,什么是海市蜃楼。


    “费贺章不是傻瓜,他是个商人。费贺章不会养废物,他们什么都不会,唯一能派上用场的只有联姻。宴会就是他们的展台,他们不停地推销自己,为的是以一个较高的价格把自己卖出去。而你,你也想这样?”


    少女揪着他的袖子,低着头不敢说话。


    虽然她听不懂其中的大道理,却也明白费理钟是为她好,是在以一种隐晦的方式保护她,让她与费家隔绝联系。


    可她还是有些不开心,他的语气好凶。


    她别扭地将脸埋得很低很低,闷声问:“小叔,那我呢?如果我变成废物,也会成为商品被卖出去吗?”


    费理钟看着她,被她的话给气笑了。


    他掐着她的下巴冷笑:“你想卖给谁?谁敢要你?”


    她趴在他肩窝:“小叔不要吗?”


    他将她的头抬起来,看见少女拧着的眉头早已松开,却难为情地不敢看他,于是分外严肃认真地回答她:“没有我的允许,谁都带不走你。”


    每次想起那句话,舒漾总觉得心神荡漾。


    那是不是相当于情话?


    虽然费理钟也许不这么认为,在她看来如此-


    黪色玻璃倒映出夜空星星点点灯火,纱帘前的大丽花盛开得妖冶,蓝白格的瓷砖在喷泉底部扭曲变形,将水流声隐没于静谧中。


    这场宴会在赫德罗港最豪华的酒店举行。


    顶楼的宴会厅里挤满了人,来宾都十分陌生,清一色的外国面孔,身着西服佩戴领结,个个打扮得像彬彬有礼的绅士。


    只是和舒漾想象中的热闹不同,这里太过安静,连说话声都压得极低。


    偶有端着酒水盘路过的服务生路过,询问是否需要餐点饮品时,也都温声细语,用的是赫德罗港本地的语言。


    舒漾被费理钟牵着手走进去,甫一出现就吸引许多视线。


    众人看见费理钟身侧揽着的少女,倍感意外。


    少女的面孔十分陌生,而且费理钟先前从未带女伴参加过宴会。


    于是众人纷纷朝她投去打量的视线,揣测着两人的关系。


    只是那些视线还未触及少女的脸,就见她身侧冷若冰霜的男人,朝他们扫来阴冷的视线,如刀刃般刮过,冻得人心中一颤,纷纷别开眼,不敢多看。


    他们不认识舒漾。


    但认识费理钟。


    费理钟见她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难得耐心地拢着她的腰,带着她于席间落座,并向服务生要了杯果汁供她解渴。


    此刻,她看着正襟危坐的费理钟,忍不住抓着他的手玩。


    一条腿随意搭在了男人大腿上,随着她的小脚一翘一翘,有意无意摩挲着男人的大腿。


    男人靠坐在椅背上,指间夹着根烟,神色泰然。


    腕上还绑着她的黑色发绳,另一手却伸向桌下,捉住了那条乱动的腿。


    真正严肃商谈的场合,是不会有任何的风情色彩,这里只有勾心斗角与阴谋算计,汹涌的暗流都浸入言语中,吐出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是金钱权利的较量。


    可费理钟的姿态过分从容,他偶尔还能抽空将她的手捉过来,放在掌心揉,将指尖那点微薄的凉意抹去,声音却沉冷得看不出任何分心的样子。


    舒漾百无聊赖地听着他们谈话。


    眼睛已经不自觉眯了起来。


    她原本以为费理钟参加的宴会都是歌舞升平,喧哗热闹的,没想到迎接她的是扁长的圆桌,席间端坐着十几位长者,全都面目严肃,白色的鬓发和胡须清晰可见。


    室内燃着草本香薰,清新中带些温润的甜,光线十分昏暗。


    费理钟是这群人中最为年轻的,却坐在主位,被明亮的灯光照耀着,其余人则陷在暗色中,只能看见他们高耸的鼻梁和地中海的颅顶。


    舒漾听不懂他们在聊什么。


    只依稀听见有人叫费理钟的名字。


    费理钟有个外文名,用本地语言取的名字,很好听。


    它有个别样的寓意——茱萸盛开的夜晚。


    只是他很少用这个名字。


    甚至也没跟舒漾提过。


    舒漾也是在某次听管家称呼他时,才知道他原来还有个外文名,是给他洗礼的教父取的,因为那天教堂后山的茱萸恰好盛开。


    教父很喜欢山茱萸。


    红色的果实像樱桃。


    听管家说,教父的祖上是希腊人,在古希腊语中,凯乐瑟斯是樱桃的意思。


    于是他给费理钟取的名字,也是Kerasos的化名。


    这间宴会厅里,除了费理钟和她以外,全都是外国人。


    他们的礼服都非常正经,每个人胸前都别着枚标着字母“N”的银色胸针。


    瞧见少女正低头偷偷打哈欠,费理钟揉捏的力度缓了缓,将人揽过来,将那颗摇摇欲坠的脑袋搭在自己胸前,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举动过分引人注目。


    谈判的声音暂时停歇,众人打量着少女。


    见男人极其呵护地将她揽在怀里,一时间心中诸多猜疑,最终逐渐将少女与传闻中的谣言相匹配。


    听闻费理钟最近正在准备一场婚事。


    钟家的女儿对他爱慕倍至,钟老也对他十分满意,有意将他纳为女婿,两人下个月就要订婚了。


    今日又见费理钟罕见地带来一名女伴。


    这或许就是他那位传闻中的未婚妻。


    “夫人看上去很年轻。”


    对方说的不知哪国语言,可舒漾却听懂了。


    ——夫人。


    她抿嘴暗笑。


    管家经常对造访法蒂拉的人如此介绍她。他懂得多国语言,那个词的发音她听过无数遍,很容易就从中辨别出相同的语调。


    费理钟自然也听懂了。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默默将手边的烟拿起,而后继续刚才的话题。


    很快,众人又被转移了注意力,重新回归商谈上。


    他们谈生意时,舒漾就乖巧地坐在费理钟身侧,勾着他的手指,摸他修长的骨节,在他掌心写字。


    掌心的微痒让男人不时侧目,眼中虽带着些警告的意味,却并没有任何威胁力。


    看着少女眼中闪烁的狡黠,费理钟只能无奈握住她乱动的小手,将其老实地摁在大衣口袋里。


    温暖的口袋,手掌更为肆意地勾缠。


    她不安分的小手被男人紧紧抓住,十指交缠,动弹不得。


    她像砧板上的一尾鱼。


    蹦哒了两下,直接没了动静-


    舒漾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蒋梦寻。


    她穿着檀木色丝绒旗袍,颈边披着条狐帛,戴着顶灰色小洋帽,两鬓微蜷在双颊,耳上坠着一对墨绿孔雀翎流苏耳钉。


    此刻,她正挽着二伯的手,站在旋木楼梯旁,与过往的宾客谈笑。


    她与初见时变化太多,身段依旧袅娜,倩影娉婷,面容却仿佛经历过岁月的磨砺,显得憔悴许多,眼神也不似当初那般光彩。笑起来时,眼角会微微露出一缕浅淡的鱼尾纹。


    不知是蒋梦寻先眼尖瞧见舒漾,还是她先瞧见费理钟。


    她用略带惊讶的眼神望向他们,而后松开二伯的胳膊朝他们走了过来。


    “费先生。”


    她礼貌地跟费理钟打招呼,表情明显有些惊喜,却按捺着激动隐晦地变成波光流转。


    费理钟朝她淡淡点头,应声喊了句:“二婶。”


    听见这个称呼,蒋梦寻的脸色微变,一丝尴尬从嘴角蔓延至眼尾,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变得僵硬。


    她礼貌应道:“不用这么客气的。”


    舒漾忍不住笑起来,两个小酒窝在脸颊上绽放。


    她勾着费理钟的手指,也跟着凑上前甜甜地喊道:“二婶婶。”


    蒋梦寻的笑容再度僵住,目光聚焦在两人勾缠的手指上,不由得有些怔忪。


    她移开视线,声音变得有些怪异:“舒小姐,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自蒋梦寻嫁入费家后,听说了不少关于费理钟的事,其中免不了要提及舒漾。得知这小姑娘无父无母怪可怜的,被后妈送进费家后,却选择倚靠年纪最轻的费理钟。


    只是费家人很少提起费理钟,连费贺章提起他时都神色极其不自然,有些厌恶但也有些惧怕,还有些她也看不懂的微妙神情。


    费家的秘密太多。


    费理钟也算是其中之一。


    蒋梦寻听得最多的一句话是:“那孩子来路不明,也不知道费理钟怎么就把她当成宝。”


    当然,这些话他们不敢当着费理钟的面说。


    也不敢当着舒漾的面说。


    费理钟为舒漾尽心尽力,在费家人看来就是自找苦吃。


    他完全可以将她丢到一旁,可事实却是,他掌管着舒漾的所有事务,并带着她搬到了私宅去,与费家彻底隔开,之后就很少听到他们的事了。


    蒋梦寻好奇起来:“他们住一起吗?”


    大婶点头:“大概从小叔成年起吧,他们就搬离了费家。”


    可蒋梦寻想起上次在餐厅时初见叔侄俩的场景。


    那次费理钟对舒漾发怒时阴沉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凶狠,当时觉得两人关系并不如传闻中那般好。


    她鲜少见费理钟发火,因为他多数时候都以高位者的态度睥睨对方,也从不掩饰他的高傲。


    他总是对别人不屑一顾,好像没有任何事能使他分心,更没有人能让他动容。


    于是让她看见男人牵着少女的手,那般自然从容。


    不由得开始多想。


    少女已经成年,俨然不需要像孩子那样处处依赖他,应该懂得保持边界,而不是像这样暧昧地牵着长辈的手。


    蒋梦寻尖锐的眼神被舒漾不露声色地收进眼底。


    同时,她也捕捉到对方脸上稍纵即逝的不适。


    她忍不住更加放肆地抓住费理钟的手,并踮起脚尖凑到蒋梦寻面前,睁着双宝石般明亮的眼睛问:“二婶婶,小叔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你怎么老盯着他看呀?”


    少女故作纯真的问话,让蒋梦寻吃了一惊。


    她迅速收回视线,脸颊却忍不住掠过窘迫的薄红,她微微皱眉看向舒漾,平静地否认:“你想多了,我只不过是在看身后的画。”


    欲盖弥彰。


    掩耳盗铃。


    背后墙上挂着的那幅油画,画的是耶稣受刑图。


    位于与费理钟的斜右侧,角度根本对不上嘛。


    费理钟嘴角勾起无奈的笑意,倒也没真的让人太难堪,而是拉着舒漾的手坐下,拍了拍她的臀,语气却毫无责怪之意:“又在捉弄你二婶。”


    舒漾不以为意地撩起裙摆,嘟囔道:“谁让她老盯着你看。”


    屁股却使劲往他身侧靠,扭着腰想要与他贴近一些,甚至隐隐希望他再多惩罚惩罚她。


    他的手掌好热。


    唔,摸起来好舒服。


    费理钟微微眯眼,明知道她那点小心思,却还是抓着少女的手故意揉重了些,问道:“那你想怎么做?”


    少女眨眨眼,双手环上他的脖子,撒起娇来:“想要小叔亲我。”


    费理钟将手中的酒杯放下,静静看着她,看不出什么表情。


    在昏暗的光线下,男人的瞳孔显得愈发幽深,目光灼灼盯着她看。


    一秒,两秒,三秒。


    他没有任何反应。


    舒漾的心忽然悬了起来。


    他会答应吗?


    众目睽睽之下做这种事,一向不是费理钟的风格,无疑是在挑战他的底线。


    或许她最近被纵容惯了,恃宠而骄,以为自己说什么费理钟都会答应,却在不经意间再次触碰到他的棱角。


    他会因此生气吗?


    会怪她没有分寸吗?


    会再次冷漠拒绝她吗?


    一瞬间,她再次想起了那日在车厢里向他索吻的事。


    他以一贯的冷静克制告诉她不可以,清楚地划分界限。


    如今他们早已跨越这道线,他也不再掩饰自己的情感,可每次忐忑时,她的心还是会像风筝那般飘摇不定。


    就在舒漾既紧张又失落,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之际。


    男人忽然掐着她的下巴俯身吻了下来。


    强势霸道的吻,带着强烈的占有欲与爱欲,汹涌地将她淹没。唇舌交缠如燃烧的火焰,迅速点燃彼此之间的暧昧气氛。撕咬,纠缠,彼此汲取着对方的氧气,燥热的喘息从狭窄的唇缝里溢出,如月涨潮汐,拍起惊涛骇浪。


    少女的腰被男人结实的手臂箍得太紧,被迫仰头承受男人过分热烈的吻,呼吸已经跟不上心跳。她紧紧揪着男人胸前的领带,春波荡漾。


    费理钟没有拒绝她。


    他没有拒绝。


    舒漾心中的甜蜜无以复加。


    脸颊瞬间如石榴般鲜嫩欲滴。


    小手无力攀在男人胸膛,偾张的肌肉将西装撑出紧致饱胀感,手臂上的青筋一道道鼓起得很明显,圈着她的腰将她逼在狭窄的角落里,燠热难耐。


    男人宽实的肩膀遮住少女半个身形,她蜷缩在他怀里,娇小的如同被扼住脖颈的猫。


    他的身体很热很硬,她却感觉自己快要软成一滩水。


    好在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很久,费理钟松开她时,唇上还残留着她因呼吸不畅而胡乱咬下的牙印,领带也被抓得散乱,伶仃垂挂着在胸前。


    费理钟看着喘息不已的少女,哑笑着用手帕擦拭掉她唇角的水渍。


    目光缱绻绮靡,动作暧昧又亲昵。


    而蒋梦寻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一时间愣在原地。


    第48章


    宴会还在继续, 狭窄的圆桌只能供五六人入座。


    蒋梦寻在对面落座,舒漾自然而然和费理钟并肩。


    二伯赶到时,空气安静的有些诡异。


    他却毫无察觉, 只是向费理钟伸出手,恭敬地喊:“小叔。”


    费理钟看着他递过来的手,冷淡地瞥了眼, 搂着舒漾腰的手并没有松开。


    于是二伯的右手就这样尴尬地僵在半空中。


    费理钟对费家人的态度一向如此。


    他从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更谈不上半点尊重,吃闭门羹再正常不过。


    二伯也像是早就习惯了般,讪笑着收回手,反应迅速地将蒋梦寻揽至身旁,向费理钟介绍道:“这是我夫人,蒋梦寻。”


    他明知道两人早就认识,却仍然坚持向他介绍, 其中隐隐含着些较劲的意味,似乎在表达他对刚才握手礼的不满。


    费理钟却并没有什么反应, 轻点下颌作为回应。


    倒是蒋梦寻脸色微窘,绞着胸前的狐帛, 难堪地将视线落在眼前的酒杯上。


    气氛一时有些冷寂。


    谁也没开口。


    舒漾撑着下巴,吃着盘里的金枪鱼刺身, 用细长的筷子一点点将芥末铺上去,再慢悠悠拨开,如此反复。


    冷不丁瞧见蒋梦寻正幽幽望着她, 神情复杂。


    她又笑盈盈抬起头,两根手指捏着樱桃的柄,仰头放在舌尖,卷进嘴里, 鼓着腮帮子凑到费理钟面前,声音绵软且模糊:“小叔,吃樱桃。”


    少女缓缓将嘴里的樱桃吐出一半,咬在齿间,眨巴着眼睛望向他。


    樱桃果肉饱满,泛着水光,嫣红如少女的唇,焦渴地等待着男人的采撷。


    费理钟呼吸有片刻凝滞,眼神逐渐变得暗沉。


    视线灼热,粗重的鼻息喷在她耳侧,烫得她有些发痒。


    她双手撑在男人的大腿上,匍匐在他胸前,仰着小脸,脸蛋红扑扑的,看见男人的喉结微不可见地滚动了一下。


    男人并未拒绝少女的好意。


    俯身将那枚樱桃吞入嘴里。


    果汁烂熟,混着少女津液的甜香,甜到发腻。


    与红酒一起发酵,酝酿出些许醉意,柔软糜烂又奢华。


    “好吃吗?”少女故意问道,眉眼弯弯,嘴角的笑意快要溢出来。


    他竟有些食髓知味,目光灼灼地盯着少女翘起的红唇,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哑声:“好吃。”


    此时,连二伯都有些看愣了。


    难怪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费理钟对舒漾向来宠溺,他本不觉得奇怪。


    可如今,他们行为如此亲昵,未免有些太过火了。


    这时,舒漾却凑过来,挽着费理钟的胳膊晃起两条腿,没心没肺地笑起来:“二伯,堂哥最近还好吗?”


    闻言,二伯的表情有片刻凝滞。


    他不自然地笑了下,随意点头应付道:“还好。”


    出国前,堂哥刚因惹事被送进警局,费贺章气坏了,将人带回来狠狠惩罚了一顿。他老实了一段时间后,没多久,又因和人打架弄伤了腰,在医院躺了大半个月。再后来,她听说堂哥染上毒.品,如今也不知怎样了。


    想来,像二伯那样守规矩的人,教出来的儿子却是那样的,实在令人唏嘘。


    毕竟除费理钟以外,费贺章的几个儿子里,就属二伯稍微争点气。


    大伯嗜赌,经常偷拿家中的古董变卖还债;三伯胆小怕事没主见,只顾着花天酒地玩女人;四伯更是经常消失得不见踪影,找到他时不是喝得酩酊大醉,就是吸出幻觉。


    几个儿子没一个成气候的。


    估计费贺章也倍感头疼。


    随着费贺章的年纪愈大,家规早就成了摆设,现在他们愈发肆无忌惮,费家的基柱迟早要被这群蛀虫啃光。


    唯独二伯没有染上恶习,他不嗜赌也不到处沾花惹草。


    如今二伯顺利接管了费家的大部分产业,又娶了比自己小二十岁的蒋梦寻,可谓春风得意,梨花海棠。


    蒋家与费家的联姻,无疑是强强联合,前途一片光明。


    这次二伯带着蒋梦寻来到赫德罗港,正是来谈生意的。


    费家急需的那批矿石,目前只能从那位商人处进口,可偏偏这人只肯做在赫德罗港本地的生意,怎么都不肯做出口的买卖。


    二伯只能亲自前来找人商谈,带上妻子更能显出他的诚意。


    结果人还没见到,倒先在宴会中遇见了费理钟和舒漾。


    费理钟平静地听他说完,原本没有表情的脸,忽然勾起一丝淡笑:“是吗?”


    他将指间的雪茄放在烟灰缸上,弹了弹手指。


    烟灰抖落的瞬间,二伯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难看,眼睛心虚地不敢看他。


    连坐在他身旁的蒋梦寻,脸也是白一阵红一阵,攥着餐叉没吱声。


    费理钟却好整以暇地将身旁的少女拢过来,将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腰上,手掌顺着她的秀发缓缓抚摸到背脊,在她腰上的蝴蝶结处摩挲,声音平静的像是在说睡前故事。


    他说的像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与二伯描述的截然相反。


    费贺章把家业交到二伯手里时,已是穷途末路。


    自从和蒋家联姻后,费家非但没有更上一层楼,反而股价大跌,一夜间连带着蒋家也跟着销声匿迹没了声响。


    屋漏偏逢连夜雨,大伯的投资接连失败,更让本就岌岌可危的费家雪上加霜。


    费贺章一气之下病倒在床,身体每况愈下,现在靠着药物苟延残喘,躺在医院里整日见不到太阳。


    大厦将倾,费家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二伯却趁机威胁费贺章夺得继承权,并将所有人的都赶了出去。


    大伯整日泡在赌场,妄想利用赌注翻身;三伯携家带口搬离了老宅,在外边买了栋别墅过活;四伯妻离子散,已经在走离婚的程序;堂兄妹们也都纷纷被送出国去,靠着家底混日子。


    蒋家也好不到哪里去。


    被费家拖累后,蒋家也一蹶不振,树倒猢狲散,分家产的分家产,远嫁的远嫁,蒋梦寻如今也只能依附二伯这棵垂柳,于飘零中苟延残息。


    费贺章也已是垂暮之年,即使对二伯的行为再不满,他也想不出什么更好办法。


    倒是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远在海外的费理钟。


    这次二伯带着蒋梦寻来,表面是来找人谈生意,实则却是来找费理钟的。


    这既是二伯的主意,也是费贺章的意思,想借着这份血缘情谊,让费理钟搭把手捞二伯一把,拯救危若累卵的费家。


    二伯的表情果然变得极为窘迫。


    像是被揭穿把戏般狼狈,手指不停地搓着餐布,说不出话来。


    听他说起时,舒漾才后知后觉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费家的消息了。


    费家人的面孔在脑海中早已模糊,连梅媞的影子也在逐渐减淡,遥远到仿佛隔世,倒是与费理钟有关的记忆几乎占据了全部。


    过去的记忆是灰暗的。


    如今却是绚烂的。


    绚烂到连她看费理钟的脸都变得柔光四溢。


    好似月光下初绽的白色花蕊。


    “小叔,那梅媞呢?”她忽然问道。


    想起那个可悲又可恨的女人,是否真的如愿攀上高枝,再次跻身豪门。


    费理钟还没开口,二伯却像在死胡同里找到出口的蜜蜂,率先抢过话题开口道:“她死了。”


    估计觉得自己回答得太突兀,二伯的胖手在餐布上抹了抹,冲舒漾扯扯嘴角,眼尾毫不掩饰的带上些鄙夷,仿佛提起那个女人的名字都是某种耻辱。


    “她找了个比她大三十岁的老头,想卷钱逃跑,没成功,失足掉进海里淹死了。”


    二伯的声音还带着些嗤笑的气音,像是在描述路边一条流浪狗,因为没挨过冬天而死亡,尸体躺在路边还被人踹了一脚。


    梅媞是个聪明人,眼看着自己傍的豪门靠不住,扭头就勾搭上了皮包大亨。


    对方是个六十多的老头,梅媞想着他年纪大了,行动不便,做些小动作应该不会被发现,于是悄悄将他的钱转到私人银行。


    可做鳄鱼皮包生意的哪有善茬。


    老头看在眼里,没吱声,却默默安排人把她抓回来。


    老头心狠手辣,下手没个轻重,被抓回去还得了。


    可梅媞知道害怕时已经来不及了,命运的齿轮在此戛然而止,发出锈迹斑斑的声音。


    她失足坠海,将半只高跟鞋留在了悬崖边。


    鞋底意外踩上的那抹青苔,像个标记符,给她这潦草而仓促的人生,匆匆画上句号。


    舒漾茫然地望向费理钟,似乎在向男人求证话语的真实性。


    费理钟却平静地点了点头-


    服务生给几人端来瓶红酒,用丝绸包裹着,瓶身上还沾着碎冰。


    蒋梦寻主动请缨说要给众人倒酒,二伯也没推辞,只是夹着雪茄的小指状似不经意地指了指费理钟的方向。


    蒋梦寻会意,款款站起身,窈窕的身段满是成熟风韵。


    她露出温婉的笑容,动作优雅地将红酒木塞揭开,朝费理钟走去。


    “小叔,敬你一杯。”


    纤纤玉指捏着高脚杯,眼睛却是望向费理钟的。


    刚刚还在叫费先生。


    现在连称呼都改了。


    费理钟却平静地扫视蒋梦寻一眼,将视线转向二伯,面无表情地表示:“我不喝酒。”


    蒋梦寻一愣,没想到他这么不给面子,嘴角的笑容瞬间有些挂不住。


    二伯连忙冲蒋梦寻摆摆手:“算了,算了,小叔不爱喝红酒。”


    蒋梦寻这才顺着台阶,及时将笑脸转向舒漾,给舒漾的酒杯里灌了满满一杯:“舒小姐,我敬你。”


    话音刚落,眼前的酒杯已经被人夺去。


    男人擎着高脚杯,随意放在了自己右手侧,淡然开口:“她也不喝酒。”


    接连被拒,二伯也没辙了。


    他只能谄笑着开口:“老五,你看……”


    话还没说完,忽见男人瞥来极为冷淡的一眼,犀利如刀,瞬间改口讨好道:“小叔,你也知道,父亲已经病重到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二哥我其实也不指望你能帮上忙,主要是看在父亲的面上,你能不能帮帮忙。”


    谁知对面传来一声嗤笑。


    男人只是端坐着,指间的烟雾缭绕而上,遮住半边脸。


    幽暗晦暝间,无端生出些不容直视的气场,好似哪怕抬头看一眼都是冒犯。


    “既然这样,我也直说了。”二伯像是抓住什么把柄,两眼直勾勾盯着对面的人,嘴角泛起讥笑,“小叔,你和舒漾的事,要是传到别人耳朵里,恐怕不太好吧?”


    空气瞬间凝固。


    安静到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费理钟靠坐在椅背上,冷眼睥睨着眼前满脸谄媚的男人,手掌却温柔地抚摸着怀中少女的发丝,一缕一缕,从他的指缝间穿梭而过。


    皮鞋在灯光下泛着白光,他的眼神却晦暗不明,如幽静漆黑的海。


    他微微眯眼,声音却如海面上汹涌的波浪,浸满寒意:“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这样说话?”


    第49章


    琥珀色的蜂蜜顺着勺子边缘滴落, 棕榈树的影子落在瓷盘上,由树莓樱桃蓝莓点缀的奶油蛋糕被人啃了个缺口,奶香味顺着金属勺和瓷杯的碰撞缓缓溢出。


    “小叔, 你们曾经是同学吗?”


    坐在沙发上的少女不老实地趴过来,双臂抱住他的大腿,下巴枕在手臂上, 眼尾醉醺醺的泛着红。


    服务生送来的醒酒茶一口都没喝。


    倒是怀中的少女醉酒后憨态毕露。


    “小叔,可她今晚一直盯着你看。”


    黏腻腻的声音伴随着醉意的气音,细软带着些勾人的娇媚,却偏偏带着满满的醋意。


    费理钟轻轻笑了声,拎着她的腰将她的脑袋扶靠在肩上,拍拍她的臀:“某人今晚好像也一直盯着我的胸口看。”


    男人的外衣敞开,里头的绸纱衬衫不知何时被扒开几颗扣子,露出胸前大片冷白的肌肤。


    她羞恼地埋下头去, 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领,声音却小得可怜:“……那不一样!”


    宴会的后半场, 二伯和蒋梦寻以不被欢迎的姿态离开,狼狈至极。


    东道主邀请两人一同品酒, 期间他们聊了什么舒漾不知道,只记得夫妻俩出来时脸色很难看, 二伯更是像丢了魂似的,瘫倒在沙发上,被保安强行抬出去的。


    舒漾甚至幸灾乐祸地想, 二伯这样回去是不是要被费贺章大骂一顿。


    费贺章刻在骨子里的好面子,一朝被二伯给捅了娄子,丟了费家人的脸不说,连蒋家都被列入宾客黑名单。


    好在这只是场私人宴会, 没有过分失态。


    否则明天将在各大社媒上见到夫妻二人的合影了。


    费理钟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反应。


    他静默地抽着烟,在两人离开后,手里的烟也刚好熄灭。


    闹剧收场后,宾客们陆续前来跟费理钟打招呼,被他揽在腰侧的舒漾自然也被重点关注。


    他们礼貌地称呼她为夫人,费理钟却也没有纠正,只是默默将递给她的酒拦下。


    室内暖气闷热得不行,只有酒水浸过冰带有凉意。


    舒漾不想再喝果汁,她瞒着费理钟偷偷喝了几杯。


    也不知是什么酒这么烈,她只喝了两三杯就醉得不行。


    头晕眼花,浑身燥热。


    酒精灼烧过的胃汹涌着波浪,她难受地趴在他肩窝,毛茸茸的小脑袋使劲往他怀里钻。


    直到被男人单手托着臀抱坐起来,掐着她的下巴喂进去一口清茶,意识才稍微清醒了些。


    费理钟放下瓷杯,拍了拍她的脸颊,柔声哄道:“乖,回去再睡。”


    她不肯,滚烫的身体执意要缠上来,脸颊的红晕更明显,嘴里期期艾艾说着:“小叔,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算是。”费理钟并没有太多反应,仿佛在提一个毫不相干的路人。


    她却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膛,非要追问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他轻声叹气:“不记得了,大概在你刚上高中那会儿吧。”


    费理钟从车童手里接过钥匙,将软趴趴的少女捞起来打横抱在怀里,将自己的外套给她裹上,向着电梯门走去。


    “高中……”她歪着脑袋,似乎在思考高中是什么时候,又疑惑起来,“小叔,为什么她说你们曾一起搞生物研究?”


    舒漾从未打听过费理钟学业方面的事。


    在她印象里,费理钟不像是会对科研感兴趣的人。


    他向来喜好自由,对这些死板的东西生来反感,怎么可能把自己拘禁在乏味无聊的实验室里。


    还不如说他把大把时间浪费在经商上而荒废了学业来得可信呢。


    费理钟却难得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反倒是摸着她滚烫的脸颊,目光沉沉:“你以后会知道的。”


    他总是这样。


    每当他不想回答问题时,就用这句话来敷衍她。


    舒漾不满地嘟起嘴,却也没有追问下去。


    毕竟她其实对这个问题也不是很感兴趣,她只是想知道蒋梦寻有没有纠缠过他而已。


    费理钟的仰慕者太多了。


    那些年,被她烧毁过的情书无数,被她践踏过的玫瑰花束众多,却依然阻拦不了那些追求者的步伐。


    费理钟总是那样漫不经心,不给他们机会,也从不过分搭理。


    但她的私心与占有欲却忍受不了他们灼热的视线。


    那种不加掩饰的爱慕视线,那种像蒋梦寻那样,痴心妄想的视线。


    每每想起都让她分外恼火。


    也许是蒋梦寻的出现,让她想起了过去的事。


    那些原本应该沉寂在水底的人,又轻飘飘浮出水面,在她眼前晃荡出费家的影子。


    心情沉甸甸的,像有什么堵住了血管,郁结凝滞。


    酒精侵蚀着大脑,身体的燥热让头脑更加昏沉。


    夜已经很深了。


    黑得透彻,黑得漫无边际。


    酒店前的灯火与黢黑的街角形成鲜明对比,如一条分割线,将光与暗相隔开。


    好像只要再往前踏一步,就会迷失在这片黑暗里。


    她暗自搂紧了费理钟的脖子,娇小的身躯蜷缩在他怀里,在胸膛那片温暖里孕育出柔软的温情,仿佛他就是壳,而她是那只未孵化的雏鸟。


    呼吸变得黏稠。


    温热的气息被狂风吹散,又在胸前汇聚。


    在被费理钟抱上车前,她趴在他肩窝边,闷声问道:“小叔,当初你为什么要突然离开?”


    半晌,她又嗫嚅着补充道:“不告而别,也不回来看我。”


    少女软乎乎的声音带着鼻音,明显醉得厉害。


    脸也烫得厉害,红得不正常。


    男人的脚步微顿,身躯有片刻僵硬。


    这是他们一直避而不谈的话题。


    从前,他不愿意回答,而她也不愿意问。


    这道横亘在彼此间的伤疤,每每揭开都要让人血流不止,他们都选择了逃避,选择忽视,选择将它遗忘。


    然而越是甜蜜的时刻。


    这种失落感才会愈发突出。


    像那年的冬天,天空飘着鹅毛大雪,冰天雪地间只有她站在原地等待。


    她太害怕那样的场景了,也太害怕被他抛弃的感觉。


    她总想再贴近他一些,再靠近一些。


    再努力地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可风一吹,那些刻意留下的存在还是会被抹去。


    他能轻易地离开,留下她独自惶惶不安,不知缘由。


    直到男人将她抱进车里,关上车门,将窗外狂风呼啸的声音隔绝,才听见他从喉咙里挤出沉沉忏悔的声音:“舒漾,我不该把你抛下的。”


    他的手指在她唇上摩挲着,眼神却晦暗如天边乌云,紧紧盯着她迷蒙的瞳孔:“这是我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他以前也道歉过,可始终没有说过原因。


    她忽然倍感委屈,眼眶有些湿润。


    “小叔……”她轻声喊他,心底不知什么滋味,窝在他颈边吸了吸鼻子,“可是,这三年里你难道没有想过我吗?”


    唇上的力道陡然增大。


    拇指像车轱辘从唇上碾,带来些许痛意。


    他俯身过来,掰起她的脸,静静凝视着她雪白的皮肤,泛红的脸颊,沁出汗珠的鼻尖,还有柔软如棉花糖般的红唇。


    他的视线是那么灼热,比任何时候都滚烫。


    好像火焰般能在她脸上灼烧出洞。


    他冷笑起来,一字一句重重敲在她耳膜上:“舒漾,你什么时候生病,生过几次病,每天几点醒来,几点睡着,我都一清二楚,我怎么会不想你?我想你想得都快疯了,恨不得把你锁起来绑在我身边,将你刻在我身上,做成标本,吃进肚子里。”


    他的眼睛隐隐泛起波涛。


    幽幽目光如暗夜里的狼。


    “那,那——那你为什么不回来看我!”


    她明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他的语气太过真诚,眼神太过炙热,却让她无端生出些脾气,想起那些煎熬度日的时光,想起那些被他抛弃的孤单,只能仰起脖子反驳着。


    纵使脸已经红得不像样。


    纵使听着他的话已经身子软成水。


    “那年。”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不堪回忆般,眼眸微阖,“我和别人定下协议,三年内不准回国。我没法见你,舒漾。”


    “况且。”他忽然低声哑笑了下,似在讥讽自己的所作所为,又像是在直面自己肮脏的内心,视线毫不避讳地望进她眼底,“那时候,我也的确对你也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小叔……”


    她茫然地睁大眼。


    即使醉得身子陈绵无力,反应也变得迟钝,还是听懂了他的话。


    他在亲口向她解释,向她直白地倾吐心意。


    那时,她以为费理钟对她的疏远,只是嫌她太烦,太不懂事,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她渴望长大,渴望变得成熟,渴望得到他的另眼相看。


    他却始终对她的示好避让,那些暗藏在话语中的期待,也都被他一一忽视。


    他敷衍地给她晚安吻,时而宠溺时而疏远,偶尔也会在她逾矩犯规时冷漠地板起脸训斥她,像长辈那样谨慎保持距离。


    他伪装得太久。


    久到快忘了自己是如何自私的人。


    “舒漾,我说过,我是个罪人,十恶不赦的罪人。”他低哑的嗓音穿过她的耳膜,滚烫的唇在她耳尖上撕咬,逐渐将那点热意蔓延至她耳垂,微阖的双眼洇出欲望的重影,“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经罪无可恕。”


    要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完全不记得。


    硬要追溯的话,或许从第一次见面起,这种肮脏的心思就已经开始萌芽。


    那么小而软的一双手,被他攥在掌心。


    天真如同的羊羔的脸,懵懂又清澈的眼睛,总能莫名将他的灵魂卷入漩涡,让他徒生坏心思。


    想要一次次欺负她,看她哭泣时泪珠里倒映出他的脸,看她笑起来时眼里只有他的模样。


    因他而哭,因他而笑,掌控着她的情绪。


    他也会时常觉得不满足,想要掌控更多,比如成为她的习惯。


    他以不经意的方式融入她的生活,在点点滴滴间刻下他的影子。


    假装大方地给她自由,让她翱翔于天地间,殊不知她戴着镣铐的双脚被他牢牢攥在手里,她又怎么可能逃得掉呢。


    他想他确实疯了。


    他当初怎么会舍得抛下她。


    可是,少女的心思总是单纯且好猜的。


    她的世界仅有他而已,也仅只想有他存在。


    尤其是在群狼环伺的费家,弱小可怜的她,只想躲在他的庇护下当个鹌鹑。


    殊不知她的依赖不仅源于对他的信任,还有仰慕与爱恋,还有漫长时光里彼此相依的默契,灵魂交融的契约。


    这种感觉在此刻更为强烈。


    她漂泊的灵魂栖息在这片寸土间,他就是她的全部。


    “小叔……”怀中的少女懵懂地睁开小鹿眼,水光四溢的眼睛璀璨如钻石,双手软绵绵地攀上他的脖子,无畏的如同当初第一次见他那般,纯真,澄澈,信赖,轻轻啜泣着,在他耳畔落下满含爱意的声音,“小叔,我只有你了。”


    甜软的吻缠上他的唇。


    柔软的臀贴上紧实的大腿。


    男人身躯猛然一颤,结实有力的手臂在她腰上逐渐收紧。


    下一秒,更加激烈的吻落下,他露出尖尖獠牙,在她唇上撕咬,凶狠如狼-


    红丝绒高跟鞋被随意甩在角落,西装扔在瓷砖地板上,被浴缸溢出的水打湿,洇出大片水渍。


    白皙光洁的小脚无情地践踏在西装上,足尖踮地,对面是一双漆黑锃亮的皮鞋。


    少女勾着男人的脖子,朦胧的眼睛浸满水雾,似是藤蔓般缠住他的腰,不停地向上攀爬。


    可是绸质衬衫如细沙般顺滑,她抓不住,只能无措地仰起小脸,用雾蒙蒙的眼睛望着他,迷离惝恍。


    男人微垂眼眸,喉结微滚,手掌却沉稳地掌住她的细腰,克制地与她拉开距离,声音沙哑难耐:“舒漾,先乖乖洗澡,好不好?”


    “小叔,我难受。”她摇头。


    许是酒劲上头,许是爱意难纾,今晚她格外大胆。


    在回家的路上,费理钟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劲。


    平时她喝了再多酒,也不会如此缠人,更不会放肆到伸手去解他皮带的扣环。


    想到这里,他呼吸一滞。


    闭了闭眼,刻意忽略那过分刺激的画面。


    宴会上的酒本就不太干净,尤其是后半夜的酒会,为了助兴多少会添加些别的成分,加上熏香的助力,最容易掉入甜蜜陷阱。


    费理钟低声叹气,捉着她的手腕将她抱进浴缸里,轻盈的像在抱一只猫。


    被温水浸透的身体总算获得些许凉意,却依然无法缓解身体里的燥热,暖流反而在水中更加肆无忌惮地蔓延开,熏得脸更红,胸脯起伏更强烈。


    好热,好热。


    好想靠近他。


    她呜咽起来。


    难受的要命。


    “小叔……”


    她像嗷嗷待哺的幼鸟,仰着头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揪着他的领带不肯放手。


    费理钟还是没忍住,俯身下去,含着她的唇温柔地吻着。


    太过温柔的吻,与以往不同的耐心磋磨,引导着她品尝更多甜津滋味。


    可这样缓慢的过程,反而像在她心尖挠痒,挠出更多欲望,更多心思,更多不满足。


    她总觉得还不够。


    只有接吻吗?只能接吻吗?


    她在心中不停地喊着不够,却被男人反剪着手无法动弹。


    迷蒙间,她莫名想起范郑雅的话,男人喜欢你的时候,不仅会想和你接吻,还会想要和你做.爱。


    就像她此刻渴望费理钟一样,他应该也同样渴望她的。


    然而她浑身湿透坐在浴缸里,彷徨无措,他却衣裳整齐地站在她面前,从容的好似正人君子。


    于是她坏心地勾着他的领带,本就岌岌可危的领带终于在她的拉扯下松散,顺着宽厚的胸膛伶仃滑落,掉在浴缸里,迅速沉底。


    男人领口的扣子早就不知崩落在哪里,衬衫借着水渍洇出大片冷白的皮肤,柔软又硬实。


    她的脑袋垂在他胸膛,脸颊贴着肌肤,沉闷的鼻音里溢出些许细哼。


    “舒漾。”


    头顶终于响起男人压抑的声音。


    她无辜地眨着眼睛,抬头却只见瞳瞳灯光照在男人细密的眼睫毛上,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眸蛰伏在昏暗中,隐隐带着危险。


    他伸手掐住了她的下巴。


    像以往那样用力,手指扼住她的喉口,带着疼痛的抵在她尖牙上。


    她咬了上去。


    用了点力。


    男人微微皱眉,却并没有因她的不乖而惩罚她。


    只是静静盯着,盯着,不知在看什么。


    她却在这片凝视中,变得更加躁动不安。


    好似被捆绑在十字架上的耶稣,挣扎着,却无力反抗。


    “小叔,我好难受,怎么办……”


    她抓着他的手腕哭起来,哭腔回荡在狭窄的浴室里,显得那样无助又可怜。


    手腕蓦地被捉住,顷刻间,她陷入一片柔软的纱棉里。


    掌着她大腿的手掌青筋微凸,强劲有力,她的弱小轻而易举就被攻破,被掐住的腿肉挤在他的虎口处,像被掐住的蜜桃肉,柔软泛着鲜红。


    男人俯首吻下去,吻得那样轻柔,如羽毛拂过,带来阵阵颤栗。


    她能清楚感受到舌苔粗粝如细砂,将蜜桃勾出潺潺汁水,于是她的哭声从嘤咛变成抽泣。


    她胡乱地在他脖颈上挠,挠出道道红痕。


    他的头发也被抓乱了,几缕发丝顺着额头落下,露出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狼狈却又莫名性感。


    舒漾记不得费理钟是什么时候放开她的。


    只知道他嘴巴很红,红的如同嚼烂的番茄,嘴角沾着的液体泛着晶莹光泽,鼻尖不知是汗还是水,深邃的眼睛变得朦胧,像幽暗河畔亮起的猩红火光。


    到处都是她的气味,嘴巴,鼻尖,脸颊,手指。


    潮湿的水汽弥漫在室内,氤氲着的水雾爬上来,映照出他冷峻又情欲弥漫的脸。


    她倏地红了脸。


    第50章


    周诚发现舒漾今天心情很好, 气色红润。


    脾气也好,极有耐心。


    她能不间断地听完他吐槽昨晚的宴会有多无聊,珠宝商的女儿们骄傲的像孔雀, 她们聒噪的声音吵得他连吃蛋糕的心情都没有之类云云。


    更诡异的是,有时候,她还会盯着黑板偷偷笑起来。


    脸蛋红扑扑的, 眼里闪着奇异的光。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看见教授严肃板正的脸与花白的鬓发,正用单调乏味的声音念着课本上晦涩难懂的文字,他想不出有什么好笑的地方。


    教授的领带打了死结?


    还是他的眼镜框顺着鼻梁溜下来很滑稽?


    她变得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


    他心中那个奇妙的念头也愈发强烈。


    周诚支支吾吾地试探:“舒漾,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能让你开心的人,或是,或是有什么好事发生?”


    他不敢太直白, 不敢直接问她是不是谈恋爱了。


    他怕惹恼了她不再搭理自己,更怕她大方承认后得到令他心寒的结果。


    可舒漾只是笑眯眯地看他一眼, 随后就低下头开始玩手机。


    她在回复范郑雅的消息。


    范郑雅也问了同样的话:“亲爱的,你老实回答, 你是不是又谈恋爱了?”


    还是范郑雅敏锐,只言片语就察觉到她与平日不同的心波荡漾。


    舒漾笑起来, 她的矜持在此刻保留毫无意义。


    况且在范郑雅问起时,她的脑海中已经将昨晚的旖旎画面回放了一遍,脸红得更彻底, 只能囫囵应付着。


    不过她没有明说对方是谁,只是说男人年龄比她大,她很喜欢。


    范郑雅好奇追问:“多大?”


    “嗯……大八岁。”


    “八岁?怎么和你小叔一个年纪!”范郑雅瞬间尖叫起来,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到她惊讶的样子, “舒漾,你可真是个叔控!”


    舒漾并不否认。


    但她只是唯独喜欢费理钟而已。


    范郑雅和她的观念相反,她更喜欢那些年轻的□□。


    她时常担心舒漾因为太过纯情而被年长者玩弄感情,毕竟成熟男人的心思海底针,她都玩不过,更何况舒漾。


    不过她也能理解舒漾的恋叔情节。


    毕竟如果她也有像费理钟这样优秀的小叔,她也会不自觉激发雏鸟情节,连未来男友都想按照他的模子来找。


    可世上只有一个费理钟,找再多人也终究替代不了他。


    她又开始为舒漾感到惋惜。


    好在话题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范郑雅也带来了好消息。


    她笑着说:“舒漾,爹地答应给我放假,下周我就能来找你玩了。最近我叔叔来家里做客,他那个老古董,总爱摆出长辈的架子训人,不许抽烟,不许喝酒,不许熬夜玩手机……真是古板死了,不像你小叔,才不会多管闲事。”


    舒漾却想着,费理钟在某些方面对她确实很宽容。


    比如她抽烟,却只抽他喜欢的那个牌子;她喝酒,也只挑他经常喝的口味;她熬夜睡不着,是因为他不在身边。


    她的那些恶习,与其说是潇洒放纵,倒不如说是自我选择。


    在与费理钟分开的三年里,她用着这样的方式缓解思念,想象着他在做同样事时,是怎样一种感觉。


    费理钟对此从不过多干涉,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他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时候会显得过分宠溺。


    但他也不是完全不管她,更确切地说,他的纵容只不过基于对她的精准把控。


    费理钟太了解她的脾气了,也太懂得怎么拿捏她。


    他也会在她犯错时给予严厉惩罚,只是形式多样。


    他总有办法让她心甘情愿服输,低下高昂的头颅认错,让她意识到犯错的后果很严重,再哭着说“下次再也不敢了”。


    当然,大多数时候,她在他面前还是很乖巧的。


    偶尔挠挠爪子,也不过是想吸引他注意力的小把戏。


    “你说那只狐狸精?哼,她被我爹地赶出去了。”范郑雅扬眉吐气,有些得意,“你猜我是怎么做的。”


    “怎么做的?”


    “我偷偷往她身上喷了狐臭剂。你知道我爹地很爱干净的,他不喜欢体味太重的对象,她根本没发现自己身上有股异味,真的很影响性生活,就被我爹地嫌弃分手啦。”


    范郑雅的语气轻松的像在谈天气。


    听见她这样说,舒漾知道事情多半是解决了。


    其实范郑雅没把事情说全,比如她偷偷跟踪那个女人,偷拍到她私下和酒吧老板暧昧调情的场景,再将照片塞进她爹地的文件夹里。她还找到女人和前夫生的孩子,花了点钱买通关系,让他故意去找女人的麻烦……


    对于范郑雅来说,这些不过是雕虫小技,她素来得心应手。


    只要爹地的天秤倾向她,她就永远有不可替代的筹码。


    或许她爹地其实也明白,每段感情关系的破裂都有他女儿在暗中作梗。


    可那又怎样呢,他珍视的家庭,珍视的血缘亲情,就已经注定他们的关系牢不可破,别人妄图插足只会徒然碰壁。


    他们都在隐晦地守护着这个家。


    用一种扭曲的方式在颠沛流离中维持着平衡。


    像范郑雅从不过多打探她的秘密。


    舒漾也没有追问她究竟做了什么。


    倒是范郑雅自顾自说起话来。


    床板嘎吱响了声,她坐起身点了根烟:


    “你知道吗,以前我从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爹地的财产继承权本来就属于我,现在是我的,未来也会是我的,他连遗嘱都写的是我的名字。”


    “爹地信任我,我同样信任他。他不会管我和谁约会,我也不会问他今晚睡在哪个女友家,我们之间的这种默契已经保持了很多年。”


    “可某一天,我发现爹地也会有迷失的时候,他也会像个十八岁的男孩被人哄得团团转,也会被爱情冲昏头脑变笨变傻,我开始慌了,我想我有义务进行纠正。”


    “我在意的并不是家产,你懂吗?我在意的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想用什么词表达才更合适,最后却什么也没想出来,于是略过这个话题继续说,“我只是不想爹地被人抢走。”


    他们的关系,就像航船与掌舵手。


    在陷入迷雾里时,掌舵手就该调整航行的方向,不至于彻底触礁沉底。


    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们本就是血溶于水的亲人。


    “可如果迷失的是你,你爹地呢,会怎么做?”


    “谁知道呢。”


    她的声音轻淡如烟,随着唇间的吐息挥散,“或许他会做出跟我一样的决定。”-


    傍晚的时候忽然下起大暴雪,狂风卷着冰碴将路面铺满厚厚一层白。


    校门外的球形灌木丛被吹得散架,路灯摇晃着,从昏暗中落下窸窸窣窣的声响。


    远远的,舒漾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至校门口,却不是她熟悉的那辆。


    她撑着伞探头观望着,车灯明晃晃打在她脚下,地面扬起的雪尘在光线下跳跃,车门打开后走下来的男人分外眼熟。


    不是费理钟,也不是管家。


    而是多日未见的罗维。


    舒漾满脸诧异地看着他。


    打量着眼前既陌生又熟悉的人。


    罗维看上去消瘦不少,本就高耸的颧骨现在更明显地凸出来,脸颊上的肉少得可怜,眉毛还沾着冰晶,苍白的肌肤上隐约可见青紫色血管。


    雪花落在他皮质大衣上,迅速顺着臂弯滑下去。


    他撑开车门,安静地等候她上车。


    “怎么是你?”舒漾站在原地没动,想到之前两人紧绷如弓弦的关系,又瞬间拧起眉毛,“你来干嘛?”


    “小姐,是先生派我来接你回家的。”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冷淡,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从中听出了些许尊敬的意味。


    她疑惑地望向罗维,他还是像之前那样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连动作也一贯的像机器人,只是眼神不像之前那样充满敌意,反而多了几分温和宁静。


    此刻舒漾终于明白这份陌生出在哪里。


    是他的眼神。


    从前恨不得将她置之于死地的仇视,变成现在波澜不惊的友善。


    加上他现在谦逊卑恭的态度,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舒漾也没有多问,她径自坐上车后,迅速拉上车门。


    她才不在意他去了哪里,也不在意他为什么又忽然出现,毕竟他们的关系差到连说话都多余的地步。


    可罗维却像是忘了之前的所作所为,一反常态地关心道:


    “小姐,空调温度合适吗?需要调高吗?”


    “不用。”


    她冷冰冰拒绝。


    罗维扫了眼后视镜,却见少女抱胸翘着二郎腿,偏头看向窗外,似乎并不打算搭理他的样子,于是他默默扭过头去,也没再说话。


    她似乎并不知道,那天她的失踪,闹得有多厉害。


    全城的警察都在找她,出港的航线道路都被封锁住,却始终找不到人影。


    罗维从未见费理钟如此失态过,他眼睁睁看着男人由冷静变为疯狂,再到后来看他开着车疯了似的驰骋在街道上,直到眼里泛起猩红的血丝,牙根咬出血。


    在此之前,他并不知道舒漾对费理钟而言有多重要。


    他只觉得她任性娇气还爱惹事,不仅毫无作用,还非常不懂事,他更希望费理钟能将她这个拖油瓶给甩开。


    她也成年了,她完全可以独立自主。


    只要脱离费理钟的怀抱,她照样可以活得开心。


    一大笔钱?一幢房子?


    还是一张没有限制的黑卡?


    费理钟轻易而举就能满足她的要求。


    她也可以更贪婪些,比如想获得一些家族股份,即使她什么也不做,也能保证未来叔侄关系变淡后能继续过得潇洒。


    他原本是这么认为的。


    养个花瓶并非难事,他甚至可以代替费理钟与她周旋,替她解决不必要的麻烦。


    可等她真的忽然消失了,他才彻底看清男人的疯态。


    看见他因过分担心而阴沉憔悴的脸,看他不吃不喝枯坐在沙发上,睚眦尽裂,手里的茶杯被他硬生生捏碎,扎进血肉里,所有的怒火都变成静默的疯狂。


    于是他也因自己的疏忽受到惩罚。


    而且是家族里最严重的惩罚之一。


    费理钟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把刀和一把枪。


    要么凌迟至死,要么一命呜呼。


    任何一个诺里斯家族的成员,只要看见这两样物件,都会不自觉胆战心寒,双腿发抖,害怕到尿裤子。


    那是刻入骨髓的畏惧,因为他们曾亲眼见过背叛者死于自己的赌注下。


    也听见过无数受罚者的惨叫声,在耳畔回荡,久久不绝。


    罗维抬头望向费理钟。


    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个他贡献一片赤胆的男人。


    却只从男人脸上看见狠戾暴虐,看见他阴鸷的目光如蛇般盯着他,幽冷死寂。


    他才陡然想起,眼前的男人疯起来有多可怕。


    那日,他在两种惩罚中选择了铤而走险。


    他不是个温吞的人,不喜欢苟活,他做事向来直接。


    于是他扣动了扳机。


    枪声响起,子弹划过夜空发出刺耳的砰声,打碎了眼前的玻璃窗。


    然而他想象中的四目皆空,想象中的血腥弥眼并未发生。


    于是他惊愕地发现,那把左轮里并没有装实弹。


    可橡胶弹的威力依然不小,蹭破了他的皮肤,在脸颊处留下一道灼烧的焦痕。


    伤痕难以疗愈,像是特意给他的一记小小警告。


    费理钟还是念旧情,给他留了后路。


    命运的赌徒,侥幸逃脱死神的铰链。


    那一瞬,他像散架的柴堆,颓然跌倒在地,浑身湿透,再也无法点燃。


同类推荐: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家养辅助投喂指南[电竞][足球]执教从瑞超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