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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舒漾放学回家, 心情极好地从车上蹦下来。


    远远就看见书房里亮起的灯,她欢欣雀跃地跑过去,随手将外套扔在了管家怀里。


    管家望着她的背影无奈摇头, 将臂弯的外套熨帖整齐后挂上衣架,又瞥见身后亦步亦趋的罗维,伸手拦住, 笑着劝慰道:“现在打扰恐怕不太合适,给他们留点私人空间吧。”


    罗维脚步一顿,点了点头。


    他没有愚笨至此。


    他不在的日子,也听说了不少传言。


    听说费理钟亲自接送舒漾上下学,并暗中给庄园增添了几名保镖。


    听说费理钟身边莫名多出来个小妻子,他带着她参加晚宴,两人举止极其亲昵。


    在很久以前,罗维就知道费理钟对舒漾的感情很深。


    他对她无限纵容宠溺, 给她娇惯出许多坏毛病,她像个长不大的小孩总给他添乱, 惹他生气,连罗维都倍感厌烦时, 费理钟却颇有耐心地逗哄。


    罗维都把这种感情归结为亲情,归结为责任感。


    却从未想过费理钟会真的想娶她。


    于情于理, 费理钟都不像个会为女人折腰的人。


    更不要说从事业和道德角度来看,他简直背道而驰。


    可同样的,正因他自小就跟着费理钟, 罗维太清楚费理钟会因什么而脱轨。


    他从不忌惮他人的目光,也不忌惮世俗的审判,偏偏也是最有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也是,他明明暗中掌控着少女的所有命脉, 却依然要他将她的生活琐事悉数汇报,依然会在听说少女生病时紧张到偷买机票回国,依然会在听说她犯错被罚时阴沉着脸攥紧拳头……


    他的偏执和掌控欲,如他暗藏的野心那样强烈。


    他又怎么舍得将他亲手养大的女孩,送进别人怀里。


    “先生最近脸上的笑容多了许多。”


    管家蓦然出声,端着茶壶的手徐徐放下,瓷杯里的红茶伴随热浪散发出幽香,扑面而来。


    醇香中夹杂着些许清淡的香水味,迷人且优雅。


    罗维不自觉朝管家望去。


    管家是位温文尔雅的绅士,说话含蓄又礼貌。


    他的领口别着块白色方巾,左手的无名指上佩戴着一枚金色婚戒,因岁月磋磨变得黯淡无光,却依稀可见内圈雕刻着的LOVE字样。


    那是爱的象征。


    管家总是不吝啬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我很少见先生笑。”管家将那杯倒好的红茶推至罗维面前,眉眼间露出儒雅的笑,“我是指发自内心的笑。”


    罗维接过茶杯喝了口。


    滚烫的茶水瞬间驱散身体的严寒,五脏六腑都变得通畅。


    “在小姐来到法蒂拉之前,这里可是比教堂还要安静的地方。”


    管家继续说起话来,眼睛却没看他,而是盯着手里的茶杯缓慢摇晃,“每天夜里看守这座空荡荡的宫殿时,我就在想,未来的主人会是什么样的,会让这里热闹起来吗。直到见到小姐后,我才明白,这座庄园的真正价值。”


    罗维或许并不理解什么是爱,但他懂。


    且一眼看穿两人间的暧昧火花闪耀了很长时间。


    他比罗维更懂的是,他对这座庄园了如指掌。


    也更加明白费理钟为此煞费苦心。


    舒漾心爱的花房外,栽种了许多来自家乡的植被,春夏秋冬四季常青。


    不论她什么时候去,总能看见角落里静默摇曳的银杏树和鹅掌楸,以及诗情画意的梅兰竹菊。


    她的窗台面向东边的海岸,那里有整座庄园里最美的景色。


    花坛里的玫瑰会在盛夏时绽放于旭日初升时,夜幕降临,她只要拉开那薄如蝉翼的纱帘,就能看见喷泉里倒映的月牙,吹拂着来自东岸的海风。


    后花园的秋千和她小时候那架相似。


    头顶有花藤遮阳蔽日,她可以尽情地躺在藤椅里看书,睡觉,或是抻着小腿摇晃,等着秋风将花瓣扫落,等着夜露将碧叶打湿。


    家里养的那只白猫有一对晶莹澄澈的蓝眼睛。


    费理钟擅自做主,给它取名叫“小馒头”。


    据说小姐在国内时,家中有只白猫也叫这个名字。


    她很喜欢,经常将它抱在腿上逗玩。


    “小姐长得很美,不是吗?”


    管家忽然反问道,意味深长地朝罗维瞥去一眼,“面对这样一张漂亮的脸蛋,先生又怎么忍心生气呢?”


    罗维没有说话。


    他说的是事实。


    只要舒漾在的时候,费理钟的心情总是别样的好。


    偶尔发怒,也都是叔侄关系的摩擦生出的不满和别扭,总之一切都与舒漾有关。


    渐渐的,他似乎也明白了费理钟的执念。


    他对舒漾的感情或许比他想象中要深得多。


    像他,他愿意为费理钟赴滔倒火,没有丝毫犹豫。


    可若要说理由,那与情爱无关,也与忠诚关系甚微,更像是某种命中注定的执着。


    “壁炉的温度好像过高了,我去看看。”管家站起身,临走前又自言自语地感慨道,“热点也好,冬天太冷,倒有点家的感觉了。”


    罗维虎躯一震。


    掌心的瓷杯也被蜷缩的手指抓紧。


    家。


    这个遥远且陌生的词。


    他们生长在诺里斯家族里的人,是没有资格奢望家的。


    他们终其一生都在为自己的使命而奋斗,罔顾生死,罔顾情义,彼此间保持着冷漠疏远的距离,既是对自己安危的谨慎,也是为了保护秘密的永存。


    在夜晚街灯亮起时,他们却要冒着风雪义无反顾地奔赴战场。


    他们有各自必须完成的任务,而未能完成任务的后果,不是受到严重的惩罚,就是命丧于险境中。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谁也不敢放松警惕。


    他们都是孤儿。


    可费理钟不算。


    费理钟于整个诺里斯家族而言,都是异类般的存在。


    他凶狠强势,做事比任何人都狠辣果决,像是有着抛弃所有的无畏勇气,以一敌百,孤身闯入敌营,让人既心存畏惧,又让人钦佩瞻仰,是弱肉强食生存法则下对上位者的崇拜。


    诺里斯教父常说,他完美的不像个人。


    他更像把冷冽无情的枪,是家族最骄傲的武器。


    可他却也有着过分柔情的一面。


    面对一个娇纵柔弱的少女,他竟也会束手无策,失控到疯狂的地步。


    这是他最矛盾的地方。


    也是始终令罗维不解的地方。


    罗维若有所思地盯着手中的茶杯。


    看见茶叶沉沉浮浮,蓦地想起几日前他在老宅里翻出的文件。


    费理钟派他前去处理费家的烂摊子,他翻着旧档案,在搜寻费贺章遗漏的马脚时,看见费理钟与费贺章曾经签下的文件。


    那些文件里,有部分是关于费家财产继承的协议。


    费贺章给费理钟留了一部分财产,条件却很苛刻,必须在费贺章死后才能获得,而且还需得到费家人的认可。


    而那些文件的签名处,却不仅有费理钟的名字,还写上了舒漾的姓名。


    两个大小不一的手印并列着,年代久远,在防水袋里看得分明。


    十几岁的少年指印清晰有力。


    而另一枚柔软的小指印,倒像是被人诱哄着随意抹上的涂鸦-


    费理钟此刻正坐在沙发上签字,对面坐着位头发花白的老绅士,灰西装,红领带,黑皮鞋。


    他的双手交叠握在拐杖上,公文包放在大腿右侧,目光局促地四处打量着,最终将视线落于对面的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油画——


    幽幽窗影里透着夏日的流光,昏暗的室内匍匐着一位样貌清俊少年,他双眼紧阖,半张脸陷在酒红色柔软的纱棉里。跪趴在他身侧的少女枕着双臂,稚嫩的手指点在他鼻尖,幻化出一只漂亮的蝴蝶。


    据说那是费理钟最爱的一幅画。


    他总是挂在自己的书房,每个前来寻他的人都能看见。


    “先生的品味很独特。”


    他试图恭维眼前的男人,却见男人并未回应,只是将签好字的纸推过去,波澜不惊地望向他的公文包。


    他连忙起身,将公文包里的协议递上,同时将桌上的纸张收进口袋里。


    临走前不忘叮嘱道:“先生,教父那边请多加小心,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们这样亲和,我们也不希望您和夫人发生任何意外。”


    近日家族动荡,正处于新旧交替的关键时期。


    老教父身体垂危,这位年轻的掌权人即将替代他的位置,成为诺里斯家族新任教父。


    费理钟的雷霆手段与历任教父相比,无疑像个暴君。


    有人推崇就有人抵制,家族成员们已经迅速分为亲和派,中立派以及反对派,却因费理钟的强加干涉,抹掉了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只剩下支持与不支持的人。


    家族的元老们大多持反对意见。


    他们认为费理钟的血统不纯正,即便能力再优秀,也不能担任教父之位,这是对家族声誉的诋毁,有损家族颜面的。


    年轻一派拥趸者居多。


    他们不听老调的陈词,也不在意所谓的长远发展,他们自私且贪婪,更愿意相信费理钟带来的既得利益,狭隘地守护着眼前所得。


    信奉他的亲和派,只需在协议上签字就能保全性命。


    而反对者们,逃窜的逃窜,挣扎的挣扎,有被逼着签字的,也有铁骨铮铮誓死要与他抗争到底的,血雨腥风,新旧势力厮杀,争得你死我活。


    费理钟没有回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余光却瞥向了角落里某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舒漾蹑手蹑脚走进去,悄悄把发条拧紧,将八音盒放置在钢琴架上。


    寂静的室内里响起《洋娃娃和小熊跳舞》的旋律,清脆悦耳,叮当作响。


    就在刚刚,她在仆佣的杂物箱里意外发现这个小玩具。


    这似乎是庄园前主人留下的东西,有些年代,发条都生了锈,不过内里保存完好,音色没受影响。


    她玩心大起,就着欢快的节奏跳起轻盈的舞步,像洋娃娃般撩起裙摆,踮着脚尖,蹦蹦跳跳跃至男人跟前。


    钢笔被他折在桌面,费理钟抬眼便对上一双澄澈莹亮的眼睛。


    少女明媚的笑脸洋溢着青春的朝气,近在咫尺。


    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胸腔涌上的暖流让他的目光都变得柔软。


    “小叔。”


    少女的柔软甜润的声音响起,露出猫儿般狡黠的笑意,“我给你跳支舞吧。”


    不等他说话,她就已经扭动腰肢,旋转跳跃间将曼妙的舞姿变得极具魅惑,明明是轻快童真的歌曲,却无端生出一股媚色。


    她这哪里是跳舞,分明是在跳脱衣舞。


    脖子上的围巾不知被她扔哪里去了,只剩件单薄的丝织毛衣挂在薄肩上,摇摇欲坠,露出光洁的锁骨。蓝白格的校服短裙浅浅遮住翘臀,蕾丝边紧紧箍着白皙的大腿,留下深深的勒痕。


    “小叔,我跳的舞好看吗?”


    少女嘴角泛起两个小梨涡,连头发丝都流溢着光彩,楚楚动人。


    “好看。”不知何时,男人的声音都开始泛哑。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少女,瞳孔完全被娇俏的身影占据,没有多余空隙。


    费理钟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抱坐过来,目光从她那瓣娇嫩饱满的红唇上轻轻掠过。


    他伸手拂去她鼻尖上的细汗,问道:“见到罗维了?”


    “嗯。”她乖巧地环住他的脖子,点头,“他说是你让他来的。”


    “还在生他的气?”


    “没有,我只是更想要小叔来接我。”


    男人低声笑了笑,似是看透了她乖巧表面下的不满,用手捋着她的头发,将发梢湿漉漉的水渍捋去,声音亦如魅魔般蛊惑人心:“舒漾,罗维的确令人很失望,这是他第一次犯错,我已经替你惩罚过他了。”


    漆黑的眼珠盯着她的瞳孔,手指轻轻揉捏着她的耳垂,带来薄薄热意:“如果他想弥补过错,你愿意给他一次机会吗?”


    太温柔了。


    实在是太温柔了。


    男人低哑磁性的嗓音在耳畔回荡,震得她耳膜都酥麻起来。


    更何况此时她的手腕被他攫在后腰,她只能仰着脸贴在他胸膛前,连脸颊都被胸腔震得发红发热,根本无暇去想罗维的事。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罗维犯了什么错。


    只是他总是冷着张脸,用嫌弃的眼神看着自己,任谁看了都会心生厌烦。


    她也不是那么心胸狭隘的人,知道罗维对费理钟忠心耿耿,对她也并无真的恶意,自然无所谓原谅不原谅。


    但她还是撅着嘴,闷声说:“只要他不讨厌我,我就不讨厌他。”


    没想到话音刚落,惹得男人低声笑起来,捧起她的脸吻在她唇角,目光流连着旖旎:“他之前对你有些误会,并不是讨厌你。”


    “他不讨厌我,干嘛整天摆着张臭脸,烦死了……”


    她不满地嘟起嘴,却被男人啃咬着掠夺走呼吸,尾音吞没在欲望里。


    费理钟在心底深深自责,他将舒漾交给他最信任的人,却没想到对方不但没有保护好她,还把她弄丢了,他怎么能不发怒。


    即便事后知道罗维只是无意之举,即便知道是他的冷漠拒绝让她难过伤心。


    那一刻他却也仿佛停止呼吸,胸腔里只剩疼痛,痛到每根骨髓都在颤抖,才发现,原来失去她是比凌迟更为残忍的酷刑。


    理智消失的刹那,仿若打开潘多拉魔盒。


    他那些伪装瞬间烧成灰烬,露出他恶劣不堪的心思。


    他不是什么善人,更不是高洁的圣徒。


    他沾染着罪恶的黑色,只想着用力地抓紧她,占有她,将她一同拖入泥沼深渊里,不给她任何逃离的机会。


    “小叔,我,我骨头要被掐断了。”


    胸膛前挤出少女呜咽的声音,像猫儿那样尖尖细细。


    男人垂眸,看见孱弱的少女被他束缚在怀里,娇嫩的手腕被他攥出红痕,她面颊涨红,鼻尖也被摩擦红了,耳垂也是充血的,眼尾泛起泪花,堪堪依偎在他胸膛上,绵软如云。


    他松开抓着她的手,叹息着揉捏起她的手腕:“怎么这么娇气。”


    眼睛却盯着她那过分红润的唇,心中暗生蹂躏的欲望,想要将那抹红晕开,烙下自己的印记。


    舒漾哪里知道他的心思,用还带着疼痛泛着红的手腕,攀上他的脖子,还偏要贴在他耳畔撒娇:“小叔,腰也有点疼,你揉揉。”


    男人呼吸微顿,却还是没能拒绝她的刻意请求。


    干燥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纤柔的腰,盈盈一握,将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毛衣渡过去,附着在皮肤上,将小腹揉得暖融融的。


    “下次把罗维的号码也记下,有什么事也可以麻烦麻烦他,嗯?”


    男人一边给她揉着腰,一边又抽出药膏涂抹在她手腕上,动作轻柔,力道恰到好处。


    她舒服地眯起眼,享受着男人的温情服务,软趴趴靠在他肩窝,声音乖巧又腻人:“小叔信任的人,我也同样信任的。”-


    舒漾将腰上碍事的毛衣扯掉,露出柔滑的香肩,坐进浴缸里。


    玫瑰花瓣漂浮在水面,温热的水流漫过锁骨,在她起身时聚积成小水洼,团团泡沫裹在手臂上逐渐消散。


    白丝三角裤湿淋淋地挂在盥洗池边缘。


    顺着边缘滴落晶莹水珠。


    沉沉浮浮间,脑海中莫名浮现昨晚旖旎的景色。


    她因醉酒看得不分明,只记得自己好似被困在封闭的火炉里,浑身都冒着热汗。


    她睁不开眼,只能从缝隙中窥见费理钟那双满含情欲的眼眸,目光如炬,一点点,灼烧着她的每寸肌肤。


    他的身体滚烫得吓人。


    她却软的好像没了骨头。


    舒漾咬着唇站起身,水雾朦胧的镜子里显出少女白皙的胴体。


    大腿上那道鲜红的指印还清晰可见,似乎见证着昨晚的疯狂并不是梦,费理钟真的给她……


    她隐约记得他唇边的水光,甜到发腻的香味。


    脸颊烫得厉害,她掬起一抔水浇在脸上降温。


    她喜欢盯着他深邃的眼瞳,喜欢他身上清雅的雪松香。


    这会让她无限沉溺在浪漫幻想里。


    费理钟的宠爱只会滋生更多贪婪的念想。


    她已经被他宠到不满足于和他接吻,想更靠近一点,更近一点。


    刚刚在书房里,她都可怜地哭出声了,扑进他怀里,懵懂如迷路的羔羊,任人宰割。却被他扶着从他腿上下来,看见他衣摆处湿漉漉的褶痕,洇成一团,如此明显。


    她羞红了脸,费理钟却刻意忽略突兀的褶皱,手掌摩挲着她的后颈,将她抱下去哄道:“舒漾,该吃晚饭了。”


    他的嗓音是那么哑,眼睛是那么红。


    她清晰地看见他手臂因极力克制泛起的道道青筋,胸脯起伏间撑开的衣领,心跳声硠硠撞击着,铿锵有力。


    酒酽春浓,她面色潮红,酥软如泥。


    他却衣裳整齐地俯视她,硬生生折断了她幻想的羽翼。


    他……


    他是怎么忍得住的!


    她愤愤地将花洒对准手臂,冲刷掉黏腻的泡沫。


    看着涂抹过药膏的手腕还泛着红,隐隐传来痛意,更气了-


    舒漾推开卧室的门,光着脚走进去。


    室内燃着馥郁的熏香,芬芳中夹杂着,地毯软绒绒的没有任何声响。


    费理钟正坐在床头,手里捧着那本圣经。


    绿松石绸缎睡懒懒挂在腰间,领口很深,露出大片冷白的肌肤。


    床头灯照着男人的侧脸,照出他右眼尾那颗冶艳的痣,顺着冷峻的面容往下,是他锋利的下颌骨,圆润凸起的喉结,以及睡袍下微微隆起的胸肌,分外性感。


    费理钟在等她睡觉。


    舒漾却觉得他似乎心事重重。


    她啪的点燃打火机,双手举到他面前。


    费理钟愣了一秒,随后将烟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在火苗上引燃。


    光亮中映照出少女灵动俏丽的脸,火花在她瞳孔中摇曳,她也好似夜里的妖魅,有着蛊惑人心的动人神采。


    “小叔,你累不累?”


    少女主动跨坐在他腿上,将脸颊贴在他的脖颈,感受着他脉搏的跳动,随着她温热的鼻息喷洒在他颈边而逐渐紊乱。


    “怎么忽然这么好心?”


    费理钟不轻不重地拍拍她的臀,眼神过分宠溺。


    指间的香烟被他无声掐灭,丢弃在烟灰缸里。


    少女却没有回答,只是扭着腰贴得更紧,环着他的腰将小脑袋搭在他肩窝,眼睛水润晶亮,声音也软的像海绵里挤出的水:“小叔,你要是累的话,我可以帮你按摩。”


    男人没有由她乱来。


    他知道某人不安分的小手会摸哪里。


    他捉住那双试图伸向他腰腹的手,在她唇上轻轻咬了口,声音有点哑:“别闹。”


    少女却不罢休地挣扎着,撒着娇:“小叔,想亲。”


    她索吻时,费理钟向来不会拒绝,他俯身咬住了她的下唇。


    樱桃小嘴饱满多汁,任君采撷。


    许是刚抽过烟,男人的口腔里带着些呛人的涩感。


    她却分外迷恋这种感觉。


    她环住他的脖子,如同冬夜里互相取暖的蛇,轻微的摇曳像鳞片摩擦时刮蹭出的火星,溅射在寂静里,发出刺啦的声响。


    “别乱动。”


    他拍拍她的臀以示警告。


    像是偏要跟他作对,勾起他心底的邪火。


    少女故意晃了晃腰,将他的睡袍磨得湿漉漉的。


    男人的手掌逐渐从背上移至她腰上,握得很用力。


    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脖颈间,好似热风拂过麦浪,连被他掌住的腰都细痒酥麻。


    她贴在他胸膛,男人滚烫的胸膛好像暖炉,好似能把她身上的薄薄细汗蒸发掉,余光扫过去,还能隔着睡袍隐约看见暗色小点。


    费理钟拥有得天独厚的身材,连胸肌隆起的弧度都那么好看。


    平整光滑,偾张有力,又紧致饱满。


    舒漾在范郑雅的相册里见过不少男人的身材照。


    总是听她吐槽说,他们要么是体毛太浓,薄肌如排骨,要么就是过分壮实的肌肉旮瘩,像费理钟这样匀称到每一寸肌肉都完美的贴合骨骼的并不多。


    也难怪范郑雅总调侃她说:“有这样完美的男人在你面前,你还看得上其他人吗?”


    她确实看不上,但费理钟却也没让她尝到好处。


    即使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费理钟除了陪她睡觉外,根本不会做过分的举动。


    他简直像个禁欲圣僧,矜持克制,稳重自持,一度让她怀疑费理钟根本不喜欢她,总把她当孩子看。


    要不是每次接吻时看见他情动的眼神,爱意浓烈到快溢出眼眶。


    她也会以为自己对他没有任何吸引力。


    她抿嘴笑起来,眉梢轻挑,柔软的唇抵着牙关。


    舌尖在流丝般的面缎上轻轻掠过,在他睡袍上洇出朵红梅。


    “舒漾。”头顶的气息乱成一团,男人的声音哑得可怕。


    漆黑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中幽幽凝视她,像即将爆发的火山,暗藏迷人的危险。


    少女却忽然变回兔子,乖乖不动了。


    除了眼神如丝线般勾人外,看不出任何异样,表情更是纯真的仿佛不谙世事的孩子:“嗯,怎么了?”


    男人忽地伸手捏起她的下巴,手掌更是毫不留情地掐住她的大腿,眼睛微眯,喑哑中带着危险的意味:“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对你怎么样?”


    男人的眼底暗流涌动,闪着奇异的光,像是怒火又像是欲.火,缭绕不清。


    少女眨着眼睛,似懵懂似清纯,茫然无辜。


    他静静凝视着她的脸,视线顺着她的下巴落在颈间的玉翡翠上。


    碧色翡翠如她的眼眸那样皎洁透亮。


    最终费理钟闭了闭眼睛,深呼吸一口气。


    手掌捞着她的细腰将她拽开,她黏糊糊贴过去,又被男人不着痕迹地摁住背,声音沙哑又冷冽:“乖乖睡觉。”


    “小叔!”她忽然气得红了眼,挣扎着坐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眼底暗藏着幽怨,“所以,昨晚小叔并不是心甘情愿,只是因为可怜我才那样做的吗?”


    “不是。”费理钟想解释,却被少女的声音打断。


    “还是因为小叔想跟别人做这种事?”少女尖锐的目光里夹杂着醋意,撇着的嘴微微颤抖,眼里隐隐泛起水光。


    更过分的事都做了,他还在担心什么。


    难道每一次都要她醉酒后才可以吗?


    她忽然觉得十分委屈的。


    哪有人这样的,说着喜欢她,还不是反复拒绝她。


    男人没有出声,却能明显看出他的神色冷冽许多。


    他生气时总是静默无声的,可他不开口,舒漾就当他默认了。


    一瞬间,气愤与酸涩齐齐涌上心头,喉咙也被哽住,她忽地说不出话来。


    憋在胸中的郁愤,使得她呼吸变得急促,眼睛也变得通红。


    男人沉沉叹气,怜爱地将她脸颊的泪水抹去。


    他想将她拉入怀里,却被她躲开,只能隐忍地安慰道:“舒漾,现在还不行。”


    “亲都亲了,摸也摸了,还有什么不可以?”她红着脸,抻着脖子气冲冲地喊,“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去找别人做好了!”


    “你说什么?”


    男人脸色忽地阴沉起来。


    “我说——”


    瞧见男人犀利的目光,舒漾有瞬间胆怯,骨子里的畏惧让她心脏猛然弹跳了一下,却依然固执地将剩余的话说完,“我说我找别人做好了!”


    男人骤然俯身过来,阴影倾覆下,大掌瞬间擒住了她的两只手腕。


    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清晰地听见他压抑的怒气,伴随着呼吸传入耳畔,手臂上的肌肉也因紧绷而鼓起。


    平时根本没用劲抓过她的手掌,此刻却像坚.硬的钢圈般,狠狠嵌入肉里。


    细皮嫩肉的少女根本经不住他的攥握,未曾消褪的红痕再次浮现,疼得她直皱眉。


    “你还想跟谁做?”


    男人的声音阴冷如鬼魅,不寒而栗。


    “我想和谁做和谁做,你管不着!”


    少女歇斯底里地喊,声音带着哽咽。


    似曾相识的话语重重敲打着他的耳膜,费理钟的呼吸明显停滞了。


    四周一片寂静,却泛着阴森冷气,乌云压城。


    被他抓住手腕的少女,上半身陷在枕头里无法动弹,两腿乱蹬,踢在他胸膛,踹在他大腿上,又被男人用另一只手捉住脚踝。


    男女力量的悬殊,使得她的挣扎像挠痒痒,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眼见他的手掌攥的越来越用力,她气急败坏地哭出声:“费理钟,你是不是不行!”


    第52章


    如同逼仄缝隙里迸溅的火星子。


    烫在肌肤上, 灼烧出紫红色牙印。


    少女挑衅的戏码幼稚且拙劣,像是刻意刺激他,故意跟他对着干, 将所有的野蛮都扎进他皮肉里,非要看他狼狈的样子。


    可偏偏却是这种直白的话语,总能轻易引爆他的燃点, 将他恶劣底色揭开。


    男人静默地凝视她,目光晦暗也炙热,血管里涌动的热液将身体烧得沸腾,却隐匿在皮肤之下无声无息,悄然阒寂。


    空气中仿佛漂浮着些许焦烧的气味。


    如一根引燃的线,急速地摩擦出火光,在男人眼底暗暗摇曳。


    他轻轻抬手,抚上少女的脸颊, 无比温柔地将那张小脸拢在掌心。


    粗粝的指腹刮过少女娇嫩的脸颊,摩挲出微红的痛感。拇指和食指掐在她的下颌骨处, 不遗余力地掰过她的脸,手背上隐隐跳动的青筋仿佛菩提树下盘虬的树根, 固执地将放浪形骸的少女镇压在掌心。


    少女被迫仰起头,泪眼朦胧间, 看见男人俯身朝她吻来,将光线一点点吞噬。


    阴暗,潮湿, 柔软又混杂着蛮力的吻,狂暴且燥热。


    长舌如狂风席卷而过,将她唇腔内的空气洗劫一空,她的大脑瞬间变得空白, 酥麻顺着头皮丝丝缕缕蜿蜒而下,而缺氧引起的涨红却从脖颈蔓延至脸颊,窒息感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她的双手抵在男人胸膛前,下意识的反抗也变得绵软无力,只能软弱的被他欺身压在怀里。


    呜咽声被吞入喉腔里,泪水将眼睫毛打湿,视线变得模糊,耳畔只能听见男人低沉的呼吸,伴随着她如鼓的心跳声,将胸腔震得发麻。


    然而被惹急的小猫怎会心甘情愿收起利爪。


    纵使吻得如此激烈,少女依然奋力挣扎着,胡乱用手揪住他的睡袍,将他的衣领扯得凌乱,在他胸前刮挠出道道红痕。


    过分凶猛的吻逐渐汲取她的力气,她无助地松软下来,男人的呼吸也愈发粗重,喉口难耐地收紧。他的身体也变得愈发滚烫,手掌从她脖颈缓缓移至腰间,隔着柔软的布料熨烫着她的肌肤。


    少女却趁机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嘴里发出气愤又委屈的声音:“费理钟,你又欺负我!”


    声音却因喘息而微微颤抖,不自觉带上些许腻人的娇软。


    男人却不为所动,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嘴角的血丝顺着裂口处缓缓沁出,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冷冽妖冶。


    床头灯透着朦胧的晕黄,打在男人侧脸。


    那双漆黑的瞳孔变得愈发深不可测。


    此时,男人的睡袍被她揪得歪斜,领口大肆敞开,露出两块结实饱满的胸肌,睡袍在灯光照耀下变得半透明,照出他窄瘦的腰身,坚韧的腹肌线条清晰可见,粗犷又放浪,分外性感。


    “你刚刚说什么?”


    男人阴冷的声音响起时,她的脖子已经再度被掐住。


    虎口卡在喉咙口,像一柄镰刀轻易扼住她的命脉。


    他欺身压过来,高大的身躯完全将她覆盖住,光线瞬间黯淡下去。


    男人的目光如有实质般盯着她的脸,仿佛要把她生吞活剥。


    听见他如此冷漠的声音,她更觉得委屈了。


    可此时她也顾不上收拾情绪,血液涌上大脑时,她只顾着恶狠狠跟他对着干。


    “你欺负我!”


    “再上一句。”


    “你……”


    她呼吸急促,脸颊绯红,却不敢继续说了。


    头顶忽地传来一道极轻的冷笑。


    紧接着,她的双手已经被男人狠狠攥住,高高举在头顶。


    并拢的双腿也被男人强行用膝盖顶开,他跪在中间,大掌握着她的腿根,在肌肤上留下深深的指痕。


    男人眯起眼,手指撩起她裹在腰间的睡裙,肌肤触碰到空气的刹那,她有一瞬的颤抖。


    紧接着下一秒,巴掌已经毫不留情地拍在她臀上,得体又不失疼痛的力道,在蜜桃臀上烙下清晰的掌印,瞬间通红一片。


    此刻,狼狈的人成了她。


    她像只被套牢的羊羔,被男人钳制在掌心,任由他宰割。


    她的倔强,在强劲面前不值一提。


    也正是这份倔强,让舒漾陡然回忆起费理钟生气时有多可怕。


    “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男人紧紧盯着她微张的瞳孔,她却只顾着喊疼。


    “舒漾,我警告过你,不听话就要乖乖接受惩罚。”


    “小叔。”她扭着腰想躲,却挨了更重的一掌,瞬间眼泪夺眶而出,“疼……”


    “嗯?很喜欢被我打?”


    “我没有……”


    其实他根本舍不得打她,也知道一旦她哭起来,后悔的只会是自己。


    可他的小羊羔是如此不乖,不仅不听话,甚至还想找别人,他怎么能忍得了。


    他当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更没有所谓的大方。


    他的占有欲,他的醋意,只能以如此凶狠的方式释放。


    明明心疼得要命,却又忍不住想要给她些惩罚,想要将她那些逃离背叛的心思完全碾碎,想要将她彻底占为己有,自私且阴暗地想将她变成自己的所有物。


    他只是克制地压抑本性,不想伤害她。


    可她为什么总要三番五次挑衅他呢。


    又是一掌落下去,男人的声音却逐渐变得沙哑:


    “舒漾,为什么总要惹我生气?”


    “我,我只是喜欢小叔有什么错。”少女委屈极了,眼泪哗啦啦地流,却仍然固执地为自己辩驳,“你不愿意,我为什么不能找别人?”


    听她这么说,起初有片刻心软的男人,瞬间又心硬起来,眼神也变得极为狠戾。


    冷笑声伴随着巴掌声更加响亮:“想都别想,这辈子除了我,你别想碰第二个男人。”


    这一掌过分用力,她疼得十指紧握,却咬着牙没再躲开。


    甚至极为乖巧地任由他继续,任由巴掌落在翘臀上,扇出层层臀浪。


    即使她察觉到他的怒气,心中却逐渐泛起柔软的情浪。


    他果然还是喜欢她的,他是在乎她的。


    她抽噎着,开始主动认错:“小叔……我错了。”


    可挣扎是徒劳的,求饶更是火上浇油。


    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化成怒意将他的理智淹没,那些藏在心底深处的感情也变得汹涌澎湃,激荡在胸腔中,无疑在摧磨着他的意志。


    可他却并没有停手。


    看着身下的少女在他怀里泣不成声,心底疯狂的想法在努力挣脱最后的禁锢,叫嚣着想要爬出来,想要对她做出更恶劣的事。


    男人的掌心已是一片潮湿,而少女的眼泪也如河流般汹涌奔波,哭腔中隐隐带着细微颤音,已然不成调。


    “小叔,我真的错了……唔。”


    少女破碎的声音被男人更加暴虐的吻夺走。


    男人的手掌从臀上挪至腰间,掐着她的细腰往自己怀里带,更加凶狠地吻她。


    她的手腕是疼的,被他用了几分蛮力并摁在头顶,无法动弹;脸颊是疼的,被他的指腹反复捻磨过,甚至恶劣地被他沿着唇角撕咬,把锁骨啃出牙印;屁股也是疼的,火辣辣的疼。


    蚕丝睡裙早就被手指挑开,肩带沿着柔滑的肌肤款款挂在臂弯,少女青涩的胴体隔着薄纱若隐若现,肌肤在灯光下泛着浅淡光晕,洁白如玉。


    她能清晰地看见男人手背上鼓起的青筋,仿佛有生命般在隐隐跳动,伴随着炙热温度在她皮肤上蜿蜒游过,好似点燃的火芯紧紧将她包裹在火海中。


    “小叔……”


    她忽地紧张起来,声音都忍不住颤抖。


    比起害怕,更多是欢喜与幸福。


    “这是什么?”


    少女的身体抖得厉害,从嗓子眼挤出些许暧昧的音调,黏腻甜软:“小叔……”


    “嗯?”男人松开束缚她手腕的手,捉着她的下巴,撬开她的唇。


    她只好羞涩难耐地开口,声音变得怪异起来:“……食,食指。”


    这是陌生的国度,他是初次拜访的旅人,敲响厚重的大门。


    有那么一瞬,她好似灵魂飘荡在虚空中,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耳畔只弥留着男人磁性的嗓音,仿佛安魂曲,只有听着他的声音才能安然落地。


    她却也像是娇惯坏了,被男人纵容得更加肆无忌惮,心底的空虚在不断地被放大,放大。


    她好似贪婪的无底洞,想要将所有都吞噬,想要将世间万物都融化。


    滚烫,潮湿,软烂,喑哑。


    她像罪恶浮屠,坠入万丈深渊。


    “乖,回答我,这又是什么?”


    男人低沉的哑音在耳膜里震颤,如暗夜里的魅魔循循善诱,将她的心神震得摇晃。


    她的大脑早已放弃思考,空白一片,只有幸福的浪潮铺天盖地卷来,让她不停地往后缩。


    可男人并不未让她如愿,膝盖抵在她腰间,手掌钳着她的腰,轻而易举地将她束缚住。


    高大的身形带着莫名的威严,如天罗地网将她覆盖,无法逃离。


    “中,中指。”


    她无助地将手臂攀在他臂弯上,迷蒙间看见男人的喉结随着呼吸起伏着,光滑皎洁。


    而她是同脱壳的蝉,振动羽翼,发出嗡鸣。


    被他揉捏成烂泥,牙齿咬在他肩上,他却游刃有余地在她耳畔轻哄:“喜欢吗?”


    她的哭声瞬间变得支离破碎,根本无暇回答他的问题,只顾着抽噎,眼泪却逐渐干涸,最后只徒留哭声却没掉下一颗珍珠。


    她好似被抽空的皮球,瞬间瘫软在他怀里。


    满面的红晕,绯色浸润着白嫩的皮肤,她像一颗熟透的水蜜桃。


    却听见男人埋在她耳畔低笑,炙热的鼻息喷洒在她耳侧,烫得她耳根发痒,牙尖咬在她耳垂上,男人的声音低沉又混着情.欲的沙哑:“两根手指都吃不下,还想吃我?”


    第53章


    神思恍惚间, 她已经坐在了男人怀里。


    他的睡袍早已松散,她只要稍稍低头,就能顺着敞开的领口看见他光滑的腹肌, 还能隐隐看见可观的嶙峋。


    她不敢多看。


    只能依偎在他胸膛。


    她的鼻尖还泛着细汗,脸颊潮红,好似被雨淋了一场般浑身湿漉漉的, 连眼睫毛都沾着露水。


    仿佛每个毛孔都舒张开,感官在此刻变得异常敏锐,即使轻微的触碰都能带来别样的震颤,如同水滴掉落在平静的湖面,荡开层层波纹,绵绵余韵。


    他是绿色的芭蕉叶。


    而她是芭蕉叶下的樱桃树。


    在果实掉落在地的刹那,她被男人的手掌接住。


    拇指和食指捻着樱桃的果柄,将那枚果核揉捏把玩, 直至听见少女发出娇软细微的嘤咛。


    即便如此,对于初次体验的少女来说还是太过刺激, 敏感到根本经不住男人的亵玩,双手攀在他肩上, 低伏着脑袋,不断从齿缝里溢出如猫儿般的呓语。


    等将软成一滩水的少女捞起来时, 她已经微抿着唇趴在他肩上,声音细软到不成样子,只顾着呜咽着喊他:“小叔, 小叔。”


    男人却忽然俯身下去,接住了那抔甜津。


    她猛地一颤,咬着手背又哭出了声。


    她早忘了他刚刚是怎样凶狠地惩罚她的。


    即使被他打得屁股疼,脖子被他掐出鲜红指印, 皮肤因吻得过分用力而泛起淤紫色,她依然能在品尝到一次甘甜后抵消所有不快。


    那些微疼的痛感,都在此刻变得旖旎起来。


    眼前朦胧幻象交织,她的思绪逐渐变得混乱,只能颤巍巍搂着他的脖子哭泣。


    “喜欢吗?”他哑声问,她却别过头不敢看他。


    像是偏要她回答,他掰开她咬着的手背,直视她的眼眸。


    之前张牙舞爪盛气凌人的少女,早已没了嚣张的气焰,羞赧地将脸埋进他胸膛。


    “喜欢。”声音几不可闻,耳垂红得滴血。


    这种感觉奇异到让人上瘾。


    好像,好像久病初愈那样舒爽。


    尤其是看见他的手和他的唇,都沾着她的东西,她更是窘迫到不敢抬眼看他。


    脸颊贴在他胸前,被烫得发红,连腰上的异样都变得极其突兀,让她坐立不安。


    她的腰甚至不及他的大腿粗,他只需手掌盈盈一握,就能轻易将她钳制住。


    即便坐在他怀里,她娇小的身躯也只堪堪到他肩膀。


    她仰起头看他,只看见他滚动的喉结,看见他冷硬的下颌骨,看见他脖颈上紧绷的线条拼凑成杂乱的模样。


    她的小手搁在他手臂上,轻轻摸着他肌肉纵横的沟壑,血管经脉的纹理道道分明,参差错落。


    男人的手骨粗壮,臂膀足足有她两只手腕那么粗,而她犹如蜉蚍撼树,根本无力拨动。


    “小叔,你难受吗?”她红着脸闷声问。


    男人的眼神太过晦暗,太过炙热,她竟有些无处可躲的难为情。


    男人松垮的绸袍挂在腰间,忽明忽暗,有着蛊惑人心的吸引力。


    不经意间瞥见他胸上的两点红,在冷白的肌肤上泛着诱人的光,更是窘迫到羞臊。


    费理钟微微阖眼,深呼吸一口气,将她的身体拉远,坦诚点头:“嗯,有点。”


    说不难受是假的,他怎么可能不难受。


    但多年的自持和克制已经让他有足够的耐心,让他学会压抑自己的本性,隐藏自己的欲望。


    从很多年之前,当少女依偎在他怀里时,他那肮脏的心思就逐渐浮现在脑海,不停地焚烧出贪欲的气味。


    他不止一次想吻下去,想将香软可口的少女齑成粉末吞吃入腹,想要占有她,玩坏她,让她融进自己血肉里,密不可分。


    他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


    毕竟他怀中的少女无比信赖他,依恋他,甚至屡次试图越界挑战他的底线,或许她也总是暗中期盼着他做出更过分的事。


    他怎么会不懂她的心思呢。


    她的心思过分好猜,也从不掩饰自己的欲望,而他对她的了解更是细致到闭着眼都能回忆起她头发丝弯曲的形状。


    他们彼此间缠绕的那根线早已打结,纷纷乱乱,找不出源头,不知何时开始也不知何时结束,像是命运悄无声息的安排,让他们反复纠缠。


    但他也明白,他只是罪人,却不愿成为禽兽。


    他想养一只猫,就要容忍她的无数次顽皮,也要掌控她每次出爪挠人的时机,更要心甘情愿地将她驯服。


    他极有耐心。


    却也只针对她。


    于是那些邪恶的念头一次次浮起,又一次次被他压下。


    他在等,在等一个风平浪静的契机。


    然而少女却远不如他有耐心,更不懂他那些压在箱底的恶念,只以为他的推辞是在反复拒绝她。


    他该如何解释呢,他在心中暗自叹气。


    他有太多需要解释的东西了。


    可那些零碎难堪的往事,她并不需要了解,他不想看见那片灿烂艳阳下生出丑陋的黑色鲜花,也不想看她明媚笑脸上展露任何伤心难过,就让她纯洁如白纸,不被任何事物污染。


    他在精心呵护一朵娇花。


    一朵由他亲手栽培,养在温室的花。


    “小叔……”


    她轻轻撑着他的肩膀坐起来,双腿跪在他面前,眨着晶亮的眼睛哀哀乞求他。


    他喉咙发紧,却仍耐心哄慰她:“舒漾,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先乖乖睡觉好不好?”


    “那你难受怎么办?”少女关切又焦渴地看着他。


    好像他是那只羊羔,而她才是披着羊皮的狼,装出可怜善良的模样,却总是虎视眈眈想把他吃掉。


    她看得见男人眼底深藏的欲念,浓郁到遮住他的瞳孔,太阳穴隐隐鼓动出明显的青筋。


    他的俊脸因竭力克制而显得有些冷漠狰狞,在余光瞥见她胸口时,也会呼吸变重,喉结滚动,身体烫得厉害。


    费理钟静默地呼吸片刻,目光灼灼,缓慢又艰难地将她拉远:“我自己会解决。”


    她却倔强地俯身下去,将小手摁上去。


    好,好大。


    她涨红了脸。


    到底是第一次,她的心跳如鼓,紧张到连拉扯那根绸带都纠缠打结。


    以往的大胆与热烈在此刻都消失不见,她难得显出少女独有的青涩与腼腆。


    她像是在拆一份专属于自己的礼物。


    小心翼翼,忐忑又迫切。


    她甚至有些颤抖的,不敢多看,脸烧得厉害。


    哪怕只是视线轻轻瞟上一眼,都会令人面红耳热。


    “小叔,你的身体好烫。”


    烫得她像掉进暖炉里的冰,瞬间融化。


    脉络交错得分明,感官在此刻强烈。


    男人深深叹息,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舒漾,你不用以这样的方式取悦我。”


    他的语气也难得认真起来,连眼底的情.欲都被强行压制住,性感的双唇紧抿,声音却分外温柔:“即使你什么也不做,我对你的心意也不会变,不用勉强自己。”


    她摇头,瞳孔里倒映出他的脸,目光真挚且热切:“小叔能为我做喜欢的事,我也想让小叔舒服,我是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


    没有任何一个词比它更美妙。


    费理钟也不例外,本就飘摇不定的情绪,在听见这个词后更加震颤。


    心像被蜜罐填满,像巧克力融化后露出的夹心芝士,他的克制终于决堤,也松开了擒住她后颈的手。


    男人的放任不管让少女更加肆无忌惮。


    他难耐地皱眉,视线微垂,手掌抚上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很柔软,在灯光下泛起金棕色,每根发丝都流光溢彩,蓬松的发尾随意散落在肩膀。


    她的背脊也很好看,一对漂亮的蝴蝶骨耸立在两侧,仿佛要从荆棘之地挣扎出翅膀,展翅欲飞。细腰被灯光照耀着,婀娜多姿,他竟有些挪不开眼。


    她实在太过笨拙,也太过生涩。


    磕磕碰碰间,却意外地让人生出酸疼的滋味。


    男人的手掌抚摸着她的背,沙哑的声音满含压抑:“舒漾。”


    嗓音低沉磁性,听得她浑身酥麻,连带着他的手掌都仿佛有魔力般,呲啦冒出火光。


    她喜欢他的声音,也喜欢他的身材。


    他的所有她都很喜欢,很喜欢,更喜欢他说的那些话。


    他对她的心意,他对她的纵容,每次都能让她欢喜到落泪。


    即使她已经累到有些脱力,心底的甜蜜还是难以复加。


    她总算明白所谓的取悦心爱的人是怎样一种感觉,无论身心都同样令人满足,她还想再听他叫她名字,再听他因自己不断变化错乱的呼吸。


    这大概是猫与猫薄荷的关系。


    不断吸引靠近,靠近吸引。


    乖吗?


    她本就不乖。


    她偏要作恶,偏要违抗他的命令,非要从荒芜之地汲取甘霖。


    但她只是想从反抗中占领他的高地,想获取他的最高权限,想成为他的例外。


    于是他的引导变得毫无意义,风筝越飞越高,越来越远。


    强风刮过时风筝忽地脱线,紧绷的弦啪得断裂,她也被强势挣扎的力道呛得咳嗽,却艰难地隐忍没有发作,小脸红如熟透的柿子。


    “乖,张嘴,吐出来。”


    他静静凝视着她,眼神晦暗,手掌抵在她下巴处。


    少女却眨着明亮的眼睛,在他灼热的视线下,喉咙一滚,咽了下去。


    第54章


    “天鹅是不会被关在笼子里的。


    它的每一片羽毛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辉。


    而我却私心地想折断它的羽翼, 将它困在我掌心。”


    这是费理钟在十三岁那年写在语文试卷里的一段话。


    他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也不喜欢表露自己的情绪,好似完全无法从外界看透他的心思, 却也偶尔会在某些意想不到的角落发现蛛丝马迹。


    罗维在费家整理费理钟的东西时,看见这张被夹在书本里的语文试卷。


    这也是费理钟唯一一张考砸的试卷。


    作文要求是写一位身边的亲朋好友,以记叙的方式讲述彼此间发生的真挚感人的故事。


    而费理钟的标题则是——


    《我的天鹅》。


    他用极其细致的笔墨描写天鹅是多么美丽动人, 多么优雅高洁,如何吸引他的目光。


    他用尽心思挥洒的笔墨,描写一只离群落伍的天鹅,在沼泽湖畔,在丛林灌木里梳理羽毛,却被他偶然窥见,惊鸿一瞥,将视线定格。


    可在老师眼看来, 纵使他的文字万般优美,纵使字里行间都流露出他的喜爱之情。


    却是完全偏离主题的, 于是老师给他打了极低的分数。


    但罗维却知道,他写的不是天鹅, 是舒漾。


    他眼里的天鹅清纯无暇,在他心尖起舞, 荡起波浪。


    那时他似乎并没意识到,天鹅本就是自由的,她只是不愿意逃跑罢了。


    而那个口口声声说着要困住天鹅的少年, 却在毫无察觉之际,被天鹅左右着情绪,独自陷入痴迷的困境。


    究竟是谁抓住谁,谁又是谁的囚徒。


    罗维也说不清。


    但罗维也在这个短暂的假期, 知晓了费理钟的心思,窥探到他的另一面。


    他心间有片柔软的土壤,那是独属于少女的沃土,不论她如何捣乱,如何翻来覆去折腾,只要她在这里扎根发芽,就注定再也无法逃离。


    他对她的包容,对她的溺爱,对她的执念,都化作奇怪的收集癖。


    少女的发绳,用过的钢笔,胡乱涂鸦的字画,被随意丢弃的奖杯……都被他悉心珍藏在橱柜,带在身边。


    罗维曾经在费理钟的书房里,见过许多小物件,杂乱到无法一一清点。


    那时他并未察觉任何异样,只是想当然地以为,或许是少女拜托他将这些东西替她保管的,毕竟她向来喜欢折腾,但他却从未想过是男人主动为之。


    可与之相比的是,费理钟的东西却少之又少。


    或者可以用简单无聊来形容。


    那些被费贺章丢进储物室的杂物,统统都装进了一个铜箱里。


    别的同龄人都精心珍藏着心爱的乐高手办,他的收藏物里却没有任何娱乐性的东西。


    有些是费理钟儿时穿过的校服,有些是他获得的奖杯,有些是他的过期证件。


    可那毕竟是岁月的见证物,是独属于他的荣耀品,还有许多值得留念的东西。


    费理钟却冷漠地叮嘱他将其全部销毁。


    罗维并非是不通人情。


    他不是机器,他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只不过长久以来固守规则的观念深刻骨髓,他习惯性地听从费理钟的吩咐,忠心耿耿,没有二心。看起来刻板且墨守成规,不懂变通,但这次他却私心地违背了费理钟的命令。


    他将那张照片悄悄塞进了内衬口袋。


    就当作是他道歉的方式吧。


    费贺章仿佛又老了十岁,鬓发斑白,眼里没了当初的犀利。


    眼珠混沌污浊,伤病与内心的折磨,摧残着他的身体,但他却强撑着拐杖站起身,仿佛只要他一倒下,整个费家也会轰然倒塌,顷刻间化作废墟。


    罗维无需对他行礼,他本就不是费家的人。


    他又恢复那张冰山脸,例行惯事,冷眼看着费贺章拿着钢笔签下他的名字。


    他的手抖得厉害,颤巍巍好像握不住笔。


    连“章”字的最后一笔也写不直,歪歪扭扭,形同孩童的笔迹。


    那群不孝子拖家带口搬离,整个老宅显得空荡寂寥。


    没有以往的繁华热闹,连佣人都少了许多,只剩费贺章拖着病痛的身躯独守在这里。


    身边没有亲人,也没有好友,亡妻也早早离他而去。


    晚年孤苦伶仃,曾经的辉煌如今也成了笑柄。


    罗维将箱子带走时,费贺章并未阻拦。


    家里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费贺章珍藏的字画古董也被拿走拍卖,不孝子们甚至还想搬走老宅里仅剩的家具,被他用拐杖追着敲打才未得逞。


    “他真的不打算回费家看一眼吗?”费贺章不甘心地追问道,眼里还残留着些许希冀,甚至为此挤出几滴眼泪,“或许我们可以再谈谈。他想要什么?舒漾,还是他母亲的遗物?都可以商量,我们毕竟还是父子,我们……我们可以再商量。”


    罗维只是冷冰冰看着他,没有任何动容。


    他流着鳄鱼的眼泪,却妄图博取他人同情。


    “先生说过的话就是他的决定。”罗维的语气没有波澜,也没有感情与温度,“你也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


    罗维拎着箱子离开,不再耽搁。


    身后传来费贺章声嘶力竭的喊话:“我们可是有血脉关系的亲人!”


    如果费贺章再年轻二十岁,或许还有回寰的余地。


    可如今他已风烛残年,没有任何谈判的资格,只能捧着碗乞求别人施舍叮当作响的钱币。


    当老宅的大门关上时,费贺章颓然跌坐在太师椅里。


    他亲手筑建的高台,终于在枯木秋风中坠落-


    钟晓莹最近偶尔会跑来法蒂拉。


    只是她似乎没那么喜悦,也没那么热情了。


    不知钟乐山跟她说了什么,她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再次出现在舒漾面前时,眼里已经没了那种神采奕奕的光芒。她像是明显被打击过,表情也总带着些不甘心。


    只是走进法蒂拉时,她又会像只骄傲的孔雀般耀武扬威,重现先前的高调,趾高气昂地问:“费哥哥呢?”


    舒漾懒洋洋朝她瞥一眼,左腿搭上右腿,将佣人端上来的葡萄盘挪至跟前,撑着脸颊慢悠悠地剥皮,再慢悠悠地将嘴里的籽吐出来,优雅的像是在品味什么海天盛筵。


    舒漾不搭理她,于是钟晓莹只能自顾自去问管家。


    管家却也时常躲着她,最后只能被迫自己去找费理钟。


    可这几天费理钟都不在家,他似乎在忙什么要紧事,要出差几天。


    他没带上罗维,而是让罗维陪着她,并叮嘱管家睡前记得给她泡杯牛奶,又怕她睡不好,特意换了部新手机陪她打电话。


    其实他根本无需给自己增添麻烦,少女几乎从未离开过他身边,况且他还有无数双可以监视她动向的眼睛。


    只是眼下短暂的分别都显得额外漫长,孤单寂寞的夜晚,对他来说也同样难熬。


    或许也是他的私心作祟,他也开始想更多地占据她的自由空间,跻身挤入她的世界。


    她笑起来,环住费理钟的脖子,在他唇上轻轻咬一口:“小叔,我才没那么黏人呢。”


    费理钟搂紧她的腰加深这个吻,缠缠绵绵吻了许久许久,才依依不舍松开。


    他将她从腿上抱下去,揉着她的耳垂,眼尾隐隐带着笑意:“如果你想我的话。”


    “才不会。”她不服气地轻哼。


    但她好像总是出尔反尔,到底还是没抵住想念,在睡前给他拨了电话。


    只是她安静地不出声,直到听见那头传来男人熟悉的声音:“舒漾?”


    她才将浴缸里的水捧起,再哗啦啦松开。


    水流声清晰地传入男人耳里,他微微皱眉,抬眼便看见令人血脉偾张的一幕。


    视频里的少女仰躺在浴缸里,水流漫上胸脯,白皙的胴体被晃荡的水波遮掩得看不分明,只有胸前的那枚翡翠玉坠泛着莹润的光泽。


    费理钟此刻正和人攀谈,他朝对方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将屏幕压下。


    屏幕漆黑,而少女却在此时发出娇软甜腻的声音:“小叔,这里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如同海妖的魅语,勾起他心底的馋虫,用饵料饲养得胃口大开,愈发贪婪无度。


    明知道他无法作为,她变得格外大胆。


    男人呼吸有片刻停顿,直到耳机里没有更多声响,他才继续说话。


    他的嗓音有些哑,抿了口酒才缓解喉咙的干涩,却变得更加低沉性感。


    因时差的缘故,费理钟那边正是艳阳高照白昼。


    而赫德罗港已经被风雪弥漫,窗外漆黑一片。


    等费理钟来到无人的走廊,却看见少女跪在浴缸里,捧着两团圆润,眼神纯真地望着他,像是乖巧地给他献上大餐。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昨晚她俯身下去时,沿着她匍匐的身姿,光线在锁骨流连,柔软紧贴在他胸膛上,有着以柔克刚的饱满,在逼仄中皎然变形。


    男人喉咙发紧,不着痕迹地回答:“舒漾,别泡太久,会着凉。”


    看似热忱关切,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她,目不转睛。


    “小叔今天想过我吗?”


    她轻声问,即便脸颊早已红透,却仍要摆出放浪的模样。


    无辜的眼神更像刻意的挑逗,水波在她瞳孔里荡出潋滟光泽,靡靡绮丽。


    “想。”他声音喑哑,眼神暗沉,无处纾解的想念与欲.望交织,只能从口袋里抽出打火机,点了根烟。


    啪。


    打火机点燃的瞬间,她仿佛也跟着被点燃。


    如同那摇曳的焰火,盈蓝透紫,中间是涨红的爱意。


    她悄然张开蝴蝶骨,细腰在水里影影绰绰看不分明,翩跹起舞间随水流翕张。


    像是熟透的烂桃,被打了霜,砸在泥泞里。


    于是她咬着唇,媚眼如丝,声音微颤:


    “小叔,昨晚这里,吃进去你两根手指。”


    第55章


    雪下得很大, 白如鹅毛。


    纷纷扬扬的雪花坠落时,被平地刮起的风吹乱,吹得海岸边的路灯都变得模糊, 沿岸的脚印也被迅速掩埋。


    整座赫德罗港像游离于世界之外的孤岛,雪虐风饕,海浪翻涌。


    船只也都纷纷停泊在港口, 拥挤如梭鱼群。


    佩顿教练没有刻意为难舒漾,将训练场地改成了室内恒温泳池,训练内容也变得极为简单,只是让她游几圈热身便不再过多安排。


    舒漾每日勤早勤到,从未缺席。


    经过一番刻苦训练,她的体质早已比刚来时好太多。


    周诚却依然被冻得哆哆嗦嗦,还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跟在舒漾身后, 替她拎着保温瓶。


    “舒漾,你真的不冷吗?”


    周诚的脸色苍白许多, 两条眉毛垂下去,显得无精打采。


    听说他最近发了疯似的在减肥, 吃了不少减肥药,上吐下泻的, 只是效果却并不明显。


    除了脸颊上的肉稍微少了些,体重依然居高不下。


    舒漾摇了摇头,没空搭理他, 转而跑去找佩顿教练聊天。


    从前严苛的教练,在熟悉之后逐渐展现长辈的包容。


    佩顿教练的妻子产期将近,在他来赫德罗港前,已经怀孕多月。


    再过八周, 她就将为这个美满幸福的家庭增添第六位成员。


    谈起他的妻儿时,佩顿教练的神情总是无比温柔祥和的。


    或许正因为自己也有女儿,他看舒漾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慈爱。


    在这个冬天结束后,他就要回国和妻儿团聚了,而舒漾的游泳课也到此结束。


    在离开之前,舒漾还有许多话想和他聊,也想知道更多关于费理钟以前的事。


    每到这时,佩顿教练总会很有耐心地给她讲故事。


    在聊起那些过往岁月时,他脸上却泛起淡淡怀念的笑容:


    “我记得当初在训练营的时候,天气比现在还恶劣。那天正好是圣诞节,我们给孩子们放了两天假,还准备了圣诞礼物。只不过训练营的位置太过偏僻,恰好雪崩导致山路被封,物资车没法进来,我们被困在营地内没有食物,只能去冰上钓鱼吃。”


    “晚上大家都围在篝火旁喝鱼汤,你小叔却独自一个人往外跑。本来我应该惩罚他的,但我想就算是耶稣也会在圣诞节这天原谅他吧。”他耸耸肩,表情有些顽皮,“不知道他想给谁打电话,看得出来他很着急,我就当作没看见吧。”


    舒漾的眼睛忽然亮起来,笑着给他解释说:


    “我知道,小叔那天应该是给我打的电话。”


    往年费理钟都会给她准备圣诞礼物,不管是漂亮裙子还是精美画册,又或是她想要的洋娃娃和小熊玩偶。总之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就会在床头看见挂着的大红袜子。


    她当然不相信圣诞老人的存在,她宁可相信月亮上有嫦娥。


    可费理钟那年却没送她礼物,因为训练期被迫延长,他错过了和她约定好回家的日子。


    那晚她刚被梅媞抽了掌心,只因钢琴老师说她最近弹琴总犯错,让梅媞多多监督她练习。


    梅媞发酒疯的时候,举着空酒瓶抽她手心,打得掌心通红。


    她躲在被子里偷偷哭:“小叔,你什么时候回来?”


    接到费理钟的电话时,眼泪止不住地流,却听见那边嘈杂的风雪将少年的声音变得模糊。


    她没听清他说什么,也没听见他说的具体日期,只在最后勉强听见他给她唱了首圣诞歌。


    他真的很不擅长唱歌,只有嗓音是好听的,调却歪到东南西北去了。


    “好难听。”她噗嗤笑起来,心中的不快陡然消散。


    算了,还是原谅他吧,就算今年没有收到礼物也没关系。


    其实她根本不在意礼物,她只是想要他多陪陪她,礼物什么的才不重要呢。


    而且她听见他那边风声呼啸,想来应该很冷吧,她更没有理由生气了。


    后来当她偶然间翻出,费理钟曾在校元旦晚会表演的合唱节目视频时,听见他唱的那几段歌词,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五音不准,而是故意跑调哄她开心。


    “是吗?”佩顿教练显然有些惊讶,随后却又了然笑道,“那他比你想象中还要爱你。”


    舒漾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心底却暗自流淌起甜蜜的河。


    或许在佩顿教练眼里,爱只是个表达感情的普通名词,轻易就能说出口。


    他可以对一棵树说爱,对一只小动物说爱,也可以爱上一块没有生命迹象的石头。


    可对她来说,这个词却远比普通的含义要更深沉。


    而这个词早已悄悄被费理钟夺走,她已经没有对别人使用的资格。


    佩顿教练的眼里含着柔光,像是看透了什么,声音缓慢又意味深长:“一直以来,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如果有机会的话,请你替我问问他,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舒漾微微一愣,又听见佩顿教练补充道,“那天,他差点溺死在海里。”-


    罗维还是照常来接她回家,和以往一样准时。


    他依然沉默寡言,只是身上没了那股针锋相对的感觉,令人舒适许多。


    而舒漾已经在心底盘算着费理钟的回家的日子。


    明天他就要回来了,终于可以不用隔着屏幕想他,他可以摸到,可以亲到,可以抱住,是真真实实的他。


    虽然每次做坏事后先难受的总是她自己,费理钟大多数时候都是极为克制的,甚至偶尔也会无动于衷地勒令她睡觉,情.欲被他冷静地压制在眼底,她却偏要惹火他,最后自作自受地迫切想他回来。


    什么嘛。


    明明他也不是什么圣人。


    可每次想起他时,心脏就像被轻轻攥了一把,榨出甜蜜的汁水。


    心情变得荡漾,想念也会变得愈发浓郁动人。


    即使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中,风雪弥漫,道路堵塞不通,车辆摆成长龙停滞不前。


    她也没有感觉烦躁,甚至嘴角勾起轻微的弧度,脑海中已经开始期待与他见面的场景。


    他会给她带什么小礼物呢?


    可是她不想要礼物,想要他。


    他累不累?领带有没有打结?


    西装会沾染烟灰吗?


    当然不,他是个有着严重洁癖的人,一向整洁。


    但某些时候,他又好像从不在意似的,将沾染着她气味的手指舔舐干净,以及,他那恶劣的眼神实在是太犯规了。


    舒漾将嘴角的笑容强行压下去,掏出耳机,把头抵在车窗上,闭眼等待车厢里漫长的沉默过去。


    罗维最近对她的态度好了许多,但她依然和他搭不上两句话,索性不语。


    可在静默的等待的中,罗维却忽然敲了敲椅背,主动朝她望来:“小姐。”


    脑海中的幻想瞬间被打破,她拧着眉毛摘下耳机,语气生疏:“有事吗?”


    她答应过费理钟不再和罗维生气的,但一看见他那张熟悉的冰山脸,总是会想起之前他那厌恶的眼神,恶劣的态度,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爽的。


    或许,她还需要更长的时间适应。


    然后慢慢原谅他。


    罗维却仿佛没看见她的不满,对她的各种小表情视若无睹,面色平和。


    只是伸手将一张照片递给她。


    舒漾接过来看。


    这是张十分老旧的全家福照,没有加膜。


    照片因年深月久已经暗淡褪色,彩墨沿着边缘晕染开,模糊得只剩中央明朗。


    照片里前排太师椅上坐着一对夫妻。


    丈夫身着黑色中山装,正襟危坐,眉眼威严;妻子则身着红色旗袍,笑容温婉。


    后排扶着椅背左右各自站着两个年轻人,男高女瘦。


    男人皮肤略显黝黑,身材魁梧,帽檐遮住眉眼,看起来表情有些严肃。


    女人却清瘦白皙,秀发盘扎在脑后,美得惊人。


    女人有着鹅蛋脸,柳叶眉,五官古典精致,身着一条鹅黄色长裙,纤细的胳膊浅浅搭在椅背上,对着镜头露出柔雅的笑容。


    舒漾怔怔看着照片上的女人。


    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熟悉感。


    她翻过照片背面,看见上头写着行潦草的钢笔字。


    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依稀辨得写的是繁体,似乎是人名。


    “费……贺章?”


    舒漾惊讶地瞪大眼,余光瞥见照片上男人的五官,恍然大悟。


    那个皮肤黝黑男人,正是年轻时的费贺章。


    只是如今的费贺章鬓发斑白,皮肤也变得粗糙,身材早已走形,委实难以辨认。可那上扬的长眉和狭窄的眼间距,准是他没错。


    “费许、祥,胡樱,费……琳。”


    舒漾继续逐字辨认,终于拼凑出完整的名字。


    这应该是费家的全家福,那对中年人正是费理钟的爷爷奶奶。


    而那位美丽的女人,应该是费理钟的姑姑。


    费家人的五官确实优秀,眉眼端正,鼻梁高挺,连身材都很优越。


    她忽然想起费理钟的模样,悄悄抿嘴笑起来。


    费理钟和相片里的人确实有几分相似,身量也是一等一的好,宽肩窄腰,身上没有一处多余的赘肉,摸起来手感也是极好的。


    只是,这是费贺章的全家福,她才没兴趣。


    她把照片丟回去,嘟起嘴:“你把这个给我干嘛?里面又没有小叔……”


    罗维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将照片推回去:“这是先生的私人物品。小姐,你不想多了解了解先生的过去吗?”


    “先生原本想让我将这东西销毁的,可我把它带了回来。”


    罗维从容不迫地说,“我原以为,小姐应该有兴趣的。”


    听他这么说,舒漾又立马将照片从他指间抽了回来。


    她低头看了眼照片,又疑惑地看了眼罗维,还是没想明白这张照片和费理钟有什么关系。


    “你不会在骗我吧?”


    舒漾嘟囔着,翻来覆去,怎么看都像是一张普通的全家福。


    看照片上费贺章年轻的样子,估计他们拍照的时候,费理钟还没出生呢。


    罗维却毫无反应,只是静静望着她。


    于是她只好自己琢磨。


    可等她再次望向照片上的女人时,她忽地一愣。


    只见女人的胸前佩戴着一枚翡翠玉石,因光线太暗看不清晰,只隐约看出个轮廓,却和她胸前那枚极为相似。而且,女人手腕上戴着的手镯,也似乎跟舒漾戴着的一模一样……


    她愕然地盯着照片。


    这是巧合吗?


    她还来不及思考,罗维已经将照片从她手里抽回。


    他默默掏出打火机将照片引燃,又转头望向她,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波澜,却带着莫名的深沉:“小姐,希望你能替我保密。”


    “诶,等等……”


    舒漾来不及制止,火焰已经迅速点燃相纸,照片顷刻间就化成了灰。


    听见罗维平静地解释:“对不起,我必须听从先生的命令。”


    舒漾徒然从他掌心拂过,却只抓住一缕青烟。


    车厢里一时间静默无比,谁都没说话,却仿佛有什么碎裂的东西在逐渐拼凑成形。


    舒漾摸着胸前的那枚翡翠玉坠,手指不停地在上边摩挲着,直到将那枚玉坠摩得滚烫才松手。


    她的指尖微微有些颤抖,胆怯却又鼓起勇气地问:“这枚翡翠项链很常见吗?”


    罗维摇了摇头:“不,这是当年费许祥先生托珠宝匠私人定制的翡翠项链,是送给费琳小姐的生日礼物,世上仅此一条。”


    “那……这是小叔姑姑的东西?”


    罗维却难得停顿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思考什么,最后给了她个肯定的答案:“是的。”


    然而舒漾却是从钟乐山手里得到它的。


    是钟乐山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在费家这些年,从未见过费理钟的爷爷奶奶。


    这位漂亮的姑姑更是从未在费家出现过,也不曾听费家人提起过,仿佛从不存在。


    她试图将几人的关系梳理出清晰的脉络,却听见罗维替她解答了疑惑:“翡翠玉坠和手镯都是先生母亲的遗物,也就是先生的姑姑,费琳小姐。”


    轰隆一声,仿佛响起的惊雷,突兀地炸在寂静里。


    她脑子瞬间有片刻凝滞,就听见罗维继续说道:“是的,他们是亲兄妹。”-


    舒漾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通明的白雪在穹顶照出虚幻的影子,将花坛里的枯枝摇曳成纷乱的形状。像蝴蝶在废墟蹁跹,像秋风打落残叶,如她此刻凌乱的心绪。


    没有任何时候比此刻更加想念费理钟。


    想要触碰他,拥抱他,想要亲吻他。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她却毫无睡意。


    明明在几个小时前她就已经和费理钟道过晚安,并乖巧地答应他会好好睡觉,可想念却在深夜变得蚀骨,一点点啃噬骨髓,将她的神思疼得极为清醒。


    明天他就要回来了。


    可是她却已经迫不及待。


    等了片刻,她还是没忍住给他拨通电话,只是单纯想听听他的声音。


    没有任何作乱的心思,单纯干净的如同窗外的雪。


    “舒漾。”


    男人熟悉的声音响起在耳畔时,也将她凌乱的心思抚平,他的声音总有种令人安心的魔力。


    可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她还是能听出他嗓音里细微的变化,有些沙哑,像是喝过酒:“怎么还不睡?”


    太过温柔,她想说的那些话一瞬间变得无从下口。


    她竟有些难过地想哭,替他难过,也替自己难过。


    她想,她果然还是不够了解他。


    她又为自己的任性感到羞愧。


    “唔,马上就睡了。”


    今晚,她异常乖巧,连声音都轻轻的。


    或许察觉到她心情低落,费理钟的声音也不自觉放低放软:“要我陪你?”


    “不要。”她却果断拒绝,反而安慰道,“小叔,你也要早点睡。”


    怕他察觉自己突兀的情绪,她连忙抿了抿唇,压低了嗓音,柔软地说:“小叔,晚安。”


    费理钟极有耐心地听着她的气息,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变得和缓起来,心才稍微安定下来:“晚安。”


    “嗯……还有,小叔今晚好梦。”


    她又在心中暗暗补充道,希望今晚能梦见你。


    不止今天,明天,后天,以及永远。


    永远出现在她梦里。


    也永远出现在他梦里。


    第56章


    好安静。


    安静到连风都在沉默。


    天空是一片白。


    白的如同棺椁上覆盖的那块布, 如同海面飘浮的薄冰。


    苍凉,茫茫无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掌心鲜红如鹅蹼, 上边的纹路已经肿胀得看不清楚,只有溃烂的皮肤还在流着脓,僵硬的指节连弯曲都无法做到, 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般只是呆呆地站着。


    浑身湿透,头发一缕缕附着在额前,水流顺着他的袖口汩汩流淌,他却浑然不觉。


    木讷的双瞳里倒映着这片深蓝的海,海浪在他眼底汹涌起伏,又从脚边漫过,将他的小皮靴浸入泥沙里。


    他的灵魂仿佛也跟着海风飘向天边,飘向西边的云朵, 与那片白融为一体。


    海鸥从低空掠过,将他的灵魂衔向更远的远方, 向着东边的日出,给他苍白的灵魂染上一点色彩。


    这片海如此寂静, 没有一艘船,也没有一个人。


    只有他孤独地伫立在此, 听着海浪滔天在耳畔轰鸣,席卷而来,又徐徐退去。


    耳蜗仿佛有蚂蚁在啃咬般痒, 窸窸窣窣,传来细微的声音。


    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费理钟——”


    “费理钟——”


    “醒醒!”


    他骤然睁开眼,看见头顶昏白的天花板,吊灯被风吹得胡乱摇晃, 窗帘在翻滚。


    给他打点滴的护士正准备离开,胸前的标牌写着她的名字,叫米兰达。


    他不认识米兰达,也没听过这个人名。


    连这间病房都很陌生,陌生到他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在这间隙他却忽然想起来,某人曾递给他一张纸条,上边用水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单词,有Miranda,Kaia,Peggy,Miya……都是些常见到不能再常见的英文名。


    他问她这是什么。


    她眨着晶亮的眼睛说,英语老师让他们给自己取英文名,她随手抄了几个,让他帮忙选选。


    “小叔选的肯定是最好听。”她如是说。


    他挑眉笑了笑,将那张纸条还给她,摸着她的头眯眼道:“你现在的名字就很好听。”


    她惊讶地问:“小叔的意思是让我用本名吗?”


    他点点头,却见小姑娘却忸怩地低下头去,小声说:“小叔,可是别人都用很洋气的英文名,我用自己的名字会不会显得很,很……”


    “很什么?”


    “很奇怪。”


    他凝视着她的眼,摸着她的脸颊,谆谆教导她:“舒漾,你的名字是你父母送给你最珍贵的礼物,蕴含着美好的寓意,怎么会奇怪。”


    如果她知道,她的父母希望她远离纷扰,无忧无虑,这该是多么幸运的一份祝愿。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希望呵护她,将她圈在安全地带,永远快乐无忧。


    只是她还小。


    她尚不懂深奥的道理。


    可即便不懂,她还是信任地望着他。


    小姑娘眼里逐渐亮起光:“我听小叔的。”


    她拿起笔,在英语作业本的书封页写下她自己的名字。


    字迹笨拙又可爱-


    一盏白炽吊灯在头顶摇摇晃晃,灯光猝不及防打在他睁着的瞳孔里,白亮刺目,他又迅速阖上眼。头疼得厉害,犹如脑内响起一阵惊雷,剧烈的耳鸣声仿佛要穿透他的耳膜,震得他七窍流血。


    风很大,将窗棱吹得嘎吱作响。


    冷风带着寒意掠过他的,空荡荡在胸膛穿过。


    他缓了许久,许久。


    再次睁眼时才看清喊他名字的男人是谁。


    那个满脸胡茬的男人,身着军装,头上的帽子歪斜。


    看上去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已经长得分外成熟,脸上有道深深的刀疤,显得面目凶狠。


    男人拍了拍他的脸,那双满是汗毛的手粗壮有力,光是轻微的举动已经让他感到疼痛。而也正是这点痛感,他才恍惚想起这是谁。


    “佩顿教练。”


    他的声音沙哑无比,不像平时的嗓音。


    喉咙里仿佛有千万只刀片,只要发声就割得疼痛。


    “你总算醒了费理钟,唉,你知道吗,你昏迷了整整十八个小时,我差点以为你没救了。”佩顿教练长舒一口气,攥紧的拳头也终于松开,低头却看见费理钟正盯着自己的手看,又解释道,“这里是附近的医院,医生说,好在你抢救及时……你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费理钟摇了摇头。


    他只是头有些疼,但也不是太要紧。


    他缓缓举起双手,灯光透过指缝照在他脸颊上,他却看得目不转睛。


    他的手跟梦里的那双手很像,只不过没有血色,皮肤皱巴巴的,苍白浮肿,像是在水里泡得太久而粗糙变形。


    “费理钟。”佩顿教练摘下帽子,他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顿了顿,犹疑着开口,“我不知道现在问你是否合适,但我想有必要了解一下,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溺水吗?或者说,是不是有人想害你?”


    那片浅水区没有鲨鱼,没有危险礁石,没有湍急涡流,以费理钟的水性根本不可能溺水。


    除非——遭遇他人暗算。


    佩顿教练的表情瞬间凝重起来。


    这是他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他们训练营的所有孩子,经过层层筛选才走到现在,距离训练项目结束仅剩两天,马上他们都要收拾东西回家去。在这节骨眼上,佩顿自然不希望节外生枝,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他迅速将那些孩子的面孔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每个人都看起来极为老实守规矩,他想不出谁会做出这种陷害他人的卑鄙事。


    即便往好了想,这些性格单纯的孩子们,或许只是想跟费理钟开个玩笑,却不小心误将他陷入险境,这也并非他们的本意,只是不小心闯祸了。


    但这依然是很严重的问题。


    如果闹出人命,可不是一句玩笑能解决的事。


    如果费理钟不准备回答,佩顿已经准备回去问问他们,如果让他找到幕后主使,他绝对要狠狠惩罚他并踢出队伍。


    然而费理钟却摇头说:“没有人想害我。”


    他否认了佩顿的猜想,却始终不肯说溺水的原因。


    佩顿松了口气,好在不是人为,或许只是当时费理钟运气不好,身体忽然不适,脚抽筋之类的原因,只是碍于面子不好说出口。他是个要强的孩子,佩顿教练也不想让他太难堪。


    佩顿又戴起帽子,拍了拍费理钟的肩膀:“孩子,好好休息,我就不在这多留了。你的亲人说会来看你,他让我给你带个口信,他应该会在今晚深夜抵达,希望那时候你没有睡着。”


    费理钟点了点头。


    他目送佩顿离开,又静静躺下。


    训练营所在的地方极为偏僻,连机场都没有,想要赶到这里需要花费很多时间。


    费理钟知道来者是谁,只有他才会大费波折赶过来,也只有他总想在自己身上寻找故人的影子,所以才不辞辛劳地给予他关照。


    九点的钟声响起,铛铛铛敲了三声。


    它是这座岛上唯一一所教堂,就在医院隔壁。


    只是前来祷告的人并不多,白色的建筑在旷野里十分突兀,四周都是冰川山脉,低矮的坟墓,唯独这座尖顶教堂看起来较为恢宏。


    那条直通医院的弯曲小道在月色下如银河般明亮,泛着波光。


    将天际与大地连接,既漫长也短暂。


    他透过窗户往外望去,玻璃窗上蒙了层干燥的灰,把远处的景色变得模糊。


    月光从屋顶上照下来,倾斜着照在医院门前的灌木丛里,白水仙在风中摇曳着,像一个个攒着头挤在窗前探望的好奇少女。


    与训练营硬实的木板床不同,医院的床板铺着海绵垫,被褥柔软地覆盖在他身上。


    空气中隐隐飘荡着消毒水的气味,于是此刻他开始莫名想念那个孩子。


    在她很小的时候,她也曾重病过一场。


    高烧持续不下,浑身都烫得厉害,半昏半醒地靠坐在沙发上。


    明明发烧得难受,她却怕打扰到他学习,过分懂事地忍着不出声,直到半夜烧得迷糊才抓着他的手说:“小叔,我身体有点不舒服,想睡觉了。”


    她哪里是想睡觉。


    她高烧四十度。


    将温度计从她嘴里抽出时,他竟然有瞬间惊慌。


    看着那道醒目的红线,他心房里的血液瞬间被抽走,四肢冰凉。


    将她送到私人医院里,医生却摇着头说她烧得太厉害,退烧药都不管用。


    而且如果她再继续烧下去,要么再也醒不过来,要么醒过来脑子也被烧坏了,甚至可能影响智力,落下难以修复的病根。


    他紧张得要命,呼吸急促,已经没了往常从容的样子。


    他握着她的小手不停地喊她名字:“舒漾,舒漾。”


    他死死盯着她昏睡的面容,虔诚地祈祷着,希望她能醒过来,哪怕只是一秒,他都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可世上哪有神,也没有童话魔法。


    没有人听见他的祈祷,回应他的只有旷远的寂静。


    她离他很近,紧闭着双眼,苍白的小脸毫无血色,纤长的睫毛一动不动,安静极了。


    他却只顾着将她的手贴在脸颊,胸膛,攥在掌心。


    她的小手是那么柔软,也是那么脆弱,如秋风里干枯的树叶,轻轻一捻就碎。


    掌心带着她的体温从他脸颊渡来,他却生怕下一秒变得冰凉。


    生病是件极其难受的事,他小时候也经常被病痛折磨,他知道其中的滋味有多痛苦。


    如今她在暗自与病魔搏斗,而他却只能陪伴在她身侧,什么也做不了。


    心中隐隐作痛。


    痛到呼吸不畅。


    他的担忧,紧张,慌乱,茫然,无力,在此刻一一彰显。


    他只是个初涉人世的少年,或许在医生看来,他也不过是个孩子。


    可谁会来替他们撑伞呢。


    没有人。


    大孩子只能照顾起小孩子,陪在她身侧,紧紧盯着她的脸,连呼吸都逐渐同步。


    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害怕。


    他想,原来他也有害怕的事。


    害怕她离开,害怕她死亡,害怕她像一阵风忽然消失在他眼前。


    他紧紧握着那双小手,像抓住河里的浮木,像抓住她的命脉,开始耐心地讲她喜欢听的童话故事:“从前,有一位公主,她被施了魔法,一直沉睡着……”


    他在病床前熬了一宿,声音有些沙哑。


    却依旧刻意地放缓语调,压低声线,尽可能轻柔地在她耳畔说着话。


    从前她总要央求他在睡前给她讲童话故事哄睡。


    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毫无睡意,偶尔还要在尾声时故作成熟地扬眉,说这些都是用来骗小孩的,她才不信。


    他啧了声,捏捏她的鼻子:“你不也是小孩?”


    她听了很不高兴,嘟起嘴反驳:“我才不是小孩子。”


    她很不喜欢听他说她是孩子这种话。


    她似乎很期盼长大,每次都佯装自己是个大人,能独当一面,却每每在碰壁后,哭着回来抱住他的腰,撇着嘴抽泣:“小叔,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知错了?”


    他敲着她的小脑瓜,既气愤又无奈。


    气的是她经常不听他的话,非要惹事,明明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孩子气,却总要扮演大人的角色。


    但人也确实是被他惯坏的,如今所有的恶果都得由他承担,他却其实也根本舍不得罚她。


    她吸吸鼻子,带着稚嫩的奶音撒娇:“知错了。小叔,今晚能继续给我讲童话故事吗?我想再听一遍《睡美人》。”


    他想她简直是他的克星。


    他将这辈子所有的耐心都用在了她身上。


    也不知道她究竟有什么魔力,每当他生气想发火时,见她嘴角一撇,泫然欲泣的样子,他的怒火又瞬间消散。她的撒娇他确实抵挡不住,她的主动讨好他也很受用,最后总是不了了之。


    可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如此轻易地饶恕她,他想,她也应该适当受些惩罚。


    于是他会选择更恶劣地欺负她,看她哭得更大声,气得直呼大名,说再也不想理他,最终他被迫心疼地屈服在她的眼泪里。


    他在折磨她,也在折磨自己。


    可他却沉浸在这矛盾的游戏里无法自拔。


    他竟不知自己的声音会变得如此温柔,眼神会变得如此宠溺,他也能像个傻瓜似的跑十条街去给她买喜欢的糖果,再将抚摸着她的背耐心地哄。


    他承认自己的脾气并不好。


    有时也会嫌她过分黏人。


    可这种时候是极少的。


    更多时候,他会因为她的太懂事太独立而发火。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计较什么。


    他会因为她提起那些无聊的男明星而烦躁,也会因她跟他说起那些同学之间的趣事而不爽,更会因为她忍着憋着不肯跟他说实话而怒火中烧。


    他本不是个喜欢斤斤计较的人。


    可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在意,在意与她有关的一切,也在意她的眼睛看向谁。


    她总期盼长大。


    他却宁可她永远不要长大。


    像个孩子,被他保护在壳里。


    他低声叹气,摸着她的小脑袋,将她搂在怀里。


    只有体温相近的时候,他才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与心跳声,合二为一。


    “小叔,睡美人的故事都是骗人的。”


    “嗯?”


    “我昨晚听见三伯喊三婶小公主,可他也没给她建玫瑰花塔嘛。”


    他不禁笑起来。


    知道她起夜时又听见了什么少儿不宜的内容。


    “那你说说,童话里的公主一般都是怎么生活的。”


    “公主,嗯,公主住在豪华的宫殿里,院子里种满了鲜花,一年四季都盛开着,她每天都坐在藤椅上看书,无聊的时候就给花浇浇水,等待着远方的王子来娶她……”


    “你想成为那个公主吗?”


    “想!”-


    凌晨三点的月色明亮如白昼。


    越野车驶至医院门前时,他尚且处于清醒状态,身体也舒适许多,能清楚地听见逐渐靠近的引擎声。


    钟乐山穿着件黑色马褂,头上那顶草帽被他摘了下来,步伐沉重地来到病房里。


    看见少年身着单薄的病号服,正坐在床头看书。


    床头灯照在少年身上,清晰地照出他清瘦的骨骼,以及手臂上的伤口。


    看得出来,他又消瘦了许多。


    曾经雪白的皮肤,如今也被晒得黢黑粗糙。


    钟乐山无声在床边坐下,将那顶帽子放在了床头柜上,也将那一捧康乃馨放置在床头柜上。


    他将双手撑在膝盖上,静静打量着少年,见他身体无恙后才微微向后仰去,掌心在膝盖上摩挲着,良久才问:“为什么会溺水?”


    少年没有作答。


    目光依然停留在那本书上。


    钟乐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他手里捧着本厚厚的《圣经》。


    外壳被烫出许多个洞,黑金色,像一个个弹孔。


    他心脏一缩,又沉默片刻才说道:“费理钟,你知道我并不关心你的训练活动怎么样,我最担心的是你的安危。我调查过,没有任何人陷害你,那片海也没有任何危险,但你为什么会溺水?”


    少年这才缓缓抬起头,清俊的脸被书挡住一半,只有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睛直视他。


    他的目光总是如此深沉,有着不符合年龄段的老成与阴郁。


    少年不咸不淡地朝他瞥了眼,又迅速挪开视线:“我想起了母亲。”


    像是在聊今日天气如何般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钟乐山一顿。


    那些想继续追问的话语都被迫吞回肚子里。


    “你……”钟乐山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几次张嘴,看着少年平静的脸又止住,只能叹气,“那片海找不到的,沉得太深,而且过去这么多年了。”


    他明白的,那片海是他母亲的葬身之地。


    那条通往国内的固定航线,那条回家的必经之路,埋葬着他母亲的尸骨。


    可茫茫大海想捞一具枯骨何其难。


    更何况与她一同沉底的还有许多陌生人。


    找不到的。


    他也尽力找过,毫无办法。


    “我知道。”少年的脸色显得过分平静,平静得却能感受到胸膛下隐隐的汹涌波涛,“我不是找她,我只是想亲自去看一眼。”


    而这一眼却让他溺水。


    钟乐山还是无法理解。


    少年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解释他溺水的缘由。


    昏暗的病房本就寂静,此刻变得更沉默,语言更加苍白无力。


    钟乐山拍了拍大腿,站起来,在病房里来回踱了几步,最后又重新坐回到床边。


    他似乎在犹豫什么事,最后还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密封袋。


    透明的密封袋里装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上边的芙蓉花图案早已淡去,留下几行浅淡的印记。信戳的封泥早已剥落,只剩略微蜷曲的信封。


    “我本来想等你长大些再给你的,你母亲也希望你在成年后再打开这封信,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把选择权交给你,毕竟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钟乐山将东西递给他后,像是松了口气,肩上的负担顿时轻了不少。


    少年茫然地接过密封袋,盯着看了几秒。


    他却并没有立即打开,而是默默将信件收进了口袋。


    “谢谢您,钟先生。”


    他礼貌地表示谢意,却让钟乐山不知该如何接话,于是只能问道,“孩子,你要继续训练吗?”


    钟乐山看着少年的脸,他想,如果他脸上只要出现一丝退却,哪怕只有一秒,他都会立即安排他退出,将人送回费家。费贺章那家伙真狠心,对自己亲生的骨肉也如此苛刻,简直丧心病狂毫无天良可言。


    但那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他一个外人不好多管。


    这已经是他尽最大努力能为他做的事了。


    他只是个孩子。


    一个故人的孩子。


    可少年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如他刚进来看见的那般,宁静无波。


    或者说他根本看不透少年在想什么,他冷静到近乎冷血,总是礼貌且疏远地与他保持距离:“嗯。”


    真是个古怪的孩子。


    他的心中藏了太多东西。


    那些东西或许会压垮他,也或许会让他迅速成长。


    可钟乐山还是觉得太残忍,对一个孩童来说,那些经历无异于揠苗助长,却不给他任何犹豫的机会。


    钟乐山又静坐了片刻。


    最后在床头柜上放下一篮子水果就离开了。


    少年的身体没有大碍。


    他的教练会来接他回训练营。


    钟乐山离开后,少年抚摸着书皮上被烫出的洞,想起那个时候,小姑娘刚来费家时小心翼翼的眼神,胆怯,畏惧,紧张,茫然,像一只迷路的羔羊。


    他轻轻笑了起来。


    无人知晓,他在溺水的那一刻,他亦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双澄澈明亮,单纯无辜的眼睛。


    倒映着他的面孔,宛如恶魔般张着獠牙的罪恶面孔。


    他想他是不是在训练营被困太久,以至于太过思念她,想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感受她潮湿柔软的呼吸,闻着她发丝上的甜香,渐渐陷入沉睡。


    他想,人生尽头那一刻,他势必要将她揽在怀里的。


    因为那时他只能想起她的脸,脑海里也仅剩下与她有关的记忆,她是属于他的。


    于是他看见了海市蜃楼。


    看见她朝他伸出手,喊他:“小叔。”


    那声“小叔”简直如海妖的歌声般动人。


    他朝她走了过去,想要抓住那道幻影,抓住不存在的存在-


    桌上折叠的信件被风吹拂起一角,古旧的纸张泛黄,右上角的缺口处被一团干枯的水墨洇染,遮住了封泥的痕迹。


    窗外的梧桐树影摇摇晃晃,将莲花的气味摇进鼻腔。


    扑面而来的清香将记忆回溯到斑驳岁月,那年他才三岁。


    赫德罗港的冬夜太难熬,阴冷潮湿,寒气逼人。


    他坐在教堂外的长椅上,听见里边响起管风琴的声音,正演奏着神圣庄严的弥撒乐,抬头看见诺里斯教父朝他走来,神情严肃地问他:“费理钟,你的父亲说想接你回家,你有什么打算?”


    他没出声。


    他还没完全掌握本地语言。


    于是诺里斯教父牵过他的手,兀自将他带到了众人面前,站在讲台上说了很多话。


    他都听不懂,那些词对于三岁的他来说太过深奥难懂,只知道诺里斯教父最后对他点头:“你回去吧,我们会耐心等你到十三岁,那时再让你做决定。”


    其实他依然不懂。


    只知道十三岁时诺里斯教父会再来找他。


    他对这位面目阴沉的教父没有太多好感,因为他总爱冷冰冰地命令他做事。


    他的长相也很不讨喜,鹰钩鼻,眉毛很粗很浓,有一头红色卷发,眼神很犀利,说话时鼻音很重。


    可诺里斯教父说,母亲曾跟他做过约定。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约定,只知道他目前由诺里斯教父养育着,而未来他将以某种方式回报他。


    他太年幼。


    这些于他而言都是认知盲区。


    此刻,他的脑袋里只想着,不知道今晚赫德罗港会不会下雪。


    他其实不喜欢冬天,太冷,太孤寂,太苍凉,可他却出生在一个暴雪天。


    诺里斯教父说,母亲生他时恰逢罕见的暴雪,她也因难产而死。


    不过她的尸骨都完整装进了棺材里,她不是赫德罗港人,所以她的棺椁搭上回国的海船飘向远方,送到她的至亲身边。


    他却好奇地问:“我该怎么辨认出哪个是母亲呢?”


    诺里斯教父回答他:“棺材上绑着白花,上面刻着她的名字,你不会认错的。”


    于是他想,母亲既然都回国了,那他也应该回去看看。


    或许,他能在国内见到他们给母亲修的坟墓,他也能偶尔能去探望她。


    可让人意外的是,他什么也没看见。


    他没看见母亲,也没看见那口棺材。


    周围变成了一群跟他肤色相似的面孔,只是对他来说一切都太陌生。


    他听不懂他们说话,也不喜欢他们主动靠近自己,他们身上太脏太臭,有着令人作呕的难闻气味。


    而那个所谓的父亲,与他见面时也很冷漠。


    他不想叫他爸爸,也不想跟他说话,他只想见妈妈。


    国内的八月燥热无比,他却忽然开始浑身不自在起来。


    在八月熬惯了严寒的冬日,回到国内,他仿佛像来到镜像世界,一切都要反着来。


    身上的羽绒服要脱掉,靴子要脱掉,换上单薄的短袖短裤。


    不吃烤羊肉,要喝清凉解暑的莲子汤。


    他的身体时好时坏,有时候是发高烧,有时候又极其畏寒。


    他至今都没有完全适应这里的气候,好像他还活在那个冬天,出生时的冬天。


    有时候他分不清自己在哪。


    他好像死了,又好像还活着。


    每天重复着这种混沌的日子,他慢慢开始习惯,开始麻木。


    母亲的影子在心中逐渐消散,他却愈发感到烦躁不安。


    渐渐的,那些隐藏在角落里的阴暗扭曲的影子逐渐膨胀,开始滋生疯狂的种子,想要的东西变得更多。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在这群人心丑陋的亲戚面前,他的暴戾残忍变得愈发不可控,他们开始畏惧他,远离他,躲避他。


    他的成长像是在一条直长的道路上开的岔道。


    旁支延伸得越长,他的疯狂越肆无忌惮。


    他变得目中无人,狂妄自大,冷漠且残忍。


    他最喜欢看他们痛苦地求饶,像将活羊绑在烤架前痛苦的哀嚎,看他们露出恐惧的神色,看他们胆怯地从他面前夹着尾巴溜走。


    他们也试图用绳索将他绑住,用大道理感化他。


    他只觉得可笑,可怜又可笑。


    他在等十三岁的转机。


    他们也在等,等十三岁时把他送走。


    十三岁那年的夏天异常炎热,偏偏也是八月底,刮了一阵台风,降下一场暴雨。


    隔天太阳却将地面的潮湿蒸发干净,蝉鸣声又嘶哑起来,他闲来无事,懒洋洋跟着他们去凑热闹,却看见了那个小女孩。


    那个风骚多情的寡妇牵着小女孩的手,正对着费贺章献媚。


    她脸上化着很浓的妆,唇边的口红过分鲜艳,眼尾带着虚伪笑意,余光却不时瞟向正襟危坐的长辈们。


    然而那个小女孩却有一双澄澈的眼睛。


    澄澈到不含任何杂质。


    她仰着小脑袋,缓缓扫视着人群,最后定格在他身上。


    这一刻,不知怎的,他竟有片刻紧张。


    她冲他笑了起来。


    笑起来时唇角有浅淡的酒窝,像一朵莲花。


    她眨着明亮的眼睛,朝他小跑过来。


    一双稚嫩的小手大胆地抓住了他的手指,将三根指头牢牢攥在掌心,纯真的脸蛋不加掩饰地表露出喜爱之情,声音甜软地喊他:“小叔。”


    他本应该甩开她的,本应该冷漠地让她滚。


    可他说不出口,也做不到。


    他只觉得那瞬间他像被定住身子,动弹不得。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形中牵引,汇聚,与她交织在一起。


    像是命运的引线,在他与她之间打了个死结。


    他觉得自己真可笑。


    竟然被一个小孩牵住手。


    可他却也偏偏也着了魔似的,目光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女孩明亮的视线灼烧着他的眼睛,他有片刻停顿,呼吸喷在她脸颊上荡起阵阵涟漪。


    “你叫什么名字?”


    “舒漾。”


    他死在了三岁那年。


    又在十三岁时活了过来-


    梧桐的树影在眼前摇摇晃晃,夏日的烈阳在眼皮上烫出一个个灼热的光斑。


    藤椅摇摇晃晃,女孩的身影随着秋千摇摆着,阳光粼粼,微风荡漾。


    他坐在桌前,小心翼翼展开信件。


    轻薄泛黄的纸张写着娟秀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很深刻:


    “见信如晤。


    亲爱的孩子,当你看见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人世。不知你是几岁时翻开的这封信,希望不要太早,我不想看你太难过,也不想让你太早接受这些事。


    有些话我真想亲自讲给你听,告诉你我有多爱你,我并不想抛弃你。


    可在我来到赫德罗港之后,我已经预料到这一天,因为我的身体实在太差了,赫德罗港的夜太过漫长,我怕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天。


    如果你打开了这封信,请原谅我,我没能撑过那个冬天。


    愿你在阅读这封信时已经生活安定,身边有能让你安心的人或事,或是别的什么,不再颠沛流离。


    孩子,你的名字是我取的。


    诺里斯教父给你取了个外文名,也不知你喜不喜欢。


    或许诺里斯教父已经跟你说过,我与他的约定。


    对不起,孩子,我想这是我唯一一次替你做出的决定,出于对你未来的担忧,我只好出此下策。


    你有没有受苦?此时会怨我吗?


    我想,教父虽然为人自私严厉,却是个信守承诺的人。至少在他那里,你不会再漂泊无依,暂时能有个地方落脚。


    我想,如果可以,我还是想把取名的权利交给你自己。


    你是完全自由的,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无条件支持你,请大胆去做吧孩子,你可以选择你想要的一切。


    写这封信时,我的手在发抖。


    摸着肚子里的你,心中既悲伤又不舍。


    一想到你或许会怪我将你生下来,或许会在心中埋怨我。


    眼看着小小的你,孤苦无依,我就忍不住落泪。


    对不起,我不是个合格的母亲,我既惭愧又难过。恨老天不公,恨造化弄人,恨我只能遗憾地陪你到这里。可我不希望把怨恨留给你,所以就让我把它带走吧。


    如果你有天见到你的亲生父亲,也请告诉他,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的所作所为,让他陪我一起下地狱吧。这个畜牲,他简直不配当人。


    当然,孩子,你是无辜的。


    错的是我们,罪恶的是我们,一切都怪我。


    可我并不想因为这个过错而把你抛弃,我想你应该来这个世界看看,看看美好的一切,看看世间让人留恋的风景。


    这对手镯和翡翠项链我已经寄存在老钟那里,如果有天你遇见心爱之人,就请把它们送给她吧,它们寄托着我最真挚的祝福。祝你能遇见所爱之人,陪她看尽世界美丽风景,与她共度幸福余生。


    我把这封信交给老钟保管,希望他念及旧情,能够在约定的时间将信交付给你。


    渐入严寒,伏惟珍重。


    于八月廿二冬夜。


    ——费琳。”


    在十八岁这年的夏夜,他将这封信用打火机点燃,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纸张,看着它慢慢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他点了根烟。


    重重吸了口。


    庭院里的小姑娘正坐在秋千上,搂着他前些天送她的粉发洋娃娃,一双好看的眉毛拧成麻花,撅着小嘴眼巴巴地望向他,声音软绵绵的像棉花糖:“小叔,秋千摇不动了……”


    他哑然失笑。


    走过去帮她推了一把。


    看她荡得越来越高,裙袂飞扬,小脚一翘一翘的。


    她笑得异常开心,甜甜的嗓音如银铃般清脆悦耳,在耳畔叮当作响:“小叔,秋千真好玩呀!”


    他站在走廊下,隔着树影看她笑,嘴角也忍不住跟着弯起来。


    他想,这一刻,他见到了这世间最美丽的风景。


    她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呢。


    她——


    像一棵菩提树,在布满尘埃的黑色心壤上扎根发芽,悄然成长。


    等他再度回首时,才发现如今已亭亭如盖,绿荫成群。


    她是他掌中明珠。


    亦是他心上菩提。


    第57章


    梦里的光太明亮, 亮得刺眼。


    费理钟仿佛被那白光灼到眼睛,微微眨了眨眼皮,竟睁眼醒了过来。


    醒来时窗外月光正盛, 清冷皎洁,棕榈树摇曳出错落斑驳的虚影,落在酒店外的喷泉池里, 波光粼粼好似少女潋滟的眼眸。


    他起身望向西边,乌黑的天际泛着青蓝色,黑黢黢望不到头。


    此刻莫名想她,分外想要见她。


    当窗外的霜露滴落在指间,他捻了捻,心下已有答案。


    他连夜启程,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提前告知她。


    他想, 此刻她正陷入酣睡中,睡颜乖巧温软, 总是让他忍不住想仔细端详,用掌心描摹。偶尔她也会在梦到不知什么烦心事时皱眉, 两弯轻淡的眉毛拧成团,在额心汇聚成微凸的点。


    他时常想, 那蹙起的眉毛里到底隐藏着怎样的心事。


    可少女的坦诚总会在此时失效,她敏感地逃避着问题,以撒娇的姿态让他无从追溯。


    他暗自叹气, 她假装无所谓地躲开他的视线,样子也同样让他心尖隐隐作痛。


    或许她也如他一般,心中有块沼泽地,泥泞不堪, 却又被月光照亮。


    可他会将她带离泥沼。


    或是,陪她一起坠入深渊-


    舒漾原以为会在第二天早上看见费理钟,却没想到他竟在深夜顶着风雪回来,围巾被风吹起褶皱,发梢还沾着冬夜的寒露,赶得那样匆忙。


    赫德罗港的夜安静又聒噪。


    窗外是呼啸的狂风刮着,室内是火炉煨着热气,熏香静谧安然。


    费理钟将外套挂在衣架上时,细微的响动还是惊醒了舒漾。


    她睁着朦胧的眼睛,看见男人倾身朝她吻来,迅猛又热烈的吻,甚至不容她反应就已经把他完全覆盖。


    男人的唇上还带着冰凉的气息,如披风饮露的兰花,清澈中又带着些沁人心脾的冷味。


    可他身上的温度却是滚烫的,手臂将她的腰箍得很紧很紧,紧贴在他胸膛,狭窄地交换着彼此的呼吸。


    好可惜,今晚没有梦见费理钟。


    可是却见到了他本人。


    “小叔?”她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发丝散落在枕上,水蒙蒙的眼睛显得别样动人。


    手腕被他抓住,头顶传来男人的低声应和,黑暗中仿佛听见他叹息了一声,却轻的如同风飘过,恍若错觉。


    他亲吻着她的眼角,声音在夜晚变得如砂石般粗糙低哑:“怎么又不开心?”


    他总能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细微情绪,低头间看见她略微浮肿的眼角,像是哭过。


    舒漾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像幼鸟依赖巢穴那样急切地往他怀里钻,却闷声回答:“开心,见到小叔就很开心。”


    “舒漾。”男人的声音很沉,他将她埋成鸵鸟的头抬起来,认真打量着她,“不要撒谎,不要逞强,有烦心事或者不开心就直接跟我说,好不好?”


    她愣愣地看着费理钟,眼睛又开始变得红彤彤的。


    男人的声音瞬间变得极为温柔,手掌缓缓抚过她的眼角:“是罗维又惹你生气了,还是管家哪里做错了?”


    她摇摇头,将他的脖子搂得更紧。


    是他啊,是他。


    该怎样表述这份心情呢。


    一直以来她都天真地以为,只要不断靠近他,慢慢踏入他的世界,就能将他的领地独自占有。


    他的偏爱,他的视线,他的情绪,他的所有都将被她拥有。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雷池,想以不触碰他伤疤的方式去窥探他的秘密,却依然会在得知残酷真相后震颤。


    费理钟从未主动说起自己的母亲,每每提起也总是神情冷淡。


    那种表情她以前是不懂的,那种万分凉薄的眼神,嘴角牵起的浅淡笑意,明明戳在伤疤上血淋淋的,却云淡风轻地从他面庞上隐匿。


    或许她已经明白,他之前的抗拒或许与他特殊的身份有关。


    他总说自己是个罪人,她又何尝不是罪人呢,她吃下诱惑之果,想引他犯戒,可她宁可执着于不断靠近他,却从未真正了解他推开她的缘由,他们间的胳膊始终未曾打破。


    她该敏锐察觉到的,该早些勇敢地追问的。


    这样她以前那些任性妄为,胡乱说的话,就不会在此刻像回旋镖那样伤害彼此。


    她早该懂事些。


    也早该抱紧他一点点。


    “小叔,对不起。”她主动道歉,脸颊贴在他脖子上感受着他脉搏里血液的涌动,声音黏黏腻腻,“我以后会乖乖听你话的,小叔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我会永远陪在小叔身边的。”


    男人忽然笑了起来,低低地笑。


    他宠溺地亲吻她的唇角,将她嘴边的话咬进肚子里:“怎么忽然开始说这种话?”


    “小叔,其实……”她想要开口,又不知该从何诉说,想替罗维保守秘密,却又不得不面对费理钟的询问,犹豫之下最后只吐出一句,“小叔今晚怎么提前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明天才到呢。”


    “因为想你了。”


    男人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


    她却在黑暗中心脏猛地激颤了一下。


    眼睛忽地又变得潮湿:“真的吗?”


    “嗯,很想。”


    他没有再隐藏自己的心思,也没有再回避她的追问,而是坦然地将她的手捉过来,细密地吻,吻着她的每寸皮肤,吻在她的锁骨上,留下轻微的齿痕。


    她不自觉地加重呼吸,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入目尽是男人深情炙热的眼眸,情.欲与贪欲并重,指尖的凉意与身体的滚烫杂糅,冰火两重天。


    所有的话语都变成男人手指的撩拨,她是渴水的鱼,而他是天降的甘霖,彼此互相浇灌,互相汲取。她瘫软在他怀里,被吻得意乱神迷,仍然笨拙地取悦他,听着耳畔男人粗壮紊乱的呼吸声,亲昵又令人悸动不已。


    直到她汗涔涔靠在他怀里哭泣,掌心湿滑黏腻,空气里盈满旖旎暧昧气息。


    这一刻,彼此的距离才仿佛真正拉近,真正心碰着心,灵魂在震颤。


    无关情爱,无关风月。


    倒像是两颗火苗,于寒风中颤颤依偎-


    扎罗市的清晨极为热闹,天阴无风的海岸公园边,海鸥在天空盘旋,积雪堆得厚实,松柏相间的鹅卵石小径上被踩出许多脚印。


    这里往来着许多乘客,大多都衣着褴褛,面容憔悴,两鬓风霜。


    他们手上拎着厚重的行李箱,背包沉甸甸压弯了脊梁骨,随着鸣笛声如过江之鲫蜂拥而上,甲板上响起一阵阵凌乱的踩踏声。


    港口附近还有些蓬头垢面的流浪汉,双眼无神地坐在长椅上,脚边竖着块“我需要帮助”的纸牌,等待某个善心大发的路人施舍。


    或许是几枚硬币,或许是别人吃剩下的面包,又或许是一叠数目不小的钞票。


    一切都很茫然,处于未知中。


    如这座城市般,黑暗与光明交融,邪恶与善良并存。


    这群人也善恶混杂,既有殷勤喂鸟的流浪汉,也有恃强凌弱的小偷。


    商铺玻璃窗上还挂着招聘启示,仿佛在这混乱的秩序中竖立起指引的明灯。


    港口停泊的船只还在不停地运作着,即便近几日赫德罗港已经提前发布暴风雪预警,这群偷渡狂徒依然抱着尝试的决心,宁可孤注一掷赌上性命,也不愿意坐在街边挨饿等死。


    他们并不是不敬畏自然,只是与生活相比,自然的威胁远不及那几张钞票的要挟要命。


    他们或许可以从暴风雪中活下来,却注定会因没钱而饿死冻死。


    迷惘,仓惶,前途未卜。


    却也有因那点渺茫希望而眼里闪起光芒。


    当费理钟亲自带她来到这里,站在港口附近看着大大小小穿梭的船只时,舒漾才切身体会到,她究竟置身在怎样的一个城市里,而费理钟又是怎样在这里坚强扎根,度过漫长的童年。


    她已经大概猜到。


    费理钟的童年与她截然相反。


    她年幼时处于费理钟的管束中,几乎被他亲自掌管一切。


    安定平稳,除了偶尔会因没有他的陪伴显得有些寂寥外,没有任何波折。


    而他的那些年,除了应对费家的勾心斗角,还被费贺章无情送往陌生国度,动荡不宁,孤身一人,如这些流放漂泊的浪客,在波浪起伏中寻找希望。


    也或许,正因为他经历过那些磨难,他不想她也饱受折磨,所以才会在她的事情上显得极为严苛,也才会专断地替她做决定。


    小手轻轻勾上男人的小指,被男人迅速握在掌心。


    他将她揽在怀里,低头看她小小的脸,鼻尖被风吹得通红,又忍不住怜爱地替她将围巾往颈边拢了拢:“是不是想家了?”


    她点头又摇头,声音轻轻的:“小叔,你那个时候是不是很生气?”


    她想起那日,她在火车站想迫切逃离这里,想回到陌生又熟悉的东方国度,竟愚蠢地想偷渡回去。


    可就在刚刚,她刚看见有个偷渡者不慎被挤下船,噗通掉进水里,激起水花,却无人侧目。


    动静之大根本无法忽视,可所有人都一脸漠然,好像对这种情形司空见惯,又或者对他们轻贱如草芥的性命心怀鄙夷。


    船上有衣着光鲜的旅客,也有身着制服的冷漠船员,剩下的皆是沧桑狼狈的偷渡者。


    似乎在他们眼里,偷渡者就像海里的鱼,平平无奇到被网捕捞可以收获一大片,又好像他们只是披着人的外衣的行尸走肉。


    “不,是害怕。”费理钟回答,“比起生气,我更害怕你遭遇不测,更害怕你被别人骗走,也很后悔跟你说那些话。”


    想起那日,至今心有余悸。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少女会脱离他的掌控逃跑。


    也是那时他才知道,他对她的枷锁,终究还是把他自己也困住了。


    他那些阴暗的心思却也再遮不住,溢出身体,险些把他逼疯。


    舒漾垂着脑袋半天没说话。


    一边因那日擅自离开而愧疚,一边又因男人的话而感动心跳。


    可她的沉默却带来了另一番错意。


    “舒漾,老实告诉我,给我打电话时为什么要哭?”


    她想逃避的问题终究还是被他拽了回来:“没有……”


    费理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似漂浮于空的一绺烟,眼神却沉沉如铁石,凝在她眼眸上无法挪动,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我不希望看你呆在我身边时不开心。”


    少女立马着急起来,仰起头否认:“我没有不开心,才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那是为什么?”他静静地凝视她。


    有一瞬间,她忽然看不懂他眼里的情绪。


    好像,好像他在刻意等待她的回答,如暴风雨前的宁静,似乎无论她说什么,他都能坦然接受,隐约又在将她推开,但又像有着扭转乾坤的定力。


    她忽然委屈地红了眼眶:“小叔,没有你在身边我才不开心呢。”


    手指紧紧勾着他的手掌,扑进他的怀里,想要贴紧他,却又因为那个不能说的秘密而憋在心头又气又急。


    男人极有耐心地低下头,声音平静中带着些与平日不同的温润,视线望进她的眼眸里,威严中带着循循善诱的蛊惑:“那你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喜欢小叔。”


    她情急之下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不停地重复,“很喜欢很喜欢。”


    “只是喜欢?”他定定地看着她。


    她睁着水亮的眼眸,半天不知道如何回应:“不……”


    当然不止是喜欢,那是更深刻的感情。


    可她该怎么描述呢,尤其是在他如此平静地看着她时,她却好像茫然无措到忘记所有言辞。


    “舒漾,我对你可不止是喜欢。”男人终究是心软地将她揽进怀里,手掌捏着她的后颈,俯身缓慢靠近,靠近,最终沉静地看着她,“舒漾,喜欢和依赖是不同的感情,在你失踪之前,我一直都在给你保留选择权,想让你能清楚区分这两种感情后再做决定。可那天我发现,我根本做不到,不管你对我是依赖还是喜欢,我都不会放手,明白吗?”


    少女懵懵懂懂地听着,只听见他的最后一句,心底已经完全沸腾。


    却听见男人继续盯着她,目光灼灼:“所以,到底有多喜欢?”


    她的脸已经彻底红透了,即便耳畔刮着狂风,心跳却异常强烈,好像连人都要震得跳起来。


    她的心也跟着融化起来,平时的羞涩好像蜂拥着挤在一块,熏得脸烧红,她那些澎湃的情绪也跟着荡漾,无法安定。


    见她还不肯开口,男人忽地捏住她的耳垂,在她耳畔沉笑:“怎么,在视频里敢大胆撩拨我,现在又开始变成缩头乌龟。”


    她终于被刺激得开口,声音却小得可怜:“小叔,那是爱。”


    “嗯?”他明明听见了的,却故意再次靠近,近到眼睫毛都交织在一起,视线交织,让她无处可躲,幽幽视线凝紧她的双眸,“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她忸怩万分,“我爱小叔。”


    第一次说出这个字眼,连语气都生涩许多,目光更是无处可躲。


    心扑通扑通狂跳着,血液涌上脸颊,脸红成一片。


    可是当这句话脱口而出时,她却分外轻松。


    心匣彻底打开,她也没有再拘谨的必要。


    爱意蔓延时,体温都在攀升。


    她只知道没有人能取代他,也没有人能够在费理钟之后,让她说出第二遍这个词。


    爱,那是爱。


    需要足够多的情愫才能汇聚成的词。


    “知道什么是爱吗?”男人掐着她的下巴抬头,声音终于有所变化,低哑中似乎有微不可见的颤意,像撞开雪山冰雕的春水,融融春光灿烂,粼粼溪流潺潺,连眼前的雾都消散,瞳孔都变得明亮透彻,如山涧清泉,过分耀眼,“爱可比喜欢厚重太多。”


    “我当然知道。”像是怕被他否认,她急忙深吸一口气,红着脸娇嗔,“小叔,我又不是小孩子!”


    “嗯,你不是。”


    男人宠溺地伸手抚在她背上,目光柔软如棉,好像千丝万缕勾缠着数不尽的情愫。


    她快要溺死在这片温柔里,被他深情炙热的眼神盯得发烫。


    “小叔,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很爱你。”她小声地趴在他怀里,那个字眼被她的嗓音压得极细,细到险些听不清,可紧接着她的语调又拔高几分,撇着嘴,“小叔,你总担心我对你只是依赖,可我对别人根本就没有心动的感觉。我只有见到小叔时心跳才会加快,只有跟在小叔身边才会感到安心,也只有被小叔触碰时,才会……”


    “总之,我已经成年了,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不要再拿我当小孩了。”


    她鼓着腮帮子郑重道,红彤彤的脸颊像苹果,分外可爱。


    头顶却半天没有任何声响,连呼吸都听不见了。


    等她疑惑地抬头,却撞进一双猩红的眼中,眼底翻涌的火山腾腾冒着热气,沸腾的岩浆将她的身体包围,她像被烫到般颤了颤眼睫毛。


    男人却紧紧盯着她,声音低哑到嗓子仿佛快要坏掉:


    “你说的这些话,她都听见了。”


    “……她?”


    “嗯,费琳。”


    远在天国的费琳,她所祈愿的一切,在此刻终于实现。


    昨夜的梦,竟像是某种预言。


    可这些情感,远不如少女真挚的表白来得凶猛。


    他克制的理性挣扎出笼,在杂草丛生的荆棘里变成疯狂的占有欲,想将她包裹。


    费理钟忍不住攥着她的腰,俯身吻在她的唇上,重重撕咬。


    半晌才终于松口,看着她红润的脸蛋和嘴唇,平静地说:“这片海就是她的葬身之地。”


    “她的遗体被装在一口棺材里,原本要送回费家的,可那艘船遇到海风暴沉没了,那口棺材也跟着掉下去。后来去打捞的时候,发现棺材已经被撞碎了,尸骨无存。”


    他又用手捏住少女胸前的那枚翡翠玉,将她的手腕捉住,掌心圈着上边的银镯子,眼神温和:“这是她留给你的东西。”


    当然,他没说,这些东西有多么珍贵。


    也与她多么适配,天生一对。


    钟乐山将它交付给她时,似乎也早就预料到今天。


    一切都在冥冥中有所注定,他们像是被群星引力吸附住的两人,正沿着特殊轨迹行进。


    舒漾被他吻得脸颊绯红,窝在他怀里喘气,等她回过神来时,才明白费理钟在跟她解释。


    她原本不敢开口询问的话,被他轻描淡写带过,没有任何情绪,她却仿佛从中体味到一丝难言的隐痛。


    那是经年累月后打磨的平静。


    暗暗地飘出一缕陈旧的释然。


    “小叔,你都知道了?”她惊讶地望着他。


    心中却在思考自己什么时候露馅的,明明她没有跟他提任何关键词,也没有供出罗维,他是怎么知道的。


    难怪他一大早要带她来这里散步。


    她还心虚地以为他是想追究上次逃跑的事。


    费理钟哑然失笑:“你在我面前还有什么东西能藏得住。”


    他甚至不用猜测,已经知道是罗维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并不想瞒着她,可他也确实需要一个时机。


    罗维的好心倒像是给了他临门一脚,于是他索性直白起来,低低凝视她,眼神却难得带上一丝晃动:“舒漾,即使这样,你也不怕吗?”


    怕什么?


    怕她得知真相后胆怯?怕她在将来辗转懊悔?还是怕她不够爱他?


    她忽然想起来之前和范郑雅聊起过私生子的话题。


    范郑雅笑起来:“我当然了解他们的心思,最难受的当然是私生子。”


    “私生子只需要安静地隐形,就会得到他应得的所有。只是他没有任何身份,他不能代表任何人,只能躲在阳光底下作为影子。”


    “当你知道父亲对你的生母没有多余感情,或许只是一夜露水,你没有享受过父爱,也没有任何继承权,可如果连你的母亲还对他抱有希望时,那该多么绝望。”


    她不知道费琳和费贺章究竟是怎样彼此纠缠的。


    但她无比清楚地知道,作为私生子的费理钟,他经历了什么。


    她清楚地见证着他被人诋毁,被费家人畏惧着又躲避着,被费贺章冷漠对待。


    他未曾享受过的一切,都是奢望,也是她的奢望。


    可那又怎样。


    他有勇气守护她,她又怎么会没有勇气陪在他身边。


    她伸手抚上他的眉骨,将男人眉眼间那抹彷徨捋平。


    孩子气般地踮起脚,在他的下巴上轻咬一口,仿佛在拿他撒气。


    “小叔,你没有妈妈,我也没有妈妈,我们扯平了。”少女眼眸如星辰般熠熠生辉,却撅着嘴,“你说过的,没有人比我们更像。”


    头顶忽然传来男人更加低哑的笑,笑得胸腔震颤,震得她的锁骨发麻。


    她的唇被温柔地烫了一下,男人无比绵软的吻,轻柔到连唇舌纠缠都变得柔滑,好似在捕捉飘过的风,在风中追逐翩飞的蝶。


    “乖,别闭眼。”


    他的掌心忽地捧住她的脸颊,将她的腰抵在栏杆上,肩胛骨被他轻巧地握住,像被圈养的猫,被温柔地抚摸,“看着我。”


    身后是冰凉的铁栏杆,空旷的风到处吹拂,将海水的冰冷潮湿朝他们吹拂而来。


    海鸥声伴随海浪充斥耳畔,风声鼓鼓,她却只能听见男人附在她耳边悄声说的那句话,低沉却蕴满力量。


    心跳停拍,震耳欲聋。


    她猛然睁开眼,四目相望。


    近在咫尺的距离,看见他瞳孔中清澈倒映出她的迷蒙的脸,灿若桃花。


    而在这刹那间,她亦看见他眼底辗转流淌的情愫,如火焰般燃烧热烈,露红烟紫。


    第58章


    这座位于大洋西南角的城市。


    三面环海, 风景怡人,四季如春。


    飞机落地时,夕阳的余辉照在机翼两侧, 给机身镀上一层金边。


    机场内人群熙攘,滚滚热浪迎面扑来,混杂着城市与森林交融的气息, 潮湿与水汽,尘土与尾气,是自然与文明碰撞出的灵土。


    与冷肃荒凉的赫德罗港相比,这里显然生机勃勃。


    没有被冰天雪地裹挟,人们可以自由地裸.露肌肤,尽情吹着晚风在泳池里游泳,也能随着人浪在沙滩上漫步,坐在公园里吃雪糕和棉花糖。


    罗维早已在车内等候, 掐着表看向后视镜。


    等两人安稳坐上车后,他才出言提醒道:“先生, 教父今晚九点休息,我们时间不多了。如果要赶在九点前抵达, 恐怕只能走厄尔尼瀑布那条线路。”


    费理钟朝他点点头,手掌从容地握着少女的腰, 将睡得迷迷糊糊的人揽在怀里揉:“理疗师那边怎么说?”


    “他说教父目前的状况不太好,最多只能让你们见面半小时。”


    “够了。”费理钟凝神几秒,视线落在怀中人身上, 手指不禁抚上她的脖颈,眼眸微阖,叮嘱道,“今晚你在外面守着, 不用跟过来,想必教父也不愿见太多人。”


    “可是先生……”


    罗维忽地皱起眉头,心中闪过无数个担忧的念头,却在后视镜里对上男人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眸时,听见他淡定地说:“放心,我自有安排。”


    费理钟的决定从不会轻易改变。


    罗维只能暗自叹气:“是,先生。”


    罗维的视线微微一瞥,转向男人怀里的少女。


    看见少女正眯着眼躺在男人怀里,似乎并未察觉到任何异样,心底的担忧更甚。他甚至隐隐有某种预感,今晚或许会更加危险,更加深不可测。


    舒漾此时正坐在费理钟怀里,软趴趴靠在他肩上休息。


    她不停地打着哈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赫德罗港与这座城市隔了大半个地球,一路上舒漾都没怎么睡好,大清早就被费理钟哄着坐上飞机,只窝在他怀里陆陆续续休息了几个小时,现在还睡眼惺忪,如在梦里。


    前几天费理钟跟她说这件事时,她还兴高采烈地说着要去。


    虽然不知道去哪里,但听说费理钟要带她一起出门,她就觉得万般兴奋。


    可这份兴奋只持续了半天,在历经几次辗转换乘后,兴致瞬间被消磨掉大半。


    她边撒娇边抱怨说:“小叔,怎么这么远,腿都坐酸了。”


    “快到了。”费理钟拍拍她的背安慰着,哄得极有耐心,又替她揉了揉小腿肚,“这样呢,舒服点吗?”


    “唔,还要再重一点。”她轻轻点着小脑袋,被费理钟的揉捏揉得舒爽地眯起眼,抱怨的话瞬间被咽回肚子里。


    与神情困倦的舒漾相比,费理钟倒是始终精神焕发,像是不知旅途的疲倦,一路上都在悉心照顾她,给她更换外套,替她把松散的头发扎成马尾,还要偶尔给她喂水喂饭,无微不至到像在照顾三岁小孩。


    可舒漾极为享受他的照顾,只顾着懒洋洋依偎在他怀里。


    此刻的顺从已经变成下意识的依赖,是各种感情的杂糅,像恋人,像亲人,像最原始本能的吸引力。


    以往罗维见状,都会拧紧眉头。现在见两人如此亲昵,他却再也没有多余反应。


    他双手紧握方向盘,冷静地将车辆从高速口拐向小道,再穿过玉米地和灌木丛,驶入隧道。


    光线一暗,车厢内静谧无比,轮毂在柏油路上无声前行。


    窗外的景色一换再换,却只能安静地听见呼呼风声。


    傍晚的公路上行人寥寥,随着夜色渐深,东边爬起的月亮开始替代夕阳的余辉,将清冷的光芒照在山顶,而黑色的轿车就这样静谧地驶在小道上,与夜色融为一体。


    这次费理钟没有选择乘坐私人飞机,而是选择了最寻常却又隐蔽的线路。


    教父病危通知传下去的那一刻,那些坐在暗处虎视眈眈的人,早已按耐不住,纷纷想要涌上来争夺这场最后的晚餐。


    如果只是费理钟独自前来,或许他会选择铤而走险的方式,直奔目的地。


    可身边带着舒漾,他不能冒险,他的谨慎与担忧自然不比罗维少。


    但这次,他必须带上她。


    不仅是为了完成教父的心愿,更是为了让她见证罪恶消匿的时刻。


    她知道的东西太少了,他一直刻意忽略不去管她的好奇心,将她的探索欲堵住,不想让她过早地被黑色污染。却似乎忘了,他们之间最大的隔阂也来源于此。


    现在,也该让她知道某些事情的真相。


    即便那是有些残忍且冷酷的。


    “小叔,我们要去哪里?”


    怀中的少女已经逐渐清醒过来,声音绵软模糊。


    男人揉着她的脸颊,将她脸颊上留下的纽扣印子用拇指抹平。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谁?”


    “不重要,你只要静静看着,然后记住那一刻。”


    费理钟的话太过深奥,看她的眼神又变得幽暗深邃,让她无法猜透其中的情绪。


    可她却本能地感觉到,他的眼底暗藏着阴冷的光,血液却在隐隐沸腾,像是端着枪即将狩猎的猎人,凶狠暴戾,带着些嗜血的疯狂。


    可此刻她却完全不害怕,甚至还有些着迷。


    她喜欢他那略带倨傲的阴冷的目光,望过来时嘴角泛起的笑,有着乾坤在握的淡定,又暗藏着些残忍暴虐,强势且不容置喙。


    他的底色,真正的模样,是她喜欢的。


    她也更喜欢他凝视她时充满爱欲的眼,在冷漠背后的深情宠溺,以及偶尔会无法控制地展现出偏执的一面,既小心翼翼把她呵护在掌心,又忍不住蹂躏把玩。


    也许源于对他的信任,也许源于她同样污浊的底色。


    他们是树枝上冒出的两簇花,并列生长,葳蕤生香。


    “还记得上次送你的那柄太刀吗?”


    男人漆黑的眼珠静静盯着她,嘴角微微弯起,冷如镰月。


    “唔,记得。”她点了点头,想起自己好像确实收到过这份礼物,只是她当时并不知道费理钟送给她的用意,于是被她随意搁置在房间里落了灰。


    “那是他的东西。”费理钟忽地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柔滑的发丝从指间穿梭而过,声音却变得意味深长,“今晚过后它就真正属于你了。”


    那日,他向诺里斯教父索要那柄太刀时。


    教父身形一震,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紧紧握着刀柄,即使它早已被收回刀鞘里,却仍能在瞬间出鞘,给人以致命一击。


    可诺里斯教父人已经老了,反应没有先前迅速,动作更不及壮年时孔武有力,在他还未来得及反击时,那柄太刀已经被费理钟用皮鞋轻轻踢掉。


    哐当一声,太刀掉落在榻榻米上。


    半截裸.露在外的刀刃泛着清冷的光,红缨穗胡乱地散落在地。


    诺里斯教父僵硬地坐着,身板笔直。


    他的手掌还有余震,微麻,还有些疼。


    “你,你——”


    诺里斯教父显然气的不轻,两颗眼珠子高高凸起,仿佛要夺眶而出。


    他弯腰捡起那柄太刀,眼里没有温度:“教父,你要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的话,不如先由我替你保管。”


    诺里斯教父没有再说话,他似乎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他已无力抵抗新潮,即便他据理力争,顽强反抗,依然要被取代。


    “费理钟,带她过来吧。”


    诺里斯教父再度开口,眼睛却注视着前边的烛火。


    他发梢的银线泛着流光,手掌置于膝盖之上,两袖空荡荡漏风-


    寂静,偶有窸窣虫鸣。


    月光清冷,树影随风摇曳,花香隐动。


    这座日式风格的庭院里,檐角挂着盏盏米白色灯笼,照亮着曲折小径,直通幽处。


    周围的石墙很高,角落阴影里的绿都变成墨色,灌木草丛里偶有青蛙跃过,蹦进小池泉里,溅起水花。


    舒漾跟在费理钟身后,一路上都没有碰见人。


    明明前边每道石拱门前都有人把守,戒备森严,却在这里空无一人,俨然一副乐园净土的模样。


    那些人高马大的保镖们,身着防弹马甲,腰间别着枪弹,眼神犀利,表情十分警惕。


    只是在看见费理钟后,却都纷纷恭敬地打招呼:“先生。”


    他们的态度和舒漾在法蒂拉时见到的人一样,那群人也都恭敬地朝他行礼,带着莫名的虔诚,如膜拜神祇的信教徒。


    每到这时,舒漾就会好奇,费理钟究竟还有怎样的身份。


    他带她来的又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如此隐蔽,需要人层层把关,比监牢还要守备森严。


    她心中有太多疑问。


    可眼下显然不是提问的好时机。


    同时,她也敏锐地察觉到这里诡异的气氛,似乎并不像去别人家里做客那么简单。


    高墙之下还有许多暗道,电子设备在这里失效,看似温馨安宁的庭院里像蛰伏着许多鳄鱼的河流,水面平静无波,陷下去却是致命。


    舒漾没敢乱看,她紧紧抓着费理钟的手。


    似是察觉到她的紧张,费理钟忽地停住脚步,舒漾的鼻子碰在他背上,险些踩到他脚跟。


    费理钟大手一伸,将她揽进怀里,微微低眸,似笑非笑:“怎么,怕了?”


    “才没有。”她嘴硬否认,揉着酸疼的鼻尖,攥着他的手心却微微出汗,身体还不住地往他腰侧贴。


    费理钟替她将外套掖紧,夜晚风大,气温骤降,连呼吸都会冒出薄薄雾气。


    他俯身亲在她额头,将她的手裹在掌心,安慰道:“别怕,只要我在,没有人能伤害你。”


    他的话无疑承认了这里的危险,眼神却令她莫名心安。


    她乖巧点头:“我会跟紧小叔的。”-


    与之前的空荡无人截然相反。


    推开庭院大门,长廊里挤满了人。


    这群人西装革履,面目冷肃,有的抱胸靠站着,有的插兜倚在墙边,有的则坐在榻榻米上安静抽烟,却无一例外都沉默着,彼此间连眼神都舍不得施舍,视线一触即离。


    诡异的气氛在推门的一瞬消散,却在看见费理钟和舒漾后变得更凝重。


    周围阒寂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们身上,好像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牵丝引线,引起骚动。


    他们犀利的视线对准舒漾,都在暗中观摩着她的模样,却无人出声。


    直到费理钟高大的身形将她挡住,手掌拢着她的腰置于身后,将那片尖锐的视线拦住,他们才肯作罢。


    “先生,教父在里边等你。”有人出声提醒道。


    舒漾回头望去,看见佣人站着费理钟身后,双手捧上湿毛巾。


    他擦了擦手。


    舒漾也跟着擦拭双手。


    理疗师是位扎着长辫子的年轻男人,正盘腿端坐着。


    他的皮肤呈古铜色,身材不高,体形削瘦,长相也很特别,既有着印第安血统的狂野,又有着东亚人的扁皮五官,眉毛很浓,颧骨很高,下巴却很尖瘦。


    他静静守在推门前,在看见费理钟后,起身主动让开身子。


    他嘴里说着令人听不懂的语言,不过看着他微皱眉头的样子,舒漾猜测他大概是想让他们不要过分叨扰里边的人,又或是在叮嘱些什么。


    费理钟也只是朝他点点头,没有多管。


    他牵着舒漾的手走了进去。


    这间和室变得通透敞亮,对联上的字迹没有变化,只是那尊圣母像因无人擦拭,落满灰尘。有蜘蛛在上边结网,在圣母像的鼻尖落脚,它悬挂在中央,沿着头上的纱巾将蛛丝一点点铺开。


    桌上摆着水果盘,一串香蕉与三只梨,不太新鲜,表皮已经氧化出棕黄斑迹。


    原本摆放太刀的神龛已经空无一物,徒留擦拭的白布折叠整齐。


    教父没有再坐在榻榻米上。


    他已经虚弱到只能瘫在床上。


    他不愿意见人,每日只能躺在这张小小的床榻上沉睡。


    也不愿让人进来打扫房间,熏香炉里积满了香灰。


    落地灯照着他瘦弱的身躯,苍老的皮肤上还有针孔扎过留下的紫红色淤青,斑斑点点,松弛的皮肤垂垂下坠,他的脸已经塌陷得快要看不出原本的容貌了。


    身侧的呼吸机偶尔会发出嘀嘀的声响,于是他喘气的声音变得愈发明显,每次呼吸仿佛都经历一场磨难,艰难地从胸腔里挤出污浊的气息。


    他也无法进食,连生命最基本的营养也只能靠输液维持。


    输液瓶高高悬挂在床侧,营养液沿着透明管缓慢往下滴,最终通过针尖扎进他削瘦如枯木的手腕,流淌进他的身体里。


    腐朽,苍老,破败。


    他与之前见时变化太多,行将就木,完全没了人形。


    人至垂暮之际,脑海里就会走马观花想起一些久远的事,回忆在此刻变得愈发珍贵,令人怀念,也令人不舍。


    诺里斯教父原本是有所准备的,可在想起这些事时又变得犹豫不决。


    他想,他还不想死,他要竭尽全力活下去。


    他花重金找遍无数名医,试了无数奇门偏方,却依然无法抵抗衰老的折磨。


    他终究不是神,只是个肉体凡胎的人,生老病死的轮回谁也逃不过,他也不例外。


    于是诺里斯教父只能托人找到那位赫赫有名的理疗师。


    他像抱住浮木的溺水之人,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可对方既不追溯他的病史,也不替他排解身体的疼痛,只是每日给他念诵经文,用从雪山空运来的冰水给他沐浴,求得六根清净,身上无尘,再告诫他需每日祈求上帝降福,或许还有回寰的余地。


    诺里斯教父一一遵循,他甚至觉得身上的病痛缓和许多,好像有转好的迹象。


    即使他每天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却毫无察觉。


    似乎听见推门的响动,诺里斯教父缓缓睁开眼。


    他连翻身都很困难,只能扭动脖子朝他们望来,一双混浊的眼珠陷在褶子里,早已没了先前的犀利,黯淡无光,也看得不清明。


    “你们来了。”


    诺里斯教父的声音很虚弱,也很模糊,嗓音抖得厉害。


    他的嘴巴仿佛已经不受身体控制,张口闭合间唾液顺着牙关流出,顺着嘴角流淌进脖子里。


    室内的熏香也无法遮掩住他身上那股浓郁的臭鸡蛋味。


    他已经狼狈到身上插满各种管子,只能依靠昂贵的医疗仪器维持生命,勉强支撑着这具残破的身躯。


    诺里斯教父的视线很不好。


    只能模糊看见眼前有两个人影。


    “教父。”


    费理钟的声音没有波澜。


    诺里斯教父的听觉也很差,可他还是勉强辨认出是他,紧绷的身躯有片刻舒缓。


    但又瞧见费理钟身后的人影,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只可惜力不从心,根本无法挪动身躯,只能缓慢地扭动脖子。


    他似乎是想朝他们招手过来的,但使出全身的力气也仅仅动了动两根手指。


    他的嗓音嘶哑:“过来,孩子,让我看看你。”


    诺里斯教父望向舒漾,舒漾茫然地仰头望向费理钟。


    却见费理钟朝她轻轻点头,揉了揉她的手腕缓声道:“别怕,去吧。”


    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靠近那张床榻。


    看见躺在床上的那个老人虚弱到连呼吸都费劲,每次喘气都发出巨大的声响,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满是褶皱的脸根本看不清容貌,只有那双苍老的手上有漆黑的疤痕。


    她没再敢往前,停在一尺远的地方。


    她微微皱眉,不仅觉得面前的老人身上气味难闻,连他那张皱成一团的脸也令她生理性厌恶,几欲作呕。


    “来,靠近点。”


    诺里斯教父的视力很差,只能依稀看见靠近的是个女孩,却看不清容貌。


    于是他再度要求:“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脸。”


    舒漾不情不愿地又往前挪了一步,诺里斯终于看清她的面容。


    可却在看见她样貌的刹那,身体僵住,连脖子都在微微颤抖。


    那双混浊的眼球在眼眶里颤动,诺里斯教父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该死,长得跟你母亲一模一样。”


    也不知声音里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将手抬了起来,手指扣住了舒漾的手腕。


    “异教徒,异教徒……”


    他口齿不清地说着胡话,像在念咒语般,令人汗毛倒竖。


    干枯的指甲盖隐隐透着紫黑色,手指抓在白皙的手腕上,像丑陋的爬藤。


    舒漾吃了一惊,刚想缩回手,却见那双枯手被男人强行掰开,毫不留情地掷了回去。


    身后传来费理钟阴冷的声音:“教父,话说完了吗?”


    男人将舒漾揽进怀里,掌心熨帖在她手腕上,缓慢地轻揉,似乎想替她擦去那抹不适。


    诺里斯教父颓然歪着脖子,那只被丢回去的手臂以诡异的角度折叠在胸口,无处安放。


    他的瞳孔依然直勾勾盯着舒漾的方向,望着虚空,没有焦点:“好,费理钟,你做到了,你做到了,拿去吧,你要的东西……你要的东西。”


    像是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诺里斯教父已经喘不上气。


    仪器发出紧急的嘀嘀声,外边瞬间骚动起来,已经有人开始往里窥视,可谁也没敢擅自闯进来。


    直到听见诺里斯教父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长音:“费理钟,你要的东西,拿去。”


    周围又瞬间安静了下来,仿佛刚刚的骚动只是幻觉。


    第59章


    诺里斯教父枕边压着个铜盒, 上了锁。


    费理钟兀自将那个盒子拿起来,诺里斯教父的视线也随着他的动作移动,直到看见他试图将盒子打开, 才扯着嗓子喊:“费理钟,别,别在这里……”


    费理钟轻瞥他一眼, 却见教父竭力抻着脑袋,声音依旧模糊:


    “你要是信得过我的话,别在这里打开,我不想看见它。”


    费理钟将盒子递给舒漾,她急忙伸手接过,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视线却直勾勾盯着床上的诺里斯,声音莫名有些冷:“教父, 你在我这里没有任何信任可言。”


    诺里斯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衣服,胸前的口袋里有把银制钥匙。


    费理钟将钥匙拿出来, 一撬就开了锁。


    盒子里装着的是另一把形状更为古怪的钥匙——


    螺旋尖角造型,约食指长, 钥匙柄上刻着诺里斯家族独有的图徽。


    这就是诺里斯家族的青铜徽章钥匙。


    代表着家族至高无上的荣耀,是教父权利的象征。


    “费理钟, 等你从这扇门走出去,就已经证明一切,没人敢拦你。”


    “是吗?”费理钟哂笑一声, “可他们手里拿着的家伙却不一定听我话。”


    “你是指霍格吗?”


    霍格是家族元老,他曾辅佐过两任教父,也是诺里斯教父的得力助手。


    只是到费理钟这里时,他却忽然心生异端, 暗地里做了不少坏事。


    费理钟没说话,只听诺里斯继续说道:“霍格只是脾气暴躁一点,可他对家族忠心耿耿。你知道他向来讨厌背叛者,你非要带着个异教徒,他当然心怀不满,除非你有很好的理由说服他。”


    “说服?”费理钟静静盯着他的脸,声音冷冽,“我可不像你一样仁慈。”


    “费理钟,咳咳……”教父忽然激动起来,连续咳嗽几声后猛然脱力,倒在床头喘气,缓了半天才悠悠闭上眼,“树敌太多不是好事。”


    “教父,不如我们来聊聊异教徒的事吧。”


    费理钟好整以暇地坐下,把舒漾牵过来,将那把钥匙塞进她手里,目光却阴冷地盯着诺里斯,神情晦暗难辨。


    诺里斯教父的神情有片刻呆滞,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有些恼怒地喘着粗气:“费理钟,你今天来只是为了跟我谈这些?”


    “是的。”费理钟坦然点头。


    “我已经这样了,你何必再跟我追究那些事呢?那个时候,就算换你来也会这么做的。要怪就怪这孩子太倒霉,如果她的父母不是异教徒的话,也不会在那艘船上。”


    “所以你就将那艘船烧毁,甚至牵连到无辜的人?”


    费理钟忽地冷笑,冰凉的枪管抵在教父额前,枪身泛着银白色,黑黢黢的枪口在他满是褶皱的皮肤上抻开一个圈。


    “费理钟。”教父的身体果然开始颤抖起来,他双眼茫然瞪着天花板,却声嘶力竭地辩驳着,“无辜?那艘船上哪有无辜的人,他们都是异教徒,都该死!”


    他想起那日做出的决定,却并不感到后悔。


    那是他做过最正确的一件事。


    诺里斯家族在赫德罗港扎根时,树敌众多,仇家经常寻衅滋事,故意给家族成员制造麻烦,或是阻挠他们做生意。那时的教父选择以暴制暴的方式对抗仇敌,掀起血雨腥风,那是一段极为黑暗的日子。


    而诺里斯教父当年刚上任,他迫切需要做件大事来笼络人心。


    于是他盯上了令诺里斯家族颇为头疼的异教徒们。


    多任教父都尝试去解决过,却依然对他们束手无策。


    只因为他们教主是先代教父的长子,是佩戴过家族徽章的,而家族有明文规定不允许同根相煎,即便他已经脱离家族掌控,依然有着诺里斯家族的背景。


    诺里斯家族最讨厌背叛者,可这位叛徒却选择了聪明的方式逃离惩罚。


    他违背父亲的命令独立门户,执意要新建自己的势力,背地里却始终与他父亲的产业挂钩,以诺里斯家族的经济供养着他的异教徒们。


    这群异教徒喜欢大肆宣扬反专制,所有的思想都跟诺里斯家族反着来,像是故意要对着干,隔三差五就写些文章对家族成员进行猛烈抨击。只要家族里颁发什么新规定,他们又会想方设法引诱别人犯错,再对他们进行冷嘲热讽。


    家族里的历任教父都把他们形容为“跳蚤”。


    挠在身上痒,却怎么也甩不掉。


    偏偏他们也只是纸老虎,并未做出任何实质性举动。


    即便有人想抓他们的把柄,也只能捞到一竹篮水,什么证据都没有。


    这是个潜在的隐患,如果现在不解决,等他们势力壮大时将会是个不小的威胁。


    诺里斯教父不愿再等,他决定斩草除根,彻底将他们铲除。


    恰好这日,教主以欣赏皇家舞团表演为幌子,邀请了众多贵宾前来豪华游轮上聚会,想以此将分散各地的教徒势力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场盛大的宴会在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举行,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诺里斯教父决定从他入手,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当那一长串嘉宾名单握在手里时,教父笑了,名单上赫然出现许多熟悉的名字,都是曾经忠心耿耿的家族成员,可此刻他们都成了异教徒,是背叛者,是理应被诛灭的。


    教父对这场策谋已久的剿灭行动很有信心。


    他将游轮巡回的线路与时间点都打探清楚,胸有成竹。


    午夜的宴会,豪华游轮上鼓乐喧天,笙歌鼎沸。


    震彻天际的管乐声混杂着人们的笑声,交谈声,将夜晚点缀得极为热闹,人们沉浸在杯酒声乐的曼妙中,却无人察觉危险降临。


    凌晨时分,这座游轮却在即将抵达港口时突然失火。


    熊熊燃烧的火焰将黑烟窜入船舱内,窒息闷热,倾倒的柴油漂浮在海面上,火光照亮半边天。惨叫声,尖叫声,还有水里扑腾的哗啦声,都淹没在寂静的深渊。


    教父远远站在海岸边,拿着望远镜观看这一幕。


    看着他们惊恐仓皇的模样,听见电话里传来完成任务的声音,满意地坐车离去。


    那一夜,几乎所有的异教徒都沉入海里,连教主也丧命于此。


    教父找人打通了关系,让这场事故判定为意外事件,将所有的罪恶抹灭,而异教徒们也瞬间销声匿迹,再也没出现过。


    事实上,即便有人想追究,在这茫茫大海里又何其困难。


    那些被堵住的嘴,那些遗漏的证据,都跟随着异教徒的尸体沉入海里,成为不可触碰的空白。


    “她的父母不是异教徒。”


    费理钟的声音很凉,攥着少女的手都紧了几分。


    “你现在跟我讨论这个又有什么意义?”教父的喘气声变得很重,像是有些恼火又有些无奈,“当年被邀请去参加宴会的,除了异教徒就没有别人,就算他们真是无辜的,那你又该怎么向人证明他们不是异教徒?”


    教父说这话时,显然有些心虚的,气息不稳。


    船上当然不止有异教徒,还有些被卷入其中的无辜路人。


    可那又怎样。


    要想剿灭异教徒,只能让他们做出牺牲。


    教父从不后悔他的决定,即便面对费理钟的质疑,他也依然坚信自己没做错。


    而且这件事之后,确实让他稳住了教父宝座,也让诺里斯家族少了个大麻烦,彻底将那群恼人的跳蚤铲除,有百利而无一害。


    费理钟没有接话,即便他想反驳,却也不得不承认教父说的没错。


    只要踏上那艘船,就注定被烙刻下异教徒的身份,一辈子都无法洗白,无论是谁。


    “那你应该听说过有个叫费长河的男人。”


    费理钟的声音依然很冷,长腿交叠,高深莫测。


    诺里斯教父一顿,良久才缓声说:“我知道。”


    他像是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扭着脖子望向费理钟,又补充道:“那是个意外。”


    “那天浪很大,费长河开着船海钓回来,他的摄影仪恰好拍到了那一幕。”


    “不,费理钟……”


    “所以你就对他痛下杀手?”


    诺里斯教父忽然沉默片刻,脸上忽然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怪异地扭曲着,鱼目珠子隔着虚空望向费理钟:“你难道还想对费贺章手下留情吗?你的母亲是怎么死的,你不明白吗,那孩子不值得可怜,我只是替你母亲做了点善事。”


    “教父,你的谎话实在太多了。”


    费理钟平静地看着他,不为所动。


    枪管沉重地抵在他额头,诺里斯教父却没管头顶的威胁,竟呵呵笑了起来:“那是费贺章最喜爱的孩子吧?费贺章对你和你母亲做的事,就像是在故意挑衅我。我承认我确实有些私心,但报复费贺章难道不是你也想做的事吗?”


    “要怪就怪他自己,是他非要出现在那里,还扬言要上传录像。费理钟,你知道我们家族是不会允许做事出现纰漏的,更不会受人威胁,即使我不那样做,他也活不了的。”教父的喘气声越来越大,话说太多,连呼吸都变得愈发困难。


    见他毫无悔意,甚至言语说得极为好听。


    费理钟冷笑,俯身逼近,凑在他耳畔声音阴森如鬼魅:“可是教父,我记得那次给我派出海任务的人是你,而你派出去的人,目标好像也是我。”


    诺里斯教父浑身一颤,身体变得僵硬。


    费理钟继续说道:“只不过很不凑巧,那天我并没有上那艘船,而费长河却意外拍到了那些人的面孔。教父,如果你是想替我做件善事,为什么要销毁录像,还对他痛下杀手呢?”


    良久良久,室内一片沉默。


    诺里斯教父动了动脖子,他本就口齿不清,此时颤得喉咙都无法呼吸,沉闷中吐出支离破碎的一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告诉我母亲的棺材已经被送回国内时,我就知道你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费理钟幽幽盯着他,眼神冷冽到近乎残忍的态度,俯身逼近,“教父,你从来都没想过让我取代你,不是吗?”


    “怎么,费理钟,你难道还想杀了我吗?”


    教父虽然不能动弹,但额上的枪管确实咯得疼,却也没那么害怕。


    门外全是人,众目睽睽之下,他相信费理钟不敢这么做。


    顶着脑袋的枪管果然被拿开了。


    费理钟将枪收进大衣口袋里,冷漠地扫了他一眼。


    这个曾经雄极一时的男人,此刻虚弱到根本无需他动手,自然的凋亡就已经足以让他饱受折磨,尤其是他还想继续苟活。可即便如此,他也活不过今晚。


    “我开始有点想念你母亲了,那个美丽坚强的女人。”


    教父忽然开始感慨,或许他也知道不管他说什么,费理钟都不会再相信他,他也没有更多的话想说,只能开始怀念以前的岁月,开始将那些零碎的记忆反复在脑海中咀嚼,“赫德罗港的冬天实在太冷了,如果她能搬来这里住,一定会喜欢这里温暖的气候吧。”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教父,这些话应该由你亲自对她说。”


    费理钟没有再看他,仿佛连看他一眼都过分多余-


    九点的钟声响起时,理疗师主动敲了敲推门。


    他依然说着听不懂的话,费理钟却用相同的语言回复他:“可以进来了。”


    浮世绘的白色方格里挤满了瞳瞳人影,灯光将外边人的身形描摹在真丝棉布上,伴随着美人图而扭曲变形。


    一双双谨慎小心的眼睛正盯着推门看。


    都想要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窥探里边的情景。


    推门拉开的瞬间,竹帘上的石灯笼被风带起晃荡,连带着贴着的对联跟着浮动。


    理疗师步履从容地走进来,双手端着盛满雪水的木盆,准备给教父洗脸。


    每晚的这个时候,理疗师都会亲自给教父擦拭身体。


    只是不论怎么擦拭,他身上那股难闻的气味还是无法消散,只能点燃更多的熏香祛味,又不能令教父反感的程度。


    “教父,该洗脸了。”


    白色的湿毛巾覆盖在他脸庞,将他花白的眉毛沾湿。


    或许是听见熟悉的声音,教父的身体又放松下来。


    他的嗓音里挤出几个字:“九点了?”


    理疗师冲他点头,双手熟练地将毛巾裹住他的额头,顺着脸颊擦拭到下巴,将枕头从脑袋下抽出,将他蜷曲的头发打湿,再顺时针用大拇指和中指给他僵硬浮肿的脖子按摩。


    费理钟带着舒漾走出去。


    众人却不再关注他们,而是纷纷将视线转向幽暗的室内。


    推门拉开一半,光线在地面拖拽出重叠的暗影。


    他们看见教父正闭眼惬意地享受着理疗师的按摩服务,如往常般平静和谐,却因室内光线过亮而皱眉,示意他们将推门关上。


    室内又陷入沉静。


    如无波的湖水那般。


    可今天,教父却发现理疗师似乎有些不对劲。


    平时他洗完脸都会继续给他捏背揉肩,可现在不仅没有任何动作,反而离他远了几步,站在了不远处的仪器旁。


    诺里斯教父睁着混浊的眼睛,看见理疗师把手伸向了仪器,顿时心下一惊。


    “你要干什么!”他紧张地抓紧了身下的床板,手指抠在木板上,指甲缝里钻进木屑。


    可理疗师却并没有搭理他,反而将呼吸机上的气管拔了下来。


    瞬间,氧气漏了出来,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教父睁大眼,窒息感从胸腔迅速逐渐蔓延至面孔。


    呼吸机在嘀嘀急促响着,而氧气罩里则蒙上厚厚的水雾。


    教父瞪着双眼,仰头望着理疗师,原本信任的瞳孔变成恐慌,双手想要奋力向上挣扎,却被理疗师强行摁住。


    “是谁……是谁,指使,你的?”


    教父拼命想要说话,可缺氧的窒息感只能让他的话音变得模糊且虚弱。


    理疗师忽然变得很陌生,他垂眸盯着教父,对着他不知说了什么话。


    教父瞪着的眼睛变得呆滞,他颓然地望着理疗师的方向,视线逐渐被水雾覆盖,再也看不清面前人的模样。


    就在这时,室内忽然传来理疗师的声音,语气却有些急切。


    可门外站着的人却并没有太大反应。


    以往教父也偶尔会有不安分的时候,每次按摩都会经历一番疼痛,起初大家都替他担心,可教父却执意要按照理疗师的疗法进行治疗,不让他们多管。


    门哗啦被推开,理疗师从里边冲了出来,对着人群大声喊道:“教父突发癫痫,急需抢救。”


    理疗师终于说了句让人能听懂的话,用的是英文。


    舒漾正紧张地抓着费理钟的手站着楼梯边缘,在听见这声喊叫时回头,看见身后人群骚动,有人惊慌,有人冷静,也有人完全一副看戏的态度,事不关己。


    “教父!教父!”


    一大群人已经涌了进去。


    人影攒动,水泄不通。


    私人医生已经拎着医疗箱急匆匆跑了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再迅速闭合。


    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张床榻上,神情紧张。


    却见诺里斯教父平躺在床榻上,眼神涣散,僵硬的身体像触电般不停地颤抖着,嘴边不停地吐着白沫,将氧气罩盈满。


    “教父!”


    叫喊声此起彼伏,混杂在嘈杂的脚步声中,显得异常突兀。


    “看见了吗?”费理钟忽然掰过她的脸,将她的眼睛对准正前方,贴附在她耳边低声说,“这就是害死你父母的凶手,现在他已归西,你再也不用担心你父母死不瞑目了。”


    灯火摇曳,人影攒动间。


    连空气都变得苍凉,满是凋零落败的气息。


    诺里斯教父吐出最后一口气,摊在床边的手臂无力垂落。


    她看着诺里斯教父闭上眼,再也没有睁开。


    第60章


    室内熏香弥散那一刻, 袅袅香灰折断成两截,躁动与丧钟齐鸣。


    教父的死是导火索,将本就紧张的气氛引燃, 所有人都面色铁青,审判的目光逡巡一圈后,逐渐落在了理疗师身上。


    “教父……真死了?”


    有人似是不信, 面色凝重且满是质疑。


    为什么是今天。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教父说有要事将他们纷纷召集过来,还没宣布重要的决定,人却忽然死了,而费理钟却恰好带着舒漾前来探望,这一切未免太过凑巧。


    理疗师却显得极为淡定,双手虔诚地捧着教父的头颅,将未曾完全合拢的眼皮盖上:“教父死在大家面前,难道你还怀疑我做了什么手脚?”


    所有人都知道, 教父最为信任的人就是理疗师,如果他真想动手, 在过去的任何一天都有机会,根本无需等到此时, 更何况是当着众人的面。


    私人医生的话再度证明理疗师的无辜:“教父是突发癫痫死的,他本就身体状况极差, 发生这种意外也是难免的,请节哀。”


    众人陷入沉默,因为追究教父的死已经没有意义, 他确实死了。


    有人盼着他死,有人希望他活,要是真追究起来,恐怕谁心底的颜色都不干净。


    有人为之动容, 眼里含泪;有人愁云满布;有人面色如常;有人干脆撕下伪装叫嚣着要开始处理后事。争执声,吵闹声一片,似乎都在为怎样处理教父遗体而纠结,又或是借着这个幌子争权别的什么。


    费理钟只牵着舒漾的手往上走,没有管楼下已经吵得不可开交的人们。


    二楼的阁楼是教父的私人办公室,那把古怪的钥匙能开启保险箱,里面保存着教父的秘密,也有他用尽半生精力为家族拿下的荣誉。


    费理钟将保险箱打开,把里边的文件都翻了出来。上边的文字舒漾都看不懂,费理钟只是匆匆扫了眼就用打火机将其点燃,看着那些白纸黑字在指间化成灰。


    有某一刻,她从灼灼燃烧的火焰中看着他的侧颜,像是看见他斩断枷锁挣脱牢笼,与过去告别。


    她虽不知道费理钟在做什么,也不明白他在灰烬掉落的那一瞬展露的晦暗眼神,她只是凭着本能信赖他,紧紧牵着他的手不敢放开。


    掌心的温润渡来暖意,费理钟低眸,看着掌心白皙的小手,反手将其握住。


    玻璃窗外的寒风将湿冷薄雾吹来,撩动着米色纱帘,将他的风衣吹得微微翻动。


    他俯身下去,抚摸着她的脸颊轻声低语:“别怕,有我在。”


    她的余光扫过,看见他腰侧贴身口袋里的枪管,正泛着浅浅银光。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有人在喊费理钟的名字。


    他挡在舒漾面前,高大的身形遮挡住了所有视线,她只能透过衣服边缘看见拉开的门透进来的光,以及地上拉长的影子。


    “霍格。”费理钟平静地看着他,暗中将舒漾的手牵住,“什么事?”


    “费理钟,你是不是该把人交出来了。”霍格的目光穿过他望向躲在身后的舒漾,只是被费理钟身形遮挡住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两人紧紧交缠的双手。


    费理钟冷冷扫了他一样,没有任何动作。


    霍格微微笑了笑,眼神却满是冷漠:“你偏袒异教徒,这让我们怎么信服你?”


    “信服?”费理钟眉梢微挑,冷眼打量着他。


    那张被胡须虬髯包裹着的脸,因激动脸颊染上红色,鹰钩鼻下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神更是不加掩饰地透着股阴险狡诈,直直望向费理钟。


    他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只要费理钟敢将人带来,他自然也有办法将人留下。


    他是诺里斯家族最忠诚的勇士,他为家族兢兢业业多年,最看不惯的就是叛徒。


    而新任教父却带着异教徒大胆闯入家族领地,这无疑是对家族权威的挑衅,他决不能容忍,更无法接受他们明晃晃地


    “费理钟,我不想让你为难,如果你把人交出来,我们会老老实实遵循家族规定,你仍然是我们最敬仰的教父,而异教徒也会得到她应有的惩罚。”霍格的声音变得很低沉,阴恻恻地笑,可在看见费理钟无动于衷的表情后,又迅速染上怒火,“如果你不肯交人,那么今晚我们谁都别想离开这里。”


    “霍格,教父已死,你以为你还能威胁到我吗?”


    费理钟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视线向他身后瞥去,脸上没有任何惧意。


    霍格只觉得身后一凉,有什么东西抵住了他的腰。


    他刚想扭头望去,却见对方扼住了他的臂膀,冰冷坚.硬的触感从腰上转移至后脑勺,身后人的声音也异常熟悉:“别动。”


    霍格心下一惊,余光向斜下方扫去,看见对方棕褐色的布袍衣角随风飘过来,顿时勃然大怒:“理疗师?该死,我就知道你是凶手!”


    “你误会了。”理疗师的声音依旧平静,连眼睫毛都没眨一下,却不再用艰涩难懂的语言,“我只是忠于新教父,教父的死与我无关。”


    “无关?”霍格显然不信,“我早就该怀疑你有问题。当初教父不肯与我们见面,却单独让你靠近,恐怕你用了什么不干净的手段威胁他吧?还有你费理钟,是你指使他……原来是你,是你杀死了教父,是你!”


    霍格的声音太过响亮,身后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或许是这番说辞太过惊天动地,已经有人按捺不住开始动手,他们都试图涌到费理钟面前,却被另一批人拦住,于是场面立即混乱起来。


    扭打在一起的人影互相交织着,倒映在浮世绘上,如皮影戏般凌乱动作。


    伴随着痛苦的闷哼和激烈的撕打声,拳拳到肉,空气中漂浮起一缕轻淡的血腥味。


    费理钟对身后的动静视若无睹,只是盯着霍格勾唇冷笑:


    “当初教父威胁我的方法,用在他身上正合适。”


    霍格的双眼通红,他的余光暗中四处扫视着,似乎在找挣脱束缚的机会。


    可身后的人并没有给他这种机会,手肘用力往他腰上一撞,霍格吃痛弯腰,于是理疗师迅速将他的手臂反折过来,咔哒一声,套上手铐。


    身体被人猛推了一把,霍格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勉强站稳脚跟。


    门外的光过于刺眼,霍格眯着眼仰起头,却硬生生挨了一拳,重拳锤打在他鼻梁骨上,他惨叫一声,鼻间瞬间涌出鲜红血流。


    杀鸡儆猴一向有效。


    这一拳瞬间安抚了所有躁动。


    众人皆朝这边望来,不敢再乱动。


    费理钟径直绕过霍格走到众人面前,手里牵着舒漾从容站定,目光扫视一圈。


    他的身量本就极高,半边脸在光辉下威严凛然,半边脸透着邪佞阴冷,声音不怒自威:“还有人想试试?”


    没有人说话。


    周围又陷入死寂中。


    “我会派人将教父的尸体送回诺里斯堡,他也会被顺利安葬在家族墓园里。”


    费理钟冷静地宣布决定,又朝身后的霍格瞥了眼,“至于霍格先生,我需要他帮个小忙,人我带走了。如果你们忘了交出什么东西,可以和理疗师沟通,他会很好地给我传达你们的话。”


    那群人却像是看见什么可怕的怪物,纷纷往后退。


    “他不是真正的理疗师!”有人尖叫一声,脸色煞白。


    理疗师撩开布袍,露出满身的绷带和防弹马甲,以及突兀的炸药包。


    看似瘦弱的身躯被绷带缠紧,结实的肌肉被迫挤压变形,却明显可以看出这是具训练有素的身体。


    理疗师却面色极为淡定。


    他站在那群人面前,无人敢往前一步。


    看着面色惶恐鸦雀无声的人群,费理钟笑了笑,牵着舒漾的手往前走。


    前边走着的是霍格,他每走一步,那些视线就跟随一步,直到快要消失在门边,费理钟才蓦然回头对着众人道:“三天时间,我不会多等。”


    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一路寂静无声。


    风从高墙的架枪口窜进来,霍格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白。


    “费理钟,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借你身体用一用。”费理钟没有理会他的挣扎,用胶布将他嘴封上,眼神晦暗,“放心,你不会死在这里。”


    罗维早已等候在外,看见跟着出来的霍格丝毫无惊奇之色。


    他将霍格推上副驾驶,开车朝码头驶去。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中空的月亮笼罩着朦胧光晕,将夜幕割开淡黄的圆。


    回程时坐的是轮渡,从这座城市的眺望角开往彼端的赫德罗港。


    霍格一路上被封着嘴无法说话,只能透过后视镜瞪着后座里的两人。


    自始至终费理钟都没有解释半分,舒漾也乖巧地坐在他身侧,只是眉眼间隐约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她心跳得很快。


    也不敢抬头看向前方的后视镜。


    她能直觉地感受到前方人的浓烈的恶意,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她将脸埋在费理钟胸前,紧紧揪着他胸前的羊绒衬衫,手指微微蜷缩。


    费理钟将她抱坐在大腿上,结实的手臂横亘在她腰间,似是想安慰她,却动了动嘴皮什么也没说。她匍匐在他胸口,与她扑通的心跳相反,费理钟的心跳却极为缓慢,镇定到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这种紧张的气氛直到坐上轮渡才结束。


    霍格变得老实极了,他微微颤抖的眼神望着费理钟,却只得到男人无情的轻瞥。


    “将他放下吧,会有人来救他的。”


    费理钟平静地望着深蓝的大海,身后的罗维却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闷哼声从甲板处传来,有几滴血丝飞溅在玻璃窗上。


    许是不想让舒漾看见太过血腥的场面,他用手掌遮住她的眼睛,连声音都变得极温柔:“乖,别看。”


    她什么也没看见,只听见噗通的落水声,迅速隐匿在浪涛里-


    溶溶月色,火树星桥。


    这座位于海角处的繁华城市,连夜晚都分外喧嚣热闹。


    沙滩上到处都是人影,有弹吉他的嬉皮士,有摇晃着酒瓶的水手,还有围坐在沙堆旁捏泥人的小孩。


    而沿着海峡往对面望去,却是一片寂寥的漆黑。


    绵延的白色海浪不断向远处涌去,像横亘在夏日与冬日间的对角线,将季节折叠。


    灯塔的光远远照射在甲板上,隔着玻璃窗,狂风吹动海浪拍打着船舱,连月亮都在摇晃。


    远处的灯塔随着轮渡渐行渐远而逐渐模糊,驶入浩瀚的海洋里,喧嚣声变小,岛屿在视线里逐渐变暗,最终化为豆大的光点消失在夜色里。


    “小叔,他们会追上来吗?”


    舒漾蜷缩在费理钟怀里,仰着脑袋贴在他胸前,两只手紧紧环着他的腰。


    她还是不习惯坐船,在海上晃荡的感觉让人头晕目眩。


    似是看出她的难受,他将手中的柠檬茶喂给她喝,她小口小口抿着,而后摇了摇头,继续靠在他身上疲倦。


    “也许。”费理钟捏着她的下巴,眸色深深,“你怕吗?”


    舒漾摇了摇头,澄澈的眼睛难得透出坚定的光,纤细的眉毛微微拧起,却倔强地表示:“我才不怕。”


    “知道今天为什么要带你来吗?”


    费理钟的手指缓慢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带着微薄凉意,在脸颊上摩擦出茧子的粗粝感,“你的父母当年坐的那艘轮渡,是诺里斯家族仇敌的地盘。他借着皇家芭蕾舞团巡演的幌子召集教徒,而教父正想炸毁那艘船,你的父母很不幸也跟着受难。”


    舒漾垂眸,眼睫微微颤动,抓着他衬衫的手指逐渐缩紧。


    她想起那张报纸上的照片,看见天鹅号沉底的新闻,那一刻她成了孤儿。


    彷徨,无措,绝望,迷茫。


    旧时的记忆瞬间涌来,带着强烈的痛感袭击。


    她以往迫切想要得知的真相,在此刻答案揭晓时,却变成无声的疼痛割裂着伤口。


    从不愿触碰的地方生长出荆棘,一碰就扎破手指。


    “知道费长河又是怎么死的吗?”


    费理钟的视线盯着她的发梢,又缓慢移到她白润的耳垂,手指轻捻,“他知道你父母死亡的真相,手里拿着证据,却被教父派人暗杀。”


    “当年他特意去孤儿院找你,将你领养回家。梅媞是你母亲曾经的初中同学,那天她正好陪同院长参观,两人才互相认识。”头顶低沉的嗓音润入耳蜗,怀中的少女明显怔住,似乎从未耳闻过此事,却听见男人继续说道,“费长河和梅媞结婚时签下协议,如果他意外身亡,她必须将你抚养成年才能拿到那笔报酬。”


    “小叔,我想家了。”


    她依然埋着脸,肩膀更加用力地往他怀里缩。


    费理钟却将她的头抬起来,直到看见她眼角闪烁的泪花,才微微叹息:“舒漾,你的父母很爱你,费长河也很爱你。”


    “小叔呢?”


    “我也爱你,如果没有你我会彻底疯掉的。”


    轻柔的吻落在她耳垂,她颤了颤,眼角的泪花掉在他手背上。


    他连情话都说得这样温柔,手掌温热干燥,雪松香扑进鼻腔里,她红着眼睛悄悄咬唇。


    “梅媞和妈妈的认识吗?”


    “嗯,听说她们以前还是同桌。”


    “可是她恨我,讨厌我。”


    “那不是你的错,舒漾,她恨的是你母亲,因为你母亲得到了她得不到的东西,最终嫁给了你父亲,而她一无所有。”


    “小叔,你恨他吗?”


    “谁?”


    “教父。”


    “恨?”费理钟轻轻笑了声,凉薄的光在眼底晃荡而过,“他还不够资格。”


    “那……”她试探着开口,“你恨费贺章吗?”


    费理钟有片刻沉默,他低眸望向舒漾时,眼神带着莫名的幽深:“恨?其实我并不恨他,他只是个可怜且愚蠢的人,一辈子都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我恨的是我自己,恨我胆小怯懦,恨我明明对你产生不该有的想法,却不敢正视你的感情。”


    “不许你这样说自己。”她用手捂住他的唇,柔软的掌心带来轻微痒意,男人的牙尖轻叼住她的掌心肉,她的眼神晃动得更厉害,声音都有些颤抖,“所以之前小叔总是拒绝我,是因为唾弃自己吗?”


    “是。”他大方承认,揽着她腰的手收得极紧,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脖颈上,眼神暗沉,“从我第一次梦见你开始,你就在我梦里出不去了。”


    “你,你梦见什么了?”


    她的声音小小的,耳尖很红。


    “梦见我对你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想将你弄脏,涂满我的气息。”他吻在她耳尖上,难忍地轻吸一口气,声音低哑,“可我不想像费贺章那样毁了你,也不想将来你恨我,或许你会后悔,或许将来你会想嫁给别人……”


    “我才不要嫁给别人,除了小叔我谁也不喜欢。”


    她气恼地反咬在他唇上,眼里的泪花还没消退,眼睛亮晶晶闪着光。


    头顶传来男人低哑的笑声,胸腔震颤得厉害,她的脸颊愈发红热。


    她懊恼地嘟起嘴,眼角的泪滴被男人用唇吻去,手掌托着她的后颈加深这个吻:“嗯,除了我你别想嫁给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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