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没有订婚仪式, 没有大张旗鼓宣扬。
这场婚礼像是突如其来降临的惊喜,又像是早有准备的礼物,在一个落雪天举行。
这场安排在诺里斯城堡里的婚礼, 宴请了赫德罗港城知名权贵,以及与诺里斯家族交好的商业大鳄,却只邀请了一家最权威的媒体进行拍摄。
婚礼期间, 来人诸多。
来者多为诺里斯家族的成员,清一色外国面孔,西装革履,佩戴着诺里斯家族的胸针,风度翩翩站在远处观望着。也有不少亚洲面孔,多半都是钟乐山的亲信们,前来捧场子的。
钟晓莹已成婚,和丈夫并肩坐在贵宾席, 神情坦然。
身旁是钟乐山及他的拜把子兄弟,和钟乐山一样上了年纪, 鬓发斑白,穿着套老派的灰西装遮住大肚皮, 面貌倒是顶顶的精神,不比年轻人差多少。
据说为了这次的婚宴, 放弃了在海岛颐享天年的快活时光,特意从国外赶过来。他先是参加了钟晓莹的婚礼,又来给费理钟婚宴捧场, 人情面子给得十分足,也难怪钟乐山与交情颇深。
罗维看起来也分外精神,从前固守着要低调的规矩,不爱打扮得过分招摇, 今日特意在胸前别了条薄荷色条纹方巾。与他并排的是管家,鬓发用发胶打理得整齐光亮,陪同他落座的还有他的夫人和孩子,颇具老绅士的风雅。
范郑雅作为伴娘早已换上漂亮的礼裙,长发高高盘在脑后,妆容精致,手里捧着一束鸢尾花。
当看见舒漾穿着白色婚纱被费理钟牵着走出来时,她忽然神情恸动,眼角竟泛起了泪花。
费理钟穿西装向来好看,毋庸置疑,只是今日作为新郎的他比平日更为庄重,身上换了款木质调的香水,气味更为低调稳重。亦如他牵着她的那双手,手掌又宽又大,坚硬的骨节握着她的指头,像把锁将她牢牢扣在手心里,向内摁,指甲能戳进他肉里。
一瞬间,舒漾忽地想起了那日做的噩梦。
费理钟与钟晓莹并肩站在人群里,她却被重重人影隔开,远远观望。范郑雅为他们欢呼雀跃,欢喜得仿佛他们才是天生一对,而她却只是为了衬托娇花而存在的无名小草。
可现实与她梦中的情景不同,范郑雅是站在她身侧的,看向她的眼神是带着欣慰的。
那是一种复杂又真挚的眼神,既激动又任由泪水盈满眼眶。好似那一瞬,范郑雅透过她的脸窥透了她的梦境,看见了她的过去未来,既为她的过往而心酸,又替她将来的幸福而祝福。
西式的婚礼没有太多讲究,主要是费理钟打理得当,司仪安排的也很稳妥,根本无需她操心。更何况还有钟乐山帮忙打点,也有诺里斯家族的人帮忙维护秩序,婚礼进行的十分顺利。
倒是看着身旁不停吸鼻子的范郑雅,舒漾悄悄伸手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慰。
范郑雅挤出笑容,努力控制情绪不让自己过分失态。
她很少有这样感性的时刻,可看着昔日好友终于迎来属于自己的幸福,心中仍不由得感慨万千,看向费理钟的眼神也带着一丝勇敢,有种将自己心爱的东西交付他人的决绝,一往无前。
费理钟自然看懂了她的眼神,微微抬起手朝她笑了笑。
——两人十指相扣,比平日都牵得紧密。
众生喧哗,宾客络绎不绝。
婚宴举办的虽然低调,现场气氛却是极其热闹的。
管家操劳多日,今日终于得了空闲,作为盛邀贵宾来主持活动。
他活跃在人群里,陪着众人玩游戏打发剩余的无聊时间,罗维和钟晓莹都积极参与其中,仿佛窗外的雪只是雪,不带来任何寒意,也无法阻隔任何热情。
舒漾望着眼前的喧嚣场景,心却悄悄安定下来。
没有任何一刻比此刻更宁静,更幸福,也更加安心。
因为她的手被费理钟紧紧攥在身侧,透过他温热的掌心,她好似感受到他血肉里鼓动的心跳,透过薄薄的皮肤传递过来。
她仰面看向眼前的男人,那双深邃的眼里含着无尽的春水柔情,倒映着她的脸蛋。
熟悉的眉眼,熟悉到日复一日,梦与现实都反复描摹的模样,她却百看不厌。
婚礼进行曲还在奏响,鸢尾花夹在两人中间颤抖着,他的吻却滚烫地落在她的唇上,心脏短暂停滞又猛烈跳动,轰然炸开血管,连周围的掌声欢呼声都听不见了。
候鸟终于停泊。
而她也找到了最终归途-
钟乐山再次邀请他们前去钟宅,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了。
他那座园宅没有太大变化,还是和先前那般古朴低调,矗立在闹市中,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梅花在料峭寒风中开得飐艳,红杏攀着墙头的琉璃瓦往外探头。
只是雪落在翠竹上,抖下来的冰粒簌簌响,落在湿草地上又变成冰棱结块,堆积在地面形成小塔。
这座小楼阁被人特意打扫过,或许是钟乐山,或许是家中的仆人。
那些蛛网被清理干净,连木楼梯也被翻新,稳固地踩在上头没有嘎吱的声响。
佛堂前亮着微芒的火光,台阶前的红梅向着佛龛上的木雕像探去,沾着雨露,晶莹透亮。
阒寂的熏香缓缓燃烧,于黑暗中晃荡出猩红。
费理钟就静静站在堂前,那座供奉着菩萨的佛龛,燃着三柱香,香灰掉下来,菩萨眯着吊梢眼,莫名带着些威严的邪佞。
舒漾盯着那尊玉菩萨,抚摸着胸前的翡翠玉佩,隐隐发烫,想起之前费理钟的眼神,有时也那般如佛如魔。
他们是来祭拜费理钟生母的。
即便佛龛里供奉的并不是费理钟母亲真正的骨灰,即便今天也并非她的祭日,可钟乐山仍然执意邀请他们前来。
或许这是个借口。
或许他只是想找理由见见他们。
自钟晓莹结婚后,钟宅寂寥许多,钟乐山似乎也老了几岁。
那是种松弛的老态,没有之前紧绷神经的忧心,他终于可以放肆地做个老人,露出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疲态。
“我老了。”他由衷地感慨道,“我想多见见你们。”
他的视线在费理钟与舒漾身上反复徘徊,不知看见什么,眼尾总是带着些慈祥温和的笑意。
他脸上的褶子越来越多了,蟠龙纹身也凹陷在苍老的皮肤里,逐渐与肤色融为一体。
他的手也抖得更明显,有时候盘着佛珠也会倏尔打岔,滑过去好几颗。
枯枝冒了嫩芽,崭新的绿攒满枝头,远远望去像雪上抹了层淡绿。
地上处处是被风打落下的残红,红绿相配最相宜。
“春天要来了。”钟乐山观望着远处的云,自顾自捻着手里的佛珠,“今天是个好日子,好日子。”
此时正值大雪天,乌云沉沉,往外望去竟是望不到头的漆黑。
可钟乐山却说这是个好日子。
确实,今天是个好日子。
今天是他们大喜的日子。
西式的婚礼说到底只是走个形式,只有老祖宗的礼仪才有种将人从空中拉到地面的落实感。
大红嫁衣,凤冠霞披,她明眸皓齿,顾盼生辉。大红长袍穿在费理钟身上,掩去他身上的阴冷戾气,显出几分文雅。
他们在堂前交盏,喝的还是钟乐山珍藏的蛇酒。
没有老套的叩拜,倒是在堂前祈愿时,费理钟牵着她的手向着菩萨叩了三个头。
钟乐山又递给他们一个荷包。
金丝绿与胭脂红,圆润鼓囊,里边装着红枣花生和桂圆。
他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堂前的两人,眉眼间有些落寞:“之前我跟晓莹商量,让她也办个中式婚礼,她嫌麻烦,就索性在婚礼上穿了中式嫁衣。这些剪好的窗花也没来得及用上,只能搁置在这里了。”
桌上堆叠着大红剪纸窗花,龙凤呈祥,鸳鸯成双,荷花并蒂。
其中“囍”字最多,累成厚厚一摞。
聊起近况,钟乐山的话多了起来。
他说只有百米外的一座教堂翻新,对附近的居民造成不少困扰。
可他却并不觉得吵闹,他喜欢周遭那些热闹得有些琐碎的声音。
他开始不看日历,开始刻意淡忘时间。
每当教堂的钟声响起时,他就数着日子又过去一天,他又老了一天。
或许是上了年纪,他对声音也愈发敏感,一点小动静就能把他惊醒。
除了听戏外,只有教堂的钟声能以强势的姿势灌入耳朵里,让他死寂的皮肉激起震颤,他才能从这片困扰的寂静中获得短暂安心。
钟乐山没有留他们吃晚饭,新婚夫妻需要更多的私人空间,他这个老年人不该打扰。
他打趣道:“都是年轻人嘛。当年我也……”却没继续说下去。
临走前,他将两人送至门外时,递给费理钟一把长柄伞。
舒漾遥遥回头,看见钟乐山拄着拐杖站在门前,久久未动。
她蓦然想起那日她与费理钟争执时,她与他在风雪中遥遥相望,那一眼仿佛像宿命定格。
可那时他只是她的小叔,而她现在却已经成为他的妻子。
“走吧。”身边的丈夫贴心地为她披上自己的外套。
他似乎也意识到什么,伸手握住她的后颈,缓缓将她的视线掰了回来。
他的西装素来厚实宽大,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却又十分有安全感。
她裹在里边,像是与外界隔开独立的空间,被他的香水味包围,又被他强劲有力的手臂拢在怀里,贴紧他心脏的位置。
风雪变得愈发大了。
近日赫德罗港或许要迎来最后一场暴风雪。
园宅里咿呀响起古老的戏词,唱着《竹叶舟》:
“唱道几处笙歌,几家僝愁,不勾多时蚤饿的你似夷齐瘦。争如我与世无求,再不向红尘道儿上走……”
他却仿佛看见整座院子里的梅花竞相开放,红杏爬上墙头,迎春花攀在窗棱上。
他似乎远远听见有孩童嬉戏的声音,童男稚女,笑声如银铃般婉转动听,他拄着拐杖走进春光里,恍惚间看见牌匾上写着几个字——儿孙满堂。
——正文完。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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