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chapter.111云散她担心……
乌红的血滴,无声蜿蜒,悬线垂滴,“扑”一声,砸落在褶皱的被面,宛如烟花的尸体。
他下意识摸了摸鼻子,黏腻的液体覆在指尖,似暗夜的蛇行,冰凉而诡异。
“廖青!”
季言惊呼一声,刚坐下的身体连忙又弹起,手比脑子更快地举起,拿着衣袖就去给他
擦鼻下的血迹。“你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好在只有那一滴,他抹去了,再没有继续。
低低一笑,他伸手扶住探身过来的季言,看见她眉眼间的担忧,心里被欣慰占满,自然无法再顾及其他。
他道,“没事儿,应该是缺乏睡眠导致的,我去休息一会儿就好,别害怕。”
扶着她在床上躺下了,又把一圈的被子都掖好,他才起身,温声安慰:“你跟她们说说话,我中午给你送饭过来。有什么想吃的吗?”
她摇头,“我没有,看看棠棠想吃什么吧。”
金棠抱着双臂,脸上有一丝不自然,“哼”了一声,没接话茬。
沈清淮礼貌地点点头,跟廖青说:“廖先生,饭菜我来安排吧,如果你有有要补充的,中午再送过来就好了。”
廖青点头,离身之前又俯下去把她蹭乱的鬓发掖了下去,“项南在隔壁等着,按传唤铃就能叫他过来。”
她低低落下眼皮,轻声道了一句“好”,没再说什么。
病房的门“咔哒”一声关上了,走廊里细微的皮鞋落地声也渐行渐远了,金棠才小心翼翼地看向季言,有些局促,“虽然……但是……他那鼻血不会是我砸出来的吧?”
“应该不是。”
季言嘴上说着,心里却也不能打包票。可金棠那愤愤不平也只是为了给她出气,季言就算担心,也不能在她面前表现。她坐正了身子,看向金棠,微微撇眉,“棠棠,我知道你生气,可一码归一码,现如今这次是他救了我的。”
金棠自知不该,然而白眼还是又翻了上来,“我不管,我对人不对事,他在我这边就是没好话。”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她微微探身,金棠见了,立刻挪着板凳蹭过去,脸上依旧不服气。季言只能一一说来,最后叹息道,“他确实做错,我也没有要包庇他的意思。只是棠棠,我不想你因为我卷到这里面来。冲突和恩怨,我和他闹就可以了,你不要卷进来。说句不好听的话,我仗着他爱我,可以腆着脸保全自身,可是我怕你惹恼了他会被他报复。”
沈清淮扶着金棠的椅背,跟着附和,“就是,棠棠,咱也不能仗着廖先生喜欢言姐,就这样欺负人家啊。”
金棠匪夷所思,“我欺负他?不是,我怎么欺负他了?难道不一直都是他欺负言言吗?”
沈清淮朝她挤眉弄眼,金棠知道他说的是她刚刚拿包砸廖青的事。知道自己理亏,她收了声,委屈巴巴地撅起了嘴。
季言伸手拍拍她,安抚道:“我知道你这些日子受委屈了,有什么不满你跟我说,我保证让你发泄个够!”
甩开季言的手,金棠撇嘴,“我朝你发泄个什么劲儿。”顿一顿,她又小声地愤愤起来,“林知敬也是个狗,说要把我们送到新加坡,结果下了车子就让一群陌生人把我们带走了!那个破地方什么都没有,除了保镖就是保镖!对了,他们居然还把我们的手机给收走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沈清淮赶忙给她顺气,“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才过不去呢!言言我跟你说,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带我们走的是廖青他叔叔,我真的是,我服了,他们一家人怎么都跟有病一样?!但是很快,我们就摸索出来不对,因为这个叔叔,他好像不是跟你家那个狗是一班的,他俩好像不对付!”
季言惊愕,“这种事情你也看出来了?”
“这怎么看不出来?”金棠拍着胸脯说,“那个人他中途来过一次,我悄咪咪跟在他后面,看见他在一个房间里自言自语。说的就是要让廖青去死什么的,还说什么,能把他爸妈搞死,就能把他搞死,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后来我半夜的时候偷偷溜到那个房间去过,门推不开,我找东西撬开了,但是!”
说到这里,金棠激动起来,“言言我跟你说,那房间肯定有密室!那天我扒着门缝看见的东西跟后来我推门进去看见的一点儿也不一样。他奶奶的,肯定有密室有暗道!”
说完,她又说,“你说这多有意思,他俩不是一家人啊?什么年代了还搞弄死你弄死我的剧情,好不好笑啊。我看他们就是欠一封检举信,就应该让法律来制裁他们!”
季言讷讷,信息量太大,她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你是说……廖近川,他想要廖青死?”
甚至,他还害死了廖青的爸妈??
可是,廖青的爸妈不是在廖青小时候就去世了吗?廖近川和廖青一共也没差几岁,那时候,廖近川应该也没多大啊。他怎么能??
季言凝神蹙眉,金棠忙抓住她的手,“不管了不管了。言言,他叔叔关我们,他放我们。他叔叔害你,他救你,就算扯平了。既然你说他都吐血昏迷了那么久,也算给了他一点惩罚,那我们也不管了。现在就一件事了,我们什么时候走?”
在想事情,季言反应就有些慢,“……什么?”
金棠重复一遍,“我说,没有那一亿,我们也能过得好。你准备什么时候走?医生有说你什么时候能出院吗?”
准备什么时候走?她不由得一愣。
金棠来之前,廖青已经把检查报告给她看了,身体各项指标都没有问题,是健康的。如果要出院,现在就能走。
可是……
她忽然不能开口,不能说出“现在就走”这四个字。
可是为什么呢?她担心他?那现如今已经看到了,他身体就算不是健康,也没有太大的问题,有黎司在他身边,不需要她操心。那她还在犹豫什么?
她迟迟不能开口,金棠脸上的期待慢慢变成了疑惑,“言言,你不会是……还想跟他结婚,跟他在一起?”
“不是。”
这个问题,她回答得很果断。对于这个问题,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也比任何人都坚定。
金棠眼神闪动,忽然又问,“那你是,还爱他?”
“我——”
她张开口,恍然惊觉,这句原本面对着廖青可以脱口而出的话,此刻不能再被说出来。她心底蓦然一阵寒意森森,不得不正色起来,认真面对那个被自己刻意忽视的问题。
她的犹豫金棠看在眼里,她无奈地叹息一声,反过来拍了拍季言的肩膀,“好了,我知道了。”
季言愕然,她都还不能完全明白,她怎么知道的?
金棠说,“其实从一开始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当初你跟我说你要选择跟他复合,因为你要填补好五年前的遗憾。可是言言呐,如果你真的放下了,真的不爱他了,当年的遗憾怎么会跨越五年的时间重新又影响到你呢?”
季言沉默着,很久才说,“我只是想对他彻底失望。”
她只是想告诉当年那个因为他的冷漠无情而始终无法走出来的自己,看,真的不怪你,从始至终,哪怕是到现在,都是怪他,都是他的错。
你没有任何问题。
可是金棠说,“你想对他彻底失望,是因为你潜意识里还对他抱有希望,是吗?”
她蓦然一愣。
“我不知道你们当初是怎么了,但是言言,感情的事不是你打我一拳我还你一刀就能解决得了的。你现在不能干脆地跟我说离开,其实就已经是有了答案了。”
金棠看着她茫然的眼睛,提醒,“如果你真的除了恨他怨他外再没有任何感情,那他刚刚流鼻血,你就应该幸灾乐祸,而不是慌张失措。”
季言脸上忽而显出一种手足无措的慌乱。
沈清淮连忙插话,“那也不一定,正常人看到身边人忽然流鼻血了都会关怀一下,更何况言姐是那么善良的人。”
金棠接过话茬,语重心长,“我知道,你跟我说的
不想跟他在一起是真的,可是言言,现在你心里还有他这也是真的。如果你真的想要离开,那你就得把你那点心软和善良按下去。”
她低头,手指在被套上拧出层层叠叠的褶皱。
长久的思量让病房里又陷入沉寂,日光的影儿柔柔的,软软的,慢慢爬到她指尖,映出粉嫩的颜色。
门上两道声响,项南在外道,“夫人,饭准备好了。”
沈清淮愕然一惊,忙站起身,“我还没跟他们说要吃什么呢,怎么这么快就好了?”
等项南带人将饭摆好,沈清淮不禁惊骇:都没有人问他们,他们是怎么知道他们喜欢吃什么的?!
季言看项南身后久久无人再来,便问,“廖青不来了吗?”
他说的要过来一起吃的。
项南收拾餐盒盖子的动作一顿,筷子脱了手,跌落在饭桌上。
沈清淮忙过来帮忙。
收拾好了,项南才转过身来,微笑着向她说,“先生在开会,还没有结束,让夫人和朋友们先吃,不用等他了。”
他确实说了有个会要开,季言没放在心上,点点头,在金棠的搀扶下下床吃饭。
项南离开的时候,手掌握在病房的门把手上,停顿了很久。
他回头,季言正和金棠一起说话,不知说的是什么,两人忽然对视一眼,捧腹大笑。
收回了目光,项南手掌下压,转动门把手,大步走了出去。
廖青一直没来。
吃完饭过去一个多小时了,他还是没来。
她想起金棠跟她说的有关廖近川的话,沉吟了很久,对金棠说,“我确定我要走,可是我现在也确实说服不了自己立刻就走。我担心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我心里就是放不下。对不起,棠棠,我想在这里再陪他一段时间。”
再陪他一段时间又能有什么用呢?金棠想问她,再陪他一段时间,他就不会再犯执拗非她不可了吗?再陪他一段时间,两个人就能彻底放下,相忘于江湖了吗?
可她到底是不忍心责怪她,看她眉间紧锁一抹哀愁,心里只有心疼。
如果她没有遇见廖青就好了,那样,就不会这么纠结难熬了。
叹息一声,她故作轻松,“你怎么样都好,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就行。反正,我是不会给他好脸色的,我看见他就来气!”
季言默然一笑,转头看向病房门口,心里没由来的有些慌。
金棠起身,朝她伸手,“你这样,倒不如直接去找他。走,我带你去。”
季言睁大了眼,“不是,我没有……”
金棠直接上手,还指挥沈清淮从另一边去架她,“都往门口看多少次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脖颈子上装了个电动马达了呢!想去找他就去,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她确实想见他。
刚刚金棠说的关于廖近川的事,她觉得有必要跟他说一下。
——可实在不用这样吧?
把人从床上架起来,金棠跑过来又给她穿鞋子,絮絮叨叨一大堆,季言头都要大了。
刚穿好鞋,门上忽然一响。
金棠没转身,以为是廖青来了,便笑:“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嘛!”
一转身,却是黎司。
他眉头深皱,满脸阴寒。看见季言,劈头就问:
“廖近川给你注射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112章 chapter.112云散一旦他……
呵斥声来的太突然,季言愣在原地,没能反应过来。
金棠却不,她当即回嘴,“你干什么?有话说话你吼什么吼!”
黎司气息不稳,被骤然一怼,一瞬时的错愕中登时明白自己这么做的不妥。他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不起,是我鲁莽了。我是说,季言,廖近川给你注射的东西,真的是后来廖青又往自己身上扎的那个吗?”
“什么?”她心里陡然一宕,“你说他怎么?”
什么叫他往自己身上扎药?他为什么要往自己身上扎药注射?!
她又惊又慌,黎司心底更没底了,“他没告诉你他拿自己试药的事?”
试药?季言的眼睛瞪大了,他拿自己的身体试药??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试药,没有药还是怎么回事?!
黎司看她的反应,明白了,当即从头到尾一一说了明白,最后问:“我需要知道,廖近川除了给你注射新曦新制造未经检验的那支药之外,还有没有给你注射什么东西?”
太多的信息骤然冲击,她脑子里一片混沌,影响到身体,脚下不稳,跌坐在病床上。
金棠赶忙扶住她,一下一下地轻抚,“别着急,言言,慢慢想。”
当时廖近川确实给她注射了别的东西,可虽然只过去了十数个小时,但她就是很难能想得起来。捧着脑袋,她眉间皱成了川字,“有……他给我打了一针,然后我就睡着了。但是……是什么样的,什么样的我记不起来了!”
她猛然抬手,在自己头上狠狠捶,“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只是昨天的事我却记不起来!”
黎司忙抬手拦住她,语声已经缓和下来,“算了,他也不可能在给你注射的时候还告诉你给你注射的是什么。就算你记住了那东西的颜色,新曦药库里颜色一样的东西也有无数个。”
金棠听了,反唇相讥,“那你还跑过来这样质问言言干什么?!反正你问了也没用的不是吗?”
黎司解释,“我需要知道是不是她有别的药剂影响干涉,如果有,那就说明昨天晚上他俩注射的药是被人动过手脚的。那样我就不需要一个个去排查了,明白吗?”
季言明白了,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你的意思是……廖近川给我注射药品,只是个幌子。他、他实际上……是想让廖青……”
黎司一边点头,一边打开手机拨号,“因为提前给你注射了别的,所以那药里面多加的东西就被掩盖下去了,所以你是没事的。可是他没有,那药里的东西现在已经开始侵蚀他的神经了。”
说完,电话接通,他立刻对电话那头道:“已经确定了,是那支药剂里的问题。去找那两支药剂的残余,检查里面到底都有什么!”
一边说,黎司一边阔步往外走。季言当即起身朝他追去,紧紧抓住他的衣袖,“等等,他,他现在在哪?”
稍一迟疑,黎司轻轻拿掉了她的手,“他不想让你担心,项南应该也没有告诉你。季言,为了让他放心,你就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吧。”
季言难以置信,“你在跟我开玩笑吗?你要我怎么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那你不如现在就去你那个什么公司里面找一支能让人失忆的药来。”
“别闹,季言。”黎司轻轻挣着,“我还得去实验室,他不能再耽搁了。”
她不能耽误
他找药,那是廖青的救命药。松了手,季言低眸,“好,你去吧。反正你不告诉我,我就一间一间找过去,我总能找得到。”
她一字一句,字字句句坚定不已,浑然不见先前说要离开的冷漠样子。黎司啧一声,颇感惊奇,但现在实在不是话闲的时候,到底是匆匆离去。
他没说廖青在哪儿,像是笃定了她不会乱跑给廖青带去麻烦一样。
金棠跟沈清淮面面相觑,挠挠头,她问,“言言,你真的要一间一间摸过去吗?可是,我觉得他住的病房,应该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得到的吧?”
是,廖青所在的病房,一定是在一般人根本去不了的地方。所以黎司才这么笃定,所以黎司才能这样不告诉她就匆匆离去。
她咬紧牙关,推开门往隔壁跑去,金棠大惊,连忙招呼着沈清淮一起跟上去。
隔壁是她的主治医生办公室,按理来说,这里应该还有一个项南。可此刻办公室内只有一个值班的助手,项南和主治医师都不在。
季言走过去,问那小助理,“项南去哪里了?”
小助理一愣,想了想,“项先生吗?他有事情,先走了。说如果有事的话再联系他。”
季言便道,“现在就联系他。”
小助理糊里糊涂,“为什么啊?哦,你是隔壁的病人是吧?你有什么事吗?”
金棠看着有点懵,她问,“言言,你没有项南他们的联系方式吗?”
季言摇头,“在我手机里,但是手机在西山,不在我身上。”来不及多说,她又看向小助理,“别问那么多,你现在联系项南,打通了我来说。”
小助理迟疑着拨号,手机开了免提,空洞的“嘟嘟”声显得尤其沉重。
好在项南那边很快就接通了,小助理道:“项先生,隔壁的病人说要联系你。”
电话里的嘈杂声骤然低了下来,像是话筒被捂住了,“把电话给夫人。”
小助理眼睛骤然一亮,把手机递给季言的时候眼珠儿来回滴溜溜直转,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季言没在意,接过手机,她单刀直入,“廖青在哪儿。”
手机里忽然卡顿一样,除了嘈杂的背景音,再没有别的。
季言沉气,“项南,别让我做出来不好看的事。”
项南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夫人,先生说……”
“我现在在说,你听清了吗?”
“夫人,你不要为难我们呐。”
金棠听不下去,插话:“你都叫她夫人了,还不明白要听谁的吗?”
季言愕然抬眼,对上金棠的眼睛,她俏皮眨了一下示意她不要担心。
项南还在犹豫。
金棠又说,“你再憋着不说,言言要是出了什么事,你看他最后会怪谁?”
项南的声音颓了下来,“先生在顶楼,我让人下去接夫人。”
金棠拍拍季言的肩膀,示意她宽心,同时跟项南说:“对嘛,这不就好了。迟早她都是要知道的,你何必非在其中拦这么一道呢?”
挂了电话,不多时,就有人敲响了办公室的门,向季言颔首致意:“夫人,请跟我来。”
金棠和沈清淮要一起跟过去,那人在门口顿了顿,似乎有难言之隐。金棠迅速反应过来,让沈清淮回去歇着了。
电梯上行了一段时间,抵达顶楼,又转过两道弯,越过一条廊道,才推开那扇紧闭的大门。
刚走进那扇门,季言心里就猛的一颤。
捂着心口,她的呼吸骤然紧促起来。
金棠搀着她,“言言,怎么了?”
她摆摆手,带着虚弱气音,“没事儿。”
虽然那人没有指明是哪个病房,但季言像有感应一样,不用那人带路,也一路向前一步步朝着那间病房走去。
她的手落在门把手上,那一瞬间,她忽然没有勇气压下去。
你在想什么?你不是已经想好了吗?你是要走,你是要离开他,可你不是想要他死。你想要他好好的,然后你们天各一方,不是吗?
那他病了,你来看他,有什么问题?
这不是你选择的吗?为什么到了门口了,反而是你在犹豫?
你在犹豫什么?
她一遍遍问自己,哪怕明知没有答案,也非要一遍遍地问。
你到底在固执什么?
猛然闭眼,一口气没吸透,她的手上就骤然发力,冷不丁的,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那扇门推开了。
消毒水气息混着血腥气,泄了闸一般迎面扑来,刺鼻,呛人。
金棠在后面,忍不住拿手捂住鼻子,极小声地压抑着咳起来。
项南转身,看见是季言,赶忙迎过来,“夫人,这里药剂气息太浓了,你身体刚好……”
她抬起手,轻轻推开项南,一步步向里走。
病床上,雪白的被子下,是他没有血色的脸,灰白,僵白。远远看去,甚至和枕头被子的颜色揉在一起,辨不出哪里是被子,哪里是他。
她站在床边,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手指不停地蜷起又松开,松开又蜷起,很局促。
她开了口,项南才知道短短几分钟里,她的声音已经沙哑颤抖。可她自己不觉得,只是问他,“他这是……怎么了?”
已到这地步,项南也没有好瞒的,“上午从夫人的病房出来后,先生就不停地流鼻血。流了很久,医生打了针才止住。可刚止住了鼻血,又开始呕吐。他本来就没怎么吃饭,胃里一点儿食物残渣全呕了出来。呕不出来东西了,就开始呕酸水,酸水也没了,就呕血。医生说先生的胃在变态反应,一直在痉挛。为了阻止他呕血,只能先给他注射催眠药剂和麻醉,强行让他的胃停止反应。”
她听了,眼睛往病床边的垃圾桶里一望,一瞬间,眼眶就酸胀难忍起来。
项南见了,忙过去把那垃圾桶拎到远处,不叫她再看见。
金棠顺势看了一眼,意识到自己看见的是满桶的鲜血和染了鲜血的纸巾时,她脚下一软,险些站不住。
她只是看了一眼,那言言她……
金棠赶忙走近她身边,伸手扶住她,“言言,别着急……”
她反应有些慢,不自然一般,但点了点头,转而又看向床上那人,呼吸蓦然一乱。
项南道,“夫人别急,黎先生已经去实验室配药了,如果一切顺利,先生……应该会没事的。”
她怔怔,问,“黎司,说他什么时候会醒吗?”
项南沉默了一瞬,道,“黎先生说现在不能让先生醒过来,只有让他的身体以为他已经死了,才不会继续出现变态反应。”
“他不能醒过来,一旦他在预料之外的时间醒过来,他的身体会杀死他。”——
作者有话说:我看看有没有错别字哈,有的话就小小修改一下。
实在不好意思晚了半个小时,[爆哭]等我去搞个红包发给大家
第113章 chapter.113云散你非要……
和廖青在一起的第一年,季言曾经跟风问过他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侥幸白头到老,你希望我走在你前面,还是你走在我前面?”
当时她们班里谈恋爱的男生都信誓旦旦跟女生说,我愿意拿我的生命换你长命百岁,一世无忧。一时间多少人感动得稀里哗啦。
季言知道让廖青说出这种酸掉大牙的鬼话是不可能的,但毕竟是少女初次恋爱,总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只是没想到,他说,“我希望你走在我前面。”
她那时候不明白,心里想,他这样的人果然永远都把自己排在第一位,不能怪他自私,要怪她不该问。
他看出她的小情绪,便道,“因为你承受不住我先离开的痛苦。”
她怎么肯信,面上点着头说理解,心里就是很难过。
为什么要低估她的承受能力呢?为什么不信任她和他的爱呢?
可当真要到了这一天,她才明白他那句话中承载的沉重。
他说对了,她承受不住。
金棠手臂上蓦然一沉,她来不及发力,被她带着向后歪倒,踉跄了好几步。
“言言,言言!”
她的手从她手臂上滑落,伏在她身上,呼吸一声长一声短,吓得金棠满头大汗。“言言,你别吓我,你怎么了?!”
项南着急忙慌,原地转了一圈匆匆说:“我去叫医生!”
她想说别去,可是喉咙里面紧的很,一个字也发不出来。鼻头猛然一阵酸胀,她抓着金棠的衣领把自己埋了进去。
医生来的时候,她已经缓和了很多。
但是项南不放心,
啰里啰嗦说了很多,到底还是劝她接受了检查。
没有问题。
送走医生,项南哭丧着脸,“夫人,要是先生还没好,你就先病倒了,我就完了呀。”
金棠摆手,“别说那没用的,你们这么大公司这么大医院不能只靠着那一个姓黎的人去找药吧?”
项南摇头,“会诊室里专家都在。”
季言问,“他们怎么说?”
项南沉默了一瞬,接收到金棠催促的眼神才说,“先生身体的各项机能都在迅速衰败,也就黎先生提出来的那个法子能暂时缓解一下。”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项南把报告拿给季言,道,“说是毒性侵蚀了神经,导致各器官接收到错误指令,开始了不同程度的自我消杀。其中胃部因为之前就有过问题,所以反应最大。”
她离开的那五年,他一直吃不好睡不好,靠着黎司配的药才勉强维持着身体健康。病根儿早就落下了,这次只是大范围爆发。
手指捏住的地方,那纸张逐渐褶皱得不像样子。她忽然想,如果那时候她死皮赖脸没有离开,那他是不是就不会生病?如果那时候她没有一意孤行离开意大利,他是不是至少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嗒”
一滴泪,无声砸下。
“言言?”
金棠不敢大声,小心翼翼侧过头去,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她。
另一滴泪沿鼻梁滑下,凝在鼻尖,轻轻摇晃。她的视线凝聚又分散,眼前清晰又模糊。
忽而,她抬手抹掉那滴泪,抬头问项南,“他现在这样,他奶奶知道吗?”
他是她的孙子,亲孙子。她不可能在他都快要死了的时候还一点表示都没有!
“结果出来后第一时间发给了老夫人,但是老夫人那边还没有回信。”项南解释,“自从先生接管了整个廖家之后,老夫人插手的事情就不多了。也许是老夫人还在忙,这会儿……”
她站起身,“黎司那边如果找到了药,你就给我打电话。”
金棠立刻反应过来,把自己的手机号提供给项南,“言言她手机没带,你到时候就打这个号就行。”
项南忙起身,“夫人,你……”
她说,“你叫靳柏来,我要去檀园。”
“可是——”
她没再说什么,步履匆匆,眼神坚定。项南跟她对视一眼,要说出的担忧立刻咽了下去,掏出手机来让靳柏准备。
临行前金棠拍了拍她的手,“放心,有什么事情我肯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她点头,有金棠在这里,她能放心不少。
至少,很多信息,她都不会再被以为她好的名义而屏蔽。
Batur一路疾驰,昏黄的暮色里,似一头迅猛前行的猎豹。
抵达檀园大门,西垂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亮色跌落,冷色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那扇暗色的檀木大门,像极了一副被框在古旧的画框里的画卷。
她上前,那门后的管理人员仿佛算准了一般,还没等她抬起手敲门,就将门从门拉开了。
“季小姐,请。”
站在门后的那人是檀园的一个女管家,之前廖老夫人去见她,她就陪在她身边。
点了点头,她跟着她渐步向内院走去。
“老夫人可能要晚一会儿才能见你,二先生刚刚来了,还在陪老夫人说话。”
季言“嗯”了一声,来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要坐冷板凳的准备。
管家引着她在厅上候客处坐了,又殷勤礼貌地端来茶水点心,偶尔还跟她搭几句话,以免她觉得尴尬无聊。
季言微微笑,对此好意,她现在没有太多精力去照顾。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厅上挂着的那架紫檀木的挂钟上,清浅的眼神,随着那暗金色的指针一颤一颤,不**露出焦急的神色。
终于,那短针划过了一格,厅堂后面的雕花木门轻轻一声,随后便响起了皮鞋落在金砖上的声音。
“哒”
“哒”
缓慢,寂寥。
然而伴着那脚步声响起的声音,却含着笑,似乎心情不错。
“季小姐?”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奇,随后看向管家,怪道:“季小姐是贵客,来了怎么不早早说一声呢?厅上门扇大开,冻着季小姐了怎么办?”
季言淡淡看他一眼,没说话。
管家礼貌笑着,一一解释应答了。
廖近川听了,缓慢而悠长地“哦”一声,朝季言这边走了两步,“季小姐,要是为了青儿,你实在不该来这里。我母亲就算再疼青儿,她也不是医生,救不了他。”
抬起眼皮,她冷冷看向他,“是吗?那请问廖二先生,作为叔叔,你觉得要怎么样才能救得下你的侄子呢?”
她刻意着重的“叔叔”和“侄子”两个词惹笑了他,轻晃着摇头,他道,“我觉得,你不如去三清祖师座下一步一叩首,那样,说不定能感动上天,让他好起来。”
季言脸色沉下来,久久,她凝视着他的眼睛,似要深深看进去,看见那双眼珠后面掩藏着的一颗烂透了的心。
冷哼一声,她勾起唇角,“那我提前谢谢二先生,感谢二先生提供的好法子。”
门内一声轻咳,打破僵持的气氛。管家横插进来,依旧微笑着站在季言面前,“季小姐,请。”
她点头,略过廖近川,大步向里走。
廖近川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季小姐,我想问一下,你如今,是以廖夫人的身份出现在檀园的吗?”
她脚下一顿,那声鞋子踏在金砖上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管家跟着她一起停了下来,虽然不明白,但到底是低声开口,“季小姐?”
她轻轻一笑,抬脚,继续向前走。
廖近川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门后,嘴角一勾,漏出一声极轻蔑的冷哼。
*
廖老夫人在内室见她,这一点,季言看清了房内的布置才意识到。
老夫人坐在暖椅上,腿上盖着毯子,身上披着狐裘。季言不理解,这屋里已经开了足够多的暖气,她不应该这样里三层外三层的。
廖老夫人轻轻一笑,指了指旁边的沙发,示意她坐。
她本想拒绝,可一想,还是坐下了。
这件事不会是她来说一声就能立刻得到解决的,没有那么简单。
老夫人问,“你从他那边来?”
她点头,等她的下一句话。
可她却说,“如果你是从他那边来,就该知道,这件事我没办法管。”
她“噌”一声站起来,“廖青他是你的亲孙子啊!”
“阿川还是我的儿子呢。”
老夫人见怪不怪,早料到她会如此,“我知道你着急,可是季小姐,难道你要我为了孙子去责怪儿子?”
“这不是要不要责怪的问题,老夫人,他都要被廖近川害死了!”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呢?”
“至少……”
她突然松口,季言一时间有些懵。她想要她做什么呢,廖近川说的对,廖老夫人不是医生,更不是大罗金仙,她能怎么做呢?
定一定,她意识到自己的思路被带歪了,迅速调整过来,“至少,您要让廖近川他把解药拿出来,不然廖青他就要死了!”
“新曦的药不会害死人,这一点季小姐你请放心。”
这是什么道理?季言懵了,脑子混乱一霎,就有些口不择言,“就算他跟您保证廖青不会死,那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廖青被他害成一个废人吗?!”
“况且,项南发给您的报告您看了吗?他都已经呕了那么多血了,你难道还要相信廖近川的话吗?!”
老夫人不为所动,她气定神闲,仿佛她说的这些话,都是些鸡毛蒜皮无关紧要的小事。
季言的心一分一分灰下去,眼里渐渐有了绝望的热意,“你是他的妈妈,是廖青的奶奶,是整个廖家的长辈。廖近川已经害死了廖青的爸妈,难道你非要看到你的儿子把你的孙子也害死才满意吗?”
此话甫出,
老夫人脸色蓦然一寒,她抬眼,看向季言,冷声发问:
“这些话,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读者亲亲,啊啊啊啊发烧好难受,大家一定注意身体,多喝热水注意保暖!
第114章 chapter.114云散她其实……
有关于廖青爸爸妈妈的事情,季言知道的并不多。
他们在一起的那些年,他虽然出手把她的家庭问题都解决了,但却始终不曾过问过她那天晚上为什么要跑出来。因此,季言也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从没有在他的口中听他提及父母。
金棠说的关于廖近川的那间屋子,此时此刻在她的语言系统中凌乱地添加进来,鬼使神差一般,促使她说出了这句话。
可她没想到,这样泄愤的一句话,竟然扣响了禁忌之门。
廖老夫人神情变得严肃,她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披肩,一双眼直直地盯着她。
“季小姐,说这种话,是要负责任的,你知道吗?”
她的反应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季言的心怦怦直跳,难以抑制。她隐约意识到,刚刚自己偶然撞破的这一点信息,或许可以成为她用来逼她出手的东西。
低敛眼帘,她反而冷静下来,“老夫人,我只是想让他活着。”
廖老夫人嗤笑一声,“先前费尽心思要离开青儿的不是你?”
季言点头,“是我。可是我想离开他,不代表我想让他死。”
她冷哼一声,自是不认可这种说法。拂袖转身,她背对着季言,“季小姐,先前我请你回到青儿身边是为了了了他的心愿的,可是你事情实在办得很烂,这一桩,我还没有跟你算。”
季言明白她的意思,她起身跟上,“你能为了他找我演戏,就说明你并非不关心他。老夫人,我是否会成为他的妻子这件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你的亲孙子。”
廖老夫人不再说下去,她静静站着,目光转而落向窗边的书桌。
季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里摆着一只八寸见方的相框,看着,似乎是一家三口的合照。
那是谁的照片?是她和她丈夫的,还是……
她还没看清楚,就听廖老夫人开口道,“青儿七岁的时候,闹着要去意大利过生日。他的船造在西西里岛,他想让他爸爸妈妈坐上他的船。”
这些事情,季言并不知道。
“可是那艘船漏水,他的爸爸妈妈死在西西里岛的暗流中。从那之后,他就在地图上把意大利划掉,从此绝口不提有关意大利的一切。”
季言讷讷,“你……恨他?”
廖老夫人轻笑一声,“恨当然恨过,如果那年他老老实实在檀园过生日,他爸爸就不会死。可他到底是我唯一的孙儿,恨过了,也就只剩下心疼。他那样小,自责与恐惧加身,他不比我轻松。”
想起刚刚她的反应,季言不由得问,“那廖近川——”
廖老夫人的笑容戛然而止,她转身,直视季言,“季小姐,我知道你的心情。可是你要知道,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一提到这里她就这样,季言便知道不能在继续下去了。她转而问,“刚刚廖近川来,是跟您说了些什么,才让您这样的,对吗?”
对此,廖老夫人坦率得很,“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他既然保证了不会让青儿死,就不会食言。”
又是这句话,季言眉头深深一皱。
廖老夫人叹息一声,缓缓走向书桌,手指划过相框,眼神里满是怀念。
她说:“孩子们都长大了,如果你到我这个阶段,你也就明白了。”
到她这个阶段就会明白什么呢?明白儿孙相残的残酷,还是明白她此刻袖手旁观的残忍?季言带着疑问看向她,看她的手指轻轻抚摸那张相片里笑容灿烂的孩子的脸。
猛的,季言脑子里闪电般划过一个念头。她诧异地抬眸,心跳声“砰砰”,几乎要盖过周围的一切声音。
她试探着开口,“杀人是犯法的,哪怕是二十年前的案子,只要证据确凿,始作俑者也会被绳之以法。”
她抚摸相框的动作稍有一滞。
“你的小儿子杀死了你的大儿子和儿媳,你身为母亲无法惩罚任何一个人,这是你的痛苦。如今他又要把刀子对准你的孙子,你若是无能为力,那就请不要怪我不顾廖氏的脸面。”
她后退一步,心里有了主意,“希望您能转告他,如果他三天内把治疗药剂送过来,我可以把他杀人的证据销毁。否则,大家一起玩完。”
老夫人轻轻放下相框,缓缓抬头,视线却穿过半开的窗子,望向浓郁的夜。
季言知道,自己猜对了,于是转身离开,只留下匆匆远去的脚步声。
脚步声彻底消失后,管家走进来,将半开的窗子合上。而后扶着她,道:“天色不早了,老夫人早些休息吧。”
狐裘披风流苏坠,摇曳的流苏划过书桌,如一抹寂寥的风,拂过了那只相框。
紫檀木的边框里,玻璃镜片下压着的,是一家三口在一艘崭新的小型游艇前的合照,被爸爸抱在怀里的男孩儿手中高高举着船舰模型,笑得眼睛弯弯牙齿锃亮。
照片底部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娟秀,工整清雅。
“庆祝青儿宝贝第一笔投资收入,2002年7月24,西西里岛记。”
送老夫人上床睡下,管家逐个关闭了房间内所有灯光。
路过书桌,不知是屋内太昏暗还是管家眼神不好,衣摆划过,“啪嗒”一声,那相框被倒扣在了桌面上。
最后一只灯被关掉,整个房间,陷入一片幽寂的黑暗。
*
车子一路跑,窗外的灯火飞速闪过,如流逝的火星,呈现出线性的光轨。
季言以手扶额,久久沉思。
她说的那些都是诓廖老夫人的,她只知道廖近川一定是犯了法,可她没有证据,更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证据。就算她明白廖老夫人为什么突然提起廖青七岁生日时候的事,可她也没法子去跨越二十多年的时间找到廖近川当年下的黑手。
那艘船,可是她怎么知道廖近川对那艘船动了什么手脚呢?
深深呼出一口气,她疲倦不堪,抬眼看向车子前方,频繁而快速闪过的路灯在眼前渐渐连成线,变作一串串发着幽黄色光泽的珍珠。
珍珠放的时间久了,内部的有机物质容易发生氧化,因此便有人老珠黄的说法。所以,古旧发黄的珍珠,总是让人想起陈年旧事。
……
也许国外的档案保存完整,哪怕是二十年前的船舶制造纪录,也能调得出来呢?
时光荏苒,珍珠纵然黄化变老,可它到底是珍珠,没有变作一捧黄土。
所以,只要他当年真的动了手,就不可能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有了底,她心头的沉重轻减许多,看了一眼窗外的霓虹,立刻掏出手机来联系项南。
可电话一接通,却听到项南颤抖的声音,“夫人……先生,他……”
*
黎司让人给他注射的药剂是能保证他一直昏迷到晚上九点的,那会儿就算找不到治本的药,治标的也能找个七七八八了。可他的心跳在七点半的时候发生了剧烈变化,毫无征兆一阵咳,人还没醒,嘴角就已经先溢出了血。
各路医生一窝蜂涌进来,围在病床边拿着各色各样的工具手忙脚乱地给他止血,可越折腾,嘴角的血淌得反而更快。
金棠被挤在角落里,手足无措,只能看着医生用大卷的绷带和吸血棉把血沾走,扔到垃圾桶。刚扔掉,血又溢出来,只能再沾,再扔。无限重复。
项南眼见廖青的脸色越发白,急得字不成句。看一群医生只会擦血别的什么的都干不了,气得大骂。
医生一边着急一边无奈,“查不出来查不出来败症源头,现在没办法阻止。黎先生的还在配,这也急不得啊!”
项南问,“那不能让他接着昏迷?!”
“他刚注射过致幻药剂,两个小时内不能重复注射,否则药性相冲,跟加大毒性没
两样!”
那还能怎么办?项南只能高声让人去实验室,“去催,去催!”
“咳……”
一声低咳,项南忽然听见他的声音混在血里响起,似有若无,像是在喊谁。可他喉管里被血堵着,一发力要说话,血就成股成股往外冒。
医生们都吓死了,慌忙劝他别说话了。
他费力睁开眼,看见金棠,便知季言一定已经知道他这样了。心里着急,憋了一声咳嗽,顶在胸肺里,突然又大口大口呕出血来。
金棠被吓到,浑身发麻,大脑几乎不能运转。
人可以有这么多血吗?他为什么会吐出来这么多的血?!
垃圾桶里又满了,可那浸透的吸血棉还在源源不断送进来。
她茫然四望,没有人管管吗?就这样让他一直吐血吗?他真的会死啊!
“砰”一声门响,她以为至少要是一个医生来了,可一转头,却看见季言正跌跌撞撞跑向这里。
金棠头皮猛的一麻。
顾不及多想,她本能地冲过去拦住她,“别,言言别过去!”
她的手臂拦住了她的腰,将她死死拦在廊道里,可她已经看见了。
大片的血,洇湿了枕头,染红了被子,还不绝着,刚被擦掉,又蜿蜒淌下。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先前预想的一切都被彻底打碎,只剩下一个念头:
为什么,
我已经想到要怎么救你了,你为什么……
“言言别看,别看。”
金棠手忙脚乱,要捂她的眼,又要拦她的腰,手刚敷上去,就触及大片大片的滚烫湿热。
她心口猛的一收,赶忙把她按在怀里,“我们不看,不看……没事的,不要看……”
不看就不知道了,不看就是没有发生了,不看就是他好好的了。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这样哄她骗她,托住她委顿的腰身,稳住她濒临崩溃的心神。
忽然间,她衣领一紧,低头看去,一只颤抖的手正死死攥着她的衣角。
她赶忙伸手握住她的手,想安慰她。
可她却听见她轻声问,
“他会死的,是吗?”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的声音轻的像梦,
“他要死了,怎么办啊?”
“可我其实……不想要他死啊。”
第115章 chapter.115云散他醒了……
被他无情抛弃的那年,她那样恨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希望他死。只有他死了,她才能说服自己要慢慢放下。
可他到底没死。
重逢后的这些时间,她厌倦,憎恶,深恶痛绝,可她只是想要和他相忘于江湖,仅此而已。
她不想他死,他死了,她就没办法告诉自己你已经放下了。
更何况,她也许从来就不曾放下过。
金棠没办法,只能一声一声哄着,告诉她,“他不会死的,你不要他死,他不会死的。”
幸运的是她刚哄完,黎司就带着还没弄完的药步履匆匆而来。
来不及多说,黎司到了病床边,二话不说就给他注射了致幻麻醉药剂。
医生大惊,“黎主任,廖先生刚刚注射过一次,还没有间隔两个小时,你这样……”
黎司打断他,“那你让他继续吐血,吐到药剂结果出来,他还有命吗?!”
医生愤愤,欲反驳,又无话可说。黎司也不好这样无礼,解释道:“刚刚的药剂里我添加了缓释剂,毒性没有那么大,等药找到了,再麻烦老先生你调解一下。”
那医生摇摇头,顺着台阶也下了,“实验室那边还在筛查,我去守着。”
其他人附和着,陆续也离开。
拥挤的病房,一下子变得落寞空旷。
项南帮忙扶着季言坐下,随后去处理垃圾桶里的血污。等他回来,季言已经坐到了病床边。
金棠叹息一声,步伐沉重,向外走去。
黎司在低声跟季言说着什么,项南想了想,转身跟着金棠一起出去了。
坐在外面,金棠仰头抵在墙壁上,问:“我记得他身体状况不是挺好的吗?”
当时在她家楼下堵言言的时候,看着可没这么孱弱。
项南低声道,“先生的身体从五年前夫人失踪后就垮了,看着健康是因为他刻意锻炼维持着表象。”
金棠哦了一声,表示疑惑。
项南不便多说,“金小姐,先生不能没有夫人,没有夫人的话,哪怕没有人害他,他也会死的。”
金棠没有回应,她似懂非懂。
项南静了静,站起身,“我让人把沈先生接上来,有他在,也能照顾一下你和夫人。我和靳柏可能会有公司的事要忙,夫人就劳烦你们照顾了。”
没起身,金棠摆摆手,“客气了,言言的事就是我的事。”
等沈清淮拎着一兜子饭跟着一个小护士上来,金棠已经独自在病房外的观景台上坐了很久。
沈清淮一眼看见她,便谢别小护士大步走了过去,“怎么一个人坐在这,没跟言姐一起吗?”
金棠看他提着一堆东西,摇头算作回应,问:“你带这一堆是什么?”
把那兜东西放下,他从中扒拉出一盒巧克力,“我自己在下面待的无聊,就去便利店买了点零食,说不定你会想吃。”
金棠接过,咬了一口,吐出一口叹息。
现如今这事儿,她没有能吃的下去的心情。
沈清淮又拧开一瓶水,“我叫了饭,等到了就下去拿,是你和言姐喜欢吃的。”
她接过,喝了一口,说,“算了吧,这会儿言言也吃不下去。而且这里有饭,能退就退了吧。”
沈清淮:“我是想着这里的饭肯定更注重营养,但是你们可能没胃口吃。不如弄点儿你们喜欢吃的,说不定还能吃几口。”
身后病房里传来窸窣的声响,金棠敏锐捕捉到,忙把巧克力和水都塞在沈清淮手里,“也行,我去看看,你在这儿坐着。”
推开门,却看见黎司拿着拖把在擦病床旁边的地。季言站在床尾,神情有些呆滞。
金棠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她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来什么。
黎司直起身,把玻璃碎片扔进垃圾桶里,“没什么,刚刚手滑打碎一个杯子。”
可她的手很凉,手心里也全是冷腻腻的汗,金棠知道绝不可能只是打碎一杯杯子这么简单。扶着她往旁边坐下,她问,“怎么了?言言。”
纤薄的睫毛轻轻颤抖,她怔怔了很久,才抬头向金棠一笑,“棠棠,你和沈清淮先回家吧,我这边好了就回去,好不好?”
金棠脸色立刻拉下来,“不好。”
她当即坐正身子,“言言,有事处理事,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不要总想着舍自己一个人的命换太平。”
黎司蓦然一惊,讶然回头,她竟然是这样想的?
被戳破心思,那些藏在冷静之下的委屈与艰难爆炸开一般溢在眼底,来势汹涌,根本止不住。她以手捧面,声音哽咽得发抖,“我……我不是……”
她也不想这样,她也不想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天塌了一般,可她真的忍不住。她也知道哭是没有用的,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她恨,恨自己这样懦弱,竟然连伪装坚强都做不
到。
按下她锤自己大腿的手,金棠知道她在恼恨什么。哀哀叹息一声,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哭一哭也好,这没什么好丢人的,言言。”
人是情绪动物,她不肯说出来的那些难过,如果不化作眼泪流出来,那要怎么办呢?
黎司放下拖把,缓步走过去,低声道,“我也不是说就一点办法都没有,是我说话重了,你别放在心上。”
金棠猛抬头,怎么,她刚刚不在,这混蛋又说什么混账话了?
“我不知道她会有自毁的念头,我只是……”
黎司反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是我太心急了,有些话说的不好听。但是你别急,就算我今天找不出来对症的药,明天,后天,我总能找的出来。你不是说已经有能威胁廖近川的法子了吗,两头并进,肯定能救他的!”
季言不住摇头,“我不是怪你,我是……”
她想说的话说不出来,垂下头去,满头青丝凌乱地遮住她的眼泪。
沈清淮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期期艾艾地问,“怎么了?”
金棠摇摇手,“没事儿,你在外面等着就好了。”
沈清淮哦了一声,乖乖把头收回去。可刚收一半,他又扭了回来,“我刚刚听说是廖先生生病了,现在暂时还找不到药,是吗?”
金棠嫌他没事找事,“啧”一声,眼神杀过去让他快滚,别在这里烦人。
沈清淮小小地把脖子往回缩了一下,有话想说,又不是很敢说的样子。但转眼看见季言无助的身影,还是推开门走了进来,“我有一个……主意?呃,不知道能不能这样说。”
黎司猛的回身,“什么?”
“不是说,是言姐提前注射了别的东西,才骗过你们的吗?那只要知道言姐注射的那个是什么,不就好了?”
他刚说完,就撞见金棠看傻子的眼神,他赶忙又提高了语速,“我知道你们现在就是在找这个东西,找不到所以才不知道怎么配药。但是既然言姐注射了,那是不是可以抽一点言姐的血来化验一下,毕竟……按时间算言姐被注射后也还没有过24个小时……吧?”
他的语速和声音随着黎司越来越紧的眉头而逐渐降低,到最后一句,已经全然不知自己到底该不该提出这个“主意”了。
然而他刚说完,黎司的眉头就猛然弹开,眼睛一下子就有光了,“卧槽,你小子脑子怎么比我有用??”
虽然已经快过了24个小时,可人体血液代谢更新要三到四个月才能彻底完成一次,所以……这法子未必不可行。
季言听罢,二话不说站起身来,“我跟你去实验室。”
“可是……”
金棠伸手拉住她的衣角,“不会对你的身体带来伤害吗?”
季言沉默了一秒,旋即展露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棠棠,黎司只需要抽我一点儿血检查一下就行了,不需要我做别的的。”
她看向黎司,等他点头。
黎司没想那么多,心想就抽个血,能有什么事,便果断点了头。
金棠还是不放心,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放心,可心里就是一直被什么东西坠着,隐隐的不安。
季言只能安慰再安慰,临走前还让沈清淮在这里照顾好他们。
实验室里,抽了血,给季言用酒精棉片压着,黎司还提了一嘴,“你那朋友倒是真关心你,抽个血的事,她还怕我会把你的血抽干?”
可季言却静默笑了笑,等到针眼凝固,她放下衣袖,“黎司,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黎司从抽血管中提了一滴出来放在观测台上,而后把整管交给护士立刻送去检验。听她问,便道:“很快,十几分钟就能全部出来。”
季言又问,“只需要找到药剂来源,就能抑制住他现在的病情,对吗?”
黎司戴上眼镜,“廖近川那个疯子只针对廖青,一般人他不会动手。估计这次也是,所以先用药给你打了个底,等后面再给你注射的时候,前面的药就会抵消后面的药。如果能找到,再配合我们的药,他不会有事的。”
“那就好。”
季言的心放了下来,声音也平稳下来。
等他观察完了,把眼镜摘下来,她才轻轻一笑,向他道:“我有件事,想麻烦你。”
*
血液检察结果出来的很快,但是季言回来的很晚。
金棠见她到凌晨了才回来,愤愤地迎上去,压着怒火问:“你又干什么了?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她声音有些虚,“没什么啊,我不放心,在黎司那里等药呢。”
金棠不信,“你走后四十七分钟,那一群医生就乌泱泱端着药来了。一个小时十八分钟,又来一个医生,检查了一遍说他情况已经在好转了,然后又给他挂吊水。到现在,季言,过去三个小时了,他都第三遍检查说各项指标都在恢复了,你为什么才回来?!”
各项指标都开始恢复了,季言心里猛的一松,面上露出宽慰的笑容。她拍了拍金棠的手臂,解释道:“靳柏跟我说他一直身体都不太好,我找黎司要了他先前的病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跟黎司确定了从今往后的治疗方案,所以才回来得晚些。”
金棠狐疑地打量她,“真的?”
门上叮铛一响,季言回头,看见是黎司,“你不信的话问他就知道了。”
黎司机械性扬唇一笑,“说什么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金棠撇嘴,说:“医生说他在好转,但是人还没醒。”
说完,她小声嘀咕,“什么药这么快就能见效,也不怕有副作用?”
嘀咕完忽然想起季言会担心,赶忙又捂住嘴。
“呦,这不是醒了吗?”
然而黎司带着欣喜的声音高高响起,将金棠嘀咕的声音全压了下来,她自然不能听见。
顺着黎司的声音回身,她一抬头,正撞进他静静望过来的目光里——
作者有话说:快结束啦,[撒花][撒花]
还有个三四章吧,如果能赶在120章就太好啦[抱抱]
第116章 chapter.116云散别为了……
病房的灯光柔和明亮,但对于一个昏迷了十几个小时的人而言,骤然醒来后,只觉得那灯光亮得刺眼。
他没有力气抬手去遮挡头顶的灯光,只能下意识闭眼,用薄薄一层眼皮来阻挡刺目的光亮。
就这么短短的时间里,他听见了她个金棠的对话。
顺着声音看过去,那张虚弱苍白的脸,在金棠身影的遮挡下,若隐若现。
金棠的担心是对的,他只看那一眼,就知道她在骗金棠。
可他也知道,她能骗金棠,也就意味着她也不会对他说实话。所以,一群医生围过来做完了全面的检查后,他没有留她。
“你累了一天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季言放心不下,又不想直说,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廖青便只能向金棠说,“她脸色不大好,劳烦你陪她好好休息,谢谢了。”
金棠搞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眼珠来回转,又担心季言的身体,又不想让她一直挂心,索性先不说什么,等等看她的意见。
廖青低低叹息,手掌轻轻落在她手上,“别怕,我已经好了。你明天早上再来,我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
她低头,避开他的视线,不肯答应。
好半晌,才说,“你上午走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可是下午就……”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叫他心头发紧。不能再看她,他只能向黎司求助。
黎司隐约猜到他要季言走可能是有话要跟自己说,便跟着劝:“季言,你本来也刚好,不能多劳累。现在都快一点了,再熬下去,你们俩怕是都要再来一场大病。”
怕她不放心,他又说:“休息室就在这旁边,要是这边有什么动静你能听见,我想瞒你也瞒不住的。”
这样说,她方愿意起身。
等护士来回话,说她们已经安顿好了,廖青才松了紧绷的神经。闭上眼睛,整个人瞬间衰老一般,在病床上委顿下来。
黎司见怪不怪,帮他落下枕头躺平,问:“有什么话你说吧。”
他眼皮半落,声音疲软,“她是不是让你瞒着我做了什么事?”
黎司漫不经心“嗯”了一声,一边给他配待会儿要用的药一边说:“她不让我告诉任何人,所以你别问了,我不会告诉你。”
他眉眼间落寞了几分,没有逼他,只是问:“对她的身体有损伤吗?”
黎司顿了顿,没直接说,“物理上不会有。”
那就是精神上的。
他转动头颅,看向黎司,“你知道她身体弱,精神上的伤害等同于身体上的伤害。你不该答应她。”
从药瓶里抽出一管液体,黎司对
着灯光看了看,顺带着漏了一个眼神给他,“她不曾开口求过我什么,如今这一次,我得帮她。”
“你不是帮她,你是害她。”
“我有分寸。”配好了药,把他的胳膊从被子里拿出来。针头压下去之前,他抬眼对上廖青的眼神,“别瞎担心,你早点好起来,对她而言就是最好的药。”
*
心里挂着事,季言睡不好。翻来覆去的,到了天明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休息室的隔音其实很好,但她神经高度紧绷着,哪怕是已经睡着了,居然也能在走廊里脚步声大片响起的瞬间惊醒。
金棠和沈清淮轮流守着,看见季言拉开内间的门,沈清淮愕然站起,“言姐,这才五点半,你怎么就起来了?”
季言拢了拢肩上的大衣,闷头向外走,“我去看看,你睡吧。”
沈清淮怎么睡得下,丢下手机就跟了上去,“言姐,我跟你一起。”
出了门,正撞见乌泱泱又一群医生从病房里出来,脸上虽然严肃沉着,但明显比昨天要轻松很多。
季言看见,心里提着的那口气,轻轻落下。
项南跟在医生后面,见她站着,便过来,“夫人怎么起这么早?”
她问,“他怎么样?”
项南跟着她往病房走,进了病房压低声音道:“先生还睡着,检查显示在持续好转了。黎先生也在调配各种补剂,之前大量流失的也在慢慢补回来。”
站在墙角遥遥看一眼,他眼皮自然垂落,睡容还算安然。放了心,她便转身朝外走,“你出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项南顿一顿,点头跟上。
少年时太过倔强,那时候总觉得自己不会跟他走到最后,所以也不曾过问过他家里的具体情况。而他太忙,她不问,他也就没怎么说过。
可如今要算起,就不得不问个详细。
让沈清淮回去照看着金棠,她问:“廖近川为什么一直针对廖青,当年他为什么要对他爸妈下手?”
项南愕然,抬眼惊讶地看着她,“夫人……怎么这么问?”
“前因后果不清楚,可能会遗漏很多信息。”
挠挠头,项南为难道:“我和靳柏虽是跟先生一起长大,但他们的事……”
有些事情,不是他们跟在身边了就一定能知道得了的。
季言一怔,显然是没想到这一层。她原本不想惊动廖青,可现在看来,怕是难。
想了想,她问,“他七岁时候去意大利过生日,你们跟着去了吗?”
项南摇头,“我没去,靳柏去了。靳柏算是先生自小的保镖,我是按照助手来培养的。所以其实很多事靳柏比我知道得多。”
看她又沉思,项南便问,“夫人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她舒一口气,坦然道:“我并没有廖近川害廖青爸妈的证据,但是我想如果能联系到当年的造船厂,应该能找到在船上动手脚的人。”
项南:“夫人放心,我去联系。”
她点头,但还是担心。毕竟二十余年过去,很多公司不一定还能保存有那样一份记录。况且,如果廖近川不是在船上动的手脚呢?
她还得有更多的证据才行。
“靳柏在楼下等着吗?”
项南摇头,“公司最近出了点事,他在跑律所。”
季言抬头,“出什么事了?”
项南迟疑着,本来担心告诉先生会让他担心,告诉夫人又怕没有用,可事已至此也不能一点儿不叫他们知道。一咬牙,他说,“林知敬那边给先生发来了律师函,控诉先生寻衅滋事恶意伤人。虽然不到轻伤,但他拒绝和解。”
林知敬?他挨打了?廖青打的?什么时候的事?
季言对此一无所知,疑惑地接过项南递来的文件,“不到轻伤,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吧?”
项南点头,“还有,林知敬检举廖氏违规违法,列举了十二条,呈交司法部门了。税务局和法制办的人已经到公司去了两趟了,要求要见先生。”
“相关事务有相关部门回应,为什么要见他?”
项南踟蹰着,讷讷开口,“他还指控先生个人,说他违法乱纪,证据确凿。”
“什么证据确凿?”
这时候季言已经有些不耐,尤其等她看见相关文件上显示“恶意囚禁未婚女性”“涉嫌**”等字眼,脑子气得一片蒙。
项南怕她站不住,想扶着她坐下,被她拒绝,便只好说:“之前跨海大桥雪夜封路,先生撞烂了限行杆,被林知敬拍下了证据。指控先生损害公共财物,还贿行上下,官商结合,以谋私利。”
季言眼前一黑,项南赶忙伸手扶住她。
把文件合起来,她问,“跟他说了吗?”
项南摇头,“还没敢跟先生说。”
“先别跟他说。”她下意识开口,“除了你和靳柏,还有多少人在处理这些事?”
“本来有七个分管总裁是全力支持先生的,但是那次先生执意要订婚,有两个不满意,就……”
季言低了低眼皮,问,“现在是他们五个在处理吗?”
他点头,“廖氏向来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他们恶意诽谤。我们法务部也在收集证据要告林家恶意中伤了。但是有些是先生做的私事……”
项南不好说下去,但季言已经明白是什么。把文件交还给项南,她说,“我会想办法。先不要告诉他这些,至少,要等他身体再好一些再说。”
项南明白,他也是担心他会操心才没有即刻就告诉他的。
转头看向病房,玻璃小窗上透出来的昏暗灯光表明那人还在安睡。她收回目光,想了想,最后说:“你跟靳柏说一下,我找他有点事。”
“好。”
*
黎司把办公室搬到了病房里,廖青大小行动处都有人照料,季言默默看着,放心,也渐渐宽了心。
其实他这样下去就很好,有她没她,都是一样的。
所以,把这件事办好,她走,也能安心的走。
金棠和沈清淮这下是真的可以放心回去了,金棠临走前还特意站在廖青床前说:“虽然我知道你之前想拿我们来要挟言言,但是看在你现在也算是受到报应了的份上,我可以短暂地原谅你一下。言言这两天先安顿在你这里,等回头她打电话要走,你再磨磨蹭蹭不放人,那我们可就得一二三四算个明白了。”
廖青淡淡一笑,没说什么,只是让项南安排好车子,要他们一路平安。
“她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她站起身,小心把被子给他盖好,“你好好养着,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他看着她俯身在身旁,乌发从耳畔滑落,泛着金光在他眼前荡漾。心里寂然一酸。
再说,再说什么呢?
他的手轻轻伸出去,想摸一摸她的脸颊,可到底没能落下去。
她起身,长发自指缝里滑过,只有细细的痒,被他藏在手心里,慢慢蜷在被褥间。
“黎司不肯告诉我你做了什么。”他乖乖坐在她整理好的被褥间,说:“季言,我已经在好起来了,你不要做些伤害自己的事,好不好?”
季言轻轻一笑,拿过床头柜上放着的苹果,小心地削着皮,“他和你关系那么好,我要是真做了什么,他早告诉你了。不肯跟你说,就是我什么也没做。”
她果然是不肯说的。
藏在被子下的手指紧紧抠着被角,反复摩挲,最终低下了头,淡淡一声,“别这样,季言。”
她拿刀子的手轻轻一顿,那苹果皮被刀刃卡了一下,很快断裂开来,滑落下去。
季言故作懊恼,埋怨他:“你看,都怪你,我原本可以完完整整削出来一整条的!”
廖青侧过身子,伸手接过她的刀子和苹果,然后小心地抓住她的手掌左右翻看,担心刚刚那一顿有没有伤到她。
她低声道,“没伤着。”
说了,便欲收回手。
可他这次没有松,
他说,“我知道你做好了要走的打算,我也知道不该再留你。可是季言,你知道我不可能不明白你为什么在走之前还要再留下一段时间。”
“别为了我去冒险,不值得。”——
作者有话说:你们为什么不给我评论了,我一早上起来看见空荡荡的评论区,我快哭了[化了][爆哭][爆哭]啊啊啊啊啊啊“你的爱~你的爱~也曾经~也曾经~深深温暖我的心灵~”
(如果吵到你们了那不好意思我悄悄滚下去[可怜][可怜])
第117章 chapter.117云散不要离……
世间的事哪有什么值得不值得,她愿意的,便是一文不值,也开心去做。
而她开心,就比一切都值得。
靳柏在驾驶位上小心地将车子滑出去,来回看了后视镜数次,到底是有些不放心,“夫人,我们就这样去吗?”
季言坐在后面编辑信息,以为他是担心她不认识路,便道:“放心,棠棠已经把具体位置告诉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万一出了点事,我一个人怕不能保证夫人你的安全。”
季言这才抬头,有些讶异,“那庄园不是已经被你们接手了吗?”
靳柏:“是,但是也只是安排了我们的保镖在那里看着。而且这两天林家的事闹上来,我怕……”
这样一想,确实会有一定的风险。
但,有风险就不去了?她不。
“廖青之前不是在西山安排了六个保镖吗,现在他们还在吗?”
靳柏想了想,“还在西山闲着,那我叫他们过来。”
季言心里一动,探身扒住靳柏的肩膀,“让他们悄悄跟着,不要跟我们一起。”
如果真的有人想守株待兔,那他们未尝不可瓮中捉鳖。
车子兜兜转转绕行了许久,终于在城北的东湖后面看见隐藏在山脚的一群建筑物。
发送完信息,季言看了眼时间,“这里这么偏吗?”
靳柏道:“城北这片山全是廖家的,之前咱们去的私牢,也是在这片山里。这座庄园原本不是二先生的,只是因为时间久远,慢慢被人遗忘,这才导致他长久使用而没有被人察觉。”
廖近川的房产遍布各地,但谁也没想到他居然会鸠占鹊巢,这样一个古旧荒凉的庄园,任谁也不能想到居然会有人在此活动。
下了车,回身看见庄园围墙上遍布的荒草痕迹,季言心里直打怵。
这样的环境,棠棠他们竟然被关在这样的环境里这么久……廖近川果然是可恶至极!
负责看管这里的管家过来迎接他们,并道歉道:“不好意思,夫人没有提前通知,这里的暖气开启得慢,现在里面可能还有些冷。”
闻此,季言下意识裹了裹身上的大衣,随口道:“没关系。”
她环顾四周,问:“这里有人来过吗?”
管家迟疑了一下,摇头,“一直没有人来过。”
推开内廊大门,海棠玻璃花窗上透出隐约的暖色灯光,落在古旧的棕色地砖上,像落日的余晖。
靳柏先她一步走在前面,问,“之前安排的人都在哪儿?”
管家说,“在例行巡护,没有允许他们是不会靠近别墅的。”
点了点头,靳柏看了眼还算明亮整洁的大厅,道:“我陪着夫人就好了,你先去忙吧。”
那管家颔首,很快就退下。
别墅内虽算不上温暖如春,可也没有管家说的那么冷。季言松开了大衣衣领,慢慢向前走,“他说的话可信吗?”
靳柏不敢托大,“他说的倒是没错,但这人是临时调过来的,并不是我们的人。”
“西山那六个人过来了吗?”
靳柏低头看了眼消息,点头,“已经进入别墅了,夫人放心。”
越向里走,这别墅越显得阴森。她心里有些打鼓,不得不跟靳柏说着话来缓解:“这房子看着挺有年头了。”
靳柏知道她怕,便小心翼翼地靠近一些,“是,这是民国时候老太爷那一辈人住的地方了。”
房子虽然老,可硬件设施还是不错的,虽然氛围阴森,但到底没有阴冷。季言走在里面,不多时,甚至身上都出了些汗。
来到金棠说的那扇门前,她留意了一下,给金棠拍了张照片,问:“是这间吗?”
金棠的消息很快就回过来,“对!就这个!”
确定了,季言向后退了两步,给靳柏让出空来开门。
那门没有锁,靳柏轻轻转动门把手就打开了。只是里面窗帘紧闭,只有一条细微的缝里透出来些许光亮。
拉开窗帘,打开灯,季言环顾四周,又拍了张照片,“你当时看到的是这样的吗?”
金棠:“不是,当时那书架中间有一个特别大鹿头,下面还挂着一个圆盘子。你现在这是我后来去看的时候的样子。”
那就是有暗间,已经被处理过了。
季言跟靳柏解释了一下,两个人从书架两边开始摸索,摸了半天,一点儿有用的东西都没有。她不信这个邪,带着靳柏又去隔壁去看。隔壁是一间普通的客房,而且看墙壁厚度和房间大小,也不像是中间有夹层。
靳柏有点挠头,“……会不会是金小姐看错了啊?”
而且,以廖近川的谨慎性,应该也不会随便让一个不相干的人看见他的秘密。
季言晃了一下脑袋,坚定道,“我相信她,再找找,肯定有。”
再回到那个房间,这次季言把所有抽屉都拉开,生怕里面会遗漏了什么。
靳柏又把墙面摸了一遍,一边摸一边说:“夫人,咱们这整得好像那民国谍战——”
靳柏的声音戛然而止,季言应声回头,正看见靳柏一脸震惊。
他手上摸着那突然凸起的地方,都要怀疑自己了,“我刚刚明明摸过这里了,刚刚那会儿没有这个啊!”
他试探着用力一按,只听一声“咔嚓”,他脚下陡然一空,整个人直直地向下掉了下去!
季言大吃一惊,顾不及拉开的抽屉打了腿,大步扑过去,却见刚刚靳柏站过的地方地砖又合上,竟是一点痕迹都没有。
“靳柏!靳柏!”
她跪在那块地砖旁边,急声呼喊,可底下一点儿回应都没有。她爬起来,从书桌上找到一只坚实的镇纸,拿着它在地砖上大力猛砸,想着把砖砸烂了就好了,靳柏就能从下来爬上来了。可她费了大劲儿真的把地砖砸烂了,竟看见下面全是灰渣。
洞呢?刚刚靳柏掉下去的那个洞呢?!
“季小姐。”
身后冷不丁一道声音,她身子一颤,手中的镇纸几乎抓不住。
窗帘大开,炽热明亮的日光从高大的玻璃窗上斜斜照下来,海棠花窗的影儿水波一般荡漾着,划过她的手背,却带来背上一阵冷汗。
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一下 ,一下,逐渐靠近。
最终,那皮鞋停在她眼前,随后,一只手落下来,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只被砸得斑斑凹痕的镇纸。
“这是我祖父最喜欢的一只镇纸,牙镶紫檀,季小姐这一砸,倒把我祖父素来爱的那只瑞虎的给砸烂了。”
一声沉闷的“咚”,季言回头,看见他把那只镇纸随手丢在了书案上。
缓缓站起身,季言这才发现,这屋子里不知何时已变了模样。原本对在中间的书架此刻分立两面,中间竟凭空而来一只硕大的鹿首。
跟金棠说的一样。
廖近川从小卷缸里挑出来一只戒鞭,用它将季言刚刚拉开的一只只抽屉尽数推回原位。他眉眼间低压着一缕不耐,似乎很是不满,“季小姐,到别人家里乱翻东西,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季言冷静下来。他此刻能出现在这个地方,那必然说明她其实是找对了地方。而他此刻现身,也说明她今天是没有办法再在这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可是,如果她今天不把自己想要的东西找到,那他会不会连夜将东西转移了?
将抽屉一一归了位,廖近川看透了她在想什么,吃笑道:“季小姐,我能让你那个朋友看见这里,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果然是这样。
那她倒不必担心别的了。
“我不明白。”拢了拢衣领,她自己寻了个椅子坐下,“他是你的侄子,又是年纪相仿自幼一起长大,你没理由这样恨他。”
“恨他吗?”他挑眉,“这样说也可以。”
旋然一笑,他拿着那只戒鞭抵在书案上,问:“季小姐也是有个弟弟,我没记错吧?”
想起季喆,季言眼神微动,没有搭话。
“当年你弟弟出生时,你有什么感受,应该不用我多说吧?”
眼神低暗,季言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好意思,我妈妈只生了我一个,我没有弟弟。”
廖近川长长“哦”了一声,“我忘了,你和你家里已经断绝关系了。那想必你对你的弟弟,应该也是恨喽。”
季言不想跟他就着这话题说下去,“廖近川,你有话可以直说。”
廖近川看着她,颇觉荒谬,“是你问我为什么这么恨他的。季小姐,我对你已经算很有好脾气了,往日里这种话,旁人是没命听的。”
季言皱眉,“这是法治社会。”
顿一顿,她又说,“就算廖青的出生夺去了原属于你的宠爱,可你们到底是一家人,廖老夫人并没有偏私哪一个。甚至在你伤害廖青这件事上,她很明显在偏向你。”
“那你觉得她是为什么偏向我?”
廖近川手中的戒鞭轻轻点在书案上,发出“当当”的敲击声,“这世界上一切你看似珍贵的,在利益面前都不值一提,尤其是在我们这种家庭里。季小姐,不要用你那一套父慈子孝和乐融融的家庭观来衡量我和廖青,我们之间争的,可远不是那么一点点‘爱’。”
那没必要再说下去了。
她起身,“我来的时候把行程发给我闺蜜了,所以如果你要拦我,我闺蜜那边会在半个小时后直接报警。”
廖近川轻笑一声,对她的信心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季小姐,有时候我是真的很好奇,你的这些勇气,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那根戒鞭在他手上轻轻一晃,落在书案上,发出凄冽一声。
她脸色蓦然一白,“你想怎么样?”
他缓步走近,戒鞭甩出的破空声“咻咻”不绝,如有形的声线,最后抵落在她身前,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你不妨先想一想,我的第一个问题?”
她后背的冷意一瞬间直冲头顶。
戒鞭冰冷滑腻,抵在她脸颊上,似蛇在盘旋。
“嗯?”
他挑眉,眼里有一分不耐。
“廖近川,杀人偿命,你当年——”
她话还没说完,身后房门倏忽一响,伴着年久陈旧的“吱呀”声,一道声音横插进来,
“二叔,你离我的妻子这么近,不合适吧?”
第118章 chapter.118云散睡一觉……
那扇门“吱呀”一响的时候,她想,可能会是靳柏,他从那里爬出来之后又赶了回来。她也想过,可能会是棠棠,她放心不下,就让沈清淮带她来找她。
可她没想过会是廖青。
虽然这个选项一直都在,可她始终视若无睹。
他身体不好,大病未愈,是不该来。此外,在这个尴尬的阶段里,她其实并没有资格为他冒险,他也没有身份为她而来。
他们应该彼此不闻,白头如新。
因此,他说出“我的妻子”这四个字时,她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她不知道自己后退的这一步是什么,是逃避,还是歉疚?
到底是不得而知了。
廖近川手上的戒鞭在她后退的那一步后失了支撑点,向下垂落。似是觉得无趣,他收回了戒鞭,转而看到廖青,“你的妻子?”
他仿佛被“妻子”两个字逗笑,但不知什么心态,还是顺着他向下说:“那你可知你的小妻子把你太爷爷最喜欢的那只镇纸给砸了?你太爷爷在天有灵,怕是要被她气个仰倒。”
廖青大步走过来,行动间步履沉稳,丝毫不见病弱之态。他一把拉住季言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后,直直面向廖近川,“那二叔你把太爷爷最喜欢的书房改成这个样子,又在太爷爷的故居做出这等事情,不知你要如何面对太爷爷的英灵?”
廖近川回身看了一眼挂在书架中间的鹿首,漫不经心,“青儿,上下尊卑,长幼有序,你这样跟二叔说话,二叔很伤心。”
他这话说得低沉,廖青似乎意识到什么,抓着季言手腕的手微微一紧。
又转回身来,廖近川脸色扯着诡异的笑,“按照咱们一起的规矩,你是不是得自罚一下,来表达一下对二叔不敬的歉意?”
廖青不语,只是沉沉看着他,像看着一个疯子。
见他不说话,廖近川打开了书案上一只漆花雕镂的木盒,氤氲升腾的干冰中,渐渐升上来一支浅蓝色的药剂。他戴上手套,拿出一支,仔细端详着:“我这里有特意为你准备的好东西,你打了,这件事咱们就翻篇,好不好?”
又是药。
季言心底一阵恶寒,她反握住廖青的手,低声道:“别管他,西山的人我叫过来了,咱们走。”
手心里忽而一点温热,廖青怔愣了一下,待季言的话说完,他才慢半拍反应过来。略沉思一下,他转身,“好,我们走。”
刚转身,季言想起靳柏,“刚刚地板开合,靳柏掉了下去,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微笑,“这房子建在民国,为躲避战乱,才设了许多暗道。别担心,我让人去找他,他不会出事。”
那就好,她放了心,紧紧握着他的手就向外走。
“呵。”
廖近川颇觉自己被无视,不由得气笑了,“你们是当我不存在吗?”
季言回头看他一眼,没说话,拧回头拉着廖青就往外走。
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廖近川不语,他冷笑一声,抬手用戒鞭在不知什么地方按了一下。于是房门无风自动,“哐当”一声,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随后,硕大的玻璃窗外也飞快升起一块铁板,一瞬间就将所有光线尽数隔绝,徒留一盏海棠花灯吊在房顶,幽幽地散发着昏暗的暖光。
季言心底咯噔一下,快步走向门口,用力一拉,却见房门外竟堵着一道厚厚的铁板,将门挡了个死。
她侧过身,用力撞过去,却在身子砸到铁板上的那一瞬,被一只手臂捞着腰肢拉了回来。
怒睁眼眸,她疑惑地看向廖青,不明白他为什么看着她。
捞着她的腰将她带得远了些,廖青才道,“铁板有电,而且,你撞不破的。”
廖近川赞同地点头,“看来小时候被关的那一次,你还没忘。”
廖青眼神阴暗下来,扭转回头,礼貌的笑也不见,“自然不能忘,毕竟,那是二叔送给我的六岁生日礼物。”
走到书案后面,廖近川在圈椅里坐下,翘起了二郎腿,“现如今距离你下一次生日还有半年,要不,这支药,就当作我送你的三十岁生日礼物吧?”
季言问,“那是什么药?”
廖近川这才长长“哦”了一声,“不好意思,光想着要送给你们,忘记介绍它了。”
戒鞭点在木盒上,将木盒轻轻推向二人站着的方向,“这里面我放了点埃博拉病毒,说起来,我还没见过埃博拉病毒杀人呢。听说感染的人百分之九十五的血管会破裂,特别像爆炸。我真的特别好奇,你们难道不好奇吗?”
他的笑容带着天真的残忍,季言看了,后背直发凉。
她拽紧了廖青的衣角,把他拉得
向后退了两步,“别过去,他是个疯子!”
廖青半侧过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慰地一笑,“别怕,他不敢。”
再转身,他的声音提高了点,像是对廖近川说,也像是对季言说:“埃博拉病毒管控极其严格,我国境内至今未见一例。新曦获得的制药许可也不包含这种高危险性病毒,他纯粹是在胡说八道。”
“哈哈哈,要不说你是我大哥的儿子呢,好侄儿,还是你知道二叔的脾气。”
廖近川笑得狰狞,看见季言如释重负,反而更开心:“不过青儿,你说对了一半,你奶奶前两天把我骂了一顿,护你护得跟个宝一样。为了她老人家,我确实不能再对你下手了。所以,这支药,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的妻子的。”
他笑吟吟地看向季言,“季小姐没忘记那天晚上我给你注射了几支药剂吧?”
廖青脸色一白。
廖近川继续说,“骗他乖乖跟着你注射新药是一回事,留到现在,才是我最想看到的。”
季言手心直犯冷,“你什么意思?”
“你检查身体的时候是不是显示一切正常?是不是还有人跟你说我只针对廖青不会对别人动手?想什么呢?你都是他的妻子了,我怎么会放过你呢?”
他脸上的笑冷了下来,“你真以为找到我在他船上动手脚的证据就能把我送进监狱?就算你能做到,你不会以为我真的要被警察扭送关押吧?季小姐,都做了廖夫人了,就别那么天真了吧。”
廖青向前一步,“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说得太多,故布疑阵,让人没法儿分清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医院里黎司给季言检查身体面面俱到,不可能有潜伏的病症没有被发现。可他也确实不可能能拿的到埃博拉病毒,所以——他在说谎。
既然说到这一步,廖近川也知道不必再啰嗦下去。他站起身,“我不想我接管廖家后,有人对我的身后指指点点。你查到的那些东西,我要你全部交给我。然后,乖乖滚出国,再也不要回来。我会对外宣称你和你的妻子一起死了,而这,会是你和她最好的结果。”
廖青眉头一松,微不可见地舒了口气。
“二叔,我本无意用那些伤害你。”
廖近川一笑,“别说那些话,从你十岁动手开始搜集那些东西起,就该预见这样的结局。”
廖青问,“没有别的办法吗?我们到底是一家人,没必要这么你死我活。”
廖近川的表情像是听到了笑话,“廖青,谈恋爱把你脑子谈没了吗?我们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只不过你为她伤心难过的这五年太有意思了,我才让你多活到现在的。”
他把装着药剂的木盒子向着廖青推了推,说:“廖家,本来就是我的。”
他知道,廖近川这一套,从头到尾都是冲他而来。那么,
廖青的视线落在那只木盒上,那么,那支药剂只是一个控制他的手段。
果然,廖近川说:“这药,有七十二小时的留置安全期。你们选一个人扎下去,三天内我要的东西都办妥,自然会有人把解药给你送过去。不然,后果自负。”
他说完,忽然像刚想起来一样,“我忘记告诉你们了,这药其实是给你们准备的解药。你们之前注射的新药有隐藏的副作用,得用这个才能缓解。只是不好意思,只有这么一个,你们看着办咯。”
季言听他说完,浑身只有冷意在骨髓里穿梭。
她忽然明白了,她就是一个引子,引着廖青一步步到现如今的地步。
注射药剂,被关在这里,交出证据,放逐自己。
她就是把他坠到深渊里的那块石头。
廖近川最后又说,“你们两个慢慢选择,药剂被注射完了,这间房才会解除禁制。不然,你们就只有饿死在这里了。”
他走了,从暗道走的。
季言猛扑过去,追着他的脚步却依旧没能找到那机关在哪里。
她扑在闭合得死死的书架上,怎么也没法子做出丝毫改变,气得拿拳头狠狠砸过去,边砸边骂。
“别这样。”廖青大步过来拦住她,“别担心,我来解决。”
季言心里猛然升起希望,“你知道机关在哪?”
他却摇头,“机关在另一间房里,出不去就没法操作。”
她不肯放下这一丝希望,“那你知道怎么出去?”
廖青微微一怔,旋即笑了出来,他轻轻把季言的手合在手心里,小心地吹了吹,揉了揉,问:“疼吗?”
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有的没的,季言大皱眉头,“不疼,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他像是不信,轻轻握着她的手在唇边吻了吻,似乎这样就能检查出她伤没伤到一般。季言有些恼,“你说话啊!”
他放开手,长臂一揽,将她揽入怀里,“新曦的药虽然没有还没有经过安全检测,但我知道它不会有问题。黎司的检查也不会有遗漏,你放心,我们现在并没有他说的那些潜在威胁。”
“我说的不是这个!”
只要他们能出去,谁管那药有什么用!
他低头,在她头顶上轻轻一吻,“别怕,我知道怎么出去。”
刚刚怎么问他都不说,这会儿说知道,她反而有些不信,“真的?”
“六岁的时候我就被他关在这里过一次,那时候我就知道怎么出去了。”他的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头发,慢慢的,轻轻的,眼神却缓缓投向书案上的那只木箱。
耳鬓厮磨间,他柔声哄道,
“别担心。你累了一天,我们先休息一会儿。等你醒了,我们就能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我不知道后面是不是要改,但是改的话,估计也是在结局之后。但是大致意思是不差的,如果改了的话到时候我在标题里提示一下。
第119章 chapter.119云散他的眼……
季言醒来的时候,廖青的手臂围在她腰上,睡得正沉。
窗帘已经半开,午后的斜阳幽幽透过窗纱,在地砖上刻画出一栏又一栏的幽影。
屋内已经被人收拾过了,她用镇纸砸烂的地砖,也被人用东西遮盖住,放了个“已坏勿动”的木牌。
一切都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说他太累了,大病未愈,跟廖近川的对峙都是强装出来的风平浪静。他也知道她昨夜一夜没睡好,便哄着她陪他在床上躺躺。
这宅子虽然老,但一直有人打理着,被褥上沾着阳光的气息,柔软温暖。她在床边躺下,没多久,眼皮就不受控制地沉了下来。
她确实很累,以至于一觉睡到此刻,睁开眼才知道自己竟又缩到了他怀里。
这中间也许发生过什么,可恶的是她如今一点儿也不能知晓。
在被窝里拱了拱,她想不动声色地把自己从他怀里脱出来,如果此刻靳柏或者项南在外面,可以问点东西。
可她刚动,身后那人的呼吸就乱了。
“老婆,你醒了?”
他的声音虚弱,带着刚醒的惺忪迷茫,分不清是身体弱还是困意依旧。
她停下起身的动作,轻轻把他又伸过来的手掌从自己腰上拿下,平声道:“下午了,我们该走了。”
他的眼神蓦然清醒过来,视线落在她纤白的后颈上,似一声极低极低的叹息。
他说,“好。”
披衣起身,她试探着拉开那扇门,果然见门外一左一右站着项南和靳柏。
她有些惊愕,看向项南,“你们什么时候把这里打开的?”
项南摸摸鼻子,“封闭起来的房间里没有信号,我们发现先生失联后就摸进来了。我之前跟着先生来过,在这里找到开关还是不难的。”
季言缓慢地点头,边点边疑惑,这么简单吗?
她又看向靳柏,“你掉下去之后去哪了,是怎么出来的?”
靳柏眨了眨眼,“下面是个暗室,我爬了好久才从地道里爬出来,要不是之前跟着先生来过一趟,真得给我憋死在下面!”
季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他们两个说的又十分符合逻辑,她压了压眉心,想再问问,到底是没有问出来。
身后一阵温热偎过来,廖青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让维修的人明天就来收拾,这里不要太长时间开放。”
这话是说给项南的,项南立刻切换到工作状态,点头表示明白了。
她半回身,正撞上他低眸望过来的眼神,迟疑一下,她问:“你现在怎么样?”
他唇角弯弯,“我很好。”
牵起她的手,他说:“黎司打电话说要给你复检一下,已经等在医院了,现在就去吧。”
手掌被握住的那一瞬,她下意识低头看了过去。
她心底里是觉得他们不该再牵手了的,无论是因为什么。可这会儿,没由来的,她忽然不想把手松开了。
收回目光,她说,“好,那别让他多等了。”
靳柏在前面领路,车子已经开到门口。驶离庄园的最后一程,她回头,透过窗户看向这座古老而庞大的庄园。那一扇扇泛着古旧的黄色的窗子,在夕阳余晖的掩照下,映着粼粼的光,似梦一般,恍然滑过。
那最后一眼里,繁茂的松柏替换了庄园,占据了她的视野。昏黄的余晖溺在浓重的丛林里,在枯枝横斜的山林里,恍然如一场梦。
而她此刻直如梦醒,总觉得,怅然若失。
“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靠近,随之而来的是他的宽厚的臂膀,小心地侧在她身边,像是试探,又像是等待允准。
她摇了摇脑袋,说,“没什么,就是在想,你二叔他知不知道我们这么容易就能出来。”
他的眼神低了低,旋即勾起唇角,漏出一抹笑来,“他千算万算不该觉得我忘了六岁时候的遭遇,他在太爷爷故居里动的手脚,我一直都知道。”
是这样……
她稍稍放了心,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的手,到底还是顺着抚了上来,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对不起,他是因为我才对你做这些事,是我连累了你。”
她转头淡淡一笑,只是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放在心上。
“这些事,本来五年前就该告诉你。可那时我不想你为我担心,所以一直没有开口。”
他顺势揽住她的肩膀,虽然不容拒绝,可跟以往的任何一次拥抱都不一样。也许是心有灵犀,她感觉到,便没有拒绝,轻轻将头搭在了他肩上。
其实那些陈年往事,说起来,也算得上是一场场伤筋动骨的梦。
不管是对于廖青,还是廖近川,皆是如此。
“他对我全无善意这件事,他一直藏到了我八岁那年。”
其实在那之前,他不是没有发觉过不对劲,只是奶奶总是把他们拢在一起关爱,他就不能深想下去。
六岁,他被爸爸妈妈救出来的时候,廖近川正躲在奶奶怀里,哭着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七岁,深夜的灵堂里,他一个人跪在爸爸妈妈灵前哭到睡着,半梦半醒间,看见他站在长明灯前笑。
八岁,他发现他房间里有那家造船厂的相关信息,于是所有东西都串联起来,他不得不开始相信,这个自小陪自己一起长大的小叔叔,是个疯子。
那天,廖近川说他恨他。
大哥已经占据着父母的爱长大了,凭什么到他这里,就只有妈妈的爱?难道他天生就比大哥矮一截?只有妈妈的爱就算了,他可以安慰自己时运不济,可为什么偏偏又是大哥的儿子夺走了原本属于他的爱和关注?
为什么大哥什么都要跟他抢,为什么连大哥的孩子也要跟他抢?凭什么?
他不能接受,他恨。
如果没有大哥,那么拥有爸爸妈妈的就会是他了。如果没有大哥的孩子,那么妈妈就会永远都爱他了。那他杀了他们,又有什么问题?
这是一个没有第二选项的答案,他别无选择。
多么可笑。
廖青说到这里,嘴角勾着的那一丝冷笑里,藏着他自己或许都没有发现的悲戚。掌心摩挲着她的肩,他说,“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奶奶对他的好他从来都不记得,他永远都只能看得到自己没有得到的那一部分。”
之前为了剥夺他的顺位继承权,廖近川企图以伤害季言来要挟他,他怕波及到她,不得不送她离开。现如今,她已经身在局中,那他只能另做他想。
可廖近川是个疯子。
他什么都没有,他可以什么都不顾,廖青不行。
他的眼神里悲伤无法抑制,汹涌着静静流淌,几乎将他冲垮。他提了一口气,低声道:“季言,他只是要对付我,你不要插手我们之间的事,好不好?”
她怔怔地出神,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轻轻点了下头。随后瞬间反应过来,抬头看向他的眼睛,“我已经插手了,廖青,你这时候再想把我推出去,已经不行了。”
他恍然大悟般懊恼起来,恨恨地在腿上砸了一拳。而后,他郑重地握住她的手,“证据我不会销毁,销毁了证据,就失去了所有牵制他的东西。但是季言,这样的话……”
“我知道。”她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明亮得像颗星子,照耀着他的身影,“在你完全结束之前,我会保护好自己,不让他有可乘之机。”
她顿了顿,“但是,我不想就这样躲起来。你知道,我留这一段时间,是想要看到你全身而退平安抽身。”
车厢里陷入一片寂静。
季言怕他拒绝,又说:“之前你奶奶暗示过我,你七岁时候——”
“季言。”
他的声音拦住她的话,眼神里似乎是无法拒绝的无奈,“我知道,夫妻之间,合该如此。”
夫妻。
她的眼神微微黯淡。
他在拿“夫妻”来逼她后退,他知道她不愿意担他妻子这个名号,他是故意的。
季言恼着咬牙,别过头去,“意大利的那家造船厂,我让项南去联系了,如果……”
肩上忽而一紧,紧接着一阵铺天盖地的温热裹挟而来,她整个人都被他紧紧扣在怀里,一句话也不能再说下去。
颈窝里滑落了一滴泪,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好,我知道了,我明白了。”
机票买好是在两天后,由项南开车送她和金棠去机场。
意大利的那家造船厂已经倒闭,辗转多方找到原来的老板,被告知曾经的资料被囤放在西西里岛。那老板说他现在已经不在意大利,如果他们想要去找,也不是不可以,他会把钥匙给他们寄过去,由他们自己去翻找相关资料。
季言不能确定能不能在那里找到证据,也不能确定证据确凿了能不能顺利把廖近川送进去。
可她不想放弃,这是廖近川杀人的直接证据,会比廖青搜集到的那些作奸犯科更能定他的罪。
廖青被林知敬检举之后,行踪被
有关部门限制,不仅他自己不能出国,就连他身边的人出国,也都要被详细盘问。
季言不觉得有什么,他表面上微笑着行了方便,可藏在暗处紧紧攥起的拳头,昭示着他的不满。
季言默默低眸,下意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温令瑜的头像,那里依旧空荡荡的,没有新消息提示。
山穷水尽了吗?她寂然一笑。把手机揣进口袋,礼貌地跟着相关工作人员进去登记有关问题。
出发那天风和日丽,往日刺骨割面的冷风也化作柔软微凉的抚摸,像一声浅浅的叹息。
靳柏先一步去西西里岛安排相关事宜,这一趟,只有金棠陪在她身边了。
走过送机通道,登机口前,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五年前她独自一人飞去意大利的那天。
那时候他不敢让她发现他来了,只能混在人群里,远远望着她的背影,直至她渐渐消失在人潮里。
这一次,他送她到了这里,已经是最后的距离。
金棠拉着行李箱往里走了走,本想给他们留出来话别的空间,可廖青却叫住了她。
空荡荡的登机口前,他微笑着看向她,“和她一起走吧,这趟飞机上人不多,你可以睡一觉。睡醒了,就到了。”
她想,这次去意大利,是为了帮他度过这个关隘,和以前那次是不一样的,不该有异样的情绪。于是她点头,向项南嘱咐:“这两天照顾好他,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怕项南管不住,她又向他重复,“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他听话得像个孩子,乖乖地笑,“好,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等你回来。”
别的多说无益,她定了定,转身牵上金棠的手,走进了登机口。
登机口限制放开,乘客陆陆续续多起来。
她走着,忽然停住了脚步。
零散的人影儿里,她看见他静立在那里,凝凝望向自己。
那时候,他的眼睛,像一首无疾而终的诗。
她心口猛然如钻一般疼。
金棠忙抓住她的手,“怎么了言言?”
她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向尽头走去——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章了!我要快马加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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