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勘破诱惑
光线当头浇下,暖色的光落在谈谦恕身上,没给他带来多少热气,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应潮盛,视线像是淬着冰。
陆晚泽愣了一下:“什么视频?”
应潮盛伸手一指谈谦恕:“问他,他知道。”
陆晚泽看向谈谦恕,他脸上神情已经看不出太多波澜:“没意思的东西,放和不放都没关系。”
陆晚泽视线在谈谦恕面上一停,对应潮盛道:“现在有些晚,以后有机会再说。”
应潮盛毫不在意,他施施然抿进最后一口酒,找了个由头离开,步伐悠闲,颇有几分闲适意味。
随手丢下酒杯,应潮盛又拣一块马卡龙,咬了一口后顿住,拿起来奇怪地看着,觉得这块甜得近乎齁。
他不信邪,又挑了一块绿色的,捏在指尖打量了一会,犹豫了那么几秒后才咬了一小口,牙齿咬开,应潮盛僵着脸用丝帕裹着吐出来,乱七八糟地揉在一起,团着‘咚’一声丢进垃圾桶里。
应潮盛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嘴角,心说都什么年代了马卡龙就不能少放点糖,想甜死谁?!
他搓了搓指尖,觉得手指上还残存着黏糊糊的糖渣,大步向洗手间走去。
打开水龙头,手掌伸在水流底下,应潮盛仔仔细细揉搓了一会,等终于干净后甩了甩手,他盯着镜子里的角落,勾唇慢慢悠悠开口:“不出来聊会吗?”
话音落下,应潮盛眼前一花。
谈谦恕几乎是拽着对方领口将人拖进隔间内,他猛的关门,手臂钳住对方肩膀将应潮盛掼在墙上,紧紧盯着那张脸,目光漆黑幽深:“你想干什么?”
他个子高,常年坚持锻炼让他肌肉结实有力,这样面无表情盯着人的时候形成一种无声压迫感,仿佛是一把刀抵在咽喉处,连吐出来的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
但应潮盛是谁,应家的第九个小孩,他老子五十多岁才有的最后一个小孩,一出生就金尊玉贵,虽然后来亲生老子脑抽了不待见他,但应毅立马当爹又当哥,依旧把人当个金凤凰养着。
简而言之,吃不吃软不知道,反正绝对不吃硬。
他当下犹如手起刀落一般劈开谈谦恕手臂,狠狠地抓了抓领口,被拍在墙上的后背火辣辣的疼,应潮盛不怒反笑,一字一句地开口:“干什么?替你平路啊。”
他瞳孔钢针一样看向谈谦恕,直勾勾望过去,半嘲讽半讥诮:“他和时兰订婚你心里就没半点危机感吗?就算不在乎别的,钱总想要吧,多一个人你少分多少?”
谈谦恕没说话,只是冷冷看着,戒备而紧绷。
应潮盛嗤的笑出来,他似乎觉得这样很有意思,伸手要拍谈谦恕侧脸,被对方抬手打在手背,谈谦恕神色不善:“手放干净点,别动手动脚。”
死基佬,装什么?
应潮盛心里骂了一声,脸上神色淬冷,他眸色闪动着阴鸷,勾唇恶意满满地开口:“你想在陆晚泽订婚宴上出名吗?”他佯装好心好意地提醒:“山庄台上好大的一块屏幕,来了那么多人,你想让他们看你视频?”
他目光落在谈谦恕脸上,想欣赏着对方脸色大变的模样,但却有些失望。
谈谦恕脸色只是如蜻蜓点水般起了一丝波澜,旋即彻底转成深沉幽暗,再不见半点波动。
谈谦恕唇角扬起了弧度,眼中没有丝毫温度:“放,现在就去放,需要我把密码给你吗?”
应潮盛没动,他目光像是一台精密的探测仪,一寸一寸打量对方,探寻对方底线和真假。
谈谦恕像是彻底不想再玩这种胁迫游戏,淡淡道:“不用再试探什么真假话,你尽管去公布。”
他推开门,门外金色光影一下子从外面涌现,复而又合上,应潮盛一直看着他看身形消失,才慢慢收回视线,半响后才无趣的收回视线。
谈谦恕迎着夜色一路走出来,夜色彻底的降临,整个天幕都仿佛被墨水倾染,白日订婚用的花还装饰着,彩带飘在草坪上,隐约还能看到白日订婚的欢庆。
这种欢庆还能持续多久,谈谦恕自己也说不上,他清楚着,应潮盛是摆明了要搅和这事,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发芽只是时间问题。
谈谦恕伸手使劲摁了摁眉心,觉得一见到应潮盛他就开始偏头痛了。
*
忙碌了一天,订婚宴终于结束,陆晚泽不想待在山庄,干脆回到家。
他喝了不少酒,头有些疼还有涨,戒指在手指上闪着熠熠亮光,陆晚泽抬手看了好一会,觉得没意思极了。
人生来不自由,各种意义的不自由。
陆晚泽不太愿意去想这些事,冷静分析,他拥有一份体面工作,拿着不错的薪水,养父对他如亲子,有一个漂亮的未婚妻,从世俗意义上说,他不会有什么不满,也不能有什么不满。
人好像不能去质疑某些自己拥有的东西,如果身处富裕却又感受到痛苦,那自身痛苦就会被抹除淡化,一旦诉说,就显得无病呻吟。
所以陆晚泽从来不说,他只是沉默着点头,然后按照人们希望的那样去做。
门一下子被推开,叶萍女士和保姆带着衣服回来,这两日叶女士一天换六套,山庄住几天带了几大箱子衣服,陆晚泽起身帮着搬,叶萍道:“哎呀,这几天可累死我了,人老了果然不行,走一走就腰酸背痛的。”
陆晚泽帮着拎箱子,不阴不阳地开口:“你把山庄检验个遍,力度堪比巡查组,不累就怪了。”
叶萍悻悻道:“我还不是为了你面子呐。”她脱去手上带的真丝手套往茶几上一丢:“你看你未婚妻的一家子,家大业大,我还不是怕你以后在她们家抬不起头来,专门给你撑面子。”
陆晚泽无奈极了:“我们的家庭条件时家也知道,有什么撑不撑面子的。”
叶萍说:“那不一样的。”
她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转头看了看自己脸,又和保姆道:“今天那个化妆师水平真高,这一画,看起来年轻几岁。”
陆晚泽听到这话,看了一眼叶萍女士,确实看起来很年轻,像是养尊处优的阔太太。
他站起来,想着怎么着也订婚了,去给生父上柱香。
陆晚泽按住打火机,跳跃的火苗舔舐着一支细香,几息之后香顶端亮起,一抹青烟徐徐向上。
陆晚泽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拜了拜,才把香插到香炉中去。
叶萍女士歇一会,又起身:“你要不要喝点醒酒汤?”
“不了。”陆晚泽说:“我去冲点蜂蜜水。”
叶萍女士打了个哈欠站起来:“那我先去休息了。”她嘀咕:“真是年龄不饶人,比不了你们小年轻,晚安儿子。”
陆晚泽心想你一天三万步,连续三四天,小年轻也不敢和你比啊。
他招手:“晚安。”
陆晚泽去厨房自己喝了杯蜂蜜水,他起身去房间睡觉,临走时抬头看一眼摆在柜子上的遗像,一截香灰突然掉落,落在遗像上,相框表面出现焦褐色。
陆晚泽取下抽了一张湿巾擦,香上那点灰一下子落到陆父双眼之间,他擦着擦着顿住,仔仔细细看了几眼,陆父是单眼皮。
他可能是随了叶萍,对方是双眼皮。
陆晚泽把相框擦干净放下,窸窸窣窣的声响传开,叶萍在房间说:“吵到我了!”
陆晚泽道歉:“我小声点。”他道:“妈,你喝酒之后双眼皮会不会更明显?”
叶萍女士声音远远传来:“不会啊,我这是割的。”
陆晚泽有点意外:“割的?”
“对啊,年轻时候割的。”叶女士说:“好多年了,现在好像又流行单眼皮了,哎,不说了我要睡觉了。”
陆晚泽摇了摇头,突兀的,一个声音窜到他耳中。
【平常看不出,你们两个居然都是双眼皮。】
【很多人都是双眼皮,不过有的是浅窄内双,一般看不出来。】
像是利剑一样戳在他脑海里,硬生生的让陆晚泽脚步顿住,他整个人当场呆立。
双眼皮基因属于显性遗传,两个单眼皮父母生不出双眼皮孩子。
除非有人是浅窄内双,平常看着是单眼皮,但是携带A基因,
陆晚泽再次把陆父的遗像拿起来,他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对方带着笑,死的时候还很年轻,眼角平滑,别说双眼皮褶皱,连个细纹也没有。
他把遗像举起来,陆父的面容透过冰冷的灯,静静地看着他。
陆晚泽手指触摸着对方的脸,他仿佛要透过这方透明的相框触摸到对方的皮肤纹理和骨骼,又好像是被某些猜测弄得浑身冰凉,只敢徒劳的寻找一些安慰。
墙上钟表滴滴嗒嗒,时间一分一毫的度过,良久之后陆晚泽放下相框,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他手指在【谈谦恕】联系人上迟疑了一下,最终决定找另一个人,【谈成】。
谈成是熬夜小能手,电话很快拨通,似乎在打游戏,不怎么上心地开口:“二哥,有事吗?”
陆晚泽眼里涌动着只有自己才明白的暗色,压低声音:“明天你出来,我有事找你办。”
谈成‘啊’了一声:“我明天有课。”
都大学生了逃个课怎么了?
陆晚泽几乎想把这话甩到他脸上,他想不能教谈成坏习惯,于是正准备委婉开口时,谈成嘿嘿一笑:“哥,得加钱。”
陆晚泽道:“放心,少不了你的。”
说罢,他挂断电话,五指张开狠狠抓了抓头皮,几乎是带着烦躁和说不清的恐惧躺在床上。
陆晚泽闭上眼睛,他一个晚上不停的在做梦,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变成一个个浓雾包裹挤压着他,有时候是小时候场景,似乎是一家三口待在一起,有时候是他单独和陆父相处,他们一起下棋、散步,对方牢牢地牵着他的手。
但这种场景太少了,陆父走的太早,在梦境里都没频繁的出现,出现更多的人是谈明德,对方拍着他的肩膀说将他看作亲生孩子。
然后过往快二十年,他们似乎就成了父子,为父的慈祥,为子的孝顺,谈专业谈理想谈工作,谈明德几乎是他人生的领路人。
陆晚泽是被闹钟吵醒的,短促急切的铃声将他从奇幻荒诞的梦境里解救出来,他几乎是闪电般的从床上坐起来,用手抵住额头,急促地喘了一口气。
他见自己朝谈明德举枪,虽然,那是在梦境里。
陆晚泽穿衣,洗漱,开车。
谈成在学校门口等着,见车停在路边,拉开车门蹿进去,几分嫌弃:“哥,你还不如开我那台车。”
“别说话。”
谈成看了一眼陆晚泽,发现对方眼睛下面青黑,显然是没少熬夜。
谈成还欲开口,就见陆晚泽掏出几张钱夹甩过来:“闭嘴。”
谈成接过,当下眉开眼笑,毫不见外地打开抽出来,又恭恭敬敬还回去,伸手在嘴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车在门口停下,陆晚泽和谈成走了进去。
一个带口罩的护士迎上来,陆晚泽似乎预约过,护士将两人带到房间里,二话不说开始按住谈成手臂消毒抽血,碘伏棉签擦拭胳膊的那一刻,谈成发出了惊恐地嚎叫:“哥哥哥哥——你是不是想割我腰子?!!!”他使劲避开护士的手,站在地上就往出跑,嘴里叫着:“不,我还年轻,不能掏心掏肺——”
脚底抹油,瞅准时机,见缝插针地就往门口跑。
陆晚泽长臂一伸,拎小鸡一样拎着谈成衣领,眼睛压着即将喷出的火:“给我老实待在这!”他目光犀利地盯着谈成,视线钢筋一样将对方圈起来:“我不管你知道什么,现在规规矩矩地抽血,一会爱上哪上哪。”
谈成心里一跳,悻悻摸了摸鼻子,嘀嘀咕咕道:“我都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要不,把爸爸叫过来,咱们说说……”
他的声音在对方视线下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如蚊蚋。
陆晚泽冲护士道:“继续。”
护士手上的针一下子刺入谈成血管里,抽出一管血,再抽陆晚泽的血。
陆晚泽看着刺入紫色血管里的针头,细细的针撑在皮肤里面,好像随时要跳出来,他慢慢开口:“多久后能出来结果?”
“最少四小时,您是等着还是我们将结果发给您?”
一管血已经抽好,陆晚泽用棉签摁住针眼:“我就在这等着,哪里也不去。”
他十几岁那年做过DNA检测,用的是自己和谈明德的头发,显示不具备血缘关系,从此后也没怀疑过。
人总是要成长的,之前没能做出来的事,现在换个思路就行。
谈成也坐在一边,他屁股底下长刺似的,坐立难安,几次站起来想往外走,脚步都移动了又硬生生回来,迎着陆晚泽视线说:“我还是在这等着吧。”
这四个小时里,陆晚泽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想,他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出神。
当谈成喝了第三瓶水后,一位工作人员将报告递给陆晚泽,陆晚泽回魂一样的接过,视线锁定着那串文字,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
谈成大着胆子偷瞄一眼,只能看到什么Y-STR、Y-SNP位点匹配,虽然他看不懂什么意思,但是能看懂后面几个字——‘同父’。
谈成决心再抢救一下,他木着脸开口:“哥,其实我妈出轨了。”
陆晚泽神色铁青,几乎是一下一下地转动脖子,眼神直勾勾的,嗓音嘶哑不成样子:“闭嘴。”
谈成被他吓了一跳,他使劲抓了抓头发,无奈道:“好吧,是你妈出轨了。”
陆晚泽脑子里的弦啪的一下断了,一拳夯过去,谈成嗷地一声跳起来,拔腿向外跑去。
周围人目光聚集,陆晚泽不想管那些了,他脱力般坐在座位上,掌心盖住眼睛,他觉得从来没有这么累过,也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他几乎是游魂一般的开车,神思不属地上车,那辆白色的大奔疾驰在车流中,带着主人尖锐的愤慨和怒气。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谈谦恕也开车在公路上,中午时分的路途拥堵,远远看去,大家不过缓缓挪移。
韩静坐在一边,手里拿着平板翻看着资料:“融安理事昨天发公告说公开探讨崇兴是否加入,今天是第一场,按照以往经验看,最起码有三到四场。”
韩静道:“今天这一场是开始,大概就是崇兴的老板谈未来发展讲规划,财务和法律方面的人应该会提问,公开会议不会太为难人,以后融安理事会还会私下讨论。”
谈谦恕打弯,车沿着道路驶向写字楼,楼上玻璃在阳光下闪着亮光,偶尔有云飘过来,倒映着明净的白。
会议地点在17楼大会堂,座位由上到下依次呈扇形分布,前厅修了高台,巨大的屏幕上放着ppt,崇兴两个字十分显眼,旁边休息室摆着茶歇,隐隐约约有香味飘来。
会议还没开始,谈谦恕找到自己座位坐下,周遭是谈话声和问候声,他双手垂下坐在座位上,视线透过层层人群精准看向高台侧面的男人。
良好的视线让他把对方面容收入眼中,不过四十来岁样子,带着一无框眼睛,外表看上去温和年轻。
曾经看过视频中的人此时出现在眼前,谈谦恕眯了眯眼,心中无声地叫了他的名字。
苏别勇。
那个在塞纳斯号被李岩拍到视频,旋即匆忙离开的理事会会长。
时钟指向下午三点,会议正式开始。
苏别勇上台讲话,他说话风格很轻松,甚至是带着小幽默的,稍微活跃气氛之后主场便交给了崇兴科技的人,老板叫周瀚,穿着一身干练的西装,体型中等头发浓密,看起来很有亲和力。
他手持话筒,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现在舞台正中央开口:“承蒙各位抬爱我今天才能站在这里,为此,周某先给大家鞠躬,无论事成与否,我都感激不尽。”
他俯身弯腰,像是话剧台上的表演,一个近乎九十度的鞠躬落下,再抬起来时周遭会场掌声雷动。
周瀚喜欢这样的氛围,喜欢站在舞台中央的自己,他近乎满足地扫视一圈,这才缓缓开口:“众所周知,二十一世纪是信息发展的时代,是互联网时代,在我看来,还是一个空前绝后的金融时代,纸币时代终会落幕,我们寻求一种更加便捷的支付方式。”
“提起币,大家能想到什么?比特币?狗狗币?不止,每一步都有自己的特性,每一个时间都会有自己的发展,我们需要建立亚洲金融体系,将重心转移到我们这,于是,崇兴科技就在这时候应运而生……”
激情澎湃的话语被音响放大后送入耳中,似乎周围空间也反射了声音,带着些许震动的声音传入耳中,挺久了耳朵似乎有些疼。
茶歇时间,周围人出去活动活动,来来往往交谈,韩静去隔壁端了两块小蛋糕回来,顺便倒了杯咖啡:“谈总,吃点东西。”
用脑之后就得快速补充糖,要不然韩静觉得自己脑子都不转了,仿佛是生锈的螺丝钉,锈迹斑斑地卡住,一丁点都转不了。
谈谦恕视线在那非常多巴胺配色的蛋糕上一停:“不了,你吃吧。”他把咖啡接过,一口灌了下去。
韩静这次接的是浓郁,大概36克左右分量,油脂很丰富,虽然闻起来香气扑鼻但味道苦得出奇,她本意是让对方配着蛋糕吃……
谈谦恕面无表情地灌下,他把杯子放在手边,对韩静道:“你先回去休息,我一个人在这里就行。”
韩静一听这话,努力压住上扬的唇角:“不太好吧。”
说着,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身去拿包,拎着包出来后说再见。
谈谦恕道:“你自己打车回去,注意安——”
那个全字还没出来,韩静已经跑没影了,那架势,是唯恐老板突然改主意,恨不得长了翅膀飞走。
谈谦恕按了按太阳穴,二十分钟的休息间隙很快过去,会议又接着开始,周瀚大致已经讲完,余下的就是答疑质询环节。
有的问题专业性强,谈谦恕听的一知半解,他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苏别勇身上,等到天幕逐渐暗沉,苏别勇终于站起来,从侧门出去。
谈谦恕也站起来,不动声色地跟上。
沿着走廊出去,苏别勇摁下电梯按钮,刚踏入电梯内,就在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电梯门灵敏地停住,谈谦恕踏进来:“不好意思,有些着急。”
苏别勇观察着身边进来的人,很年轻,看起来有些锐利,他心中多少带着几分不悦,脸上却看不出来,反倒笑笑:“年轻人都着急,理解。”
谈谦恕转身,手指触到按钮上:“苏会长去几楼?”
“负三楼。”
那是停车场的位置,谈谦恕伸手按下。
电梯下行,微微失重感传来,大概几十秒后门重新打开,苏别勇走出,谈谦恕亦是走出,两人几乎并肩。
谈谦恕开口:“苏会长,我之前见过你。”
身边行走的人突然出声,嗓音好像飘到耳中,苏别勇慢慢加快步伐:“应该见过吧,我看你们这些青年才俊也是眼熟。”
地下车库的灯是冷白色,一辆辆停好的车规矩而整齐地待在原地,车前灯像是一排排眼睛一般注视着两人。
苏别勇听到对方出声,嗓音很静:“在塞纳斯船上。”
苏别勇脚步猛地一停。
他几乎想偏头去看对方,但又硬生生地停住,只是缓缓地向自己车走去。
谈谦恕也没看他,他目光落在前方平直地道路上,两人如同只是恰巧走在一起的路人,他步伐沉稳,声音清晰:“当时有个人拍到你的视频,你叫身边人去查,不过最后什么也没找到,是因为那份视频被应潮盛截胡了。”
苏别勇没说话,他仿佛在听别人的事,唯独藏在兜里的手掌攥成了拳头,他拧紧牙关,极力控制住表情。
对方声音十分清晰,让人想起崖上凝成的冰晶,冷淡又不含情绪:“人做坏事的时候,内心会给自己预设安全距离,应潮盛这人的移动安全距离就是船,如果他邀请一个人上船,很大可能是别有所图。”
苏别勇一步一步地走着,连呼吸都变得很轻,他离自己的车只剩下几米距离,手从兜里掏出钥匙猛的摁下,车子发出剧烈的滴的一声。
苏别勇拉来车门,俯身的那一刻,对方最后一句话传来:“视频大概只是开始,苏会长早作打算才好。”
上车、关门、落锁一气呵成,贴了膜的车窗升上去,在这个狭小而安静的空间里,苏别勇手掌按上方向盘,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轻微发着抖。
视频……
塞纳斯上的视频,噩梦一般的字眼,顷刻间就能将他拽到深渊里去。
苏别勇死死地盯着前方,对方步伐依旧不疾不徐,后脑勺上的黑发浓密,行走时候仪态挺拔伟岸。苏别勇看着,几乎要忍不住的开车撞过去,他想撞断他的腿,再把人碾在车轮下压过去,最好撞成一滩烂泥。
苏别勇缓缓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一个电话,那边很快接通:“老板?”
苏别勇命令道:“现在过来,我在车库。”
刚挂断电话视频铃声又响起,是妻子的,苏别勇有些不耐烦,他再次吸了一口气,嗓音温柔着接通:“老婆。”
那边应了一声,提醒他今晚回去吃饭,苏别勇拒绝的话都到了嘴边,那边传来一句‘爸爸妈妈要过来。’
那是他的岳父岳母,位高权重,能给他许多帮助。苏别勇答应,又叮嘱妻子订餐时避免订老人忌口的饭菜,他对岳父母熟悉体贴到比亲儿子还好上三分。
挂断电话,屏幕上映照出一张阴沉面容。
魏玉虎戴着帽子口罩上车,见到苏别勇第一眼,就清楚绝对是有大事发生,对方脸色铁青,他缓缓开口:“老板,”
“你再给我说一遍,那天我下船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这话说了几次,魏玉虎不敢敷衍,回忆了一下后:“当时我们找到那个拍视频的狗仔。他最开始不认,后来问出来了来,视频存在另一张内存卡里。”魏玉虎咬了咬牙:“我原本打算把相机拿回来,结果那孙子突然冲过来把相机扔了。”
苏别勇安静的听着,他此时表现出一种近乎冷酷的镇静,唇抿在一起,听魏玉虎絮絮叨叨。
“我本来打算再撬一下那孙子的嘴,结果,应潮盛突然说……”他带着刺青的手臂捋了捋头发,含糊道:“让我客气点,又说您已经下船了,让我快点去追……”
他闭上了嘴,因为苏别勇的视线是一种全然的暗沉,夹杂着戾气的阴郁比外面天色还幽深。
苏别勇慢慢开口:“去找那个拍了视频的人,我要完完整整知道这件事经过。”
“在这之前,先去给这个人一个教训。”
所有的挑事、威胁都是为了商量,苏别勇清楚,但他现在不想管这些,他只想给今天告诉他消息的人一个教训,报今日惊悸之仇。
魏玉虎看向苏别勇手上照片,点了点头:“我去安排。”
天上繁星点点,太阳出来又落下,整个绗江半城半海,城市的霓虹灯倒映在水面,细碎如洒下的金箔,偶尔有船驶来破开一池金水,只留下余波荡漾,缓缓又归于沉寂。
又是一个夜晚,谈谦恕从星越大楼出来已经快十二点,道路偶尔有行人走过,夜风冷而寂。
他开车行驶,路过巷子时又停下,那里面似乎有一家店还开着,老板在外面忙活,灶火旺盛的能媲美行星发动机,起锅烧油下菜翻炒,周围服务员脚步匆匆端菜收桌,一副热火朝天的烟火景象。
谈谦恕从谈家搬出来自己住,虽然更加自由但是也没阿姨晚上留饭了,谈谦恕想着那个样板间一样的厨房和没补充货物的冰箱,在‘回家自己做个健康的三明治’和‘现在吃一顿不健康但好吃夜宵’之间犹豫一秒,立马开车向巷子间驶去。
这些属于老城区,道路逼仄狭窄,巷子间又停着摩托车和电动车,头顶电线蜘蛛网一样缠绕着,谈谦恕勉强开了十来米的距离后下车,自己走过去。
他挑了张桌子坐下,自己抽出纸再擦一遍油污,菜单张贴在墙上,他随意扫过,第一列是炒菜,第二列是特色菜,第三列是汤和主食。
谈谦恕点了份豉炒生蚬,蒜爆青菜和一份汤,等菜期间,四周桌子具是说话声,烟味、酒味、菜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四面八方嘈杂声音不断汇聚,连带着门外路上汽车的声音都成了陪衬。
谈谦恕也有过胡作非为的岁月,十几岁时候去酒吧喝酒,特意点威士忌和伏特加,把自己喝的一身酒味后和印度人打架,环境比这里要乱轰轰的多。
谈谦恕有些想喝啤酒,他突然想尝尝精啤的味道,目光触到菜单时又停住,犹豫那么两秒,苛待自己似的给自己要了瓶矿泉水。
隔壁桌的菜已经端上来了,好像是大火炒的韭菜炒河虾,还要了两杯啤酒,白色丰盈的泡沫盛在透明玻璃杯里,他没什么情绪地收回目光,视线却突然一停,门口那透明的帘子被掀开,走进来一个懒洋洋的男人,对方脸上有困倦,偏过头给老板说什么。
谈谦恕一顿,实在是没想过在这里还能遇到对方。
应潮盛点完菜转过头,眉梢挑起,只觉得好像喝了一大杯咖啡,他勾着唇走过去,十分自然的将谈谦恕对面板凳拉了拉坐下:“你也在这里吃宵夜,刚打完牌?”
谈谦恕:“……”
怎么一天天经常打牌?
还未等他开口,应潮盛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对方周身装扮,蓝色衬衫黑裤子,虽然没穿西装系领带,但班味还没散去。
他不可置信地开口:“该不会是才下班吧?”
谈谦恕:“……”
应潮盛知道自己说中了,他心中微妙地想,现在对方在星越大概说不上话,就这处境还加班到深夜,万一有一天能说上话了,不得24小时待在星越?
应潮盛半感慨道:“真是刻苦努力。”
谈谦恕语气无波:“比不上应老板好命。”
他这话听起来有那么点阴阳怪气的样子,但其实没有,谈谦恕纯粹是不含情绪的陈述,人各有命,谈谦恕明白且接受。
应潮盛‘唔’了一声,他似乎在回想过去二十四年生活,快速过了一遍后肯定道:“算命的老和尚也这样说。”
他思索了着,慢慢悠悠开口:“他批命说我福报俱全、善业感召。”
当年,应潮盛他爸应船王,一辈子信风水信命,常常一掷千金让大师看相看时辰,应潮盛是老来子,有了之后抱过去让大师看,那位大师批命,留下十六字。
福报俱全、善业感召。
过满而倾、死生同处。
应船王找人解后八字,大多说应潮盛命好但是过犹不及,福寿本来难两全,他命好那另一处就不好了,又说他的生和死可能是同一地方。
应潮盛他妈当年是在船上生下的他,那就说明应潮盛也可能在船上死,船上怎么死?最有可能就是掉水里溺亡,应船王思来想去给起了个‘潮盛’二字,遇水更加旺盛,又请人教应潮盛游泳,三个月就套着游泳圈在水里泡,应潮盛在连爬都不会的年纪里,就能扑腾着在水里转弯了。
此时,应潮盛并没有提起批命的后八字,他只是眨了眨眼睛,懒懒散散地开口:“天生的,你羡慕不来。”
谈谦恕冷静道:“请唯物主义些,不然我会怀疑你的文化程度。”
应潮盛:……
应潮盛耸了耸肩:“你对上帝不够虔诚,主不会赐福于你。”
一个不相信命的人信什么教,对方可能连信仰都没有。
“上帝从来没有赐福于我。”
突兀的一句话传来,应潮盛刹那间盯着谈谦恕,对方脸上没有太多神情,从眉骨到鼻下的骨相深邃,他敏锐地觉察到什么,正欲开口,服务员把两碟还冒着锅气的菜端上来,嘴上招呼着:“两位小心烫,当心当心——”
刹那间,大火爆炒火辣滚烫的菜放在桌上,沸沸扬扬的热气扑面而来,菜肴向上的热气顿时阻隔了两人视线,紧接着又被香味撞了个满怀。
两人都移开目光,心里不约而同地想着,有什么话一会再说,现在先吃饭……
应潮盛再一次十分自来熟的拿筷子夹菜,并且点评老板炒菜水平:“他家蚬炒的一般,容易老,不过蚝仔煎好吃。”
谈谦恕问:“你点了吗?”
“当然。”应潮盛道:“我还点了啤酒。”
服务员这次将啤酒端上来,一大杯,金黄色液体上面满是奶油般气泡,应潮盛端着干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时,脸上出现满意的神情,唇上湿漉漉。
谈谦恕看着,慢慢挪开目光。
“要来一口吗?”
应潮盛问道,他将啤酒杯向他这里挪了挪,气泡在极速上升着,酒杯底部有个小小的漩涡,那黄金一般的漩涡几乎有魔力似的吸引着人。
传说耶稣禁食四十昼夜,魔鬼引诱他以石变饼,大抵像是现在这般,知晓他的渴望,勘破他的欲念,再加以诱惑。
谈谦恕慢慢地笑了。
第27章 夜色
头顶灯光映衬下,那杯啤酒仿佛成了金色的琼浆玉液,把手处盛着的酒液如同融化了的金线,洁净的玻璃杯上还映衬着唇纹,明明什么颜色也没有,但谈谦恕就是看到了上面的纹理,如此的鲜明而深刻。
他伸手端过,仰着头干了一大口,沁凉的酒液从口腔顺着喉管传到胃里,由内到外的焦渴被暂时平息,谈谦恕咽下看着对方道:“果然很好喝。”
杯子两侧沾上唇纹,就在相对的地方。
应潮盛瞥一眼,神色如常地端回来:“挺会找地方的,这家我晚上常吃。”
“今天路过,想着过来尝一尝。”
说话间,两人吃着蚬,壳全部张口,扇形的壳子里盛着肥嘟嘟的肉,锅里快速翻炒几下就装盘,汁水充沛,一口咬下去有甘甜的汤汁。
谈谦恕其实觉得偏嫩,应潮盛尝着偏老,他夹了几个后就不怎么愿意吃,好在很快蚝仔煎被端上来,蛋液属于半凝固的状态,蚝仔在上面颤颤巍巍的晃,应潮盛夹了一大口,牙齿咬破顺滑的蚝肉,感觉味道鲜甜。
谈谦恕和应潮盛吃过两次饭后接受度明显提高,就算对方说想要吃生蚝刺身他也不觉得奇怪,等汤上来后拿了两个碗,给对方舀了一碗。
汤是虫草花鸡汤,上面飘着零星的鸡油,老板用砂锅煲出来的,里面放着鸡肉虫草花和香菇,又撒了些枸杞,反正看上去十分养生。
谈谦恕只尝了一小碗,他不太喜欢喝汤,觉得那里面嘌呤高不健康,应潮盛也不怎么喜欢,他更喜爱啤酒,喉结滚动着咽下,几乎见底了才放下杯子,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我几乎每次见你时你都喝酒,那么喜欢摄入酒精?”谈谦恕道。
基本上他和对方每一次见面,应潮盛手里或多或少都有酒,除去社交场合那些必要的饮用,在日常吃饭时也会选择酒配餐。
应潮盛用指腹揩去唇边的湿意,意外的,他摇了摇头:“恰恰相反,我喝酒很少。”
应潮盛唇边带着笑,看起来有些自得,又有些说不清的情绪:“我戒烟戒酒戒咖啡已经很久,平常偶尔才会喝一次。”
“戒、烟、戒、酒、戒、咖、啡?”谈谦恕缓缓重复,那个‘烟’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简直是百转千回意味深长,视线又瞥向只剩下沫的玻璃杯中,那一杯最起码500毫升。
应潮盛笑了一声,他瞳孔颜色有点近乎黑色,此时看着谈谦恕,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就是见你才会喝点酒。”
他那张脸配上似是而非的话,像是一团引诱飞蛾扑去的火,这人总喜欢故意模糊界限,脑子稍微不清楚就一头栽进去,然后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谈谦恕看起来冷心冷情,坚如磐石地开口:“你是喝酒时候恰好碰见我,不需要把话说的这么暧昧。”
应潮盛看起来有些遗憾:“好吧,那我尽量克制一下。”
他问谈谦恕:“你怎么不喝酒,信仰问题?”
虽然之前吃饭时也喝,但能看出来那是浅尝辄止,对方在有些时刻对自己近乎严厉。
谈谦恕按了按额角,带着几分深沉缓缓开口:“因为酒,我曾经‘醉酒’从船上跌落下来,又因为酒,我差点成了一个半夜破门骚扰女员工的二世祖,如果是你,你还会随便喝酒吗?”
他分明是面无表情的,但是语气里又含着某些微妙的控诉,这是应潮盛第一次见谈谦恕这副模样,整个人仿佛短暂的从包裹里跳出来,比之前生动许多。
他哈的一下子笑出来,又没忍住,哈哈哈哈地笑,靠着半面墙和椅子笑得颤抖,连桌子都被带的震动起来。
谈谦恕听着他笑,喝完了最后一口汤:“很好笑吗?”
应潮盛笑得东倒西歪,努力压着唇缓缓道:“其实仔细想想就一般,但是经你的嘴说出来就很好笑了。”
谈谦恕不咸不淡地说:“那真是荣幸。”
菜被吃得七七八八,桌子边有人站起来路过,胳膊肘撞上盘子被勾着跌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男人身量魁梧,脖子上带着一圈金链子,‘嘶’的一声转身冲着谈谦恕道:“你丫的这个菜在桌子上怎么放的,盘子砸到老子脚了。”
这位大兄弟简直是鼻孔朝天气焰嚣张,左胳膊上纹了条龙,手背上刺了眼珠样式,说话时拽得二五八万,简直是教科书般的地痞流氓,往那一站,周围人得避着走。
应潮盛不笑了,只是兴致勃勃地看着,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么明显的挑事生非的人,目光里带着戏谑看向谈谦恕,甚至能再喝一杯啤酒助助兴。
谈谦恕没说话,他目光先落在一脸看戏吃瓜的应潮盛身上,再将视线投向男人,尽量平心静气地问:“你想怎么样?”
“还我想怎么样,你的盘子摔下来把我脚都砸了你说我想怎么样?”他伸手从手肘处掸掸:“知道我这上衣和裤子什么牌子的不,这一身三万八,赔钱啊。”
应潮盛瞅了瞅,从对方发黄的衬衫滑落到黑的发灰的裤子上,又看看那双黢黑黢黑的人字拖,觉得最值钱的也就是那越南沙金的大金链子了,大概能花七十块钱买一条。
谈谦恕脸上没有动怒的神色,闻言掏出钱包抽了一张卡,平和着开口:“可以,刷卡还是转账?”
周围人都被这一幕惊住,进来清桌的服务员呆立当场,被这冤大头的程度震撼住,第一反应是现在赚钱已经这么简单了吗?!
连男人被这软柿子程度震撼了,他眼中快速滑过一丝茫然,完全是背的词没用上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迷茫,短暂怔愣之后猛地一拍桌子:“你他妈的有两个臭钱了不起啊,我脚都受伤了怎么着,你给爷爷背医院去!!!”
他嫌事态不大,又转头看向对面的应潮盛:“呦,身边还跟了个”他原本要说小白脸,但是一触到对方眼神又突然发憷,含糊了一声,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打转,嘲讽开口:“该不会是个卖——啊!”
一声惨叫,谈谦恕抄起盘子径直砸在对方脸上,硕大的餐盘应声而碎,男人捂住眼睛蹲在地上,谈谦恕扯了两张纸擦去手上油污,对着明显还觉得意犹未尽的某人开口:“走,别在这看热闹了。”
应潮盛明显是恋恋不舍,边出门边回头,十分好奇地询问:“他刚才说卖什么?你卖还是我卖?”
谈谦恕:
都什么时候还在意这个?
说话间,两人已经快步出门,男人也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手上全是血迹,他阴沉着一抹脸,冲着两人道:“老子叫兄弟砍死你。”
几乎是话音落下,门口原本三三两两的人都站起来,路边抽烟的摁灭烟头,喝酒的执起酒瓶猛地朝地上砸去,再捏着瓶口拿着剩下的尖锐朝这里走来,其余人手上也各有东西,棒球棍长扳手工地卸下来的钢管,目光不善缓缓过来,逐渐呈包围趋势。
巷子其他路人吓得不敢动,老板丢下锅铲就跑,行星发动机还燃着,火苗突突突地烧。
谈谦恕和应潮盛几乎是下意识地背靠在一起,车离他们也就十几米,都能看到,但就是过不去。
巷子间狭窄凌乱,巷口之前错综复杂,远远能看到停着的摩托车和电动车,周围人随便扫一圈都十四五个,三两人聚在一起形成小团缓缓逼近,两人赤手空拳,应潮盛说:“早知道我把凳子拎出来了。”
谈谦恕咬牙:“塑料的能做什么?”
“我坐的那条是木的!”他目光投向餐厅,里面食客早就把门关上,正猫着一列脑袋挤在一起看,推推搡搡交头接耳,效果直逼闪灵。
谈谦恕压低声音:“从十点钟方向,打了之后就从西南口巷子跑出去。”
十点钟方向那边围着的是几个黄毛,看上去没超过二十岁,手上拿着棒球棍,神情紧张戒备,时不时看周围一圈人,他们后面是巷子口,谈谦恕记得那里停着不少摩托车。
应潮盛背抵着他:“我数三二一冲。”
“三——一!”话音落下,他像离弦的箭一般朝十点钟方向跑过去,侧头避过挥过来的棒球棍后一拳砸向对方下巴,拽着棒球棍一拉一拽,抬腿直冲对方膝盖踢去,黄毛啊一声立马躺在地上,这一下干脆利落到极致,几乎在眨眼间就撂倒了一个。
谈谦恕跟着过去,四周人在短暂顿住之后剧烈冲过来,谈谦恕将离他最近的人撂倒,四周全部是棍棒和扳手,骂的、叫喊声、挥着拳头的风声一起齐刷刷冲过来,他混乱中躲开冲着面门的扳手,反手拧住来人‘咔’的一下翻折手腕,那人痛叫一声,扳手脱力被谈谦恕接过。
谈谦恕十几岁时候也是社区乡村打架斗殴的一把好手,有着丰富的打群架经验,进攻时候不忘防守护住自己,就这样还硬生生挨了好几下,他混乱之中朝应潮盛看去,对方此时手里握着一支棒球棍舞得虎虎生威,两人被冲散又围住,后背都空出来。
他皱着眉甩着扳手,几乎是狠狠地砸向面前的一个男人,对方脸上皮肉破开当下血如泉涌,顷刻间就被血糊了一脸,这显然极其有震慑性,周围人一时怔住,谈谦恕借着这个空荡朝应朝盛跑去,对方也是打红了眼,脸上凶相毕露,见到他时愣了一下,又挥着棒球棍朝最近的人打去。
谈谦恕喝道:“跑!”
应朝盛暴躁凶悍的像是头野兽,仍旧不动,咬牙切齿地骂:“那孙子刚才抡了我一下。”他仍恋战,棒球棍几乎是带着悍然风声,谈谦恕抓着胳膊几乎是硬生生地将人拖出几步,拽着人就跑。
四周风声急切地涌现耳边,呼啸着打着旋似的,身后脚步声黑压压逼近,头顶月光白生生照着,四面八方好像都是出口又好像都是死胡同,他们疾步快跑,只有凌乱的呼吸声和心跳始终伴随着。
谈谦恕看到一辆插着钥匙的摩托,一下子骑上去,身后应潮盛三步并两步跳上来坐在他身后,他拧动把手嗡嗡作响,下一瞬车灯亮起,像是流星一般甩开身后的人群。
风声再次大作,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谈谦恕几乎是速度拧到最高,摩托冲上马路咆哮着,四周景色飞速后退,谈谦恕好像听到应潮盛说什么,但由风过滤在他耳边太稀薄,他偏头喊:“你——说——什——么——”
“*——后——*****——”
风声和摩托车的响声太大,飘到耳中几乎什么也听不清,只能感受到后背贴着对方胸膛,杂乱的心跳透过衣物清晰地传来,那几乎是一个烙印的温度,又像是重重的鼓槌,无比冷酷犀利地捶打着。
斑驳的树影、昏黄的路灯、这些剪影像是加了层滤镜一般光速后退,又像是从来没有移动一般始终出现在前方,谈谦恕拧着把手的手掌麻木,他缓缓得卸下力度,摩托车如同耗尽气力的猎豹一般慢慢停下,轮胎死死地抓住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风和其他声音都停下了,周围透漏出这个夜里独有的宁静。
车在路边停稳,应潮盛长腿一迈下去,很生气地踩在路面上:“那个孙子”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眼,怒目切齿,浑身绷紧,如同斗兽场里被刺得激发凶性的牛,恨不得头上长出角哞的一声去把人顶飞。
谈谦恕几乎有点想笑了。
他凭借着强大的表情管理能力硬生生忍住,又不怀好意的提议:“你要不要踹栏杆出出气?”
道路两边的栏杆看起来修的十分结实,就算断了外面也是平地。
“我——”应潮盛一口气严严实实地卡在胸膛,被噎得差点喘不上气。
他深呼吸一口气,路灯的阴影照在他侧脸上,光影涂出大段的黑:“Raven是我养的,那些可不是。”应潮盛表情有些轻蔑,又有些高高在上的不以为然:“我有的是人出气,干嘛对着栏杆撒气?”
谈谦恕将他神情收入眼中,夜风寂寂,他几息之间平复呼吸,血液缓缓变凉,激素带来的感觉消退,那些不合时宜的心跳被尽数归于深渊里。
应潮盛狐疑地转头看过来:“是不是你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被报复?”
谈谦恕心里滑过一个名字,他镇静地看向前方:“怎么可能?”他认真地问应潮盛,脸上是个有些疑惑的表情:“应该是别人报复你吧?”
一瞬间,应潮盛脑海里滑过各种纷繁复杂、密密麻麻、挨挨挤挤的名字,他们铺天盖地的过来,推推搡搡几乎挤得密不透风。
应潮盛摇摇头把脑子里这些东西清出去,捂着胃道:“刚吃饭完就跑步,差点跑吐了。”
他吃的菜不多,但是给自己灌了一杯啤酒,跑起来都能听见肚子里水声,跑的时候大汗淋淋,腹部又重,喉咙处血腥味和肺部鼓胀感挟持着肉、体,把自己恶心的差点吐出来。
应潮盛弯腰干呕了几下,不过什么都没吐出来,神情恹恹的又有点难看,谈谦恕拿出手机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零七分了,他拿手机报警,可能刚才在餐馆时候已经有人报警了,说了电线杆上的编码后,大概也就十来分钟,警车滴唔滴唔地开来。
下车的是两位警察,很客气也很严谨,带着谈谦恕和应潮盛去做笔录,经过大致说了一遍,谈谦恕看了没问题之后签字,临走时后警察道:“那是个街头混混,已经进来几次了,这次一定严处。”
谈谦恕动手的那个人现在已经去医院躺着了,应潮盛那里刚才也随机将人开了瓢,较真说他两动手更狠一些,但显然警察知道这两位来历,特别是应某人的来历,十分客气地询问几句,大半晚上的局长进门,话题就转到‘有没有受伤’‘要不要现在陪着去医院’云云,看着应潮盛柔和客气的像是他领导。
应潮盛笑一声,看起来十分好脾气:“没事。”他也惯常说场面话,笑容风度翩翩,说打扰人家工作,辛苦他们大半夜出警,几句话也把局长哄得笑来,那辆摩托车警方也说会帮忙还,临走时候把两人送出去,本来想送回家,但两人十分客气地拒绝,纷纷表示不打扰基层工作了。
出了派出所大门,应潮盛脸上没了笑,他神情还是很不好看,眉拧着,既像是忍着痛又像是憋着火,从绷在一起的下颔线就能看出,他浑身上下都琢磨着一件事——‘我该如何报复那些孙子。’
谈谦恕已经领教过对方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了,别说今天是一群人朝他抡棍耍扳手,要是一群狗朝他吠,应潮盛也能仰头冲狗吼过去。
他看着路上昏沉的路灯,再次瞥了一眼手上腕表:“凌晨两点三十七分,你打算回家还是如何?”
应潮盛愣了一下,他似乎才想起了时间,或者是才意识到‘时间’,自言自语道:“我好像快两天没睡了。”
四十八小时,对他来说是个临界的安全时间,一旦超过四十八小时没休息,那接下来他就会彻底丧失疲惫感,还能接着再玩两天两夜,到那个时候应潮盛就对自己失去了控制。
“什么?”谈谦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打了两天牌了?”
他神情锐利,探照灯一样上下快速审视应潮盛,对方眼角下有青色,刚才吃饭时脸上神情带着疲惫,但这时候却没有点困意,有种近乎怪异的振奋。
“我原本打算玩一天一夜就回去睡觉”应潮盛耸了耸肩:“后来多玩了几个小时,又准备吃完东西回家睡觉,但是遇见你”
后面的话他没说,吃饭途中遇到挑事的,打了一架后狂奔,又是骑摩托车离开又是做笔录,折腾到现在。
谈谦恕别过头去,似乎前方落下斑驳稀疏的树影一下子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他停了那么几秒后才转过头,轻声问:“你去不去医院?”
应潮盛摇头:“不去。”他脸上有浓烈的不喜一闪而过。
谈谦恕看着应潮盛的状态,似乎在犹豫要把对方安置在哪里,他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将对方带去医院,但是应潮盛脸上排斥太浓,一个成年人,又不能拷着硬拉去。
应潮盛似乎看出了谈谦恕的犹豫,他目光转向对方,那双眼睛在路边昏暗的光芒下熠熠,几乎像是块流光溢彩的琉璃,他提议道:“我去你家休息一整晚,你明天早上给我做早餐。”
谈谦恕:
为什么一个人能把去别人家住并且让主人给自己做早餐说的如此理所应当?!
他就没有丝毫不好意思或者打扰到别人的情绪吗???
应潮盛那敏锐的观察力完全可以媲美读心术,他眉梢一扬,说出的话如子弹一样砰砰砰地打人:“我是因为你才有了这一劫,而且我之前还带你去过我家里,于情于理你都应该接受我的提议,你犹豫这一点让我非常惊讶。”
谈谦恕冷冷道:“你都没有道德,道德绑架居然也能用得无比顺手,坦白说这一点让我也非常惊讶。”
应潮盛:
应潮盛一副桃花源人‘不知有汉’的茫然样:“我哪没道德了??”
谈谦恕脸上是‘更无论魏晋’的惊讶样,装模作样地寻找一番:“你哪里有道德?!”
两人面面相觑,彼此眼中都是对方脸上惊讶的表情,夜色轻轻浅浅地洒在他们之间,像是一条温柔恬淡的河流,婆娑树影之上,月色如同一抹柔黄的纱帐,轻柔地笼罩着两人。
突然——
窗户咯吱一下被推开,半个脑袋探出来,带着半夜被吵醒的怨气,几乎是吼着骂:“神经病啊大半夜不睡觉吵吵啥呢?嘴上还嚷嚷着道德?!!你们要是有道德就不会吵人睡觉了!!!”
余音绕梁,哀转久绝,高密度建筑让这暴躁的声音久久盘旋,那个‘了’字回响缭绕,充分表现了打工人疲惫一天当牛做马好不容易睡了还被楼下吵醒的愤怒心理
谈谦恕:
应潮盛:
应潮盛一挽袖口,脚步蹬地一转,仰起头往上数楼层:“哪家说的,来来来,在我面前说这话——”
那架势,好像又要挽起袖子打一架了。
谈谦恕抓住人手臂拖回来,十分头疼地说:“我带你去我家休息。
道路两边路灯连成一条绵延起伏的灯线,在这夜色深处星星点点的亮着,万家灯火都陷入一种寂然无声的时辰,唯独一辆的士停在门口,司机说:“到了,说好的晚上夜车要加五十。”
谈谦恕付钱后开门,他装的虹膜识别,滴的一声后大门打开,谈谦恕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请进。”
应潮盛也不客气,抬脚就踏入。
如果说人类是动物的话,那么单身的成年人房间就是自己的窝,天然带着一种私密性和排他性,从家具摆设方位到软品选择,所有的一切都映射出个人喜好、性格、内在情感连接等等。从精神分析的领域来讲,房间的装修摆设能作为解读性格的辅助线索,因为人总会不自觉的通过个体空间布置投射内心状态,环境本身是内心状态的外化。
所以在应潮盛踏进去的时候,内心带着几分兴奋感。
很难说这种感觉,就像是草原上的动物,原本大家守着自己的领地互不侵犯,但突然有一天他能去对方领地撒欢。
不,应潮盛严谨的补充,应该是能去对方巢穴里撒欢,这让他有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甚至是某种侵入的快意。
他几乎是仔仔细细的打量这个房子,整体装修很简洁,灰与黑作为主调,客厅铺着一块白色格子地毯,茶几摆在上面,旁边是一座黑色皮质沙发,对面墙上嵌着电视机,头顶用隐藏灯带装饰,客厅尽头靠窗的部位放着台跑步机,对面是餐厅,一台黑胡桃长桌,上面呈着一包放了不知道多久的烟,厨房干净整洁,一眼望过去没有常用的刀具厨具,看得出来经常用的只有那台微波炉。
房间其实不大,这套总共加起来才一百出头,因为东西太少的缘故看起来很空,又因为家具多为木质且色泽沉暗,没有柔和的软品装饰,整个房间给人一种沉静甚至冷峻的感觉。
如果说应潮盛的房间是奢华又没人气的,那谈谦恕的家就是务实且没人气。
应潮盛想起看过的记录片,秃鹫捡了两根木棍和石块扔在悬崖边上,那就是它的窝了,这和谈谦恕差不多,虽然没有那么敷衍,但是也丝毫不折腾,主打一个能住就行。
应潮盛被自己想法弄得发笑,听见谈谦恕问:“喝冰水还是温热的?”
“冰的。”
他跟着过去,厨房岛台上放一支杯子,饮水机边缘倒扣着一支螺纹杯,对方洗干净后接了一杯水递过来:“我去找洗漱用品,喝完你洗漱然后尽快休息。”
应潮盛慢慢地扫视一圈:“你好像就一个卧室,一张床吗?”
谈谦恕应了一声。
应潮盛笑着问:“那我们谁睡床谁睡沙发?”他停了一下后故意带着某种心思开口:“难不成我们一起睡?”
谈谦恕:
他原本在柜子里找新的洗漱用品,听到这话停下手上动作:“你稍微收敛些。”
谈谦恕长相偏向成熟,额角眉角鼻子都很立体,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面部折叠度高,平常不笑的时候有严峻感,眉梢眼角扫来的时候有些摄人。
应潮盛心中一动。
他越严苛冷淡、克己沉静,就越让人想撕开那层皮,锋利刀刃破开皮肉挑开骨缝,挖出来一颗红的肉心和白的脑髓,最好把他咬碎撕裂,让他流血流泪。
应潮盛捏着杯子的手一紧,大拇指指甲前端都泛起了白,他勉强压住一些暴力的念头,冲谈谦恕眨眨眼睛:“你同意的话我没意见。”
谈谦恕把找出来的牙刷毛巾朝对方抛过去:“我有意见。”
他去卧室换床品,应潮盛端着水溜溜达达跟着,卧室灯带全部打开,灯光是温馨的暖黄色,卧室很大,两个房间打通拼成的主卧,一张一米八的床摆在靠窗的位置,床头是棕色的鹿皮,对方早上起来没叠被子,但床上不乱,反倒是一种少见的人气。
床对面是柜子,前几格做成衣柜,后面就类似于置物台,东西也很少,但是摆着一台音响和几张黑胶唱片,应潮盛也看到了几张相片,相片上的女人大概是对方母亲的。
床头柜摆着一个绿色的台灯,复古绿灯罩,底座是黑金相间的,繁复中有点低调的华丽,居然很配这个卧室,他想着,伸手轻轻一摁,吧嗒一声,很柔和的灯光洒下,再一摁,这回就成冷光了。
应潮盛有些想看到底几种光,就吧嗒吧嗒地摁,房间一时间全部是咔嗒咔嗒声响。
谈谦恕先找出新的枕头放在床上,又从柜子里拿出新的毯子,想了想蹲下扯床单,见应潮盛大爷一样玩台灯,当下道:“过来帮我铺床。”
应潮盛这辈子都没铺过床,他十分诧异,一手端着杯子一手指自己:“我?”
谈谦恕说:“是,过来。”
他说着,双手抖开灰色的床单,大鹏展翅一样盖在床铺上。
应潮盛低头看了几眼,老老实实地开口:“我不会铺床。”
谈谦恕稳稳当当地指挥:“把你那里的边缘的暗痕抻直,让它和我手上的这条折痕处于平行状态。”
于是应潮盛按照谈谦恕指挥来,对方这时候流露出让人头疼的强迫症,床单整洁无折痕就不说了,那是面上的东西,应潮盛也能理解,让他十分不能理解并且难以释怀的是:谈谦恕要床单左右两侧压进床垫下的长度相同,多一厘米都不行那种,对方甚至拿出条软尺测量!!!
于是应潮盛只好一会把床单往自己这边扯,一会要往对方那边送,等到谈谦恕伸手掖床单时候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摸着那平整的床单小声道:“你真不容易。”
谈谦恕把最好一个角落抻平,看着四四方方平整如镜面的床单,终于满意了,他站起来道:“早点休息,如果需要什么东西找我,我在书房。”
应潮盛微笑着招了招手:“晚安。”
一夜好梦,许是确实很长时间没休息,哪怕地方不熟悉,应潮盛躺在床上缓缓睡过去,等到再次睁开眼睛,窗外天色是鸭蛋青。
他睁开眼的时候,有那么几分漠然,瞳孔是无机质的黑,过了几秒钟后视线才有波动,应潮盛懒洋洋地打哈欠,缓缓从床上翻身下来,期间拉扯到背部,被刺痛激得眉头一皱。
他走到客厅,见谈谦恕戴着蓝牙耳机跑步,后背被汗水浸湿,不知道跑了多久。
应潮盛缓缓看了眼时间,刚过七点一刻,昨晚两人休息时候快三点,就算对方六点半起床跑步,也只睡了四小时。
应潮盛坐在沙发上戏谑道:“昨晚那顿夜宵让你今天一大早空腹有氧,你们这类人这身材焦虑这么严重吗?”
谈谦恕高强度冲刺阶段结束,他改变速度,边散步边道:“谈不上身材焦虑,我只是从昨晚明白一个道理。”
应潮盛‘哦’了一声:“愿闻其详。”
谈谦恕道:“我不需要跑赢很多人。”他意有所指:“我只需要跑过身边人就够了。”
应潮盛:……
他重重地往沙发上靠,然后‘嘶’的一声拧眉,谈谦恕按了暂停下来:“怎么了?”
应潮盛活动了一下手臂:“好像肩胛骨和后背这块疼。”
他撩起衣服,谈谦恕去看,后背上一块青紫,积淤了一整晚的伤看起来骇人,青青紫紫。
是昨晚被棒球棍抡的,又那样放任了一晚上,皮肤表层能看到青紫淤伤,触目惊心的攀在后背上,和对方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谈谦恕此时想起昨晚应潮盛脸色,心说原来如此,软组织挫伤毛细血管破裂,估计得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消下去。
他收回目光,洗了把脸,从冰箱找出冰袋用毛巾包着递给应潮盛:“冰敷能好受一些。”
应潮盛看了看:“我就这样举着冰摁到后背上吗?”
谈谦恕看着他道:“或者你趴下,都行。”
应潮盛不太满意:“我就不能靠着吗?”
谈谦恕看了看沙发:“可以。”
他把冰袋放在沙发后背上,往上垫了层毛巾,一手摁住防止掉下来,应潮盛往沙发里面坐,后背靠上去,触到毛巾的时候还是稍微有些疼。
谈谦恕手触在应潮盛后背和冰块的间隙中,慢慢移动,观察着对方表情:“是这里吗?”
他的手掌一面是对方后背,一面是毛巾的触感,热和冷共同出现在手掌上,一低头便是对方后背,裸着的一大片,纹理和肌肉走势很清晰,皮肤很有光泽,像是大理石上涂了一层蜂蜜。
应潮盛嗯了一声,这一声简直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和字正腔圆沾不上一丁点边,甚至有点懒散松弛,仿佛谈谦恕在给他按摩似的。
谈谦恕收回手站起来,两人拉开距离:“靠十五分钟。”
应潮盛调整了一下坐姿,他仍旧是有意让自己感受着疼痛,密密麻麻的疼再次啃食着肌肉,他看向谈谦恕,好整以暇地问道:“我的早餐在哪里?”
谈谦恕薄唇吐出几个字:“等着吧你。”
应潮盛点头:“那我就等着。”
谈谦恕:……
最终还是谈谦恕妥协,洗了个澡煎了两个鸡蛋给应潮盛应大爷,应潮盛一边吃一边毫不客气地点评。如太老了边缘硬味道不算很好的挑剔评价,末了一抹嘴敷衍鼓励说再接再厉。
谈谦恕指指门口,再看了眼对方,动作简洁有力,中心意思也很明确:吃完饭就赶紧走出这个门。
应潮盛吃完饭,再次溜溜达达一圈,看起来十分依依不舍,他甚至还又在床上躺了一会,美名其曰给睡过的床单、枕头、被子做个告别……
总之,等他告别完,谈谦恕送他出门时候,仅仅走了两步,这两步完全是包含着修养、礼仪、社交规定的两步,等应潮盛一转弯,谈谦恕砰地一下关上了门。
室内安静,窗外上午的阳光照在洁白的墙壁上,谈谦恕坐在沙发上,茶几上对方留下的餐盘还没收,空气中还残存着煎蛋的香味,他目光掠过这些,一手搭在沙发沿上,右手轻轻打通了一个电话。
那边很快接通,一个男声传过来:“你好。”
谈谦恕视线落在卧室门口,从这里能看到床单上面的褶皱,他毫无波澜地滑过,静静出声:“苏会长,昨晚那些事算是解气了吗?”
那边顿住,很长时间没有声响,良久传来一句:“你想如何?”
谈谦恕神情沉静,窗外阳光落在他脚边,他缓缓开口:“你的敌人从来都不是我。”
阳光灿烂明媚,初升的太阳落在玻璃、落在树叶、落在大地上,落在目之所及的一切物体上,但应潮盛家的窗帘完全合上,他手上捏着一截尾巴,边听电话边玩弄着。
“退婚……”应潮盛笑笑,心情不错地甩了甩尾巴:“时家属赵系,哪能让他们先拉拢上媒体。”
挂断电话,应潮盛重重地摸了摸尾巴。
陆晚泽退婚,下一步大概是和谈明德对峙,一怒之下离开谈家也算正常。
那到时候,谈谦恕唯一能稍微依靠的帮手可就没了。
想到这里,应潮盛又用指腹摸了摸尾巴处断骨,眼中尽是愉悦。
作者有话说:
二合一,明天的和这章发在一起了。
第28章 爆发
谈谦恕今早送走应潮盛没去星越,他原本打算休息半天,但是没过一会,谈成电话就打过来了。
“哥——”
谈成不知道躲在哪里,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弹珠一样突突突落下:“你快回来,我刚才看到陆哥回来一言不发的去书房找爸爸了——”
从那天谈成被陆晚泽拉着去做了Y染色体检测后,他就感觉要出事,但是陆晚泽奇怪地镇定下来,这简直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谈成每每回想起来都悔不当初,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耳刮子,啥叫贪小便宜吃大亏,这就是典型!
于是,谈成胆战心惊的等着爆发,结果三四天无事发生,等他稍微把心往下吞了吞,结果就见陆晚泽径直开车回来,不发一言地抽着烟,扬手把烟头丢了后就往书房走去。
那架势,简直是荆轲刺秦啊!!!
谈成心脏扑通扑通掉,脑子盘算着给谁说,奶奶不行,年纪大还有心脏病,一不小心就没了,他妈不行,本来就是上一代的事情,要避免把他妈卷入其中,谈清就更不行了,比他还小。
大哥谈杰,谈成下意识否决,老大只会当老好人和稀泥,找他和找菩萨的作用一样,都不顶事,思来想去也只有谈谦恕合适,毕竟这个哥虽然看起来难说话但是意外的靠谱。
谈谦恕被吵得头疼,他从那些聒噪的字眼里提取出信息:“他去书房做什么?”
“我不知道——”谈成压低声音开口:“我就听说他刚才去了时家,现在沉着脸去书房……”他语气踌躇了一会,舔了舔干涩的唇,慢吞吞开口:“哥知道他是爸亲生的了。”
谈谦恕霍然站起来:“我马上回来。”
*
谈家书房在东南角,沿途路边有一座亭子,拐过亭子再走十多步,推门便是书房。
这条路陆晚泽有了快二十年,闭着眼睛都熟悉,他知道推门而进正面是一座书架,书架对面是那张金丝楠木茶桌,阳光好的时候光影落下来,明亮的像是电影才有的滤镜。
他在这里度过太多时光,如今骤然去审视过往岁月,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陆晚泽压下心头思绪,强迫自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就仿若盔甲一样覆盖自己身上,他推门而进。
谈明德坐在茶桌前,旁边紫砂壶里氤氲的热汽在空气中像是一扇缭绕的墙,将他整个人与周围隔绝开,居然有种万事未发生的平静。
曾经陆晚泽佩服对方身上的这种平和,现在只觉得讽刺。
他慢慢地走过去,单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谈明德,视线几乎要把他戳出个窟窿:“出生入死的兄弟,肝胆相照情同手足,照顾遗孀抚养孩子——”
陆晚泽一字一句地砸向对方,每多说一个字,他的愤怒就炙热一分,到最后气血上涌:“和自己兄弟的老婆搞在一起,给对方戴绿帽子,让他给你养儿子?等他死了,再假惺惺地抚养孤儿寡母为你得一个好名声?你就是这样对待你兄弟的?!!!”
陆晚泽低吼着开口,猝然加重的语气让空气收紧,茶壶中水流滚烫着翻涌,壶嘴嗡嗡作响,内里沸腾的几乎爆开。
空气似乎被收紧,仿佛是一根琴弦,苍白的水汽向上游走,四周安静得出奇。
谈明德慢慢抬眼,静水无波,有些诧异地开口:“你就是因为这个才和时兰解除婚约的?”
陆晚泽只觉得嗡的一下,一道重击落在他的头颅上,让他一下子浑身发冷,血液凝住。
谈明德缓声说:“时兰和时家,是我们精挑细选的同盟,对你之后的路有非常大的帮助。”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巍峨雪山,在广袤中藏着冷酷的底色:“你不能因为这些拿你的前途开玩笑。”
谈明德徐徐开口:“你知道绗江这片地,前进一步有多困难吗?”从这个位置可以瞥见窗外,那些茂盛的大树在阳光下撒下浓密的树荫,遒劲树根处苔痕叠翠,新生出来的苔藓附着其上不计其数,但是太阳一晒又会顷刻间枯萎。
陆晚泽好像中了某种吊诡的魔法,整个人连动弹一下都不能,只是血液一点一点凝固。
谈明德目光转向陆晚泽,这个几乎由他一手养大的孩子,目光中残存着温情,又有一点惋惜,他几乎是用给孩子讲道理的语气对陆晚泽说:“很多事无法改变,但有的事情能改变,人生是个不断选择的过程,你现在不能在过去的事情上沉浸太久,抓住眼前才是最要紧的。”
他循循善诱谆谆教导,亦如曾经每一寸过往时光,那时候陆晚泽在做选择的时候几乎每一步都和对方商量,而谈明德也总是会给出近乎完美的答案。
那时候,谈明德是他的榜样,简直是一个完美的标杆。
多么讽刺。
多么荒谬。
陆晚泽几乎要笑了,他几次三番勾了勾唇,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扭曲的神情,他感觉自己也很可笑,哪怕刚才那个时候,他仍旧对谈明德抱有希望。
陆晚泽脸上没表情了,他唇角拉成一条平直的线条,嗓音沙哑地开口:“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谈明德:“你教我的,而你一个都没有做到。”
“抓住眼前,什么才是抓住眼前?为了前途道德不要了,底线没有了,连脸都不要了吗?”陆晚泽深吸了一口气,从胸腔里的血液一下一下冲击着,让他整个人像是放在火上炙烤:“你从白手起家到现在,什么没有什么不够,你都六十了你还想要什么还想争什么?”
谈明德双手交叠在一起,微微叹息:“是我想替你争。”
“我在的一天,我必须替你打算为你铺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如果你是我的儿子,那群人势必会避嫌,你升得绝对没这么快,但你是养子,恰好能规避某些事,这是百利无一害的——”
“你觉得我今天和你对峙,是因为我嫌弃养子这个身份吗?是因为我怕有一天分不到家产吗?”陆晚泽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的手几乎在微微发抖,他的整个脑仁都在嗡嗡作响,他喉咙堵上了硬块,狠狠地攥了攥拳,最后霍然一把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盏里的水微微发颤。
多日未睡的眼睛通红,从知晓真相后一直被巨大的愤怒和愧疚萦饶,如今像是彻底被撕开名为理智的网,陆晚泽像是头应激的野兽一样嘶吼:“谈明德,我现在就打申请报告,这个职位我早就待烦了,去他妈的联姻去他妈的前途去他妈的,老子不干了!!!”
他转身拔腿,几乎是带着风出门,一开门和匆匆赶来的谈谦恕撞在一起,陆晚泽阴沉看过去,谈谦恕手掌重重地摁在对方肩膀上:“先跟我过来。”
他手掌穿过对方腋下,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陆晚泽拖到空余房间里去,砰地一声关上门隔绝外面世界,复而看向陆晚泽:“他也六十了,别真把他气死。”
陆晚泽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狠狠拽了拽领口,仿佛借着这个动作降低体温,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双眼猩红地喘气,压抑着蓬勃的火焰。
谈谦恕接了杯冰水放在陆晚泽面前:“喝点水冷静些,我们聊聊。”
陆晚泽拿起水杯,仰头灌进喉咙里,眉峰死死皱着,末了嘶哑开口:“你早就知道了。”
订婚前某次对方那欲言又止的神情,还有那日订婚那天晚上突然解释的双眼皮,一切水落石出后才发现都有迹可循。
谈谦恕没作声,那日应潮盛挖的坑终于显现,而他已经在坑底。
“我妈知道、你知道、谈成也知道。”陆晚泽手掌插入头发里自嘲道:“整个家里就我一个不清楚,像是傻子一样被瞒着。”
他看了一眼谈谦恕,神色复杂:“既得利益者沉默,你们都瞒着我。”他一下子站起来,跌跌撞撞就往门口走去。
谈谦恕一直沉默跟在他后面,如今挡在他前面:“等你冷静时候再做重大决定,你现在好久没休息了,先睡一觉。”
他本意安抚对方,但共情能力确实不强,陆晚泽冷冷开口:“我很冷静,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带情绪地看了一眼谈谦恕:“让开!”
谈谦恕后面是门,他面对着陆晚泽,看着对方的唇抿成一条削薄的直线,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脑后,整个人是从未有过的焦灼。
对方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但绝对不能由着他离开,谈话机会有一次少一次,这有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和对方面对面交谈,他需要找出一个能打动对方的理由。
几息之间,谈谦恕心中涌现了无数念头,他手掌覆在陆晚泽手背上,目光紧紧看着对方,不错过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你退婚了,想要自由是真的,有没有部分原因是忘不了韩静?”
陆晚泽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谈谦恕知道自己找准了。
他扳过陆晚泽肩膀对着自己,迫使他与自己对视:“二哥,你现在绝对不能辞职,我知道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所有原因聚合的成果,远远不是因为某个人才达成的,但父亲会怎么想,其他人会怎么想?”
谈谦恕语速飞快,他死死按在陆晚泽肩膀上,几乎是一句一句地往脑中凿去:“人永远不可能理智的看待所有事情,倘若有一天你真的和韩静在一起,父亲和你母亲真能心无旁骛的接受她吗?我知道你不在乎,那她呢?她会在乎吗?你要为她着想,为你们未来想!”
他的声音其实并不大,情绪激动之下吐字也十分清晰,化成符号似的往陆晚泽脑子里钻,肩膀上手掌也格外大力,陆晚泽感受到骨头传来的痛意,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拂开开谈谦恕手臂:“我知道了。”
谈谦恕缓缓收回手,仍旧是不放心,陆晚泽回头看他一眼,神情复杂,混杂着戒备和疲倦:“别人的感情到了你的手上就成了可以利用的工具,对吧?”
谈谦恕顿住,瞳孔一瞬间压紧,他还没开口,陆晚泽笑了笑,有些自嘲和无奈:“你真是他的种,好像长在他身边一样。”
谈谦恕默然,他看着陆晚泽出门,骤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是别人想看到的?”
他没说别人是谁,但陆晚泽明白。
阳光之下,陆晚泽偏头回看,漠然中带着些冷:“就算是他希望看到的那又怎么样,起码我如愿了。”
陆晚泽逐渐消失在草坪尽头,身影被郁郁葱葱的花木遮盖,直到再看不见后谈谦恕慢慢收回视线。
他手臂搭在栏杆上,缓缓抬头看向空中的太阳,天边只一圈白色光晕,边缘有极浅的金色。
陆晚泽的声音依稀还响在耳边。
【起码我如愿了。】
哪怕陆晚泽已经猜到是应潮盛搞的鬼,但仍旧会按照对方希望的那样去做,只要得到的大于失去的,那一切就理所应当。
对于陆晚泽来说,没有再比这更加顺理成章的退婚时机。
谈谦恕闭了闭眼,感受着微风拂面,他心中缓缓咀嚼着一个名字。
应潮盛
他在脑海里打量着、审视着、回想着和对方相处的点点滴滴,再抽身离去,灵魂飘荡在天空中,审视着自己。
良久之后,谈谦恕手臂挪开。
*
太阳由白金色慢慢转成橙红,天边云彩也染上了霞光,远处海面映着火红夕阳的余晖,落日似乎从云海跳脱坠入海底,磅礴而又灿烂。
苏别勇没有心思欣赏这份落日,他耗费精力保持冷静,慢慢地捋着一条条纷乱的思绪。
魏玉虎神情有些焦躁,也有些不安,他道:“老板,我找到了李岩,那小子承认自己拍了视频,说当时看了几眼交给了谈谦恕。”
“后来没人搭理他,谈谦恕说自己要下船,他说接下来什么也不知道了。”
李岩一见他神情惊慌,稍微一恐吓就像倒豆子一样吐出来,期间眼泪鼻涕一起流下,魏玉虎还是相信对方说的——那孙子要是有这个演技,早就去拍电影了,不会三十多了还是个狗仔。
苏别勇默不作声地看着眼前资料,塞纳斯轮船上视频、媒体前段时间关于落海的报道、李岩说出的话种种种种,他在这片面的、如雪花一样浅薄却纷乱的信息里,渐渐抽出了一根线头。
赛纳斯,当天下午18点左右,李岩拍到了视频。
他几乎是同一时间反应过来,下船前要求魏玉虎检查,魏玉虎找出李岩,得到了一份已经被处理的照片,李岩当场毁掉相机营造出不可修复的假象。
魏玉虎还要再审问,这时候应潮盛出现,三言两语制止后让对方下船,转手自己去查李岩,谈谦恕意识到后打算下船。
接着如何?
苏别勇盯着报纸上关于塞纳斯的报道,轮船的图片占据报纸半个板块,在海上的那条船如此看上去宏伟璀璨。
船上员工证明了当日晚上出口严加防守,媒体报道谈谦恕坠海时间是零点左右,给出原因是醉酒。
如果不是呢?如果是因为视频和应潮盛产生摩擦才被扔下海呢?
在晚上八点到零点左右,这四个小时内发生了什么也只有两位当事人清楚。
至于视频到底在谈谦恕手上,还是被应潮盛夺走,这成了死胡同,是他不能求证的信息。
所有的谈话都是为了目的,所有的告知都是为了私心,苏别勇清楚,谈谦恕的话不可信,而应潮盛这人本身也不可信。
他慢慢地开口,表情平静:“没事了,你下去吧。”
房间重新安静,良久之后,苏别勇才缓缓吐了一口气。
不过有句话说的有道理。
当务之急,是要早作打算。
苏别勇回到家时,妻子正在书房,他靠在门上打量着这个女人,大小姐脾气、任性、以自我为中心,有了孩子后才温柔些,不过,他一看到她,就想起忍辱负重的那几年,想起自己那些艰苦岁月。
见到他,妻子转头过来,有些诧异:“今天回来的挺早。”
苏别勇没有像往常一样露出温和的笑,而是用更加深沉的目光打量着对方。
“你怎么了?”妻子站起来,往这里走去。
苏别勇目光晦暗,突然出声:“我在瑞士银行存了钱,你和孩子今晚出国,以后要是没事你们再回来。”
妻子表情如遭雷击,而后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苏别勇知道对方意识到了什么,他扯了扯唇:“就是你想的那样,快收拾东西。”
“苏别勇!”妻子愤愤开口,扬手一巴掌扇向他脸,视线愤愤:“我爸妈年龄那么大了,你毁了我的生活。”
苏别勇被扇得头向一边偏去,静了几秒才转头过来:“是别人毁了我的生活!”
他目光狠辣地看向天空,无论是谁,他都不会让对方好过。
作者有话说:
从明天开始恢复早上九点更新。
第29章 暗潮涌动
谈谦恕中午留在谈家吃饭。
谈谦恕其实不喜欢做饭,从买菜摘菜切菜做熟到能吃,最快也得半个小时,稍微搞得复杂一些,得一两个小时起步,吃饭十五分钟结束,末了还得收拾残局。
谈谦恕认为【自己做饭】是一件非常非常没有性价比的事,有那个时间他能做多少事,所以从家搬出来那么久,要不在星越吃饭要不点外卖,实在不行了才给自己糊弄一顿。
可叹谈谦恕家里那台能低氧制冰制冷除菌保鲜恒温,把活着的大龙虾塞冰箱里过两天还能挥舞钳子菜放一星期叶子还翠嫩的全景大冰箱,就存了点鸡蛋和牛奶,冷冻格勉强放了肉。
一开冰箱,空荡荡得看起来可怜,仿佛一座外观洋气豪华的大别墅,推门进去发现里面摆着个小圆桌放着四个大红塑料板凳,若是冰箱能说话,可能也会跳起来控诉并且觉得当初还不如烂在厂里。
但是,谈家的饭就不一样了。
虽然不至于到炊金馔玉的地步,但是三大营养元素齐全搭配得当,兼地中海饮食习惯,集抗炎控糖为一体,总之是份优秀的生命体征维持餐。
午饭时间,几人聚在餐桌上,谈成目光偶尔在谈谦恕和谈明德身上打转,奶奶规规矩矩吃饭,关灵女士慢吞吞吃饭,谈成怂哒哒吃饭,谈清在上学不回来没吃饭。
谈明德在一众视线里淡定自若的吃饭,哪怕刚才被儿子指着鼻子连名带姓的吼,现在依然面色平缓的咀嚼菜。
一时间,只有调羹碗碟相互碰撞的微弱声音响着,关灵是第一个放下筷子:“晚泽走的时候还没吃饭。”
话音落下,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谈明德脸色没什么变化:“他大了有自己想法,不用管他。”
关灵犹豫了一下,把话咽了下去。
其实她想说的是为什么陆晚泽突然退婚了,上次还好好的和时兰订婚,几乎是转眼间改了主意,一副翻脸不认人的样子。
虽说现在是自由恋爱,订婚后又散伙不算什么,但陆晚泽这事做得太不地道,简直是把时家的脸摁在地上摩擦,这不像那孩子的风格。
王奶奶听到这话有些难受,看着谈明德唏嘘:“那个孩子可怜的,那么小就没了爸爸,不能不管他……”
奶奶,您先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再唏嘘,就是因为他爸爸没死并且一直杵在他面前才生气的……
还好谈谦恕和谈成的心声不会被任何人听到,如果真有一天彼此能听到心声,这个世界可怕得堪比毁灭。
谈明德闭了闭眼,无声吸了一口气,他压住自己胸膛里翻涌的情绪:“妈,现在的孩子不是我们那一辈的了,主意一个比一个的大。”他淡淡道:“出去外面碰几回就知道家里好,不然总觉得当父母的害他!”
关灵愣了一下,似乎想看谈明德表情,谈成飞快地缩了缩脖子,垂下头当鹌鹑,一顿饭在让人胃疼的气氛里吃完,关灵和王奶奶散步,谈成放下碗筷要走,被谈明德叫住。
“过来,我们一起聊聊。”
谈成脚步硬生生地停住,没精打采地重新回到座位上,佣人已将残局撤下去,空气里点了熏香,很清新的气息。
谈明德眉梢眼角处有皱纹痕迹,是岁月镌刻出来的刀锋,他目光滑过眼前两个年轻的面孔,轻轻叹了一口气。
随着这口气吐出,仿佛他所有的体面被撕开了一角,皱纹似乎更加明显,这个年纪该有的迟暮一点也没放过他。
谈明德道:“不管在外面听到什么,也不管陆晚泽说了什么话,你们永远是亲兄弟。”
谈成顺嘴道:“爸,就因为我们是亲兄弟陆哥才受不了的,他要真是你养子,我们关系比谁都亲。”
谈谦恕蓦地转头,视线微妙地看向谈成。
谈成对此一无所知,目光坚定看向地看向谈明德,只见谈明德额角剧烈地跳动几下,终于绷不住似的扬手要打,谈成脚底抹油,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硕大的餐厅只剩下谈明德和谈谦恕两人,谈明德按了按额角,坐在椅子上:“有些事我也很后悔,但是后悔没什么用。”
谈谦恕对此不置可否。
关于谈明德的风月情事,在绗江都能出一本书了,譬如谈杰的妈妈其实是谈明德原配,富家小姐看上穷小子,第一桶金还是老丈人给的,后来和谈杰妈妈三番五次吵架,两人以离婚收场。
在这途中,可能还和陆晚泽母亲春风一度……
后来有钱了想学习,拜师唐文桉,又和谈谦恕的妈妈唐熙看对眼,有了谈谦恕后过了几年两人分开,不欢而散。
再后来遇见了关灵,也就是谈成谈清的母亲,快四十岁开始这段婚姻,也许是年龄大了,又可能是关灵比谈明德小十几岁,老夫少妻的关系相对平稳,谈明德终于安生下来。
谈明德声音和缓:“晚泽很正派,他接受不了这些事,我是清楚的。”
谈明德转头看向谈谦恕,思索了一会:“他退婚这件事比他想得牵扯要广,时家后面是赵系。”
谈明德拿出报纸,一个板面上映了两个人,中间一条斜线将两人分隔开,整体画面呈分庭抗礼之势,两相对峙,难分高低。
谈谦恕一目十行的速览,再落到姓氏上时略略一停:“应毅?”
谈明德口吻平淡:“他家中兄弟姊妹不少,自己无儿无女,说是要将全部精力奉献给绗江。”他脸上神情耐人寻味:“至于最后能不能奉献,还是未知。”
或许是觉察到自己说的太多,谈明德换了个话题,他转为更加和缓地看向谈谦恕,甚至有点慈父的意味:“出去住的习惯吗?”
谈谦恕言简意赅:“还可以,离星越更近。”
谈明德揶揄:“也更自由是不是?你们年轻人都想要的自由。”
谈谦恕眉梢轻轻扬起来:“只是不足为道的相对自由。”
谈明德摇了摇头:“自由……”他重复着,似乎是从胸膛和口腔里喃喃出这个词:“吃饱了饭就想的很多,想自由想尊严。”
谈谦恕不喜欢他这样说:“没吃饱饭也可以想,这种东西与生俱来。”
谈明德道:“你就是受西方思想影响,‘脚镣即使是黄金所铸,也没有人愿意戴上它’,但别说是黄金铸造的,它就是块铁,也有人抢着戴。”
谈谦恕看向谈明德,表情有些神奇,似乎在想‘你还想让我赞同吗?’,他停了一会:“很多时候我都不赞成你的观点,我沉默仅仅代表着我不想和你争论。”
谈明德眼皮又跳了一下,他加重语气:“那就最好永远都别和我争论!”
谈谦恕依旧没说话,如果没有上句话谈明德会觉得自己说服了他,但现在……他脑海里仅仅只想着围绕着‘不和你争论’这几个字。
谈明德伸手抚向额头:“明天别去公司了,你奶奶要去上香,大概要在山上住几日,你陪着去。”
谈谦恕应下。
在待到这就觉得多余,谈谦恕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见一辆红色法拉利大敞敞开出去,谈成鼻梁上架着墨镜,放着音乐,表情拽得二五八万。
那辆车颜色火红火红,落地后仿佛一只夺目的凤凰,走在路上大车小车都得避开。
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这么高调的车,不觉得扎眼吗?
谈成见到谈谦恕,鸣笛两声算是打招呼,旋即继续高调地离开,引擎嗡的一声扬长而去,法拉利霸道地切开车流,几乎横冲直撞,一路驶进赛车场。
太阳火辣辣照着,阿斯顿马丁和法拉利疾驰而过,两台车互不相让的争锋,轮胎与地面沥青重重贴合在一起,引擎咆哮着发出巨大轰鸣声,仿佛是钢铁巨兽的怒吼。
后背推背感几乎到了极致,风声呼啸而过,极致速度之后是近乎灭顶的快感,谈成瞳孔放大呼吸急促,视线紧紧盯着前方,脚下近乎麻木。
等到最后一圈结束,法拉利带着风闯过计时台,身后马丁才咬牙赶上,谈成开门下车,满脸笑容对着后面车竖了个中指。
孔卓脸阴沉地能拧出水来,‘砰’的一下关门:“你有意思吗?”
谈成这几日场场虐孔卓,每场速度都能拉开2秒以上,最强的一次拉开了5秒,这基本是第一和倒一的差距,简直是把对方摁在地上摩擦。
谈成放松靠在车上,神情贱贱:“其实也没多有意思,不过你没有法拉利而且场场输,那就有意思了。”
孔卓简直一口血能喷出来,当时谈家寿宴是说的话打到自己身上,被这一下回旋镖击得心梗脑梗。
他只愤愤开口:“又不是你的,狂什么?”
谈成颇有种小人得志的快感,当着孔卓的面亲了一下车:“反正我能开无限制地开,和就是我的有什么区别。”
孔卓咬了咬牙:“你不过就是仗着车好罢了,技术烂得一批,有本事别在这种赛道上玩,去试试野场。”
谈成心中蠢蠢欲动:“好啊,刚好我过几天去云栖寺上香,到时候盘山公路陪着你跑几圈,让你心服口服。”
孔卓道:“一言为定,谁不来是孙子!”
谈成道:“爷爷我今天就认下你这个子孙,以后逢年过节给你准备压岁钱。”
孔卓气沉丹田:“滚!”
他看着谈成开着车离去,视线尽头,几人将对方围住,那是打算检修保养车辆。
孔卓看着,心思突然一动,他默不作声地跟上去,换下赛车服,点了杯喝的坐下来,目光特意落在赛车场上。
落日渐渐西斜,一轮残阳挂在天空上,天幕红如火灿如金,人群自己离去,孔卓如梦初醒一般站起来,脚步却不听使唤似的朝保养区走去。
风吹过无所遮挡的赛车场,一路轻盈穿过一座座高楼,太阳彻底西沉,天幕中仿佛是被倾倒的墨水浸染,黑沉沉的安静。
*
山水茶室落在郊外,人似乎都这样,惯于在闹市中寻找安静,在自然中追求繁华。
茶室安静,远处窗外是一棵棵巨大的树木,曾经从别处移栽过来,找人细心伺候着,死了一批后才存活下来,靠近茶室的地方又栽了片翠竹,风一吹瑟瑟作响。
听风、品茶、观云、赏竹,偶有水流声淙淙,安静而闲适。
闻泰习惯于在这喝茶,兴致来了后练练字,茶室门被推开,他以为是送水的,手中笔墨不停:“放下吧。”
身后有笑声,闻泰一转身,看到了一张年轻的面孔。
他顿了一下:“应老板。”
应潮盛靠在那张茶桌上,见茶水氤氲,抬手倒了两杯:“闻叔叔好雅兴,一天天在这躲清闲。”
闻泰将笔搁在砚台上:“你来这做什么?”
应潮盛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不许我来这喝茶?”
闻泰也笑了一下,这个表情让他唇角机械地抬起,不轻不重地开口:“喝茶可以,若是谈别的那便免了。”
这话已经不算客气,应潮盛坐下,后背靠在茶桌上,神情自若:“闻会长既然知道我的目的,那我就不兜圈子了,我想把一个公司送进融安理事会,希望闻会长能高抬贵手通融一二。”
闻泰抬眼,将目光牢牢地钉在对面人身上。
他快六十岁,身上有种长年累月养成的上位者气息,笑的时候和蔼,不笑的时候便是审视夹杂着肃穆,应潮盛舒舒服服地坐着,一手搭在椅背上,姿态从容。
空气安静,只有呼吸声和茶水沸腾的声音,却仿佛有根线缠绕着,暗潮汹涌。
良久之后,闻泰慢慢笑了一声:“我还没有到脑子不清醒的年龄。”他眼中精光闪过:“你以为我是苏别勇那种蠢货吗?只要钱和女人放在面前,就什么也不想了。”
他唇角仰着,像是头立起来的老狼:“应船王要是看到自己孩子们这样同心协力,也会含笑九泉。”
应潮盛手指轻轻一动。
这个动作没有躲过闻泰的眼睛,他眯了眯眼,抿了一口茶:“无论是应还是赵,我都不掺和,我只锄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罢了,应老板请回吧。”
这简直是不客气地下逐客令,应潮盛不疾不徐站起来:“既然闻会长这样说了,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挺拔而俊美,几乎一步步地走向门口,抬手开门后微微回过头来,光影照在侧脸上,一半是明亮的光束一半隐藏在阴影里,他勾着唇轻飘飘开口:“对了闻会长,孔会长的儿子和谈明德儿子约好了赛车,年轻人喜欢找刺激,你见了提醒一下让注意安全。”
身后,闻泰脸色有了微微变化。
作者有话说:
ps:各位贵人真的不用投雷,我看到有的读者已经给我花了几百块,受宠若惊,大家支持正版已经足够,我已是感激不尽,不用再如此破费。
pps:不用担心数据等外部原因作者不更跑路啥的,不会的,作者抱着极大的热情,甚至想拿全勤。
第30章 上香
白日里窗帘紧紧闭合在一起,阳光和声音被全部遮挡在外,唯一亮源就是台打开的笔记本,应潮盛坐在宽大的沙发上,目光望着屏幕,良久之后背靠在沙发上。
他的神情有一丝阴霾。
今天见闻泰,撞了一鼻子灰,应潮盛已经很久没有遇见那么不客气的人,靠着的后背传来不适,那天晚上吃饭被抡了一下的伤痕仍旧隐痛,应潮盛闭着眼,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他皱眉忍着,感觉着疼痛从皮肤上蔓流转,这股疼钢针一样刺进来,从肩胛骨传染到后背,再从后背蔓延到四肢百骸。
应潮盛觉得难受。
他身体的每个毛孔都诉说着不适发着抗议,但他无法精准地指出疼痛到底来自哪里,仿佛是一根针在他肌肉间隙游走,不到疼得忍不了的地步,但是总会刺他一下,让他时时刻刻记得。
记得疼,记得病,记得不悦的一切。
应潮盛摸了支烟含着,他用牙尖厮磨着过滤嘴,依旧拧着眉。
咬了一会,疼终于被压下,脊椎骨有了酸涩感,应潮盛非常熟悉这种感觉。
受身体和精神双重影响,他妄念比一般男人重些,平常自我纾解时候很多。
应潮盛伸手去解皮带扣子,咔哒一声,下垂感极好的裤子滑落下来,他一手向下探去,头扬起来,脖颈与后背形成一条弯曲的线,浓密睫毛压着,像是黑亮绸缎。
很低的鼻音,但是很重,仿佛溺水的气音。
应潮盛空出一只手翻着茶几上打火机,几次找寻无果后拉开抽屉,手掌探入胡乱翻找着,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物体。
他攥着拿起来一看,是那枚黑色的、镶着钻的打火机——谈谦恕的。
他凑近点了烟,一点猩红亮起来,将眉眼处映照得火热亮堂,应潮盛几乎是深深地吸了一口,唇边有苍白的烟雾呵出来,
他调整了坐姿,换了一个更加方便舒适的,膝盖间位置变大,应潮盛闭着眼睛,深深地吐着烟,每一下,他的胸膛都剧烈起伏着。
那些气音从他胸膛和鼻腔里游走出来,最后的时刻,他拧着眉仰着头,一截淡青色血管攀在脖颈上,被拉扯的皮肉筋骨分明,神情痛快又扭曲。
放松的那一刹那,应潮盛咬住烟尾,一截烟灰倏地落下,他脱力般向后靠去,漫无目的地看向天花板,白烟自唇边缭绕,缓缓上升,直到淡得看不见。
良久之后,应潮盛抽了湿巾收拾,他胡乱地擦了两下,目光再次瞥向茶几上的打火机,神情有些复杂,还有些惊悸。
他平常不怎么想起谈谦恕,但是看到打火机后,自然而然的就想起对方。
应潮盛面色缓缓变得古怪。
难道基佬可以传染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裤子沾染上一些丝,应潮盛低骂了一句,干脆全部脱下来扔掉,大步走向浴室放水,等浴缸水超过二分之一后,如同鱼一样浸进去。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全身,氤氲的雾气逐渐模糊了镜子,应潮盛躺着躺着,拿出手机他漫无目的地翻找,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几下,最终落在【谈谦恕】三个字上。
指腹轻轻一摁。
应潮盛心中滑过丝丝缕缕的犹豫,可能现在脑子还不清醒,他为什么要给对方打电话?
手指一滑,挂断。
他继续泡在水里,铃声响起,应潮盛用湿淋淋的手掌拿起来,是对方打过来的。
他眉目处被屏幕映照着一丝蓝莹莹的光,接通后:“喂?”
大殿内小孩手腕粗的香燃着,最顶端是处一圈火红的光,青烟袅袅,平和醇厚的气味缓缓飘至空中,谈谦恕出了大殿寻了僻静处回拨电话,不过除了那声懒洋洋地‘喂’之后再无声响。
谈谦恕将手机贴至耳边:“有什么事吗?”
其实没什么事,就是骚扰一下。
应潮盛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撩着水:“谈总今天也在工作?”
谈谦恕偏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大殿,虾油黄的砖瓦在远处碧海一样的树林映衬下闪着光,庭院中那棵银杏树已经半黄半绿,他掠过一排排飘着青烟的香烛:“在上香。”
那边似乎笑了一声,但隔着水声听得不太真切:“慈恩寺?”
谈谦恕看向山下,朱红色的柱子半隐半现在林中,牌匾上慈恩寺三个大字金光闪闪,他道:“是。”
应潮盛从水中出来:“我也来拜拜菩萨求求平安。”他对谈谦恕道:”帮我留一柱头香。”
挂断电话,谈谦恕挑了挑眉。
什么是头香?
谈谦恕甚至在百度上搜索,网页词条这样解释头香:除夕春节或节日里第一支香或者第一炉香,或者晨钟后的上的香,总之,想要争第一一定得起早。
谈谦恕看了看挂在天空上大喇喇的太阳,面无表情地开口:“头香,做梦去吧。”
事实证明,应潮盛确实有点东西,当王奶奶第一场经结束谈谦恕扶着老太太休息时候,顺嘴问了一句小沙弥有没有头香,小沙弥笑得眼睛弯弯:“有,今天早上我留着。”
说着就去大殿背后抓了几支递给谈谦恕,谈谦恕这才明白,原来有人会提前和寺庙师父打招呼让留香,就为了争那个第一。
事实证明,只要脑子灵活哪里都是生意,谈谦恕也入乡随俗的往功德箱里塞钱,不,布施捐功德。
临近中午,斋饭已经准备好,慈恩寺今天闭寺不对外开放,不过寺中不单是王老太太,还有另外一家人,对方掐着时间进来的又离开,就打了一声招呼。
斋堂建在后山,要穿过长长一条青石阶,谈谦恕搀着老太太走,王老太太边走边说:“今年还能自己上台阶,等明年这时候不知道还能不能走得动。”
谈谦恕个子高,搀扶老太太时候欠身说:“哪能?明年后年依旧能走得动,我再陪着你上香。”
王老太太用手拍了拍谈谦恕的手:“行,奶奶等着。”
斋饭是素斋,以豆类和菌类为主,不过做的很精致,两人在一方小圆桌上等饭,菜已经上来,名字起的很有禅意,什么般若莲花清静汤慈悲鱼,菜品上的很多,但小而精细,正准备吃,门被轻轻敲响,一道含笑的声音入耳:“我能蹭个饭吗?”
谈谦恕看向奶奶,低声道:“是应潮盛,之前您过寿送玉观音的那位。”
奶奶对人记得不真切,但是提起玉观音脑海里便有印象,忙道:“快进来孩子。”
谈谦恕起身去开门,一错身,应潮盛便进来,和谈谦恕视线对上,便笑盈盈地向王奶奶打招呼:“奶奶好,我是应潮盛,之前给您老祝过寿。”
王奶奶看去,脸上也有了笑:“原来是这个小孩。”她笑容友善慈祥:“长得真好看精神,快一起坐着吃饭。”
应潮盛也没推辞,拉开椅子坐下,谈谦恕坐在他对面,小沙弥用木盘端来燕麦饭,应潮盛吩咐道:“燕麦有些硬,给老人家换了。”
他偏头望向王奶奶,唇边带着笑,十分耐心地问道:“奶奶,您喜欢南瓜饭还是红薯饭或者玉米的?”桌前菜单被打开,他直接递到老太太面前,指着图片问想吃什么,王奶奶犹豫了一下说想吃南瓜,小沙弥立刻端了份南瓜饭进来。
应潮盛这个人,如果他真心想要获得别人好感简直易如反掌,一顿饭下来,老太太脸上笑容基本没停过,吃完饭散步时间还和老太太聊着,一直到老太太午休才停下,笑眯眯地说再见。
老太太去休息谦叮嘱谈谦恕:“好好和你朋友玩,陪着他走走,上上香。”
谈谦恕颔首应下,等转身看向应潮盛时把香递给他:“你要的头香。”一把,大概十来支,是沉沉的红色。
应潮盛拿着一晃,手指骨节凸起,攥着的时候颜色对比鲜明,他冲谈谦恕道:“你不陪着我上香?”他揶揄,眉梢瞥了眼紧闭的禅房:“你奶奶说让你陪我走走。”
谈谦恕目光落向他眉眼处,阳光沿着侧脸倾泻下来,嗓音很沉:“你对这这么熟还用我陪着?”
应潮盛勾唇道:“当然。”
谈谦恕噙着笑看向应潮盛,他骨相深,平日里不苟言笑,周身气质盖住了长相,如今露出后才削弱了身上冷峻感,眼眸中倒映着暖色,既有些攻击性,又有些听之任之的妥协。
他没多说什么,和应潮盛一起拾阶而上。
正午阳光大好但并不炎热,两人身形都高大,并肩走在一起时竟然有种意外的和谐感。
应潮盛目光下移,瞥向对方上台阶时迈步的大腿,对方穿了一条灰色长裤,侧边压进去,许是有些贴肤的质感,抬腿行走间精悍鼓胀的肌肉线条被完全勾勒出来,身形隐在黑色长袖内,从后边看肩宽,腰腹处却有明显的收紧。
应潮盛看着看着,脑中骤然出现曾经看过的视频,对方的呼吸声又响在耳边,尾椎骨似乎一麻,一团隐火缓缓烧上来。
如果他上这个男人的话,好像也不是很难接受。
“你在想什么?”
耳边声音骤然响起,应潮盛抬眼去看,谈谦恕偏头看向他,目光似有深意。
应潮盛停顿一瞬,脸上露出一贯笑意,视线像是一把刚从火中取出的刀,明晃晃的落在谈谦恕脸上:“在想要不要抽一支烟?”
谈谦恕轻笑一声:“别想了,寺庙内禁止明火。”
应潮盛装模作样地叹息:“那真的十分遗憾。”
说话间已经到了大佛像前,慈恩寺最出名的景观,从山上峭壁雕刻出来的佛首,头顶肉髻拢起,双目垂敛,眉宇间一点白毫,耳垂大而长,慈悲地俯视底下芸芸众生。
应潮盛将香引燃,双手举过头顶弯腰拜伏,燃起的烟扶摇而上,他面容隐在青烟中看不真切,末了之后插进香炉中,偏头对谈谦恕道:“再去菩萨殿拜拜。”
“观音菩萨?”
“不是。”
菩萨殿就这大佛旁边,走上十几步便到,殿中香火气息明显,谈谦恕抬目去看,这尊菩萨着金身,左手拿宝珠右手持杖,神情沉静坚毅。
谈谦恕对佛教了解仅限于听过释迦摩尼和观音菩萨,其余一概不知,等应潮盛拜完后才一并出来,两人走至凉亭中坐在长长的木椅上,俯视着周遭沉翠山色。
应潮盛笑问:“你是不是想问是哪位菩萨?”
谈谦恕手掌搭在栏杆上:“我看到门口牌匾了,是地藏王。”
应潮盛‘嗯’了一声:“里面是地藏王菩萨的报身,足下是谛听,就是那个传说中能辨明世间一切真伪、善恶的神兽。”
他知道谈谦恕不明白什么,解释道:“佛家三身,分别为法身、报身和化身,法身讲究无形无相,报身即为功德身,一般庙里塑的都是功德身,还有一个就是化身。”
谈谦恕问:“地藏王在佛中处于什么地位?”
应潮盛无声笑笑:“地藏王不是佛,是大菩萨。”他目光滑过那座宏大灿然的佛首,再掠过宏伟大殿,最后弯唇看向谈谦恕:“他是释迦佛灭度后、弥勒佛降生前‘无佛时期’担负起救渡娑婆世界的菩萨。”
“曾经发大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他在幽冥狱中化身示人,共同承受疾苦以普度众生。”
应潮盛很少有这么正经的时刻,嗓音顺着风一起飘进谈谦恕耳中:“‘我今尽未来际不可计劫,为是罪苦六道众生,广设方便,尽令解脱,而我自身方成佛道’,现在想来,他可能依旧没成佛。”
他脸上有笑意,又像是混杂着更加深远的情绪,眉目看来时悠远而异乎寻常的俊美,谈谦恕觉得有根针轻轻地撩拨了心脏,微微的麻和悸动,他别过脸又很快转过来,笑着道:“知道的这么清楚,你的信仰?”
应潮盛摇摇头:“信仰谈不上,不过我觉得这个世上有佛陀,有菩萨,有十八重地狱。”他脸上表情有些严肃,半真半假地开口:“人死后要好好断平生善恶,罪孽和仁善分开称量,有的人去极乐世界,有的人下地狱,我总觉得自己是后者。”
他说到最后表情中露出一丝心悸,又有点坦荡:“算了,罚我去地狱就去吧,那也是死了之后的事,我等着。”
谈谦恕几乎要笑出来了。
他站起来,把手上东西递给对方,盯着对方,视线灼灼:“要不要来一口?”
应潮盛看去,那是一支电子烟。
他伸手拿过,手指触到谈谦恕掌心,很干燥暖和,甚至连带着电子烟身都沾染上对方的体温,他捏在手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还是烟草口味,和平日里有些不同,但是聊胜于无。
应潮盛用食指和拇指夹着,笑着睨一眼:“刚才还正经的给我说禁止明火,原来偷偷准备了这个。”
他唇边呵出很轻淡的烟雾,谈谦恕挪开视线:“那些人经常给我递烟,我就买了支电子烟,告诉他们只抽这个。
他道:“我连尝都没尝过。”
潜在意思:别说我烟瘾很大
应潮盛低笑一声,抬手递过去:“那你现在想不想尝尝?”
他凑得极近,唇边的热意和烟雾都喷在脸上,眉毛和脸上毛孔都清晰可见,谈谦恕甚至能看到对方眉毛里的小痣,他视线下垂,目光从唇角落在递过来的电子烟上,烟嘴处印着一片濡湿。
谈谦恕顿了一下,微微倾身,就着他的手含住了烟嘴,他的唇有些抿,轻轻沾上那片湿意后便移开。
视线撞在一起,谈谦恕推开应潮盛手臂,力度不重,但带着某种强硬不可撼动的意味,缓缓吐出来:“尝过了。”
对待能让人上瘾的事物,浅尝辄止便好,不能陷入其中。
应潮盛挑了挑眉,也不再让对方尝,手指摩挲着烟身,没话找话道:“你在这里待多久?”
谈谦恕看向一重重的山:“或许明天就走。”他说:“谈成在这附近赛车,我受命阻止并且把他带回去。”
应潮盛瞳孔霍然压紧,脸色微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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