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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打火机


    慈恩寺依山而建,山路层层盘旋,匍匐在绿林之间的弯曲柏油公路像是一条长长的蛇,此时正静谧蛰伏,随时准备苏醒。


    谈谦恕回头,目光倏而一停:“你怎么了?”


    应潮盛握着烟的手一紧,骨节泛起了青白,烟身死死硌在他掌心中,竟然带着些不适。


    他的心却是冷静的出奇,就好像灵魂骤然脱离了躯体飞至高空审视这一切,冷冷地说再这样下去,谈谦恕绝对会看出什么。


    应潮盛拿起电子烟吸了一口,剧烈的烟草味猛然间窜进喉咙,辣意和痛意一起席卷咽喉,他被呛得一下子别过头去,闷咳一声后听到自己嘶哑的嗓音:“想到了小时候一些不太好的事。”


    谈谦恕眉峰有细微的放松。


    也就这两三秒的时间,应潮盛争取到了喘息时间,他偏头重新看向对方,脸上露出和平时一惯无二的笑意,轻声开口:“我家庭条件比较特殊,你知道的。”


    “我妈妈是爸爸的第四房小老婆,我爸娶她的时候已经五十多岁,生我时候已经六十一岁,我家有个说法”应潮盛语气有些微妙,似嘲似讽:“说我是我哥的孩子。”


    他漆黑的眼珠盯着对面山川,好像那里站着一个不存在的人,语气轻飘飘的:“他对此耿耿于怀,前后做了五六回亲子鉴定,还是不信。人老了就是这样,觉得全世界都欺骗他。”


    应潮盛看向谈谦恕,脸上神情古怪,直勾勾的:“他半夜起来冲进我妈房间,说要和她再生一个小孩,还要我哥当面看着他们生。”


    谈谦恕脸色有些变化,他瞳孔沉沉,再看应潮盛时目光便夹杂了些别的意味,是近乎温和的不忍。


    应潮盛反倒笑笑,好像不在乎这些,随意的一挥手:“后来没过几天就死了,他还请和尚给他点灯续命。”


    他语气里有漫不经心的味道,好像目睹着一头角马开膛破腹的死亡,却毫不留恋地路过:“慈恩寺的老和尚再厉害,也敌不过现代医学。”


    谈谦恕仿佛没有听出来三言两语中的血腥味和争斗,他目光仍旧温和,看着应潮盛道:“好在现在已经过去了。”


    应潮盛从来没有向别人说过这些,多年往事宣之于口后并没轻松,他目光落在谈谦恕脸上,认认真真用视线描摹对方五官。


    很立体英俊的长相,唇常抿着。


    应潮盛心中有些轻微的遗憾,但也仅仅是遗憾。


    他笑笑:“感谢你听我说那么多话。”


    谈谦恕脸上有淡淡笑意:“没关系,能当树洞我也很荣幸。”


    两人一起沿着道路慢慢散步,一段青石台阶路再无别人,深色的路似乎要一直延伸到尽头去,但最终两人停在岔路口,应潮盛道:“我去那边转转,车停在下面,你不用送了。”


    平时拥堵的停车场如今只停了几辆,因为距离的缘故,看起来和孩童玩具一般大小,远处的山是深绿色,雾气早就散去,沉郁肃穆。


    谈谦恕没推辞,只道:“路上注意安全。”


    应潮盛颔首:“会的,”


    谈谦恕转身走了几步,突然被叫住:“——等等。”


    他蓦地回首,应潮盛站在台阶上,身后是层层延伸的青石台阶,左侧山上林海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男人上身站在阳光里,从胸膛处落在阴影里,他扬手抛了东西过来:“还给你了。”


    他抓住,手心被震得麻木,一摩挲便知是枚打火机,通体黑色,上面镶着一圈钻石,外壳有划痕。


    是那日在塞纳斯上装在烟盒里抛过去的打火机,谈谦恕几乎都忘了。


    应潮盛招了招手,而后毫不留恋地转身,脸上笑意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不想再看到那块打火机了。


    *


    翌日。


    谈成靠在那辆火红色的法拉利上,心中满是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悲凉,他冲谈谦恕腆着脸道:“再通融一下,咱们晚点再回去成不?”


    他瞅瞅那山上的大佛:“看在佛祖的面上,哥你先陪奶奶念经,我再玩一天就回去。”


    谈谦恕十分不讲情面:“看在谁的面子上都不行,现在就得回。”


    谈成眼见说好的不行,当下骂了句脏话:“艹,我和姓孔的约好今天比赛,你现在把我带回去算什么事?”他抓了抓头发,烦躁地开口:“你回来就不能干点好事,别管我成不成。”


    谈谦恕脸上没有波澜:“不行,我今天的任务就是带你回去。”


    谈成睨着眼,一边唇角扬起来,拽得二五八万:“还真把自己当我哥?”


    谈谦恕脚步一顿,眼睛危险地眯起来:“过来。”


    谈成玩归玩,有一项本事那真是炉火纯青——能快速分辨别人是否真心想揍他。


    他瞥一眼谈谦恕面色,立刻转身想脚底抹油地溜走,不过对方不是谈明德那上了年纪的人,只是快跑几步,手臂铁钳一样猛地拍在谈成肩膀上,五指并拢强硬地将人拽过来,迫使谈成面向自己。


    他气质强硬,不笑的时候压迫感极其强烈,谈成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己肩膀上的手臂,青筋顺着肌肉一路蔓延,充满着爆发力,他赔笑:“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谈谦恕表情不见愤怒,目光深邃平淡:“我对当你哥没什么兴趣,但我今天任务是送你回去。”他松开手,转身走向车边:“别给我耍花招,现在坐到车内。”


    谈成踢了地面一脚,手在车钥匙上一摁,法拉利门缓缓升起,他扭头坐在驾驶室,像是没看见副驾驶上的谈谦恕一般,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引擎轰鸣声响起,汽车驶离地面,离弦的箭一般冲出去。


    盘山公路荒无人烟,一侧是黑黄色的山岩,另一侧是半人高的栅栏,法拉利3秒百公里的起步速度彰显的淋漓尽致,几乎给油之后速度已经到了极致,推背感袭来,窗外风声呼啸着,谈成沉浸在这巨大的快意中,几欲飘然。


    谈谦恕冷不丁出声:“把速度降下,开60。”


    你还不如去坐电动轮椅?!


    谈成心里逼逼赖赖着,侧目瞥了眼谈谦恕,看着对方寒潭一样的目光后心里发憷,咬咬牙故意猛地踩刹车。


    车内看不见的地方,刹车油管上的低温蜡开始缓缓融化,最外侧被烘烤的地方液体滴落下来,仿佛毒蛇喷出的毒液。


    拉力骤然袭来,谈谦恕由于惯性身体向前扑去,他眼疾手快长撑住前面,安全带勒住胸膛稳住身形,他冷冷开口:“找打是不是?”


    谈成缩了缩脑袋,嘴上嘟囔:“真没有幽默感。”


    他慢慢将车速降到70左右,盘上公路弯曲道众多,环山时又天然视线阻挡,要是之前开车不敢这样放肆,但今天慈恩寺闭寺,路上人烟稀少,谈成没去赛车本就不高兴,眼睛虽然看着前方,但实则身在神离,心思没多少集中在道路上。


    骤然间,他猛地被推了下,耳边传来谈谦恕低喝声:“看路!”


    他霍然回神,只见道路前方一辆摩托车急驰而来,突突突的声响几乎响在耳边,眼看着要冲过来,他猛地死死踩刹车。


    橡胶轮胎在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两人由于冲击力唰然前倾,强烈的拉扯力拽得肋骨闷痛,谈成惊魂未定,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怎么突然出来个人,吓死我了。”


    在长久加热下,刹车油管最后一圈低温蜡已经全部融化,一个电钻打下的小孔露出来,油像是急速流动的水般倾出。


    车停在路边,谈谦恕猛地拉开车门下车,黑色摩托车嗡的一声掠过身边,他猛地转身去看,车尾毫无留恋地消失在转弯处,排气管一袭青烟隐约可见。


    谈谦恕站在原地,目光急速掠过,环山道人烟稀少,栏杆下是苍翠幽深的丛林,周围巍峨青山俯视,山体投下狰狞的影子。


    他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感受到冥冥之中有条丝线扼住他的喉咙,让他汗毛几乎竖起。


    谈谦恕闭了闭眼睛,又看向摩托车消失的地方,这一眼让他头皮发麻,摩托车不知何时已经掉转车头,骑手抬身站起来,拧着把手定定地盯着这里,像是头探路的头狼。


    谈谦恕沉沉地看向摩托车方向,转念间做好决定:“下车,我来开。”


    谈成刚被吓了一大跳,额角的汗还没擦干净,不敢多话只麻溜下车和谈谦换位置,谈谦恕掌心握上方向盘,鞣制皮革温和的手感没给他带来多少安慰,他从侧视镜中瞥向后方,摩托车手仍旧眺望着,黑漆漆的头盔遮挡住视线,只能看到俯下的身体。


    嗡——


    车把手被拧动,摩托车骤然发力,凶兽一般破风而来!


    谈谦恕猛地踩油门,法拉利亦如流星一般冲出去!


    他控制着车辆,这台最大900马力的钢铁巨兽终于彰显出自己实力,呼啸着向前冲去,每一个压弯都精准的控制,在他操纵下连一分一毫的时间也不会浪费。


    谈成咽了咽口水,他目光中难掩热切,伸手按住抓住座椅稳住自己,在周遭飞速倒退的景色中雀跃开口:“哥,那摩托车早被甩开了!”


    谈谦恕瞥向侧视镜,镜中只有一条条飞速出现又滑过的白色车道分隔线,他面上没有半分欣喜之色,神情透着凝重。


    一辆哪怕是改装后的摩托车,最高速度150千米时速,百公里起步至少需要6秒,这或许在别的车前还能较量,但在这台法拉利前不够看。


    到底是为什么要追?


    好像是逼迫着他加速。


    ——等等!


    谈谦恕心中霍然有个猜测,他几乎是用狠跺一般的力度重重踩刹车,刹车踏板传来软弱的回应,毫无制动。


    刹车失灵了。


    冷汗顺着额头渗出来,窗外风声哭嚎一般呼啸,谈谦恕脸冻住了一般僵硬,他看向谈成,对方还一无所知,脸上犹残存着欣喜。


    “谈成——”


    谈成‘嗯’了一声,他发现谈谦恕是似幽潭一般的神情,下颔肌肉紧绷:“刹车失灵,一会我说跳就打开门跳车!”


    什么?


    谈成瞳孔骤缩,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谈谦恕抓住方向盘,双手大力到泛起了青白色,他控制着车辆直直地贴向山崖,霎时间,只听到‘呲’的一声,金属锋利摩擦声响彻山间,车辆前方的一边擦向山体,肋骨被狠狠勒住。


    车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轮胎疯狂转动,谈成瞥向仪表盘,刚才那一下让速度降下来了。


    谈成忍着痛摸向车门,准备听着对方命令跳车,耳边传来冰碴子的声音:“别动!”


    他抬头看去,只见弯曲道路尽头一辆货车逼近,白日里天光大泄,车头明亮得近乎刺目。


    货车在加速冲过来!


    留在车上继续开会被撞死,跳车也会被碾死。


    短短几秒时间被无限拉长,谈成眼睁睁看着货车像是失控的怪兽,嘶吼着冲上来,他浑身僵硬,周身血液像是被冻住,连转头的力气也没有。


    千钧一发之刻,谈谦恕猛地调转车头,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啸,车头冲着另一侧驶去,轰然巨响后栏杆被撞断,红色法拉利如同收拢翅膀的鸟,直直朝着山下开去。


    刹那间,天旋地转,眼前景象全部倒立又清晰——


    车沿着六十多度的斜坡跌落翻滚,巨大的力道向着周身袭来。


    轰——


    车轮碾过岩石冲向树林,遒劲的枝干抽打过车体,火花和金属撕裂声在耳膜边响起来,车身连续翻滚两周,轰然摔向地面。


    安全气囊几乎是炸开糊向两人,耳膜一痛,有那么几秒谈谦恕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伸手扔开气囊,倒挂在车内,浑身剧痛,肋骨近乎被勒断,眼前甚至出现了模糊,他猛地甩头解开安全带,嘶哑着叫谈成:“快下车。”


    谈成没有声响。


    谈谦恕慢半拍的转过头去,对方不省人事。


    他神情凝住,伸手探对方鼻息,捕捉到呼吸后才松了一口气,旋即抬手抽向谈成面颊,低喝道:“醒来,准备下车。”


    谈成被安全囊撞晕了过去,又被活生生地抽醒,视线是个倾倒的姿势,浑身血液逆流让他语气虚弱,眼前发黑:“哥,我疼”


    可能是肋骨断了,又或者是内脏出血,谈谦恕无法判断,他只能以近乎命令的语气道:“解安全带,下车。”


    他已经闻到了汽油味。


    车子翻滚间油箱损坏,此时燃油水一样流出来。


    谈成看到了水流一样的东西,他摸向车门,哆哆嗦嗦摸了好几下,绝望道:“哥,车门打不开。”


    车辆倒翻在地,敞篷顶贴着地面,两侧车门已经变形,把手处大面积凹陷,死死地咬在一起。


    车尾有刺啦声响起,摩擦携带着的火花燃起来,微弱的火苗此时却像是死神的镰刀一般逼近,谈谦恕吸了一口去抬肘去撞车窗,砰砰的声音响起,车窗坚如磐石。


    他勉强移出卡住的腿,期间不知道剐蹭到哪里,只觉得腿上一热,血已经流出来,他在狭小的空间内艰难调转身体,咬着牙关抬腿去踹玻璃。


    砰——砰砰——


    车窗依旧纹丝不动,皮肉绽开,因为动作的缘故血液流的更快,顷刻间咽出一道湿痕。


    他听见了谈成的哭声,先是小声啜泣,哭声缓缓变大,哽咽而又悲伤。


    此时天光大泄,四周只有鸟簌簌飞过,火苗已经演化成一簇熊熊燃烧的火焰,泄露出来的燃油顺着车沿滴落,时刻都会被点燃,而车窗纹丝不动,他力气一下比一下小。


    谈谦恕心中不免滑过一丝黯然,难道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吗?


    他视线模糊,手掌摩挲着拿出手机,却碰到了另一个坚硬之物。


    是打火机。


    谈谦恕眼中迸发出雪亮的光,他猛地拿出来,钻石闪着亮光。


    他贴着手心攥住,将钻石死死压着玻璃滑下,刺耳的声音扭曲着散开,一道划痕赫然出现。


    谈谦恕猛地吸了一口气,抬肘狠狠一击。


    车窗应声而碎,无数玻璃飞溅出去,在空纷然落下,阳光在其中折射出彩虹一般的光芒。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留言给大家发红包。


    ps:车窗不会撞不碎,现实考虑到了这种情况,所以车窗硬而脆,据说很容易击碎。这段完全是艺术加工了……


    第32章 魔力


    谈成浑身都疼,玻璃哗啦一声乍然碎裂,迸射出来的碎片像是儿时五彩斑斓的弹珠,他仰头看向谈谦恕,对方已经从窗户爬出去,接着转身拉着他。


    他定定地看着,对方血液和汗水混杂在一起,连带着滚出去浑身灰尘,泥土和碎草遍布,这明明是最狼狈的时刻,可身形却犹如天神降临。


    谈成眼眶酸涩,眼前视线模糊不清,握住谈谦恕的手艰难从车里爬出来,等膝盖触到地面后心中一松,眼泪终于痛痛快快流出来。


    “哥——”他瘪着嘴,两行泪挂在脸上,感激且期待地看着谈谦恕,双臂大张,似乎想和谈谦恕拥抱一下。


    谈谦恕视线落在对方脸上,脸上是刚才被安全气囊弹出来撞的印记,尘土和汗水浑在一起,两行泪水淌过脸冲出干净的痕迹,鼻涕也留着,目光中满是希冀。


    谈谦恕:……


    他伸手硬生生把谈成手臂按下,侧身避过对方亲近之举:“快走,燃油都泄露了,小心爆炸。”


    谈成对谈谦恕嫌弃自己的心思一无所知。


    他听到‘爆炸’两个字就吓得浑身一激灵,不由分说便一瘸一拐地跑起来,也就离开十几米的距离,身后‘呼’的一下风声传来,谈成转头去看,只见熊熊烈火顺着汽油攀附上车身,仿佛死神镰刀切下,顺着车门火焰猝然燃烧起来。


    明亮火光霎时冲天,热浪排山倒海般传来,视线里那片空间扭曲灼热,紧接着轰隆一声,汽车油箱爆炸,亮金色热浪带着震耳欲聋的声音响彻山谷,仿佛山川倾倒河海倒流,一股巨大的冲击力袭来,两人身体向前倾去,重重地趴在地上。


    谈成头磕在土块上,嘴上糊了一嘴泥,浑身疼得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他反倒笑出来,顺势靠在地上,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哥——我们没事了,没死没缺胳膊少腿!!哥——”


    他的嗓音卡住,好像是录音机被人按下暂停键,只是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人。


    谈谦恕靠在地上,脸上表情不见半分死里逃生的喜悦,下颌绷成一条冷戾弧度,手中死死地攥着什么东西,骨节凸起到泛着青白,他唇动了动:“犹大轻吻耶稣。”


    谈成听不懂对方说什么,只觉得这些话语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谈谦恕周身被一种庞大而扭曲的情绪裹挟着,似乎要将他拉扯撕裂。


    哪怕在刚才生死一线,对方身上都没有这般浓烈的近乎暴炙的情绪。


    谈成小心翼翼地开口:“哥……”


    谈谦恕脸上有着难以掩饰的阴霾,机械地抬眼,嗓音粗粝的好像在砂纸上打磨过:“什么事?”


    谈成从兜里拿出手机:“我报警了。”他目光落在谈谦恕小腿上,裤子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鲜血洇出道道深色湿痕。


    谈成猛的回魂,用手指着谈谦恕小腿:“血……血血——”


    谈谦恕表情是难以言喻的烦躁,他手掌死死摁住跳动的额角,仿佛是只焦躁的兽,喝道:“别叫死不了!”


    谈成猛地闭上嘴,一个音也不敢发出来。


    太阳晒在身上居然暖洋洋的,远处树林被风吹过,树叶浮动间翻起来绿色的波浪,远处佛首雕像只隐约可见一个侧脸,眉目低垂普度众生。


    谈成不敢睡,也不敢说话,他只是时不时扫视着谈谦恕,对方半阖目,阴影爬上侧脸,表情晦暗莫测。


    谈成觉得对方情绪太过古怪,生死一线的愤怒和逃出生天的欣然在他身上表现的淡薄,反而被另一种情绪拉扯着,混合着愤怒和仇恨,最后化成一股剧烈的恼火。


    有一股视线如影随形,谈谦恕看向谈成,用目光问:有事?


    他浑身肌肉被人打过似的疼,唇色也因为流血变得发白,但眼神仍旧是带着凛冽的压迫性,谈成被余威唬住,转头看向远处,灵机一动,讨好开口:“哥,我去给你找水喝。”


    电视剧里都这么演,摔下山崖后一个给另一个找水。


    他说着就要爬起来,踉跄着寻觅,谈谦恕脑子钝钝的痛,他费劲力气吐出几个字:“不用。”


    谈成道:“没关系哥,我去——”


    “——你把嘴闭上就是对我最大帮助!”谈谦恕猛的扬高声音,这一下不知道牵扯到哪里,只觉得胸肺蓦地一疼,他拧眉忍住,额上冷汗呲溜一下出来。


    谈成一下子捂住嘴,就差发誓自己不会说出一个字。


    风仍旧吹着,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眼前太阳明晃晃的照着,谈谦恕觉得有些冷,他闭着眼睛评估自己伤势,静静等着时间。


    头顶道路尽头出现红蓝相间的警车,旋即救护车也到达,谈谦恕最后的意识是自己被抬上担架,关灵急匆匆出现,脸上泪痕遍布,谈成嚎了一声妈!


    旋即,整个世界陷入了黑暗,他终于放心地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到了意识深处。


    *


    香烟搭在桌沿,尾端已经燃了长长的一截摇摇欲坠的烟灰,一圈火线静静缠绕着烟身,苍白的烟雾升上来,卷挟着尼古丁气息。


    刚开了一瓶酒,稠艳的色彩,搁置在瓶中醒着,应潮盛靠在沙发上,视线望着头顶天花板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电话铃声像是急促的鼓点骤响,他漫不经心地接通。


    那边语气里有难以掩饰的激动:“老板,人已经扣下了,说是被指使,对方下了两道命,如果人坠下山崖就开过去,如果还没有就撞上去。”


    应潮盛静静听着,脸上不见得多喜悦,黝黑的瞳孔近乎漠然。


    那边声音犹豫了一下,接着道:“车从山崖翻下去了,就是人好像活着。”


    应潮盛霍然起身,沙发被带着晃动,小腿蹭到茶几上发出一道闷响,他无暇顾忌,只飞快打开电脑,登录后台网站上传到云端的行车记录仪。


    他一目十行地掠过,按照日期找出视频,随手将桌上物品拨去一边,稳稳放好电脑,修长手指上触摸板时一停。


    我太激动了。


    应潮盛猛地咬住唇内软肉,藉由痛意让他冷静些,尖利的犬齿刺在口腔内侧,甜腥气从内侧传来,他捏住桌沿上的烟含入口中,深深吞了一口后才打开视频。


    行车记录仪装在顶部,看到的车内视角有限,画面里只有对方一截下巴弧度,零零散散有说话声响起,谈成的声音出现,谈谦恕话少,只是偶尔回应一下。


    应潮盛没有快进,他耐着性子看,车门打开对方下车,冷淡沉肃的嗓音响起来,是谈谦恕和谈成换了位置。


    接着,车辆重新行驶,一双手把着方向盘贴向山壁,刺耳的金属声冲天而起,伴着谈成尖叫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响声,汽车轰隆一声翻向山崖。


    画面剧烈摇晃抖动,屏幕模糊又清晰,视角倏然倒转,应潮盛看到一张男人面容出现在屏幕中。


    谈谦恕眉间刻着深深纹路,他拧眉摸向车门,对方的手掌大而长,手背青色血管明显,那只手微微发着抖,胡乱摩挲几下后叫谈成。


    行车记录仪拍摄的画面做不到纤毫毕现,甚至连五官都锐化处理,仿佛是胶片相机拍摄的照片,他看不到对方睫毛和脸上细微的毛孔,但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和紧抿在一起的唇被拍摄下来,唇压抑成下垂的弧度,那双锐利的眼睛里迸发出旺盛的火焰,狠狠地砸、踹向窗户。


    应潮盛身体前倾,不由自主地靠近,视线牢牢钉在屏幕上,一帧视频都不想错过。


    那画面仿佛带着奇异诡谲的魔力,将他神魂拉扯着吸入一个名叫【谈谦恕】的漩涡里去,他眸子灿然明亮,瞳孔因为兴奋放大到极致,烟蒂被牙齿狠狠咬烂,等到玻璃破碎的一刹那,应潮盛深深地口耑了一声,重重地靠在沙发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刺激和兴奋席卷而来,他死死地握住茶几边沿,从尾椎骨和喉咙传来的酥麻将他淹没,好似密密麻麻的电流从手腕传至每一根细小的神经,给他带来近乎浪氵朝般激烈的快感。


    他不想去考虑随之而来的麻烦,也根本思考不了,应潮盛将手指深深插入发梢向后捋了捋,他要去见谈谦恕,他想见他,他一刻也等不了。


    应潮盛起身开门而出。


    车子行驶在马路上,精准而快速的切开车流朝着医院驶去,门口停着几辆救护车,绿色通道中医护人员步履匆匆,应潮盛停好车看了一会,表情几经变化,他低头扫视一周觉得空手不妥,便冲进医院旁边商店,包了一束花买了一份果篮。


    前台登记访问人信息,应潮盛唰唰唰签下自己名字,进门途中遇到眼睛红肿的关灵,关灵心不在焉地打招呼,又匆匆跑进谈成病房,透过窗户,隐约可见几个医生围着谈成,谈明德偏头对着关灵安抚性说些什么。


    应潮盛收回视线,静静推开病房门又合上,室外走廊的吵闹声顿时被隔绝,房间俱是冰冷的白,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谈谦恕。


    五官立体眉目冷冽,闭着眼睛的时候都看上去沉肃,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也就是这种白显得眉锋陡峭,格外不近人情。


    应潮盛从来没有用这个角度观察过对方,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视线从对方眼角眉梢滑向敞口的领口,输液管中透明的液体一滴滴落下,再沿着黑色针头进入血液里去,四周静得出奇。


    应潮盛看着,随手放下果篮,他靠在窗台边沿上,仍旧是看向紧闭双眼的人,良久后他伸手从兜里摸出香烟,点燃后一言不发地抽着,青色烟雾将他周身包裹住,半边脸落在阴影里,眉目压低时候眼窝下方投下骨骼阴影。


    病床上的人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眼皮缓缓张开。


    这原本是极其细微的弧度,但却仿佛重重锤在应潮盛心脏,他快步走过去,对上谈谦恕视线几乎是欣喜开口:“你醒了——”


    谈谦恕猝然起身,手上针头被拽出,他霍然抽出果篮里赠送的小刀,用尽全身力气钳住应潮盛肩膀,朝着对方脖颈刺去。


    第33章 第二次


    薄薄铁片携带着汹涌怒气,锃亮而锐利的刀尖裹着破风声,被打磨得无比沉厚的情绪在那锋利一点迸发出来,应潮盛瞳孔骤然紧缩如针,他用尽力气竭力偏头,刀尖贴着脖颈擦过,一寸长伤口呲的划出,鲜血立刻流下来。


    应潮盛笑容顿消,他抬手肘重重砸在谈谦恕胸膛,反手擂对方握小刀的手臂,谈谦恕闷哼一声桎梏松懈,刀悄然落地。


    两人相距不过两步,可以清晰地看见一点沉色现在应潮盛瞳孔里,他眼中冰冷之色层层乍现,偏头抹向脖颈,鲜血出现在掌心:“你这是做什么?”应潮盛意有所指:“车祸后脑子不清楚了吗?”


    谈谦恕目光中有些难以遮掩的阴霾,他死死盯着面前人,一字一句地开口:“第二次了。”


    应潮盛不是个善于分享心事的人,在慈恩寺时他还奇怪,对方为何突然能将家中秘事全盘托出,原来是已经把他当成了一个死人。


    那时景象还历历在目,在他说出自己带谈成回去时,应潮盛脸上出现愣怔,旋即便若无其事地开口,移开话题。


    他脑海里回想着对方表情,好像在重复观看一场视频,对方脸上细微的表情再次出现,震惊、惋惜、遗憾,最终又蜕变成近乎冷酷的微笑。


    这个过程用了多久?


    内心隐秘而压抑的情绪再一次喷发出来,他拽住应潮盛领口将人摁在床边桌子上,在金属声震动里顿时形成居高临下的姿势,用力压着他逼问:“这次做决定用了多长时间?三秒还是四秒?”


    他嗓音像是被拉到极致的弓弦,各种情绪浸透之后的面色暴戾,仿佛是一个人在他身上刻下浓墨重彩的笔触,冷静和理智彻底崩盘,显露出旁人难以处及的内里。


    应潮盛几乎被他锁在狭小的空间内,从未有过的姿势让他怔愣一瞬,接着找补似的跃起来重重推了几步,一下子将谈谦恕抵在墙上,大腿勾着卡在对方腿中央。


    两人肉贴着肉,衣服下烘热温度呼的一下传开,谈谦恕已是强弩之末,这一掼让他唇越发白。


    应潮盛盯着,面色悄然有了变化,他脸上忽而露出笑意,放轻了声音,像是哄着一样的语气:“说话要讲究证据,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谈谦恕没作声,他的目光全部集聚在面前人身上,十分具有光泽感的衬衫像是繁密绚丽的蛇皮,顶端解开两颗扣子露出的锁骨便是沾着毒的獠牙。


    当年在伊甸园里那条蛇就是他这般样子。


    应潮盛感受着落在身上的视线后眉梢微微扬起,轻轻放开。


    目光在谈谦恕脸上一睨,忽而粲然一笑:“我把打火机还给了你,你应该谢谢我,说到底还是我救了你。”


    应潮盛扬了扬脖颈,瓷白的皮肤上一道血痕,仿佛是玫瑰花汁碾碎后留下的汁液,他戏谑开口:“你就是这样对待你救命恩人的?给他一刀?”


    他装模作样‘嘶’着气,又用指腹擦过脖颈,将沾了血痕的手指杵在谈谦恕面前:“要不是我躲得快就死了,你就成了杀人犯,什么前途未来都没有,我又救了一次。”


    那把落在地上的小刀不过是两寸长,薄薄铁片制成,就算应潮盛没躲开,凭借它的长度也很难割开喉管一击毙命。


    谈谦恕清楚,应潮盛也清楚。


    谈谦恕眼珠子动了动,慢慢地吐出几个字:“你真不要脸。”


    应潮盛不‘嘶’了,慢慢地眨了眨眼睛,脸上表情堪称无辜:“哪里不要了?我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会舍得不要。”


    应潮盛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冲着谈谦恕勾唇:“你不也觉得我好看吗?”他神情中有些意味深长:“那天晚上,你可是叫着我的名字。”


    其实在浴室的那个晚上,谈谦恕没有叫出名字,他只是唇动了动,声带根本没有发生振动,只是应潮盛看视频时从唇形推断出来,并且那日打电话后谈谦恕没否认。


    于是,就这样被捶死了。


    应潮盛这个人又非常会顺杆爬,好不容易可以找到一个让谈谦恕哑口无言的点,不使用简直对不起自己,虽然到现在他心理也有了微妙变化……


    谈谦恕视线毫无波澜,他看向应潮盛,直起身收拾了一下自己,尽可能平静地回到床铺:“你放心,以后绝对不会出现这回事。”


    应潮盛猝然扬眉,面上竟然乍冷:“那你打算以后自、慰想谁?”


    谈谦恕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看向他,神情复杂到像是第一天认识对方,额上青筋鼓起:“你还要管我想谁?”


    应潮盛:……


    他视线下意识地往下移,在谈谦恕腿上停留那么几秒,旋即也意识到了话题不对,摸了摸鼻子:“你随意,想谁都行。”


    谈谦恕闭上眼睛,慢慢地呼出一口气,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就听到应潮盛犹豫着开口:“你该不会想谈成吧?”


    听说基佬里面玩得很乱,兄弟已经不算特别变态了。


    谈谦恕骤然睁眼,抬手将果篮里苹果扔过去,虽然一个字都没说,但脸上意思表达的很明显:滚!


    应潮盛稳稳当当接住,低头捡起来地上小刀,找出酒精擦擦:“你手上针都甩出来多久了,还坐那有什么意义?”


    谈谦恕这才瞥了一眼手臂,黑色注射针头早就不见,手背上白色胶带翘起来,针眼处都已经不再渗血,他黑着脸把剩余胶带揭下来,再摁了摁床头呼叫铃。


    几乎刚摁下,门就被推开,应潮盛看向门口,关灵和谈明德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他偏头单手快速扣住衬衫,不露声色地遮住脖颈上伤痕,脸上出现笑意:“关阿姨好,谈叔叔好,我来看看谈谦恕和谈成。”


    关灵眼睛还有些红,看到床头垂下输液管尾端打着旋的黑色针头,再看向床上一言不发脸色阴沉的谈谦恕,愣了一下:“这怎么了?”


    谈明德视线在应潮盛身上略略一停。


    谈谦恕额上一丝黑发垂下来,身后是雪白的墙壁,整个人显得无比沉郁:“不小心甩出针头了。”


    关灵还没开口,谈明德道:“等护士来重新扎一下就好。”


    他看向应潮盛,脸上带着淡淡笑意,有些感慨:“你是第一个来看谈谦恕的,他刚回绗江朋友不多。”


    应潮盛微微一笑,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仿佛不知道对方的试探,坦坦荡荡开口:“谈成开的车是我送给他的,出事后台就给我发消息,知道的比旁人早。”


    谈明德点点头:“留下来一起吃个饭。”


    应潮盛说: “不必了,我去看看谈成。”他微笑着道:“就不打扰谈叔叔一家人了。”


    说罢,抬腿大步流星地走出去,顺便轻轻阖门。


    房间里只剩下三人,护士重新给谈谦恕扎针,这次特意多缠两圈,牢牢固定住,输液管中液体串珠似的掉,关灵看着给放缓流速。


    “难不难受,疼不疼?”关灵看向谈谦恕腿,上面上了药,又缠着厚厚纱布,对方整个人也面无血色。


    她又想到自己孩子,想着谈成得救后拉住她的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妈,是我哥救了我,你快让他们救我哥啊呜呜呜呜,他流了好多血会不会死了啊呜呜呜呜哥你别死——”


    只能说幸好那时候谈谦恕已经昏过去了,不然谈成又会收获冷冰冰的一句“别吵”了。


    谈谦恕道:“还好,能受得住。”他忍痛阈值高,之前打橄榄球受伤,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吃止疼片。


    谈谦恕能忍受痛苦,再难熬的时候也不过把牙咬得紧一些,告诉自己撑过去就好,他习惯将目光放的长远,用未来和远方麻痹自己,得以稀释痛苦。


    关灵眼睛顿时一红,偏过头去,她鼻音很重,又在脸上挤出个笑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阿姨给你做。”


    关灵自言自语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次先别着急出院好好检查补补,不然落下病,以后有你受的。”


    谈谦恕点点头:“谢谢关姨。”


    谈明德对关灵说:“小灵,你去看看谈成,应潮盛一个人在那里。”


    关灵点点头,手背抵在脸上,可能走的时候还在哭。


    病房内只剩下两人,谈明德搬了椅子坐到床前,逡巡一周后开口:“你觉得是谁做的?”


    谈谦恕抬眼,脸上已经没有了太多情绪,冷冰冰地看向对面病房,那里杵着一个人影:“应潮盛。”


    谈明德:“为何说是他?”


    谈明德表情耐人寻味:“车虽然是他给谈成的,但不至于愚蠢到给车前就做手脚,谈成赛车后都会保养,有问题会被发现。”


    谈谦恕顿住,他所有的直觉告诉他一件事,这绝对和应潮盛脱不了关系,但……他该怎么说,说因为对方那几秒钟脸上神情反应都不对吗?!


    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水中,谈明德脸上泛起了涟漪:“我以为你比较理智。”


    谈谦恕道:“那我没什么好说的。”


    谈明德叹了一口气,唇边法令纹越发明显,他道:“警察已经封锁了现场,路上监控全部被调出来,可能过几天就有消息。”


    谈谦恕唇边露出些嘲讽的笑意。


    谈明德起身,慢慢拍了拍他肩膀,语气里含着深意:“先养好伤,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窗外阳光大亮,明净窗户上能看到光束撒下来,窗台绿植叶子支楞翠绿,桌子上花束鲜艳灿烂,果篮色彩橙红相配,满室生机盎然之景。


    谈谦恕攥着拳头的手慢慢松开。


    再等等。


    他告诉自己,会有机会的。


    谈谦恕就在医院里住下,下午的时候警察过来做笔录,询问了一些问题,其余时候谈谦恕都在休息。


    这次车祸让他颈部韧带拉伤,肋骨骨折,身上多处软组织损伤,时而头疼时而胸膛疼,咳嗽一声全身都疼。


    关灵心疼谈成,每天煲的汤源源不断往这里送,一式两份,奶奶看过一次,谈清谈杰来过一次,陆晚泽没有,从他上次离开后再没有联系。


    大家各自有事在身,人情交往中点到为止,而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应潮盛来得很勤快。


    第34章 双向奔赴


    从车祸的那天下午算起来,谈谦恕今天是在医院的第四天,该做的检查已经全部做完,他每天输液养伤,应付着来看他的一众人。


    他面上也过得去,得体的礼仪,那些看他的人来时谈谦恕脸上露出笑意,走时会起身相送,总之在社交场合里算是说得过去,除了一个人——应潮盛。


    谈谦恕自认在大多数时候,他都能保持冷静理智,虽然远远未到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时候,但也会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但一遇到应潮盛他的脑袋就容易痛。


    偏偏应潮盛跑得实在是有些过分勤快了。


    住院四天,这是他第三次见对方,第一天刚醒来就看到了那张脸,第二天输着液对方推门而入,昨天没来终于清静一整天,今天护士还没进来,谈谦恕刚洗漱好从卫生间出来,应潮盛推门而进,抱着一大束花十分自然地问:“早上好,吃饭了吗?”


    谈谦恕:……


    他缓缓地甩了甩手上水意,再抽出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在‘现在还不是时候,伸手不打笑脸人’和‘我不忍了,我要和他撕破脸’间犹豫一下,最终打算无视到底。


    应潮盛把花往对方面前推了推,笑盈盈开口:“真好看,喜欢吗?”


    那是一大捧菊花花束,火红浅绿淡紫明黄粉白被配在一起,似乎花店的人也忌讳菊花中黄白两色,特意用这种轰轰烈烈的颜色做配,一大束明媚至极的鲜花肆意怒放,连病房都被映衬的亮堂一截。


    谈谦恕去看应潮盛面色,他一时之间竟然没办法分辨这货是咒他死还是在含沙射影同性恋性、行为……


    但这束花鲜艳到乍目,甚至带上侵略性,一出现就能轻而易举吸引所有人目光。


    他挪开视线,语气平平:“是你的一贯审美。”


    应潮盛笑了一声:“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可能是我名字里有个‘盛’字吧,我就喜欢这种轰轰烈烈煊赫的东西。”


    “这就是你把自己打扮得像个绿孔雀的原因?”谈谦恕视线落在对方身上,应潮盛今天最里面穿了一件白色高领打底,外面套着绿色外套,上面还点缀着亮蓝色刺绣,下身是浅蓝色裤子。


    时尚完成度确实靠脸,随便换另一个人这样穿简直是太吵闹,但是配着对方的脸,竟然有种经济上行的感觉。


    应潮盛十分淡定,甚至有点想笑:“你质疑我的审美?”他勾着唇,上下打量了一眼谈谦恕:“知道我为什么之前从来没有想过你的性取向吗?”


    他风度翩翩地开口:“很多男性设计师都是同性恋,因为他们能精准把握两性什么喜好,兼具两种性别审美,但是不好意思……”应潮盛微微一笑:“你不具备这项技能。”


    谈谦恕嘲讽:“刻薄对你来说就像是呼吸一样简单。”


    应潮盛耸了耸肩,自顾自坐在椅子上:“我大多数时间都绅士,曾经有个男孩说我温柔。”


    谈谦恕道:“那个男孩是 money boy吧?”


    应潮盛神情镇定:“怎么可能?我从来不会找那些。”


    【money boy】是俚语,有两层意思,第一种指为获取金钱和男人发生性行为的男人,常说的鸭子,第二种暗指那些唯利是图,一心钻研的年轻男人,谈谦恕本意说的是第二种,他想嘲讽那个说应潮盛温柔的男孩,为了钱装瞎说漂亮话。


    但是对方好像理解成了第一层意思,甚至还在解释。


    当然,谈谦恕也不会想到,自己误打误撞说出了Candy真实身份,各种意义上的money boy,而应潮盛震惊之余也不忘神情自若的撒谎……


    只能说,很在意形象了。


    应潮盛看到谈谦恕表情,心念电转便知道自己理解错了,他有点想回到五秒之前,捂住当才说话的嘴。


    真是的,解释什么,又为什么撒谎……


    气氛诡异的沉默了,两人心中刹那间都百转千回,心眼子全部用上,博大精深的中文和俚语频出的英文在脑子里交汇,东西方文化融合,势必想找出一个合理解释。


    电闪雷鸣间,应潮盛若无其事地笑笑:“我又不是索多玛城市的居民。”


    索多玛,《圣经·旧约》里记载的罪恶之城,城市中居民极度堕落、贪婪且违背伦理,同性性行为泛滥,上帝为了惩罚其罪恶,降下天水和硫磺毁灭,后来衍生出sodomite这个词,意味鸡、奸者,攻击性极其强烈……


    应潮盛一不痛快就会嘲讽谈谦恕性取向,他也只能攻击这点了,谈谦恕早就淡定,冷冷道:“你死后大概会在地狱第一层。”


    地狱第一层,佛教里拔舌地狱,专门惩治犯口业者。


    应潮盛:……


    两人从审美攻击到对方性取向,又用对方熟悉的宗教文化指桑骂槐含沙射影,也算是各种意义的交流和双向奔赴。


    护士敲门而入,小推车轮子在地上滑动发出声响打破沉默:“568病床,谈谦恕准备输液了。”


    谈谦恕伸出手臂,应潮盛把椅子拉到病床旁边,看着护士扎针。


    男人的血管非常明显,凸起顺着手背蜿蜒向上,常年健身自律使得手臂肌肉线条遒劲有力,这几天修养后唇上又有了血色,几乎又恢复平时里的气质。


    黑色针头刺进血管中,顷刻细细的透明管子里有鲜血回流,那一点细细的红出现在手背上,护士将开关打开,药物流下后那点红被重新推进血管中,只剩下透明的药液。


    应潮盛用舌尖舔了舔犬齿,为转移注意力,拿颗苹果放在手上。


    护士叮嘱道:“这个药物有刺激性不能快,就保持这个流速别变。”


    应潮盛颔首:“好的,我注意着,谢谢。”


    护士轻声说不用谢后才推着小车离开,硕大病房中只剩下两人,应潮盛拿了一把小刀,刀口对外,手指抵住,慢慢地削苹果皮。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长,薄薄皮肤覆在手背上,用力的时候骨头都会凸起来,刀拿在手上很稳当也很利落,食指贴在刀身上向前推,薄厚均匀的果皮就徐徐垂下,很长很长的一条。


    削皮之后,用刀切了一块扎起递给谈谦恕:“尝尝,听说很甜。”


    谈谦恕道:“不必,我不想吃。”


    应潮盛自己切了一小块,拿在手上慢慢咬了一口,大概是很脆的口感,剩下的果块上几乎没有牙印,仿佛是他牙齿抵在上面,强硬得扳下一块似的,有淡淡的果香传来,谈谦恕第一次发现苹果是有香味的。


    应潮盛将刀插在苹果上面,门被推开,谈成一手倒拿着药瓶举过头顶一手垂下兴高采烈地出声:“哥——”


    房间内两双眼睛一齐望过来,谈成笑意微僵:“应哥,你也在这。”他神情不太自然,哪怕在极力掩饰下也能窥见一两分惊悸,仿佛是动物遇到天敌的状态。


    从车祸之后,谈成便将谈谦恕看成他再世父亲,对方说的话奉为圭臬,这几天也不能动不能玩,谈成躺在床上想有的没的,就想起来奶奶过寿时候他见应潮盛那天,他哥就告诫过让他离应潮盛远点。


    经此一事,他再见对方,便有些说不上来的汗毛倒立,恨不得躲着走。


    应潮盛脸上出现笑意:“谈小少爷。”


    谈成干巴巴地笑:“哈哈哈、哈、不敢当应哥。”


    说着,继续举着瓶子走到谈谦恕面前,把自己药瓶挂在谈谦恕药瓶对面,又坐在谈谦恕对面后才觉得心落到实处,有安全感。


    谈谦恕和谈成住的都是单人病房,里面是病床护理区,外面是会客区,有沙发茶几电视,旁边带着厨房,不过里面有灶台没厨具,用的最多的就是微波炉。


    两人病房都很大,偏偏谈成老往这里跑,就坐在椅子上输液,瞧着怪累。


    谈谦恕问:“关姨今天没来吗?”


    前两日关灵恨不得24小时全天陪同,明明也请了专业陪护人员,但关灵实在不放心,恨不得事事亲为。


    谈成苦着个脸:“说一会来,今天又给咱俩做了中药汤,还说要全部喝完。”


    中药汤是谈成起的名,可能叫做什么十全大补汤,各种补物往里面搁,末了又加种草药,炖几个时辰熬出来的一碗水,闻起来全是中药味,喝起来有动物味。


    不是肉汤的感觉,是好像站在牲畜旁边闻到的味道,毛发上腥味


    谈成喝了两天就不想喝了,但是听关灵的意思,得喝上那么几个月。


    谈谦恕脸色也微微一变,不喝吧容易伤关灵的心,喝吧伤自己心。


    应潮盛轻轻一笑:“喝,关阿姨一片心意,也是为了你们的身体着想。”


    谈谦恕深深看了他一眼,应潮盛报以微笑回之。


    第一瓶药结束,第二瓶换上后谈谦恕调整流速,药水串珠子似的流下来,应潮盛一手插兜,另一只手指指腹压着调小,侧过脸看向谈谦恕,慢条斯理地道:“养伤就好好养伤,这么着急做什么,输完液还要去公司开会?”


    从谈成这个角度看去,应潮盛的身体几乎全部对着他哥,侧脸骨骼清晰锋利,但唇角向上扬着,是个微笑的弧度。


    谈谦恕再没调输液流速,也是默认对方举动,两人之间距离也不算近,但无形之中有股别人插不进去的氛围。


    谈成特意把自己输液流速调大,茂菲氏滴管里面液体流的像是打开了水龙头,结果两人连视线都没給一个,无人在意。


    谈成又站起来自己关小,关了之后又觉得太慢了,又站起来想开大,一会坐下一会站起来,把自己整累了不说手上针头差点移位,谈谦恕疑惑看向他:“你是哪里不舒服吗?躺自己床上输液去。”


    谈成憋了憋:“我尿急。”


    说罢,又垫着脚把输液瓶取下来,自己开门走出去,临走前还不忘记关门,整个背影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身残志坚的味道


    应潮盛收回目光,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这个动作没有逃过一直留意他的谈谦恕。


    对方没有什么道德感,为达目的不在乎手段。


    第二瓶药结束,护士还没来,谈谦恕自己把针拔了,他正摁着针眼,门被敲响,关灵拎着保温桶进来,她上身穿着一件烟灰色打底,下身是长裙,脚上踩着羊皮小高跟,无论从任何角度看过去都年轻貌美,偏偏手里没拎包带了个保温桶。


    关灵都很熟悉应潮盛了,见了对方也不觉得奇怪,自己去厨房把汤倒出来匀成两碗,给谈谦恕和应潮盛各自端过去:“来,尝尝我特意做的大补汤。”


    应潮盛低头去看,一碗灰汤,上面飘着油脂,闻起来有中药味,色香味全无,盛在骨瓷碗中仿佛是刷锅水。


    他抬眸笑道:“关阿姨我就不用了,你给谈谦恕和小成喝,他们需要补补。”


    关灵热情开口:“没关系,阿姨给他们留的够,你快喝吧哈哈哈哈。”


    谈谦恕端着碗看向应潮盛:“关阿姨一片心意,也是为了你身体着想,快喝吧。”


    应潮盛:


    最后,在关灵热情的劝说下,应潮盛把那一碗汤喝了三分之二,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他坐在椅子上不发一言,神情恹恹,时不时摸向喉咙,连带着看向保温桶神情都带着莫名敬畏。


    过了一会,他冲着谈谦恕缓缓开口:“我觉得有头驴舔我喉咙”


    谈谦恕其实也感觉到了,他估摸着里面有驴皮,但是被对方这样说出来


    “你能不能不要说的这么恶心?”


    应潮盛认真道:“我原本的话语你不会想听的。”


    谈谦恕瞥了一眼对方,手机铃声响起,他置在耳边接听说了声‘我知道了’,挂了电话后他看向应潮盛:“孔卓自首了,承认自己在车上动了手脚。”


    应潮盛脸上出现意外的表情。


    谈谦恕定定看向他:“你目的达到,可以放心了。”


    应潮盛脸上意外的表情缓缓消失,他站起来理了理自己裤子,神情有些不解:“你为什么就不相信我真的很高兴见到你呢?”


    谈谦恕没说话,表情有些嘲讽。


    应潮盛自讨没趣,站起来走向门口。


    身影消失,房中重新归于寂静,谈谦恕慢慢偏头,桌子上苹果已经氧化发黄,唯独那把小刀仍旧插在苹果上。


    谈谦恕将两样东西一起丢进垃圾桶里,发出咚的一声。


    第35章 见孔卓


    楼底下汽车启动的声音响起来,伴着病房外走廊里行人匆忙的脚步声、门外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说话声、小推车在地板上滑动声响,嘈杂声音全部涌上来,大网一样汇聚在谈谦恕耳边,而后变成电子仪器音静静地响动。


    谈谦恕眸中深沉,慢慢地站起来,他去卫生间收拾了一下自己,剃出下巴处冒出的青色胡茬,放了热水用毛巾擦洗干净身体,对着镜子穿好衣服,白衣黑裤遮盖住身体上伤痕,外套拉链拉到脖子处,镜中人看起来强势冷峻,看不出半分虚弱。


    再一次踏出卫生间,谈明德已经在会客区坐着,对方两腿分开坐在沙发上,由上到下打量了一眼谈谦恕,视线里透着满意:“看起来挺精神嘛!”


    谈谦恕腿活动时候有些疼,他走的不快,但每一步都看起来格外沉稳,他在谈明德对面坐下,手肘搭在膝盖上,慢慢重复:“孔卓说了什么?”


    谈明德将手机递过来,屏幕里播放着一段视频,似乎在哪个赛车场拍的,孔卓和赛车养护的人说着话,汽车引擎盖开着,两人点着烟边抽边聊,过了一会维修的人离开,孔卓见左右无人,拿起扳手伸进里面。


    头顶监控拍到的角度十分有限,又有引擎盖遮挡,具体做了什么难以看见,只能看到他嘴巴动了动,含着怒气骂了一句:“一天天的狂什么,你他妈的去死吧。”


    等做完后,他戴上帽子,上下左右张望了一下,飞也似的离开,背影影子拉成长长的一条。


    也就五六分钟的视频,谈谦恕看完后慢慢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到胸前,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


    谈明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谈成经常和孔卓这小子赛车,听说压着打了几回,那小子一时之间想不开犯下错事。”


    谈谦恕给谈成打电话,言简意赅地开口:“穿好衣服过来,一会带你出门。”


    谈成那边飞快地说了一句好的,旋即也就是几分钟后门被推开,谈成拎着衣领,袖子塞了一条胳膊,十分兴奋地开口:“哥,咱们下午要一起去哪?呃……爸?”


    看到谈明德后,他脸上兴奋劲才收了一点:“爸,你过来了。”


    谈谦恕将手机贴着桌面滑到谈成面前,谈成疑惑着点开,随着视频播放脸色越来越难看,听到孔卓最后一句话说完,拍桌怒骂道:“傻逼玩意,就为了个赛车,居然杀我。”


    他冲谈谦恕开口:“哥,走,咱俩去削那个孙子!”谈成霍的一下站起来,撸起袖子气势冲冲,转身拔腿就要冲出去:“老子要把他屎打出来,打得他叫爹。”


    谈明德不轻不重地开口:“回来,那么冒失做什么?”他看向谈成,训斥着开口:“你让你妈妈操了多少心?”


    谈成见谈明德似乎真的生气,不敢造次,只得坐在谈谦恕旁边,低头叉着腿,吊儿郎当的,看谈明德目光不太服气。


    谈明德问:“你瞪什么瞪?”


    谈成逼逼赖赖:“我到底是不是你儿子啊?我和我哥都差点死了,你还四平八稳的坐在这里。”谈成脖子一梗:“我妈我妹差点哭死你都不在乎,你是不是我爸啊?”


    谈明德瞥了他一眼,微微冷笑:“我谈家庙小容不下您老,你看谁缺儿子给谁当去。”


    谈成嚷嚷:“嗐,你别说,真逼急了我把自己嫁出去,我给人家当上门女婿,丢尽你的脸。”


    谈明德脸上出现不加掩饰的呵笑:“你当人家招上门女婿的都是瞎子吗?能看得上你?”


    谈明德老辣狠绝,一击毙命,谈成瞪着眼睛:“你你你——”了半天,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好窝窝囊囊嘟囔:“是不是我爸爸?爱不爱我?”


    这种家庭成员间亲密互动不可能在谈谦恕身上出现,他只是像局外人一样看着,脸上没什么多余情绪。


    谈谦恕额头处能看到隐隐尖突,轮廓线条生硬,喉结突出明显,从面相说六亲缘浅,亲情易断。


    像这样拌嘴撒泼,是什么时候?谈谦恕回想了一下,惊讶的发现是上午和应潮盛在一起时候。


    他被这个答案烫到,双眼划过一抹幽深,旋即收敛好神情,只有搭在膝盖上手掌慢慢用力,削薄的唇抿成一条不悦的直线。


    谈明德视线重新落在对面两人身上,谈谦恕问:“孔卓现在在什么地方?”


    “取保候审,应该在家里。”


    谈谦恕道:“我要去见他。”


    谈成咬牙,梆梆拍桌子:“见,必须得见那儿子。”他脑中计划着把对方打成这样那样,然后看向谈谦恕,讨好地开口:“他要是叫我爸爸了,我让他叫你大爸。”


    谈谦恕:“……”


    谈明德闭了闭眼,心中突然有个念头,如果谈成再这样下去,不如让他老早结婚生孩子,年龄越大生出来的孩子质量越不好,谈成就是个典型例子。


    谈明德站起来:“走吧,我去和孔祝方喝杯茶。”


    父子三人从医院出去,谈明德少见的没带司机,自己开车两孩子坐后座,黑色宾利稳稳当当行驶着,谈明德如今已经很少开车,但车技出乎意料的好。


    大概一路行驶了半个多小时,车在一座二层楼建筑前停下,谈明德摁了声喇叭,偏头对后座上两人道:“去吧。”


    谈谦恕和谈成下车,已经走出了几步,谈明德降下车窗:“好好谈,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谈谦恕脚步微微一停,旋即若无其事继续,谈成回头扬高声音:“放心吧,爸。”


    然后贴到谈谦恕面前撸起袖子,压低声音:“我们进去把他一顿嘎嘎乱杀。”


    谈谦恕瞥向他,视线很明显:你行吗?


    谈成到现在还是走两步就容易喘的状态。


    谈成大言不惭:“不是有你吗哥,你负责乱杀,我负责嘎嘎。”


    谈谦恕收回视线,抬手敲门。


    许是打过招呼,手指落下后门就被打开,佣人低声道:“孔少爷一直被关禁闭,在二楼。”


    谈成顺着他目光上移,二楼白色围栏处有座房子,朱红色房门紧闭,楼梯旋转向上一直隐末到尽头去,楼梯光洁如新,可能这几天没有上下,只反射出冰冷的光。


    谈成和谈谦恕上去,谈成砰砰砰敲门,特意扬高了嗓音:“孔卓,我知道你躲在里面,现在不敢见我是不?”他怒道:“开门,你躲什么?有脸干没胆子认是不是?!”


    ——砰!


    门一下子被打开,孔卓面色阴沉地看过来:“谁不敢认?”


    房中窗帘是蓝色,大概是一直拉着的缘故,整个房间透着幽邃的色调,长久未通风的气息传过来,闻起来有些潦草呛鼻。


    谈成一拳擂在孔卓脸上,没收力,这一拳下去把对方打的偏过头踉跄后退两步,孔卓慢慢搓了搓脸,旋即转头冷冷看向谈成:“打完了?出气了?你可以走了!”


    谈成甩了甩手腕:“呦呵,我这暴脾气,你还有理了是不?”


    他还想再给对方一拳,孔卓猛的关门,厚重红木门合到一半被人抵住,长袖下手臂肌肉鼓起,仿佛钢筋铁骨般难以撼动,他一愣看向一直未出声的人,谈谦恕道:“我们进去谈谈。”


    孔卓略一愣神,就这时候,谈成抢先一步踏入,谈谦恕跟着进去,房间桌子上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端过来的食物,看得出来吃了几口,一支筷子插在碗里另一支滚落在地上,沙发有明显凹陷,地毯上绒毛被压得平实,角落里垃圾桶也七八分满,看上去是真被关了禁闭。


    谈谦恕拉开椅子坐下,孔卓瞧了他一眼,十分无所谓地横躺在沙发上,冲着谈成道:“有话就问,别打扰我睡觉。”


    谈成眼睛一瞪,原本想骂,又碍于面子把脏话吞了进去:“你在车上做了什么手脚?”


    孔卓视线微微有了变化,他偏头睨了一眼谈成,冷笑着道:“你要是问这个去警察局,笔录上写的很清楚,我已经签字画押了,以后该开庭开庭该判刑判刑,轮不到你在这里审判我。”


    谈成破口大骂:“傻逼,你就这辈子都待在监狱里吧!”


    孔卓扯了扯唇,嘴唇上面一层死皮:“那你慢慢等着。”


    “孔卓,有件事情我们都清楚,令尊一心想保你,不然你现在也不会取保候审。”谈谦恕忽然开口,他的嗓音沉而稳:“就像你说的,该开庭开庭该判刑判刑,你逞口舌之快时想过令尊吗?他为了你这些天做了什么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孔卓转过脸,神情戒备:“你不用拿我爸爸说事。”他忽的一笑,目光在谈成和谈谦恕身上打转:“要是谈先生真的想让我坐牢的话,你们也不会来这里了,不是吗?”


    这句话好像一下子踩住了谈成死穴,他脸色唰的一变,拔腿就往孔卓身边走去:“你别太得意了。”


    看样子又是想给对方来一拳。


    谈谦恕伸手按住,视线落在孔卓脸上,和谈成一般大的年纪,眼中充斥着红血丝,他淡淡道:“你现在有恃无恐,有令尊的原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主动投案且不构成主观伤人,其中又有人斡旋,判不了多久?”


    孔卓表情一凝,脸色有了轻微变化。


    谈谦恕反倒笑了笑:“你的律师怎么告诉你的,按照危险程度抗辩,不构成‘足以倾覆,毁坏危险’还是让你否定主观故意,承认无恶意?想办法给你降档定性。”


    他坐在那里,手臂搭在桌子上,是个从容不迫的姿势:“你的律师难道没告诉你要争取协商赔偿签署谅解书吗?令尊现在干的事就是这些,你作为他独子又是他竭力要保的人,难道想和他对着干?当然,或许你主观上不想这样,但你现在的行为确实是和令尊相悖。”


    谈谦恕说到这停了停:“你也成年了吧?用你成年人理智脑想一想,然后再和我说。”


    孔卓从对方说第一句话开始就僵住了。


    他原本晃着的脚好像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从脚踝到小腿再到整个大腿完全冻住,面色几变,最后慢慢坐起来:“你想问什么?”他低低嗤一声:“不要想着听我道歉或者求你们原谅,事情我都已经做了,我不会道歉。”


    “有种!”谈谦恕加重声音:“现在,告诉我你在车上做了什么?”


    孔卓略略一停,舔了舔干涩的唇瓣:“我用小号棘轮扳手把他刹车油管接头上的螺母拧松了。”他视线下瞥,回忆道:“我还把他轮胎压调了调,反正锤锤打打,做了不少事。”


    谈谦恕问:“你没想过刹车被动了之后很容易出事吗?”


    孔卓下意识地想偏头看谈成,脑袋转到一半又顿住,蛮不在乎地说:“赛车就是在速度和激情中玩命,如果我有一天死在赛车上,那估计是含笑九泉。”


    谈谦恕目光冷冽似弯刀直刺过来,话峰冷得如冰碴:“你撒谎,你不是把螺母拧松,你是直接切断了刹车油管!你就是想要谈成死,因为他赛车赢了你,你那可笑的嫉妒心驱使着你,你在赛车场看准时机才进去,拿着扳手敲敲打打,你的心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让谈成彻底消失,你再也不想看他的脸!”


    孔卓表情刹那间出现空白,他像是被定在原地,虚弱地替自己申辩:“没我没有这样想我最多只是想让他输”他的脸上混合着茫然疑惑犹豫种种情绪,仿佛一个刚自己踏上土地的提线木偶:“我没有没有想杀他”


    谈谦恕霍然起身,伸手摁在孔卓肩膀上,扳过对方下巴逼着对方看向自己,他目光死死盯着孔卓眼珠子,语速又急又快:“你想的,你想杀了谈成,你每一次拐弯时候恨不得撞死他,所以你才拿着扳手动他的刹车,你说的拧螺母也是假的,是律师这样给你说的对不对?你把刹车油管直接敲碎了是不是?!”


    最后声音蓦地加重,仿佛是亘古传来的一句梵音,孔卓脸上泪水留下来,他崩溃地开口:“我不知道别问了,我忘了。”


    他脸上全部是痛苦,眼泪流淌着,手掌发狠地揪住自己头发,嘶哑地开口:“我真的记不清了,我就拿着扳手敲了敲拧了拧,有没有弄坏刹车油管我不知道!”


    谈谦恕松开手,孔卓一下子抽了筋骨一样软倒在地,湿痕顺着脸落在地毯上,他痛哭着开口,肩膀抖动着:“我没想到你们会翻车我没想让谈成死,我就只是想赢他。”


    他嘶哑着哭嚎:“我知道错了,我也自首了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谈谦恕静静地看着,心慢慢沉了下去。


    连孔卓自己都认为自己是凶手。


    第36章 不识好歹


    夜色渐暗,从孔家出来时,谈明德将车停在道路边。


    他手指轻轻敲打在方向盘上,夜晚的绗江景色繁迷,城市中湖水倒映着瑰丽的霓虹灯,仿佛是一道道华丽的线条。谈明德说:“我和孔祝方聊过了,过来接你们回去。”


    谈明德从后视镜里观察着后座两个孩子的表情,他神色是一贯的淡然,像是老父亲关心孩子一般随意开口:“你们聊得如何?”


    谈成神色有些委屈,他道:“爸,那孙子也承认了,就是他自己在车上动的手脚。”


    他身体向前倾去,手肘撑在膝盖上,牢牢看向前座的谈明德:“孔祝方怎么和你说的?”谈成一想到孔卓最开始的表情和泪流满面的神情,像是过生日时吃了口蛋糕,结果巧克力沾在上颚,难以彻彻底底地痛快。


    谈明德看向谈谦恕,对方靠在后座上,视线一直盯着窗外,时红时蓝的光照得他面容沉静诡谲。


    谈明德忽然很有兴致听听对方说什么,于是他转头道:“孔会长对养出这个儿子做了道歉,坦言自己没管好小儿子。谈谦恕你怎么看?”


    谈谦恕目光转开,他看向谈明德,眼眸幽邃,一字一句地缓慢开口:“为人父母总是爱子,我理解孔会长心情。”


    谈明德视线与他相触,两双眼睛一苍老一年轻。谈明德眼角周围是岁月留下的痕迹,谈谦恕眸色沉沉,浅浅的双眼皮仿佛是一柄刀,如出一辙的凌厉眼形勾勒出相似想法。


    我能从中得到什么?


    谈明德笑了,他脸上的笑意像被火烘烤后薄霜初融,带着欣慰和满意。他慢悠悠地开口:“为人父母总爱子,虽说打也打了罚也罚了,但心底总希望给孩子再给个机会。”


    谈成一下子泄气了:“爸!”


    今日见孔卓他心中就有预感,如今见结果被彻底摆在眼前,心中还是有些不满。


    他总觉得太便宜对方了。


    谈谦恕心中不觉得遗憾,这一切都早有预料。他心中一贯想法都是如此,若是得到的大于失去的,便可以权衡妥协。


    车内灯亮着,浅浅光影落在谈谦恕眉眼上,漆黑的眸子里有暗芒滑过。


    谈谦恕手指搭在膝盖上,后背略略靠着椅背,外套拉链拉至脖颈处,说话间喉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是藏着暗流的河水:“签谅解书的事过几日再说,先晾上一阵子。”他目光慢慢落在车的主控台:“孔祝方能为儿子拿出多少东西?”


    谈明德思索了一会:“说不准。”


    谈谦恕慢慢地勾起了唇,他看向谈明德:“你能给我和谈成多少东西?”


    谈成眼睛蓦地睁大,目光在谈明德和谈谦恕身上来回扫视,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两个人一样。


    谈明德按了按额角,语气倒是听起来很有兴致:“你非要把关系处的充满交易性质吗?”


    谈谦恕仪态挺拔,原本自然下垂的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向谈明德时视线很直白,是个商场谈判的姿势:“我需要实质性的好处。”


    谈明德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去,掌心轻轻敲了敲方向盘,声音从前方缓缓传来:“放心吧,少不了你和谈成的。”


    谈成抿了抿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哥。


    谈谦恕如今目的达到,指腹碰在一起,有些愉悦转了一圈后放下:“当时那条路上有个摩托车司机和货车司机,找到人了吗?”


    谈明德目光有深意:“人已经失踪了,但有的人还在找。”


    谈明德眉梢眼角的纹路带着深深沟壑,精锐的目光落在远处路灯上:“孔家那小子已经自首了,是是非非孔祝方认了,警察又不可能通缉那两个,毕竟对方只是经过。”


    他意味深长地开口:“等到以后,说不定某个时机,他就自然而然的出来。”


    车辆缓缓行驶,从高架桥驶过的时候,底下行人来往穿梭,身后霓虹灯扑向江面,夜晚是另一种波光粼粼。


    一直到家门口,谈成都是沉默的。


    他仿佛影子一样跟在谈谦恕后面,直到谈谦恕进门都没缓过神来,差点直愣愣地撞上门。


    谈谦恕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微微笑道:“发现你的爸爸不是那么爱你后被打击到了?”


    谈成摇摇头:“没有。”


    他伸手盖在脸上,苦笑着说:“我只是有点不服孔卓。”


    谈谦恕没去戳破对方谎言,他慢声道:“还记得你踩了刹车后发生的事情吗?我们换了位置。”他见谈成面容有了轻微变化,便接着说:“你踩刹车时候一切正常,轮到我开车不过短短几分钟,刹车就失灵。如果真的如孔卓说的那样拧了螺母,不会那么快失控。”


    孔卓痛哭流涕的面容再一次出现在脑海,谈成眼睛微微睁大。谈谦恕平静开口:“我更倾向于有人在刹车油管上打了孔,又用热熔胶封住,汽车行驶过程中引擎加热将原本裹住的东西融化,刹车才失灵。”


    “对方借着孔卓动车这事下死手,而孔卓是个背锅的替死鬼,若是真成功,你和我现在都死了,孔祝方绝对会倒台。”谈谦恕的嗓音平静冷淡得如同白日的海,说起死亡时也不带情绪。


    谈成后背却起了一层寒意,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哥,你怎么猜到的?”


    一张面容再次浮现在他脑海,慈恩寺山林中,同一根抽过的烟,似是而非的话语,一瞬间的不忍最后幻化成几秒内做好的抉择和一枚抛过来的打火机。


    他视线幽邃晦暗,只慢慢开口:“这不重要。”


    谈谦恕视线看向远处婆娑树影,在夜色中看去像是一湾幽深的湖水:“不要随意宣泄你的怒火,这会让你的愤怒看起来廉价。”他静静开口,说不上是说给谈成还是讲给自己:“找个机会,打回去就是。”


    天气渐渐转凉,大雨过后鸭蛋青的天幕垂下,云翳遮在空中。


    绗江一处院落里,大门紧锁,院墙外电网密布。


    一个男人被关在房里,透过刷着绿色油漆的窗户,目光死死看向外院:“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关着我?”


    他扒着窗户,这几日安静的院落中突然有人到访。他平日经常见到的男人毕恭毕敬地站在一个年轻男人旁边,微微俯低身体说着什么。


    宋贝道:“老板,当时那个摩托车司机被摁在第二个路口,这个货车司机跑得快,在码头被逮到了。”


    应潮盛透过窗户漫不经心地瞥一眼,对方许是见到他了,开始大叫。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快放我出去——”


    窗户被拉得嗡嗡作响,伴着男人嘶吼声,仿佛是一头被关起来躁动不安的野牛。


    宋贝有些尴尬,看着应潮盛脸色解释道:“没有受皮肉之苦,一日三餐也安排着,他才有力气折腾。”


    应潮盛一笑,脸上丝毫不见怒意,反倒是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法治社会把人关着算什么?想出去就放他出去。”


    宋贝一愣。


    应潮盛慢慢地倒了杯茶,嗅闻着微笑道:“人就是这个样子,只有遭遇到危险命悬一线被人救了后,才会学会感激,也才会更听话,不然总会以为别人害他。”


    宋贝垂下目光,毕恭毕敬地开口:“我明白了。”


    应潮盛目光看着天边垂下的云,那几乎遮住了半面天色,连带着他视线里都映着暗暗的天光。


    “这事没死人,他总觉得自己有机会。”他唇边勾着一抹笑,将茶水泼在地上,蜿蜒水流落下成了一片暗色。应潮盛有些遗憾地开口:“要是谈家的人死了,事情才更热闹,姓孔的会狗急跳墙,那个老东西才会露出马脚。”


    宋贝眼观鼻鼻观心地听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总觉得自己老板的情绪有些奇怪,在欣赏之余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应潮盛摩挲着杯沿,自言自语地开口:“算了,没死是命,是菩萨给我的命。”


    他赞赏性地看向宋贝:“这段时间辛苦了,等结束之后给你放个假,好好陪陪家人。”


    宋贝道:“老板,这都是我该做的。”


    应潮盛回到家中,慢慢躺在沙发上。


    窗帘一如既往地合得严严实实,柜子处一截白露了出来。应潮盛拽出来,是一截尾巴。


    他习惯性地放在手里搓揉了一把,从那日离开医院后一直没有听到谈谦恕的消息,也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他思量着拿出手机,给对方拨去电话。


    冰冷的电子音传来:“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应潮盛眉梢微微挑起,继续拨打。


    浴室水汽弥漫,水流声落在身上嘈杂。谈谦恕关掉水龙头出去,很久才听到电话声。


    他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水,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停顿那么一瞬间后才接听。


    “不接我电话是什么意思?”应潮盛语气不善,夹杂着质问。


    浴室水汽弥漫着,谈谦恕换了一双拖鞋:“有事吗?”


    “不准我关心一下你的健康?”对方的嗓音这一次带着笑,谈谦恕几乎能想到他的表情,是无所谓又夹杂着轻佻的微笑。


    谈谦恕单手用毛巾擦头发,抬手期间不知道牵扯到哪里,丝丝闷痛传来。


    这种闷痛像是针,在没有丝毫准备的情况下扎了一下,连带着心情迅速跌入谷底。他冷冷道:“还活着,让你失望了。”


    应潮盛短暂的沉默了。在医院那几日已经算是他耐心的极限,打电话过去还被如此不客气,他什么时候被这样对待过?


    应潮盛霍然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吧嗒吧嗒的声响如同疯狂拍尾巴的豹子。他压着火气道:“干嘛把话说得这样不客气?”


    “我说了一个事实而已,你不就是希望我死吗?这有什么好否认的?”


    应潮盛闭了闭眼,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不希望对方死。


    他到现在还记得听到谈谦恕还活着时,自己那欣喜的心情。


    那几乎是能称得上狂喜。


    他握着手机的手猛然用力,语气陡然发冷,像数九寒天的碎冰碴子似的:“谈谦恕,你是什么人我很清楚,不要把自己包装得像个受害者。谅解书你会白白签名吗?孔祝方给了你们谈家什么,你得到了什么你比我清楚。”他语气十分不客气,丝丝冷笑爬上脸颊,话语里难掩嘲讽:“还是那句话,你想得到的东西,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


    “说完了?”谈谦恕语气平静。


    应潮盛屏住呼吸,正想听听对方说什么,结果啪的一下电话被挂断!


    应潮盛看着屏幕愣了好几秒,从牙缝里低咒道:“不识好歹的坏东西。”


    谈谦恕挂断电话,四周只有飘起来的水汽。手指触在镜面上,他用指腹缓缓写下应潮盛三个字,最后一横落下后停手,镜中的人沉凝地注视着他。


    他几乎以审视的目光看向自己,用绝对的理性剥离去情感,冷酷审问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


    因为车祸?


    不,若是设身处地,自己是应潮盛,只怕也会做出同样决定。计划之所以成为计划,是需要确定性,不会因为任何人变动而改变。


    无数的碎片在他脑海里飞舞回旋,他周身像是浮在空中,冷冷地投来视线。他听到了自己在最愤怒时的声音。


    【这次做决定用了多少时间?三秒还是四秒?】


    仿佛惊雷在他耳边炸响,海水瞬间倒灌全身,逼得他呼吸停滞,周身一冷。


    他耿耿于怀的不过是,对方在短短几秒内就做了决定。


    谈谦恕伸手抹向镜子,掌心用力擦过,那三个字无影无踪。


    第37章 电影


    车辆划开平直道路上的车流,仿佛是一柄沉稳出窍的剑,黑色库里南在道路上行驶,上午时分阳光正好,远处行道树遍布,落叶飘下似是一个个墨水团。


    焦急繁忙的十字路口永远川流不息,但路口红绿灯的存在好像是王母划下的那道银河,车流被一分为二,东西走向与南北走向泾渭分明,车流仿佛是停在坝内涌动的水。


    司机手掌仍旧握在方向盘上,掌心恪尽职守不曾移动过分毫,红绿灯数字缓慢跳动着,他在这短暂的间隙中抬头,通过后视镜去看后座上的男人。


    对方也睁着眼,视线碰在一起,对方目光是惯常的清明,司机低声道:“谈总,前面路堵了,预计得二十分钟。”


    谈谦恕看去,一条长龙般的车队蜿蜒阻塞着。


    他仰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原本想要抬手揉揉后颈,手臂抬起后又放下:“不着急,我正好休息一会,安全最重要。”


    司机:“好的。”


    谈谦恕闭上眼睛,他把后颈搭在椅背上,头微微仰着,周身姿态谈不上紧绷却也不算放松。


    谈谦恕回忆着谈明德的话。


    谈明德坐在宽大的雕花太师椅上,身体向着一边倾斜,手掌一下一下拍着扶手,徐徐开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那双经过岁月洗礼的眼睛仿佛能直直剖开血肉看到灵魂,他揶揄:“你因为谈杰的事心存芥蒂,觉得我老眼昏花是不是?又因为此次车祸我让你忍,你便觉得我大势已去,如今差不多安享晚年,早就没了年轻人的冲劲对不对?”


    谈明德唇角的法令纹说话时候看起来越发深刻,他慢慢笑笑:“我一说吃苦、磨一磨性子这些话,你们年轻人都嗤之以鼻,虽然表面不会与我呛声,但背地里指不定如何说我。”


    谈明德缓缓摇头,叹息一般的目光投在谈谦恕身上,他表情意味深长:“人这一路上太长了,往后会有无数如鲠在喉的东西,你咽不下也吐不出来,别以为我现在成了什么‘传媒大王’便高坐云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见了有些人还是得装孙子,你若是有一天成了我,也是得装孙子。”


    谈明德轻轻拍了拍那长久摩挲以至于锃光瓦亮的扶手:“星越现在人员复杂,最里面全部是裙带关系,你受到掣肘太多,这样吧”谈明德笑笑,看向谈谦恕的目光充满深意:“我让你负责一个电影,从最开始筹备到上映都由你全权把持,你看如何?”


    谈明德的话语仍旧萦绕在耳边,谈谦恕睁开眼睛看向窗外,一直滞塞的车流终于缓缓移动,黑车越过一辆又一辆同行车辆,向着前方驶去。


    悦龙湾地处郊外,远离城市中心,下桥之后路况几乎霍然开朗,这时节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谈谦恕下车,对着司机道:“你先回去,下午我打电话再来接我。”


    他踩着落叶循着地址,在一座黑色栅栏门前停下,谈谦恕轻轻按动门铃,顷刻间,院子里传来高昂的狗叫声,一只黄身白面的狗跑出来,隔着栅栏冲着谈谦恕叫。


    黄狗的模样长得很威严,黑鼻子大眼睛,表情十分严肃。


    谈谦恕之前家里养过宠物狗,虽说此后不打算再养什么动物,但看到猫猫狗狗仍旧会心中一动。


    大狗叫了几声,忽然警觉看向一边,尖尖耳朵竖起来,旋即身后尾巴螺旋桨一样疯狂摇摆,几乎是谄媚的向着一边跑去,与此同时,一道男声入耳:“齐豆别叫了。”


    谈谦恕顺着道路看去,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他向着侧边门上一摁,栅栏像帷幕一般向两边徐徐拉开,男人上下打量着谈谦恕,伸手笑道:“是谈三公子吧,果然是一表人才,你一来我这小院都蓬荜生辉。”


    谈谦恕与他握手,脸上是浅浅笑意:“齐总,什么公子不公子的,您说这话真是折煞我了。”他道:“素闻您在行业内眼光独到经验深厚,今日得见,是我荣幸。”


    两只手握了一下分开,彼此保留着残存的温度。


    齐岱目光中滑过一抹暗芒,他作为在行业里摸爬滚打快十五年的制片人,平常周旋在投资方和导演之间,见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几乎在第一面就给谈谦恕定性。


    这位年轻的星越副总不是捧一捧就飘的二世祖,亦不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之辈,待人接物既不眼高于顶也不谄媚,是种恰到好处的礼貌,有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齐岱敛去眸中沉思,面上露出笑意:“来,谈总参观参观我的小院子。”


    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踏入,院中景象入眼,生机盎然的菜地苗圃排列的井然有序,院子中有座木房子垒成的鸡窝,隐隐约约还有一声小羊叫。


    院子的布局采用生态养殖,浇灌系统齐全,有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晶亮的塑料膜,上面叫不出名字的菜绿油油的生长着。


    谈谦恕真心实意的感慨:“齐总是热爱生活之人啊。”


    齐岱面上露出笑意,他看向这一方院落,眼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满意:“这些都是太太设计建造的,我不过给她打打下手卖卖力气。”他露出手心的老茧,语气中有喟叹:“说出来不怕谈总笑话,我这个人唯一爱好就是种地,有时候忙了一天回来去摘摘菜、浇浇水,晚上睡觉都能踏实。”


    名叫齐豆的小狗在两人腿前打转,走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看两人,一直到室内门口后才趴着,下巴枕在前爪上眼巴巴看着。谈谦恕原以为室内不准小动物进入,结果一进去才发现,沙发上趴着两只猫睡的昏天黑地,见到狗随意瞥一眼,继续闭上眼睛。


    齐豆哼哼唧唧地叫,想进又不敢进,只能拼命看向齐岱,齐岱一挥手它才冲进去,被狸花猫挥爪子后才悻悻作罢,躺在沙发下闭上眼睛。


    齐岱感慨:“规矩只能约束狗,猫这种生物向来凭心情。”


    谈谦恕:“的确如此。”


    齐岱打开另一个小型茶室的门,和谈谦恕落座后不忘关上,唏嘘不已:“这是家里唯一没有猫毛狗毛的地方,我每次见客人都把人带到这里,后来传出去说我小气,说老齐这个人怕别人坐家里沙发。”


    谈谦恕笑笑:“怎会如此。”他将室内摆设收入眼中,最终落在齐岱身上:“我原以为齐总业务能力有口皆碑,今日一见才发觉,齐总在生活情趣上也是颇有建树,我愿意和齐总这样的人谈生意做项目。”


    齐岱烧水泡茶,等水开的间隙和谈谦恕聊天,他这个人能和别人天南地北地胡侃,也能严肃正经地谈行业:“谈总本身是行业相关家庭出身,今日能来我这想必也是做了功课,我就不兜圈子了。”


    齐岱问:“谈总心里有关于电影的想法吗?”


    电影制片人是项目执行总负责人,从一部电影前期筹备到后期发行都参与负责,在齐岱看来,最主要的是搞定融资,为了避免成了投资方和导演之间的传话筒,齐岱喜欢在筹备前摸底,到底是投资赚钱的玩票兴致,还是专门捧人,或者是自己对艺术有独特见解,把这些弄清楚才能组建团队。


    谈谦恕道:“还是依据市场口味为主,我本身追求稳妥,对于艺术性的追求比不上行业人士。”


    齐岱心里微微放心,他怕的就是外行指导内行,或者自以为颇具艺术细胞实则拍出烂片的人。


    热水烧好,齐岱提壶注水,沸腾的茶叶在热水里打着旋舒展:“谈总对于电影行业的数据比我清楚,一部电影,40%备案影片才能完成生产,完成生产的电影40%能上映,其中成为头部影片的概率凤毛麟角。”


    茶叶在透明杯中完全展开,翠绿挺立,茶汤浸着极淡的嫩芽,仿佛春日枝头一抹新芽,谈谦恕慢条斯理的欣赏着,微微一笑:“齐总,我不追求那3%,我就要个3倍。”


    这两个数字一出来,齐岱明悟。


    前者,成为头部影片的概率是3%,基本一家公司两三年能有一部头部影片已经是谢天谢地,而后者,是决定一部电影是否盈利的票房底线。


    电影票房分账机制复杂,其中包含电影专项基金和营业税,这两项就占据8.8%,片方和院线又进行分账,常规发行方式来看,片方手里的票房分账约为33%,简单来说,一部电影要想赚钱,票房收益至少要达到成本的三倍以上。


    齐岱道:“我说话向来直白惹人烦,但有些话还是得问问,谈总心理预期投资是多少?”


    谈谦恕不露声色地道:“目前计划是中成本,具体还需要回去商量。”


    中成本指制作成本在1200万-8000万区间,核心特点是平衡商业成本与创作空间,一般选用二三线演员和新锐导演,拍摄周期一到两个月。


    齐岱心中有了决策,他拿出手机道:“我把导演叫过来,我们一起聊聊如何?”


    谈谦恕没什么异议。


    齐岱叫的导演是毛凤,也在绗江,过了一会就到了,齐岱站起来介绍:“谈总,这是毛凤毛导演,《三言两语》就是毛导演的作品。”


    “毛导,这是谈总,星越的副总。”


    毛凤大概也才三十多岁,大概是搞艺术的不修边幅,下巴胡茬遍布,体型精瘦,和谈谦恕见面后寒暄了几句。


    三人一同坐下,齐岱给毛凤倒茶,氤氲的水汽中毛凤谈起票房,他有些愤慨:“现在市场上抬高票房的手段层出不穷,票补投入巨大,19.9的电影票比比皆是。电影市场不断下沉,还有包场、午夜幽灵场,再不济还有返点偷票房。我之前和几个业内人士聊天,大家都说现在观众不喜欢长电影,没耐心也没兴趣,说不定我们会被短视频取代。”


    齐岱比他平和:“别那么悲观。”他道:“电影有一天可能线上化、中视频化,但不至于短视频化。”


    毛凤身上有创作者的傲气,甚至是文艺青年的孤芳自赏,说到动情处从口袋掏出烟来散,他起身要为谈谦恕点烟,谈谦恕手掌伸在半空轻轻一推,那是一个不容置疑的拒绝手势。


    他道:“不了,毛导演,我平常不太抽烟。”


    毛凤讪讪坐下,似乎有些尴尬,不过旋即齐岱打圆场,烟草苍白的烟雾缓缓上升至空中,伴着茶香和外面隐隐的狗叫,一下午的时间也随风而逝。等到再次从齐岱家出来,司机已等在门口,汽车沿着宽阔的柏油路行驶,车灯冲开昏暗天幕,光芒弥散,最后轰然驶入车流中。


    *


    赌场灯光眩目,大厅内发财树宏伟伫立,据说是黄金所制。


    赌场里良好的通风系统让人保持清醒,甚至有传闻说整个赌场都在打氧。


    赌桌上最常见的游戏是□□,规则简单上手快,30——60秒就能玩一局,一群人围在一起,闹闹哄哄地下注。


    李岩换了2000元筹码,拿在手里也不过5个,他原本打算去低门槛区,停了一下,又走向普通台。


    500起注,周围人面前摆着一堆筹码,李岩计算了一下,若是翻倍加注,他能玩两次,不翻倍的话把把输,能玩四次。


    “运气该不会这么差吧。”


    李岩自言自语着走向赌桌,筹码排开,他自认为理智,赢则加200,输则保持500,一共玩了六七局,等他意犹未尽想继续下注时,手摸了个空。


    他悻悻住手,玩笑般开口:“要不先赊账?”


    荷官微笑着开口:“先生,请您去兑换筹码,我再继续为您服务。”


    李岩转身,压低声音骂:“狗眼看人低。”


    他欲离开,却被一个男人拦住。


    “先生,我家老板说和您有缘,邀请您去贵宾厅玩。”


    李岩挑了挑眉:“天下有那么好的事?我又不是傻子。”


    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手上还戴着一双白手套,闻言笑了:“请您放心,我们老板说了,输了算他的赢得算您的。”


    这里是正规赌场,无暴力催收高利贷的情况,输光之后也不赊账,最多就是被荷官或者保安请出去,听说还会送上发财船离开,等客人有钱了再来。


    李岩心中稍安。


    他跟着男人的脚步去了贵宾厅,以往需要验资证明才能进的场所对他敞开,专属荷官上前问好,就连桌上的筹码都和外面有区别——是方形的。


    李岩摸了摸筹码,坐在牌桌上。


    这简直是他这段时间最肆意的时候,所有烦恼都褪去,眼前只有貌美的荷官和说话温柔的侍者,桌上的筹码变成一个个勋章,眼前一切都在梦幻般漂流着。


    没有时间没有钟表,室内全景LED灯模拟出蓝天白云,轻快的音乐催促着下注,眼前筹码时而减少时而增加,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李岩感觉自己饿了。


    他拿出手机一看,从进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九个小时,期间他吃了点东西,味道如何却没印象。


    门被敲响,穿着西装的男人挥手,荷官和周围侍者退了下去,顷刻间人去楼空,所有快乐像是被戳破的泡沫,如海市蜃楼般消失,李岩一时怔住,手臂下意识扶住桌面,满桌筹码叮叮当当的被撞到,仿佛一座小山倾覆。


    李岩稳了稳心神:“有事吗?”


    男人笑笑:“李先生,我们老板有请。”


    走廊尽头的房门被推开,硕大的客厅中,一个男人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真皮沙发,微微抬起头,头顶水晶灯垂下金黄色的光,男人的面容浸透在酒一样的光晕中,他随意开口:“一夜赚几十万的感觉如何?”


    李岩几乎顷刻间就想起了这人,从船上下来之后,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这张面容。


    周身贵气逼人,浑身上下流露着高高在上的傲慢感。


    他脸色变了变,挤出一个笑容,嗓音干涩沙哑:“应老板……”


    应潮盛笑笑,他一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一手自然放在交叠的大腿上,优雅而慵懒地开口:“我想让你帮个忙。”


    李岩心中一紧,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几次张了张口,看过的电影情节再次出现在脑海——该不是让他杀人吧?


    男人轻笑一声,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嗓音轻飘飘地:“放心,不是什么违法的事情。”


    应潮盛缓缓一笑:“就是帮我看看你们星越总裁。”


    作者有话说:


    小应看起来很男鬼,但其实,小谈也很男鬼。


    第38章 自残


    清晨的一角亮起来,玻璃上阳光一点点上移,在移动到某个格子时候,天空轰然亮起,太阳一下子从云海中跳脱出来。


    韩静穿着一件淡蓝色长袖衬衫,外面搭着一件宽松西装,给谈谦恕做汇报。


    “毛凤导演的作品基本以黑色幽默为主,他的电影通常带着讽刺意义,业内有人评价说电影镜头锐利。”韩静将电脑上的PPT投在硕大投影仪上:“这些是我整理出来的数据,从他的第一部作品开始,风格很统一,换句话说有自己的受众群体。”


    毛凤第一部作品是十三年前,当时刚从学校出来初入社会,第一部作品讽刺意味很浓厚,用观众的目光来看太过严肃,他会极力刻画一些事情,以情感为宣泄口技巧尚不足,有些用力过猛。


    “第一部作品是家里投资的,他们家有些小资源,据说投了300万支持。”


    韩静手指在遥控器上轻轻一摁:“第二部第三部反响平平,票房惨淡,后来去国外进修两年,据说在好莱坞片场学习,等回来之后拍了第四部。”


    一张海报轻轻跳出来,投影仪屏幕被整个画面占满:“这部对于毛导演来说是里程碑式作品,找准了自己风格,这部也是小成本大收益的电影,影院票房2.3亿,主要靠后期长尾效应赚钱。”


    汇报工作持续了二十多分钟,从毛凤导演的个人专场再到电影行业,韩静查了很多资料,对比了很多同时期导演和市场受众,最后不得不承认,齐岱确实能够精准的抓住需求,毛凤导演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韩静道:“电影的资金筹备和IP版权创归属是重中之重,至于后期的场地磨合、法律审核等对这部电影来说是次要,只等敲定主演团体后就能开拍。”


    这部电影剧本已经打磨很久,拍摄场景以室外为主,无特效无绿幕,唯一需要把控的是尺度问题,但如果星越搞不定这个,那也不可能成为绗江首屈一指的传媒公司。


    谈谦恕颔首:“辛苦了。”


    韩静勾起唇角,她没像之前一般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将一页纸递给谈谦恕。


    谈谦恕本以为是某个数据或是文件,拿在手里一扫,【离职申请】四个大字映入眼帘。


    谈谦恕眉梢微挑,看向一边站着的韩静:“准备跳槽,找到新东家了?”


    韩静平静开口:“没有,我已经工作几年了,现在想gap放松放松。”


    A4纸上打印辞呈,下面是韩静的手写签名,薄薄的一张被谈谦恕放在桌上,韩静道:“我已经通过OA系统传给人事,可能现在快到您那里了,想着补一个纸质的更加正规。”


    原本挽起来的袖口松散,谈谦恕重新挽起至手肘,胳膊上一截悍然肌肉露出来,身上黑色衬衫肃穆,露出手臂时显得整个人更加强势,谈谦恕双手交叉看向韩静:“不太满意薪酬、最近加班太多、公司有闲言碎语,还是因为跟我做事太累?”


    韩静笑笑:“都不是。”她诚恳开口:“坦白说,薪酬在我计划内,加班难以避免,我一向相信清者自清,风言风语不会影响到我,您在领导里面算好相处的,起码跟着您干不是心累。”韩静看向窗外的目光有些悠远:“辞职是我个人原因,有句话不知谈总您有没有听过: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谈谦恕注视着她,薄唇吐出几个字:“因为陆晚泽?”


    谈谦恕有时候会在星越门口碰见陆晚泽的车,从陆晚泽离开谈家开始,他们也没怎么好好聊过,平时见面也只是点到为止地颔首。


    陆晚泽至今仍旧耿耿于怀,谈谦恕明白,便想着先放一放,免得激起对方逆反心理。


    韩静神情有轻微波动,她坦然道:“如果说没有的话有些假,但是那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我还是想出去走走。”


    谈谦恕收回视线:“你既然心意已决,我不批好像成了阻止你追求自由的人。”


    韩静失笑:“谈总您不要这样说。”


    谈谦恕查了查系统流程,目前还在人事那里:“提前一个月递交辞呈,理论上说你还要再工作一个月。”


    “是的,我会把手头上项目交接好。”


    谈谦恕略一思索:“从今天起你不用打卡上下班,时间完全自由,我问人事要人,你利用这两天交接工作,接着你可以去看看世界。”


    谈谦恕将那份辞呈放进抽屉里:“等一个月后如果你回来还想辞职,我们就按流程走。”


    韩静心里有些感动:“谢谢谈总。”


    “没关系。”


    韩静离开时轻轻合上门,室内重新变得安静,谈谦恕站在落地窗前,俯视着绗江近一半的景象。


    远处摩天大楼几乎浸在云海中,地面上车小的像是玩具,远处车水马龙的喧嚣被阻隔,从这个高度俯视窗外,人很容易生出豪情壮志。


    谈谦恕眸色有些深沉,不论是于公还是于私来说,他都不希望韩静辞职,韩静若是在这里,陆晚泽也不会离开太远。


    韩静是制衡陆晚泽的一步好棋。


    玻璃倒映出谈谦恕面容,鼻梁挺直下颔线条利落,远处钢筋水泥筑成的摩天大楼也倒映出虚虚一影,谈谦恕看着,手指轻轻点了点玻璃。


    绗江多雨,四季不那么分明,偶尔有瓢泼大雨降下,天边放晴远处天空会有海市蜃楼般图景,每一夜晚灯海亮起,白日又被另一种喧嚣取代。


    十一月天气,刚刚下了场雨,路边积水湿漉。


    几辆车在门前停下,来人黑衣黑裤,胸前别着一只白花,神态都严肃。


    应家是大家庭,上个世纪应船王发家,此后一路平步青云,当时还不讲究一夫一妻,娶了几房小老婆,接着利利索索生了十个孩子活了九个,如今这些孩子最大的快六十,最小的刚二十四,陆陆续续六个成家,连带着家庭亲眷一同过来,乌泱泱三十多人。


    今日是应船王逝世周年纪念日,十五年前死的人,理论上说祭奠不祭奠都成,但应家用应潮盛的话说是半殖民地半封建家庭,别说应潮盛他爸,就连他爸的爸爸的牌位骨灰还在家里供奉着,长明灯燃着,那一线火光依旧苟延残喘。


    家中祠堂纵深,极广,厅中四根柱子支起房中四角,最里面是供奉着的祖宗牌位,应家向来是大家族,人多,去世的也多。


    牌位和骨灰按照辈分依次排列,又长年点香燃灯供奉,从下往上看去,只觉得那些黑红相间的木牌似乎是一团团被剜出来血肉,明灭不定的烛火是他们诡异的眼睛,每个骨灰坛子上萦绕着一团鬼魂或是怨气,永远阴沉地窥视着活人。


    应潮盛被儿时的想法弄得发笑。


    如今时过境迁,他又站在这里,视线看过去那一个个牌位如此脆弱窄小,那个小小的坛子他轻而易举就能打碎,他有些想不通自己小时候怎么会被这种东西吓到。


    应潮盛随意甩了甩手中燃着的香,身边突兀的一个声音传来:“小弟,你笑什么?”


    应潮盛别过头去,是他某个哥哥,如今都四十来岁,身体发福,肚腩突出。


    应潮盛神色有些无辜,唇边饶有兴致的笑容没有压下去:“我笑了吗?”


    应四爷气急,伸手拉着旁边人:“老五,你看看他,祭奠老爷子的日子这小子嬉皮笑脸,你心中还有没有他老人家?”


    应潮盛一瞅,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看向这里,人群中还有孙子辈,十多岁的少男少女连人面都没见过一回,如今也是一身黑一脸严肃的给传闻中爷爷上香下跪恭恭敬敬地磕头。


    应潮盛这回真没忍住,又噗呲一下笑出来。


    “你!”老四气极,脸上表情顷刻间黑下来,眉头拧起:“你向老爷子道歉。”


    应潮盛手里拿着三支香,他曲指掸了掸香灰,顶端那点猩红越发明显,他弯着唇慢条斯理地说:“道歉算什么,哥你这么维护他,不如躺下陪他算了。”


    话音落下,他骤然揪住应四领口将人生生扯向自己,另一手掌心翻转香头朝外,顶端狠狠朝应四头顶摁去,霎那间,头发烧焦的气味蔓延。


    应四只觉得头皮一热,灼痛便像是钢针一样袭来!


    “啊——”


    应四叫一声,弓着身子想躲,领口的手上移紧紧抓住他的头发,活像是把头皮扯下来力度,他痛得一个激灵,周围人被这一幕看得一愣,接着才回过神似的赶上来。


    应潮盛被几个人围着扳手,众人只觉得手臂钢筋水泥一般强硬,那三炷香被碾着熄灭,又因为力度断裂,碾成短短一截散在发丝里。


    应潮盛笑着,直到手上香全部碎了后才松手,甫一松开,应四摁着头皮后退几步,看到应潮盛仿佛见到什么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他手指着众人,怒吼:“你们还看着干什么,他又犯病了,还不把他带走关到精神病院去。”


    应潮盛挑了挑眉,笑盈盈开口:“对啊,精神病杀人不犯法,你小心我今晚上从你家窗户爬上来杀你。”


    “——你!”应四捋着头发,满脸狼狈的抖出断成一截一截的香灰,四周兄弟围着,纷纷用眼神谴责应潮盛,却都犹豫着没上前。


    “——怎么回事?”


    一道声音传来,沉稳儒雅,众人看去,只见应毅穿过人群,他似乎刚来,手上包还没放下。


    应四顿了顿,捋了捋身上西装:“和小弟起了点争执。”


    应毅看了他凌乱的头发,再扫了眼地上一地的香,面向应潮盛:“还不快给你四哥道歉!”


    应潮盛神情自若,落落大方,仿佛刚才叫嚣着半夜爬窗户杀人的不是他一般:“四哥对不起。”


    应四:……


    众人:……


    应毅看向应四,应四不可置信地回视,被人从后面肘了一下后才回神过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没事……”


    应毅再次面向应潮盛,语气沉沉:“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回家自己反省。”


    应潮盛转身离开。


    开门,关锁。


    等到把自己扔在沙发上,应潮盛脸上神情冷下来。


    他闭着眼睛躺下,脑子里全部是疯狂念头,巨大的牌位将他围住,一坛坛骨灰盒缓缓升起来,那些活着的、死去的人好像从狭小的罐子里飞出来,冷笑着看着他。


    “自己待着这好好反省。”


    “——不,我害怕。”


    “别,他还那么小,求求你放了他。”


    小孩和女人的哭声响起,香烛燃起的气味从鼻腔里涌进来,门一下子被关得严严实实,骨灰坛和牌位对面是供奉的菩萨,窗外阴风怒号,闪电和雷声轰隆作响,猝亮的光照在菩萨脸上,然后雪亮的落在那些黑红木牌位上,天地间仿佛发生了诡谲的改变,生生死死在这交织。


    发抖、惊惧、一身冷汗。


    难以言说的恐惧攫取心灵,这个世界的菩萨或者恶鬼围绕着他,那些高高在上的烛火明灭,他仓皇得躲在供桌之下,缩成一团紧紧闭上眼睛发抖。


    曾以为忘记的记忆再次从水中浮现出狰狞倒影,应潮盛猛得睁眼,额角汗泠泠。


    他视线中全是阴沉,几乎像是一把弯折的弓弹起,猛得向浴室走去,他用水冲刷自己,再从镜子里打量自己,男人脸上仍旧是惊惧神情,仿佛那天晚上的孩童附身,灵魂被投入这具躯壳。


    应潮盛急躁地别开眼睛,几乎是猛的后退一步,动作剧烈间撞到架子,玻璃摔在地上,尖利碎片划破脚踝,鲜血顷刻洇出来,应潮盛反倒平静了。


    他拾起来一块碎玻璃,将尖利对准自己手臂,神情诡异的冷静。


    这一片划下去,大概要切多深?


    半厘米,不会死。


    血迹如何处理?


    打开水龙头冲进下水道。


    划几下?


    不知道。


    医生会告诉应毅的……


    没关系,一会用纱布裹着,不行再自己开车去医院。


    应潮盛问了自己好多问题,一一找到应对之法,等最后一个问题落下,他几乎妥协一般抵住手臂,手掌慢慢用力。


    在血液流出的那一刻,应潮盛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容器,就像是扎破一个灌水的气球一样,他感受不到疼痛,浑身有短暂的畅快。


    鲜血缓缓溢出来,应潮盛把水开到最大,鲜红慢慢变成淡红,又一滴滴流下。


    应潮盛闭上眼睛,良久后,又划了一下。


    他几乎享受这种掌控感,精神扔下肉、体在奔腾,他不用去思考其他事情,沉浸在凌驾于躯壳的快乐里。


    鲜血再一次下落,脚边传来濡湿的触觉,应潮盛闭上眼睛缓缓坐在地上,他手机缓缓响了一下。


    应潮盛拿出手机,是李岩发谈谦恕的信息。


    【谈总今日在圣安光明医院。】


    第39章 你怎么在这


    谈谦恕在圣安光明医院体检。


    圣安光明医院,曾经隶属于教会医院,后来时过境迁,隶属权几经变迁,最后成为一家私人医院。


    此时距离和毛凤、齐岱第一次见面过去了快一个月,这期间几人常常交流,敲定演员和拍摄地点等一系列琐事。


    谈谦恕做事能称的上雷厉风行,甚至有些时候作风强势,但是给钱倒是痛快,资金到位毛凤当即拍板说能开机,不过在这之前团队里所有人体检。


    体检是昨天上午临时通知,今早所有人聚集在医院,圣安光明医院有专业绿色体检通道,今日谢绝预约,专门为一众人服务。


    片名暂定《一颗花生》,从制片人监制导演主演,核心人员都到齐,一群男男女女分队跟在后面,齐岱道:“为了保证我们项目顺利进行,在开机之前做一次全员体检,昨天已经帮大家预约好了,大家拿着跟着医护人员有序进行。”


    有人笑:“老齐,有脂肪肝行不行,该不会被踢出去吧?”


    齐岱哈哈一笑:“老刘,知道自己有脂肪肝就少喝些,保重身体。”


    老刘笑:“死就死了,现在死是潇洒。”


    “你可别说这话。”


    几人聚在一起三三两两打趣着,毛凤脸上神情看起来却有些凝重,他靠在墙角,拉住编剧说:“这次体检怎么突然通知,我还以为得再过一周。”


    编剧笑笑,从透明的玻璃门里面瞥了眼里面穿白大褂的医生,再看向一脸疲相的毛凤:“你怎么了,昨天没睡好?”


    毛凤别过脸打了个哈欠:“对,最近常常熬夜。”


    编剧调侃:“毛导小心转氨酶高。”


    毛凤脸上出现了笑容:“我现在高的何止转氨酶,血压也高,还有点胰岛素抵抗。”


    “你这么瘦还胰岛素抵抗?”


    毛凤叹气:“现在很普遍,你也查查去。”


    两人说着,医院走廊里嘈嘈杂杂声音一直传到室内,医护人员在胳膊上抽血,等抽完血后去二楼吃早餐。


    谈谦恕刚抽完血,还有几项体检没做,如今和齐岱坐在二楼吃医院提供的营养早餐,不锈钢柜板里放着几样小菜,谈谦恕拿了盒牛奶,又抓了两枚鸡蛋慢慢剥皮,对面有人坐下影子垂下,谈谦恕抬眼,是齐岱。


    齐岱看了眼谈谦恕餐盘,“我刚看到还有馒头面包什么的,你怎么没拿?”


    谈谦恕盘子里除了一些菜就是鸡蛋,份量不少,但是医院菜向来清淡,菜肴基本是豆腐青菜和鸡蛋,看起来没什么油水,抽完血吃这个总觉得命苦。


    谈谦恕道:“我早上不太习惯吃碳水。”


    谈谦恕每天碳水摄入量占据总热量的40%左右,一般都会集中在午餐,晚餐也很少。


    齐岱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略带酸味开口:“年轻人都保持身材,我懂,我年轻时候也这样。”


    谈谦恕未作声。


    齐岱喝了一口粥,眼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我听说这次体检加了‘专项毒.品检测’?”


    常规体检不过筛查传染病,此类属于非常规检测,主要针对性筛查几种常见毒.品成分。


    谈谦恕应了一声,齐岱道:“怪不得你临时通知体检。”


    主打一个出其不意。


    齐岱目光滑过对方手臂血管处,虽然袖子遮住了,但和他一样都有个针眼:“尿检还是血检?”


    “都有。”谈谦恕道:“稳妥些,一个检查能少很多后续烦恼。”


    “是,万一真要有个什么事,到时候完全是灾难级别。”齐岱唏嘘:“我之前听别人说起过,电影还没上映,里面一个小配角‘溜冰’”他一手按住鼻侧,像是嗅吻一样用力吸了一口,谈谦恕目光轻轻一动,齐岱放下手:“后来换人换脸都没用,多少人付出全部打水漂了,他自己后来也不知道如何,许是死了吧。”


    谈谦恕平静道:“咎由自取。”他脸上连半分同情也没有,眉目间压着一层冷薄的阴影。


    齐岱说:“是。”他又吃个口小菜,然后感慨:“我种的菜熟了,今早给你摘了点,就放在车里,一会给你带上。”


    谈谦恕缓缓抬头,看样子好像是没想到,连语速都慢了半拍:“什么菜?”


    齐岱:“萝卜白菜菠菜,哦,还掐了一把豌豆尖。”


    谈谦恕顿了好一会,作为一个不怎么做饭的人,最后一个菜没吃过也没听过,但是齐岱面上有些骄傲,连胸膛都挺起了几分:“特别好吃,往汤里一烫,味道很绝。”


    谈谦恕意识到这是对方这是拉近关系示好,便也没拒绝,缓缓点头:“好,我一会去拿。”


    吃完饭,再去做剩下的体检项目,等一切结束后已经是中午时分,他从医院走廊出来,路过大厅时微微一停。


    一楼急诊科忙碌程度可以媲美嘈杂的菜市场,医生、护士踩在地板上的步伐都能奏响协奏曲,偶尔有担架或是护理床匆忙滑过,重重人影交叉融合,像是摁下快进的电影画面。


    一个人坐在走廊外的长椅上,头微微垂下双腿分开,背后苍白冰冷的墙壁为他涂上大片阴影,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是沸腾热烈画面里抹上的一点蓝。


    其实距离相隔的很远,但奇迹般的,谈谦恕视线穿过无数嘈杂人群,几乎是精准捕捉到了这人,长椅上应潮盛慢慢抬起头来,似乎也有所察觉,他微微偏头逡巡,而后目光也钉在了谈谦恕身上。


    谈谦恕的脚步好像陷入了融化的蜜糖里,将他原本要离开的鞋底粘住,硬生生地拐了一步,他慢慢走到应潮盛面前,两人一坐一站,他单手插兜居高临下地问:“你怎么在这?”


    应潮盛偏头,靠近了才发现他面色不太好,眉头一直拧着,脸色苍白:“不小心受伤,过来包扎。”


    谈谦恕视线下移,落在应潮盛手臂上时眼眸眼中划过惊愕,对方手臂被划出了一条又一条血痕,最外面皮肉外翻泛起了紫色,裤腿又洇出来的暗红,不知道流了多少血,触目惊心到极致。


    谈谦恕猛然握住应潮盛另一只手腕,下颌线绷成刀削般的线:“你怎么不等血流尽了再过来?”


    应潮盛猝不及防间被他拉起来,低首那一瞬隐去唇边那抹不太明显笑意,他被带着向前走两步,谈谦恕拦住护士:“先给他处理伤口。”


    谈谦恕今天几乎把体检科包场,护士对他有印象,又瞥了眼应潮盛手臂上的伤口,匆忙撂下一句:“跟我来。”


    应潮盛伤口急诊或是普通外科门诊都能处理,于是就近送到急诊的治疗室,医生坐在他对面,看到伤口‘嘶’了一下:“怎么弄成这样的?”


    虽然没多说什么,但那脸上的意思很明显,在坐的都能看出来,他几乎是明晃晃地问:是不是遭遇到了家庭暴力?


    他说着,还看向旁边站着的谈谦恕,目露怀疑,仿佛只要应潮盛‘嗯’一声,他就能立刻打电话报警。


    谈谦恕:……


    他缓缓偏过头,对上医生充满猜疑的视线,不可置信地低呵:“……你看着我做什么?”


    他难道长了一张家暴的脸?!


    就算是他做的,也不能用家暴这个词,寻仇还差不多!


    医生又缓缓收回目光,口罩下的嘴唇动了动,用当地语言嘟囔了什么,谈谦恕听不懂,但是直觉不是什么好话。


    应潮盛反倒笑了一声,也用当地语言说了一句话,医生开始处理伤口。


    他凝视着伤痕:“真皮层切割伤,幸运的是没有伤到血管,不过得缝几针,我先注射麻药。”


    应潮盛无所谓地点了点头:“我麻药有些不耐受,可能需要加大剂量。”


    医生问:“你这么知道自己不耐受?之前做过手术?”


    “不是。”应潮盛随意道:“服用的精神类药物,容易和麻药产生一些影响,有的人好像能增强效果,对我效果减弱。”


    医生了解了情况后,开始注射麻药清理伤口,应潮盛慢慢别过头去,他侧脸的轮廓十分清晰,又因为苍白的缘故,看起来好像是一座毫无生气的雕像。


    大多数时候,应潮盛眸中漠然,说好听点是万事不过眼,但如果说得直白点,他对喜怒哀乐的感知不强烈,普通人疲惫了吃顿好吃的晒晒太阳,心情可能变好,他不会,他对快乐的阈值比常人高更多,也很难感受到一些所谓的美好事物。


    谈谦恕等着,等到包扎好之后,医生嘱咐:“缝伤口的线能吸收,不用过来拆线,不过半个月手臂不能碰水,注意饮食清淡。”


    应潮盛无可无不可地点头,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拉出一声响:“走吧。”


    谈谦恕还记得对方裤腿的血:“受伤的地方只有手臂吗?”


    应潮盛一顿,眉梢挑起来:“那你还希望我哪里受伤?”


    “我在问你下肢有没有受伤?!”


    应潮盛才想起来,抬腿拎起裤子露出脚腕,在脚踝处还有一道伤。


    没手臂上的伤那么重,应潮盛下意识靠在椅背把脚翘起来架在桌子上,感受到两道视线后莫名其妙:“不是要包扎伤口吗?”


    医生确实是非常有医德,也没说对方这大爷样子不礼貌,只是推了推眼睛,谈谦恕走过去把他的脚推下去:“你礼貌一点。”


    应潮盛眨了眨眼睛:“不好意思。”


    医生吸了一口气:“……没关系。”


    最终还是包扎好,也许是缠了绷带的缘故,应潮盛走路姿势有了细微变化,就仿佛家里动物第一次穿上鞋子,哪哪都不对劲,他数次下移视线,手掌蠢蠢欲动,神情里写着‘好烦,我还是把绷带解开吧’。


    谈谦恕把人拉住:“你现在想去哪,回家吗?”


    “也行。”


    他手臂缝针又缠了绷带,明显是开不了车,谈谦恕把人带上自己的车,应潮盛还带着新鲜感,用手勾住塑料袋扯了扯:“这是什么?蔬菜?”


    还带着泥土,不过看起来挺水灵。


    谈谦恕道:“别人送的,你喜欢可以自己拿去吃。”


    应潮盛立刻的拒绝:“那算了,我不爱做。”


    停车位紧张,谈谦恕启动车辆绕出来,车辆缓缓行驶在马路上,他掌心把着方向盘,注视着前路缓缓开口:“应潮盛。”


    “嗯?”


    “你住的地方离圣安光明医院这么远,怎么能刚好去圣安?”


    应潮盛微微一顿。


    他看着谈谦恕侧脸,对方直视前方,从眉骨到颧骨处落下一层阴影,应潮盛知道,如果自己说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谈谦恕可能会立刻把他丢下来。


    他咬了咬犬齿。


    该死的。


    第40章 要求


    道路上树木投下的阴影穿过车窗洒进来,远处车流仿佛是海里拥挤的鱼群,应潮盛抬了抬腿,他这个姿势似乎是想把那两条大长腿架在中控台上,谈谦恕看过去,厉声低喝:“不许把腿放在这里!”


    “知道知道,不礼貌不尊重人而且危险。”


    应潮盛按了按耳后那一小块皮肤,不悦道:“你总对我大呼小叫。”


    谈谦恕:


    他唇紧紧地抿住,侧脸看上去是锋利的线条,唯独把着方向盘的手掌青筋微微凸起,仿佛按捺着什么。


    还能忍着什么,不过是心里开始怀疑他了。


    应潮盛啧了一声,弯起唇角,眼中却没什么笑意:“为什么来圣安”他拖长尾音,慵慵懒懒地开口:“因为我想见你,就给自己划了几刀带着一身伤看你,怎么,这个答案满意不?”


    话落,就见谈谦恕猛地踩住刹车,橡胶轮胎在沥青路面留下尖啸的摩擦声,身后车辆暴躁鸣笛,一连串喇叭响起,带着谩骂声。


    谈谦恕冷冷道:“别给我装傻。”


    应潮盛骤然向前倾去,又被安全带拽住往后扯,他眼疾手快地扶住顶上把手:“我给你手机上装了定位,车底下也塞着GPS,还买通了你身边人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你,今天看到你去了医院,立马就把自己划伤去找你装偶遇!”


    他脸上浮现冷笑,视线刀子一样刺向谈谦恕:“这是不是你心里想的答案?!如意了?猜中了高不高兴?我是不是要给你鼓鼓掌?!”


    应潮盛猛地砸向车门,发出砰得一声,他脸上全是愤怒,胸膛起伏着:“不想载我早说不就好了,在这里试探什么?”


    他右手握拳用力砸向车门,骨节霎时间红了一片,顷刻间就破了皮,他仍旧用力去砸,谈谦恕伸手骤然握住手腕止住,应潮盛仍旧不肯罢休,胶着用力想挣脱开,谈谦恕也没留情面,死死地握住他的手骨,两个力气极大的男人较劲,死死盯着对方,浓重的呼吸声和肢体碰撞在一起的闷响混在一处,空气紧绷成一条拉扯到极致的线。


    应潮盛咬了咬牙,包扎好的左手去扳谈谦恕手腕,牵扯期间手臂肌肉鼓起,应潮盛吸了口气,额上一片濡湿。


    谈谦恕脸上神情微微一动,手下力道顿松,那股霜雪般面色也如碰到炭火一般融化,他几乎是软下语气:“好了,别生那么大气。”


    他很少用那般温和的语气对人说话,听起来甚至有些别扭,应潮盛顿住,谈谦恕慢慢松开他的手,腕骨上出现清晰指印,青红交加。


    谈谦恕别开眼睛,启动车辆:“我送你回家。”


    应潮盛重重倒向椅背,也不再挣扎,只是把额头靠向窗外,良久之后叹息般开口:“我要是去别的医院,他们就会知道我弄伤自己。”


    他面向窗外,谈谦恕看不清对方脸上神情,只能从声音里判断应潮盛似乎有些疲惫,那些嗓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慢慢随风而逝。


    谈谦恕目光看向前方,掌心触在方向盘皮革凹凸不平的地方,他面无表情的用力摁了摁,感受着指腹传来的触感,心思快速流转间评估对方话语能信几分。


    窗外快速流动的光影落在应潮盛眼神中,他神情中也没有半分脆弱,只是一片沉意。


    不大的空间里两人个自心事流转,暗自评估审视对方,车到门口后稳稳停下,谈谦恕打开车门:“到了。”


    应潮盛解开安全带,两人一起走进房内。


    谈谦恕一踏进室内,差点踩了拖鞋一脚,室内窗帘全部拉着,一丝阳光都没透进来,不说伸手不见五指吧起码暗暗沉沉,打开投影仪看个电影没问题,他道:“怎么把窗帘都拉着,不想晒太阳?”


    不知道是太熟悉家里布局还是应潮盛已经练就一副夜视本领,游刃有余的避开地上鞋子,顺便把脚上鞋脱下踢向一边,(见他这样谈谦恕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拖鞋差点绊倒),应潮盛一边脱袜子一边说:“你想晒太阳就自己把窗帘拉开。”


    他吧嗒一下开灯,自己坐在沙发上,这次终于舒舒服服地把脚搭在茶几上。


    谈谦恕走向窗户,轻轻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洒进来,窗外金色光晕轻柔,远处沱沱海面蔚蓝,依稀能看到天边白色柔软的云朵。


    应潮盛觉得有些刺目,闭上眼睛别过头去,等过一会才睁开眼,神色恹恹。


    谈谦恕看着看着,皱眉道:“你的脸好像太白了。”


    是全无血色,连嘴唇都看起来没颜色。


    失血过多?


    谈谦恕在考虑要不要让对方输点血,诚然,其实应潮盛死活和他没有太多关系,但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受伤流血心中总是不太好受,而且谈谦恕觉得对方要是死在这里,他也脱不了干系。


    应潮盛有些恶心,别过头忍住:“我有点低血糖。”


    他用右手手背勾抽屉,不知道是不是头晕,勾了两次都在把手周围打转,谈谦恕走过去帮着拉开抽屉,低头扫视一圈:“在哪里放着,我帮你找。”


    “好像就在你左手边,看看角落里有没有。”


    谈谦恕看向他左手边,只放着一包烟,除此之外就是一些盒子和随手丢下的小物件,他疑惑抬眼:“没有,你是不是记错了。”


    应潮盛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些不耐烦,但又忍着低头看去,伸手拿出那包烟:“不就是在你手边放着吗?!”


    谈谦恕眼睁睁地看着他顶开烟盒,用牙齿咬了一支出来含住,又示意他:“再找找打火机。”


    谈谦恕仿佛是被点穴一般顿住,停了那么两三秒后才开口:“你找的是烟?!”


    应潮盛疑惑的看过来:“不然呢?”


    “没事。”谈谦恕站起来,平静地开口:“说不定低血糖犯了抽烟也能治好,你多抽点。”


    他起身向门口走去,应潮盛含着烟看着,也不说话,也不让停,看着谈谦恕手摁向门把手时慢慢开口:“我没有糖。”


    谈谦恕偏头看向他,他就坐在硕大房间里,脸上没什么多余神情,浑身上下是活着也行死了拉倒的感觉,整个人气质带着莫名的焦躁,眉心一直皱着,仿佛在承受着某种痛苦。


    谈谦恕道:“厨房也没有吗?”


    “好像有。”


    谈谦恕心里低低骂了一声,转身去厨房。


    途中经过浴室时步伐稍稍一停,浴室门开着,置物架被打翻,玻璃碎片和残渣横七竖八地躺着满地呻吟,在这泛着精光的狼藉里,有几片残渣上面沾红,地面上仍旧是滴落下来的暗红色血迹。


    墙壁是沉沉的暗色,地板泛着白,血迹和水混在一起,导致地上血痕已经成为一种恬淡的粉色,但就在这里,不久前有个人坐在地上,捡起来碎片一下一下切割自己。


    谈谦恕挪开视线走进厨房,他运气不错,在第二个柜子里找到白糖,找个干净杯子后倒了起码有四勺,再接点水冲成浓糖水,出门后给应潮盛递过去。


    应潮盛接过,半犹豫着抿了一口,眉头一下子皱起来:“好难喝。”


    他很快调整了一下神情,努力干了一大口,拿着杯子对谈谦恕道:“谢谢你把我送回家,谢谢你给我冲糖水。”


    谈谦恕眉梢奇怪地挑起来:“这份糖水居然能够拯救你的素质。”这算是对方第一次这般真情实感地说谢谢,稀奇程度可以媲美谈成智商上线长脑子。


    应潮盛顿了顿,放下水杯,慢慢扬了扬唇:“我饿了,你能不能煮点东西给我吃?


    谈谦恕道:“我可以帮你点餐或者打包一份带回来。”他认真开口:“我煮的东西不好吃。”


    “没关系。”应潮盛提议:“你车里不是有菜吗,我冰箱里好像有鱼丸,就煮那个吃。”


    有一点谈谦恕必须要承认的是,应潮盛长得很好看,他长相锐利,五官是很深的浓颜,又因为有气质加持,轻佻时候又像个浪子,大多时候像是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明明知道锋利嗜血,但忍不住的想碰一碰。


    人类从远古时期到今天,基因里携带两种东西能称之为永恒,趋利避害是本能,但追求刺激冒险也是本能,这两种力量来回拉扯,在不断地寻求平衡。


    谈谦恕也喜欢追求刺激,他大多数时间都能控制住,但偶尔也会让情绪占据上风,从小小的退让或者纵容里,他妄图得到某一瞬间的快意,大多数时候,他都能得到。


    谈谦恕道:“我去取菜。”


    他取回菜打开冰箱,找出了应潮盛口中鱼丸,烧水煮了几颗,又看了看那一把绿色的豌豆尖,犹豫着也扔进锅里,大概过了几分钟鱼丸飘起来,谈谦恕怕没熟,又继续煮了五六分钟,汤泛着白后捞出来。


    应潮盛过来,指着碗里飘起来的绿色:“那个草是什么?”


    “豌豆尖。”


    超市有卖,但是应潮盛不记得自己吃没吃过,他看着在汤汤水水上漂浮起来绿菜,好奇尝了一口,慢慢咀嚼着,嚼着嚼着表情顿住,脸上的期待变成‘就这玩意’,他勉强咽下去:“不好吃。”


    谈谦恕尝了一口,很奇怪的口感,有的地方软烂有的地方很有嚼劲,确实不算好吃。


    但是齐岱说很好吃,今天说起这个时候胸膛都挺起来,大概是个人口味问题。


    如果齐岱知道后,绝对会摇着谈谦恕肩膀说暴殄天物,明明一烫就好谁让你煮了十分钟,好吃才有鬼


    谈谦恕道:“不好吃就倒掉,鱼丸的味道应该还可以。”


    应潮盛无可无不可地点头,正这时,谈谦恕电话响起,是李岩打来的:“谈总,医院里检查结果出来了,全阴无阳。”


    谈谦恕问:“有没有其他传染病?”


    “没,剩下的都是脂肪肝胃病一类的。”李岩道:“好像毛导转氨酶有些高,编剧说毛导老熬夜喝酒,估计是这个引起的。”


    谈谦恕正要开口,却听见旁边哗啦一声响,应潮盛吃完后把碗丢在洗碗机里,李岩那边大呼小叫:“谈总,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见。”


    “没事。”


    谈谦恕挂断电话,应潮盛手指摸了摸洗碗机柜沿,站起来道:“好久没用,差点摔碎了。”


    他吃饱喝足,脸上终于不是那种冰霜似的白,带上点笑意,把手一洗后往沙发上一躺,麻药似乎过去,伤口中滋生的痛席卷而来,应潮盛闭上眼睛,感受着熟悉的痛。


    他迫切地想做些什么转移注意力,目光一路逡巡过去,直直落在谈谦恕身上,视线在对方身体上游走一圈。


    谈谦恕穿衣很保守,包得严实,但他见过禁欲之下的躯体。


    应潮盛双膝分开,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谈谦恕:“我有些难受。”他姿态肆意到近乎下流的程度,眸中夹杂着一点欲:“你用手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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