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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0

    第14章 解救 是陆哲同志吗?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喧嚣。


    “不许动!警察!”


    银行内外, 早就守候多时的警方迅速行动!


    混在人群里的一名汉子如同猎豹般扑出,直取站在门口茫然不知所措的麻杆。


    停在巷口的吉普车门猛地打开,几名干警持枪冲出来, 直奔银行大厅,厉声大喝:“放下武器!抱头蹲下!”


    猴子根本来不及再次举起猎枪, 就被一左一右冲过来的持枪警察反剪双手,摁向地面。


    银行柜台内,两名伪装成工作人员的警察拔出手枪, 对准冲进来的老刀和楚砚溪:“警察!缴械投降!”


    老刀和猴子完全懵了!


    他们感觉自己仿佛一头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土墙,惊恐地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警察,大脑一片空白。


    “中计了!!”老刀瞬间反应过来,双眼赤红,暴怒和绝望让他彻底疯狂。他猛地扭头, 看向身边没有戴上口罩的楚砚溪, 眼神怨毒至极:“是你?臭娘们,我杀了你!”


    他嘶吼着,手中菜刀高高举起,狠狠砍向楚砚溪!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乎在电光火石之间。


    就在老刀菜刀砍下的那一瞬间,楚砚溪动了。


    她没有躲闪,而是猛地向前一步, 身体以一个极其巧妙的角度贴近老刀持刀的手臂,左手闪电般格挡卸力, 右手掌根狠狠击中他的手腕内侧。


    “啊——”老刀惨叫一声,手腕剧痛,菜刀脱手而出。


    与此同时,楚砚溪提高音量, 对着冲过来的警察大喊:“我是被拐人质,他们是人贩子兼劫匪!窝点还有同伙和人质!”


    楚砚溪的声音清朗、冷静、极具穿透力,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老刀被楚砚溪突如其来的反击和喊话彻底惊呆,下一秒就被猛扑上来的警察死死按倒在地。


    猴子和门外试图反抗的麻杆也几乎在同时被迅速制服。


    楚砚溪在喊话的同时,已经主动高举双手,同时迅速退向警察一侧,远离被制服的老刀,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带队冲进来的清源县公安局刑侦大队队长张国强一个箭步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过楚砚溪的脸,又看了一眼地上被死死按住、仍在疯狂咒骂挣扎的老刀,瞬间做出了判断。


    “铐起来!全部带回去!”他大手一挥,然后看向楚砚溪,眼神带着审慎,“你是?”


    见到警察,楚砚溪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我叫乔昭然,江城大学化学系大二学生,一个月前被他们拐到这里。”


    她指了指被警察反背双手铐住并架起来的老刀:“警察同志,情况复杂,人贩子的窝点还有一名人质,他叫陆哲,清源县文化局的干部,请立刻派人解救,我来带路。另外,他们还有六个同伙,领头的黑牛、大强,带着赃物在本地销赃,需要立即布控抓捕!”


    她和劫匪同时出现在犯罪现场,身份还需进一步核实才能摆脱嫌疑,但只要警方见到陆哲,一切便能迎刃而解。另外,黑牛与大强也必须快速出动警力实施抓捕行动,以免他们收到风声出逃。


    楚砚溪语速极快,信息精准,条理清晰,这让张国强感觉面对的根本不是个大学生,而是一名受过专业训练的警察。


    银行持枪抢劫、绑架人质、拐卖人口,张国强没想到会遇上这样的综合性大案,立刻通过对讲机下达指令:“一队留守清理现场,二队跟我来!带上乔昭然,目标据点,解救人员。通知县局、市局,立刻布控抓捕黑牛、大强及其同伙,要快!”


    呜呜呜……


    警笛声呼啸而起,打破了榆树台镇的宁静。


    楚砚溪在公安干警的护送下,快步走向警车。经过被铐得结结实实、像死狗一样被拖起来的老刀身边时,老刀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她,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嘶吼。


    楚砚溪脚步未停,目光平静地从他脸上扫过,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与她再无瓜葛的物品。


    另一边,陆哲在杂物间里紧张地等待着。


    他们抢银行会被警察抓住吗?


    楚砚溪会有危险吗?


    她会来救他吗?


    陆哲背靠着冰冷的土墙,耳朵紧贴着门板,竭力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声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每一秒的等待都漫长得如同煎熬。


    他不知道楚砚溪的计划究竟是什么,但却有种模模糊糊的感觉,知道她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怂恿老刀他们去偷化肥;


    利用内部矛盾分化那十一个人;


    让陆哲打电话给单位,留下“探望母亲”的伏笔;


    制造炸药与催泪瓦斯,激发老刀他们的内心贪婪,然后布下看似万无一失,实则漏洞百出的银行抢劫计划。


    ……


    可是,楚砚溪就是不肯露一点口风,只让他听自己安排。


    她到底行不行啊?


    一想到她和老刀那三个凶神恶煞的汉子一起,带着炸药、催泪瓦斯、猎枪和菜刀……恐惧、担忧、以及期冀交织在一起,将他紧紧缠绕。


    突然,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声。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最终停在了院子附近。


    陆哲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楚砚溪成功了?


    院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杂物间的门锁被从外面猛地砸开,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晃得陆哲睁不开眼。


    几个穿着白色警服、神色严肃、手持枪支的公安干警迅速冲了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狭小的空间。


    陆哲手脚被绑、口中塞着麻布,只能“唔!唔!”地发出声音。


    冲进来的干警迅速上前检查,拿下他口中麻布:“是陆哲同志吗?”


    这一刹那,大檐帽、橄榄色83式警服仿佛闪着亮眼的光辉,给了陆哲无比的安全感,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是是是!警察同志,我是陆哲,清源县文化局的,我是被他们绑架的人质!”


    确认陆哲身份之后,警察帮他解开身上的绳索,语气温和:“陆哲同志,你身体还好吧?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楚……乔昭然呢?就是跟我一起被绑架的那个女同志,她怎么样了?”陆哲急切地追问,心依然悬着。


    警察态度很好:“外面局势已经控制住,参与抢劫的三名犯罪嫌疑人全部抓获。你说的那位女同志……她很好,是她带我们过来的。”


    陆哲被公安干警搀扶着走出阴暗的杂物间,重见天日的感觉让他一阵眩晕。


    不远处,楚砚溪正站在一辆吉普车旁,与身穿便装的张国强平静地交谈着。她身上沾了些尘土,脸色有些苍白,但身姿依旧挺拔,眼神冷静如初。


    看到陆哲安然无恙地被带出来,楚砚溪的目光扫过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继续与警官交谈。


    陆哲被带到一旁休息,一名干警给他递来一杯热水。他双手捧着温热的水杯,身体却仍在微微颤抖,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让他一时难以平静。


    过了一会儿,刚才与楚砚溪交谈的张国强走了过来,坐在陆哲对面,态度和蔼但目光锐利:“陆哲同志,让你受惊了。我是县局刑侦大队的张国强。现在需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也让你明白一下事情的经过。”


    陆哲连忙点头:“张队长,您问,我一定配合。”


    “首先,要感谢你。”张国强开门见山,语气带着赞许,“你之前打回文化局的那个电话,提到你母亲,这个电话起到了关键作用。”


    陆哲有些激动:“赵局听明白了我的暗示,对吧?”


    张国强点头微笑:“对。县文化局的赵副局长对你家的情况很了解,他知道你父母去年相继病逝,家里已经没什么直系亲属。所以,当你突然在电话里提到母亲,并请求组织探望时,他立刻警觉起来,单独联系赵家屯文化站的王站长核实情况。”


    “据王站长反映,你根本没有到赵家屯报到,只在电话里说自己水土不服,要去附近几个乡镇采风。这让赵副局长更加不解,水土不服为什么不休息?身体好了应该先报到再采风,怎么就擅自去附近乡镇采风?几个疑点叠加在一起,赵副局长意识到你可能出了意外,人身安全受到威胁,于是立即向我们公安局报了警。”


    陆哲听得心潮澎湃,原来他冒着风险传递出的信息,真的被接收并重视了!


    “我们接到报案后,非常重视。”张国强面色严肃,“由我带队,立刻赶到赵家屯进行调查。通过调取电话通讯记录,我们锁定你的电话是从榆树台镇打出的,于是将侦查重点转移到了榆树台镇。接下来,我们对镇上的邮电所、信用社、供销社等你可能出现过的场所进行了摸排走访。”


    他顿了顿,看向陆哲的眼神带着一丝佩服:“很快,银行的刘主任向我们反映了一个重要情况:确实有人持陆哲的工作证和介绍信来咨询过异地取款业务,来咨询业务的是一个女性,自称是你爱人。我们知道你单身,哪来的爱人?结合你失联的情况和反常的电话内容,我们判断,你很可能被犯罪团伙控制,并且该团伙在策划一起针对银行的犯罪行为。你做得很好,身处困境还能传递出来这么有用的情报。”


    陆哲有些不好意思:“是乔昭然同学筹划的这一切,我只是按照她所说的去做罢了。”


    听到乔昭然这个名字,张国强看了一眼缓步走来的楚砚溪:“是,我们也没有想到,乔昭然同学如此机智,竟然能够引我们来到榆树台镇,让这三名犯罪份子自投罗网。”


    他转向陆哲,声音压低了些:“根据乔同学的初步陈述,以及我们现场观察到的情况,她并非犯罪同伙,而是和你一样,是被拐卖的受害者。但她凭借过人的心理素质和特殊的专业技能,成功取得了匪徒的信任,并主导策划了这次抢劫行动,其真实目的,是将犯罪团伙引入我们的包围圈,一网打尽。今天行动时,也是她在最关键时刻表明身份、协助我们制服了企图顽抗的匪首。”


    陆哲静静地听着,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整个过程的还原,依然被深深震撼。


    楚砚溪……她不仅仅是自救,更是在绝境中布下了一个精妙大胆的局。


    她利用罪犯的贪婪,利用陆哲国家干部的身份,将所有人都变成了她棋盘上的棋子,最终完成了这场惊心动魄的逆转。


    这需要何等的冷静、智慧、勇气和对人性的精准把握!


    敬佩之情如同潮水般涌上陆哲的心头,他不自觉地抬眼看向站在吉普车旁的楚砚溪。阳光洒下,将她整个人笼在光亮之中,陆哲觉得此刻的她在闪闪发光。


    “现在,主犯落网,你们安全了。”张队长拍了拍陆哲的肩膀,“你先好好休息,恢复一下,后续还需要你们详细做笔录。”


    “张队长,还有被拐卖的妇女。”陆哲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急切,“我被绑架的时候,一起关押的还有三名年轻女孩,也是被他们拐来的。一个叫杨娟,一个叫小菊,还有一个叫魏艳丽,小菊的腿摔断了,没有得到良好的治疗。负责把她们卖走的是个中年男人,姓刘,不知道他把这三个女孩卖到哪里去了,必须尽快救她们!”


    获救之后,那三个被拐女孩便成了他最牵挂的事情。


    张国强队长点了点头:“嗯,刚才乔昭然同学已经和我们汇报过情况,我们正准备请求当地派出所协查。”


    陆哲一听便急了:“那个派出所不能去,里面有老刀的人!我当时报案时遇到的那一个就是人贩子的人。”


    到底是资深律师,陆哲的口才很不错,快速将自己在火车上发现端倪,然后跟踪提前下车、到派出所报警、被老刀打晕拖到窝点的全过程详细说了出来,包括报案时遇到的可疑警察,他的年龄、衣着、外貌特征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张国强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连派出所都被腐蚀,看来这个榆树台镇的人口拐卖已经形成了产业链。


    ——这是个大案!


    张国强道:“陆哲同志,谢谢你提供的信息,我马上向上级请示,一定要把这个犯罪团伙连根拔起!”


    陆哲终于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张国强转身召集手下干警,紧急部署追捕大强、黑牛以及解救被拐妇女的任务。警笛声再次响起,一部分干警带着楚砚溪、陆哲返回县局继续了解情况,另一部分则奔向四面八方,开始新的追捕行动。


    陆哲坐上警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心情并未完全放松。老刀团伙的覆灭只是一个开始,还有三名无辜的女孩身陷囹圄,等待着救援。


    楚砚溪坐在陆哲身边,沉默不语。


    陆哲转头看着她:“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回学校继续读书?”


    楚砚溪摇了摇头:“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楚砚溪的确有很多事要做。


    不同于陆哲的穿越,他在这个世界父母已逝,孑然一身,文化局的工作也相对轻松。即使与原主表现得不一样,也无人察觉,或者说,无人在意。


    可是乔昭然不一样,她有父母、哥嫂,家人很疼爱她。失踪的这半个多月里,她所在学校报了警,家人心急如焚,不断地寻找着她,光是寻人启事就发出去上千份。


    被张国强带回到清源县公安局之后,楚砚溪第一时间和原身的父母通了电话,听到电话里他们泣不成声,半是欢喜半是心疼地唤着“昭昭”这个名字,楚砚溪心中酸涩无比。


    在她原来的那个世界里,亲情已经断绝。


    父亲楚同裕牺牲在工作岗位,母亲沈静书在父亲去世两年后再婚,生了个女儿,家庭幸福。楚砚溪在母亲改嫁后再没唤过她一声妈妈,一直读的寄宿学校,到了寒暑假宁可住在父亲的好友、也是自己的师父秦峰家,也不愿意见到母亲笑靥如花、抱着妹妹的快乐模样。


    她最爱的父亲去世了,曾经深爱着父亲的母亲选择了遗忘,开始新的生活。唯有楚砚溪执着地将父亲刻在脑子里,永远铭记着。


    在她看来,遗忘就等同于背叛。


    而现在,她在这个世界又有了血缘亲人。


    哦,对了,她还得继续读大学。江城大学,大二,化学专业。


    想到这里,楚砚溪拒绝了警察同志要带她去医院检查身体的好意,直接提了自己的要求:“我请求,加入解救被拐妇女的行动。”


    陆哲看了她一眼,也举手道:“我也加入!”


    楚砚溪斜了他一眼:“你还是去医院躺两天吧,我看你有点脱水症状。”


    陆哲舔了舔干得发白的嘴唇,拿起桌面一杯水猛灌了一口:“我没事。”


    穿越到新的世界,陆哲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有点不愿意面对新单位、新同事、新工作。反正他现在只认得楚砚溪,想和她多相处一段时间。他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只要从清源县公安局里离开,楚砚溪就不会再和他联系。


    那他,就真的是孤独一人了。


    陆哲父母离异,母亲在他高中的时候便已经去世,只剩下一个酗酒、家暴的父亲,平时从不主动联系,只在要钱的时候才会出现。


    从小在一个充满暴力、哭泣的家庭成长,他不愿意走进婚姻。


    可是,他害怕孤单。


    他在律所总是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并不是他多么热爱工作,而是只有在热闹忙碌的氛围里,他才不会感到空虚。


    他写公众号,在某音账号上做普法宣传,也并不是他多么有公德心,而是他能够在热情的粉丝回馈中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所以现在,陆哲才会想着多和楚砚溪相处一段时间,至少……有她在,他心安。


    虽然楚砚溪冷清、对他不假辞色,但不可否认,她独立、能干、内心坚强,仅凭一己之力,便将老刀他们送进了警局。和她在一起,陆哲很有安全感。


    看到陆哲眼神里的依赖,楚砚溪有些疑惑。


    这人不会是受虐体质吧?


    跟着自己吃了那么多苦,竟然还非要往难处钻。


    她是警察,体能好、身手好、习惯了风餐露宿,但陆哲是知名律所的离婚律师,收入高、社会地位高,平日里一定很讲究生活品质,他跟着自己去解救被拐妇女?那不是开玩笑么?别到时候人没救到,他先死在深山里了。


    想到这里,楚砚溪摇了摇头:“你别添乱。”


    陆哲还没来得及辩解,张国强推门而入:“黑牛、大强那边已经有了消息,派人进行抓捕,但你们说的那三名被拐妇女,还没下落。”


    陆哲立马举手:“我会画画,可以把杨娟她们三个画出来,这样你们找起人来也方便些。”


    张国强有些惊喜:“行!那你跟我来。”


    楚砚溪紧跟其后:“我和她们有过交流,也许能帮上忙。”


    张国强看一眼楚砚溪,毫不掩饰他的欣赏:“好!你有勇有谋,是个干警察的好料子。正好我们现在缺人手,你先跟着我们吧。”


    就这样,陆哲与楚砚溪跟着张国强来到县公安局临时征用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墙上挂着的巨幅县区地图上勾画出几个红圈,标注着犯罪团伙的活动区域和可能的逃窜方向。


    八十年代刑侦手段有限,刑侦画像师人才极度缺乏。听说陆哲能画出三名被拐女孩的模样,众人都站起身来,将陆哲迎到靠墙的长条桌边,递过来一叠空白纸张和一支铅笔。


    陆哲闭上眼,努力屏蔽周围的嘈杂,将全部心神沉入记忆之中。黑暗中,魏艳丽那双盛满绝望与最后一丝倔强的泪眼,杨娟嘴角破裂却难掩愤恨的弧度,还有那个叫小菊的女孩惊惧麻木、痛苦呻吟着腿疼的侧影……逐一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


    线条起初有些颤抖,但随着记忆的聚焦,逐渐变得稳定而流畅。他并非专业画师,但作为文化局干部,下乡采风时常需要速写记录民俗场景,练就了不错的观察和线描能力。


    铅笔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细节一点点被还原,画像上的女孩仿佛要破纸而出,无声地呐喊着求救。


    “她们叫魏艳丽、杨娟和小菊,年纪都不大。”陆哲的声音沙哑干涩,他将三张完成的素描轻轻推给坐在桌子对面的张国强。


    张国强拿起画像,一张张仔细查看。


    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画像上的女孩眼神中的惊恐、绝望以及细微的挣扎痕迹,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让他沉重无比。


    他叹了口气,将画像传给旁边的干警:“立刻翻拍,加急冲洗,分发到各路口卡点和邻省兄弟单位。协查通报的级别提到最高!”


    楚砚溪补充道:“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这些女孩大概率被卖到黑山峪。”


    张国强点头,但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山区范围太大,那些山民宗族意识强,对警察很排斥。我们警察一上山,山民们态度很恶劣,根本就不肯配合。这也是解救被拐妇女最难的地方,唉……”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


    就在这时,楚砚溪说话了:“张队,还是再审一审老刀吧。他是窝点头目,知道的绝对不少。现在他刚抓进来,惊魂未定,求生本能和侥幸心理激烈冲突,正是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候。”


    张国强看着楚砚溪,半天才冒出一句:“你这个化学专业的大学生,对犯罪心理很有研究啊。”


    楚砚溪并不介意展示自己的能力:“是,我兴趣比较广泛,在学校看过不少心理学方面的书。不如,让我参与审讯,和老刀见一面吧。”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几乎所有目光都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一个刚刚从魔窟脱险、看起来柔弱文静的被拐女大学生,不仅没有留下心理阴影,反而主动要求参与对那个凶狠狡诈的悍匪的审讯?


    这心理素质,真是绝了。


    张国强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乔昭然同志,你的心情我们非常理解,你对犯罪分子的痛恨我们感同身受。但是,审讯是一项极其专业的心理对抗工作,需要严格的训练和丰富的经验。你刚刚经历了那么可怕的遭遇,身心都需要休息和恢复,这种刺激……”


    楚砚溪打断了张国强的话:“放心,我的身体、心理都很健康。我在窝点和老刀斗智斗勇了十几天,了解他的贪婪、多疑。他现在恨我入骨,因为他曾经视我为同伙,对我付出了信任与期待。我的出现,对他而言是一种巨大的冲击,会引发他情绪失控。而愤怒,往往会让他失去理智,从而撬开他的嘴。”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拿起那三张线描画像,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们每多拖延一分钟,魏艳丽、杨娟子、小菊,还有其他被拐的女孩,就会多受一分苦,会遭遇更可怕、更无法挽回的事情。张队,让我去吧,请相信我的能力。”


    她的眼神清澈、冷静、锐利,这种超越年龄和经历的沉稳与自信,形成了一种强大的、令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张国强凝视着她,银行抓捕行动的全过程再次浮现在眼前。


    ——她精准果决地格挡反击、清晰冷静地表示自己身份,同时高举双手,第一时间站在警察一边。这个名叫乔昭然的女大学生,真是聪明勇敢,远超常人。


    张国强看了一眼墙上“严厉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犯罪”的鲜红标语,又看了看桌上那三张年轻女孩的画像,猛地一咬牙:“好,我带你进审讯室!”


    八十年代公安系统的管理还不是那么严格、审慎,楚砚溪就这样在张国强的安排下,以临时书记员的身份走进了审讯室。


    审讯室内,灯光刻意调得有些昏暗。


    老刀双手被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瘫软着,眼神涣散地盯着的桌面。脸上交织着计划破产的不甘、死到临头的巨大恐惧、以及对楚砚溪那份蚀骨焚心的怨恨。


    ——如果不是那个女人展示出制造炸药、麻醉剂、催泪瓦斯的能力,他绝对没有抢银行的胆子!


    ——如果不是那个女人装模作样,不断给他画大饼,他绝对不会信任一个被他拐来的女人!


    ——如果不是那个女人花言巧语,他早就杀了陆哲,把她卖到山区,拿了钱逍遥自在去了!


    楚砚溪此刻听不到老刀的心声,但她内心很愉悦。重新回到审讯室这个她熟悉的战场,与嫌疑人面对面进行心理对抗,她斗志满满。


    张国强稳稳坐下,按照常规流程开始询问老刀的基本信息。


    “姓名?”


    “年龄?”


    “职业?”


    ……


    老刀拒绝回答所有问题,一直低头看着地面,直到被问烦了才抬起头,斜着眼睛看向坐在审讯桌对面的人,眼神桀骜而凶猛。


    当他接触到楚砚溪的目光,突然就激动起来,双脚与身体陡然往上发力,想要站起来,却被站在他身后的警察伸手摁住:“老实点!”


    乍见仇人,老刀挥舞双手,想要扑向楚砚溪,用手掐住她脖子,看着她在眼前咽气!


    可惜双手被铐,老刀只能坐在椅中,双手不断上下挣扎着,手铐链子发出哗哗声响,他的咆哮声在密闭的审讯室里显得十分刺耳。


    “姓乔的,是你!一切都是你干的!是你怂恿我们抢银行,是你让猴子开的枪,也是你安排的所有计划!警察同志,你们抓她啊!把那个臭娘们抓住,枪毙她——”


    楚砚溪不急不忙地打开笔录本,拧开钢笔笔帽,一边记录一边问:“老刀,被抓的感觉怎么样?被欺骗的感觉怎么样?你们把我骗到这榆树台,喂我迷药、关我禁闭、抽我耳光,就得承受我的报复!”


    老刀死死地盯着楚砚溪,看着她娴熟地做着记录,突然又暴怒起来:“报复?是你骗我打劫银行,是你做的炸药、迷药、催泪瓦斯,你和我们是一伙的!”


    “和你是一伙的?”楚砚溪抬眸与老刀对视,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我是被你们拐来的,我是受害者。受害者!你懂吗?”


    “你们把骗来的、拐来的女孩卖到山沟沟里,任由她们被糟蹋、被凌辱,可有想过因果报应这四个字?”


    因果报应?


    想到从自己手里卖出的那些女人,想到被自己打断腿、打吐血的倔强女孩,老刀转过脸去,冷哼一声道:“那是她们活该!”


    楚砚溪突然重重一拍桌子,霍地站了起来。她双手撑在桌沿,声音拔高,一字一句,带着扑面而去的压力。


    “我说带你们发财,你信了,那是贪!”


    “我说我能做炸药,你信了,那是蠢!”


    “我要陆哲的工作证和介绍信,你给了,那是你没脑子!”


    “像你这样不自量力、连基本常识都没有的人,被我骗、被警察抓,也是活该!”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将老刀脸上的油汗照得发腻。他梗着脖子,试图维持最后那点可怜的凶狠,但眼神里的飘忽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脆弱。


    楚砚溪没有坐下,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让我猜猜。你现在脑子里转的,不是后悔,是窝火、是愤恨,对吧?火自己看走了眼,信错了人;恨自己被我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像条被栓着铁链,盯着那够不着的骨头嗷嗷叫的老狗?”


    “你他妈放屁!”老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扭过头,眼睛赤红地瞪着楚砚溪,“老子出来混,讲的是江湖义气!”


    楚砚溪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江湖义气?刀哥,混了这么多年,连我说的话是真是假、手下是人是鬼都分不清,你这双眼睛,可以挖出来喂狗了!还是想想自己干的那些脏事烂事,够枪毙几个来回吧。你的路,到头了。”


    一听到“枪毙”二字,老刀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再硬气的人,面临生死考验,难免胆寒。


    审讯前期铺垫到位,楚砚溪坐回椅中,看了张国强一眼,示意他接上。


    楚砚溪的这一番操作把张国强看花了眼,他压下心中的震惊,目光锐利地盯住老刀:“说吧,黑山峪往常的货是怎么分的?利润几成归刘老板,几成归他们自己?黑牛和大花姐上次接线是谁帮忙牵的?中间人抽多少水?”


    老刀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惊疑不定,下意识地抗拒这个问题:“什么黑山峪?什么刘老板?什么黑牛黄牛的,不知道!老子什么都不知道!”


    张国强也没有再迂回,抬手一巴掌重重拍下。


    “啪!”


    一声闷响在密闭的审讯室里雄浑无比,即使凶悍如老刀,也有了几分惧意。


    “告诉你,市里早就盯上了你们榆树台!”


    老刀瞳孔骤然收缩,脱口而出:“你们,你们都知道了什么?”


    张国强放慢了语速:“KXXX的列车员邱杰、派出所的吴卫兵……”


    听到这两个名字,老刀感觉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后背的衣裳。


    警察追查的,是拐卖人口这条线!


    银行劫案没有伤人、没有得手,罪名虽大,但还有一线生机。可如果再加上长期贩卖人口罪,他还能活下去吗?


    张国强审讯经验丰富,立刻盯着老刀的眼睛,指着审讯室墙面上那大大的八个仿宋黑体字,大声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几个字你认识吗?既然进来了,就给我老实点!”


    老刀还没有反应过来,张国强紧接着换了个语气,放缓了语速:“我们愿意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好好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老刀的呼吸声急促无比,一颗心七上八下。


    警察到底掌握了多少?


    难道他们已经突审成功,撬开了邱杰和吴卫兵的嘴?如果他们把脏水都往自己手上泼,他还有机会戴罪立功吗?


    审讯室墙上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肃穆庄严,压得老刀喘不上气来。


    如果他不说,会不会数罪并罚,送往刑场直接枪毙?


    命都没了,还谈什么江湖义气?


    张国强抓住老刀心情上下起伏之际,步步紧逼,语气严厉:“上次通过刘老板那条线送出去的三个女孩,送到了哪个县?具体哪个村?接头人叫什么绰号?有什么特征?”


    老刀没有说话,但呼吸声粗重得所有人都听得到那“呼哧”、“呼哧”的声响。


    “说!”


    当张国强再次提高音量,重复询问那批货物的去向时,老刀终于顶不住压力,眼神涣散,断断续续地交代了自己与刘老板刘胜利的单线联系方式、约定的暗号,以及上次拐卖的三名妇女的最终流向——黑石峪,一个极其偏远、贫困到几乎与世隔绝的山区。


    黑石峪民风蛮悍,那里有几个远近闻名的光棍村,对外来媳妇的需求很大,给钱也爽快,但具体是哪个村落、买家是谁,需要抓到刘胜利本人才能知道。


    听到老刀的交代,楚砚溪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


    黑石峪,那里就是《破茧》书中,乔昭然最终被卖往、受尽屈辱折磨并最终走向毁灭与复仇的地方。


    那个姓赵的、买下乔昭然并施加暴行的人家,必须连根挖起。


    法律的制裁,必须降临到那片愚昧而罪恶的土地——


    第15章 狂喜 我的父亲还活着


    审讯取得重大突破。


    张国强带着一身疲惫却又夹杂着兴奋的心情走出审讯室, 看着跟随在自己身侧的楚砚溪,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佩:“乔昭然同志,你是天生的刑侦人才, 要不要考虑大学毕业后当警察?”


    虽说学的不是刑侦类专业,但化学专业的大学生也可以分配到公安系统从事技术侦查工作。张国强在心里琢磨怎么和江城大学那边沟通, 留住楚砚溪这个人才。


    楚砚溪抿了抿唇。


    如果她要在这个世界以乔昭然的身份过完一生,她一定会选择当警察。


    从小到大,她的人生理想就是当一个合格的、优秀的警察。这是对父亲事业的继承, 也是她永不遗忘父亲的方式。


    不过,楚砚溪并不打算留在清源县,她更想回到江城,那个她熟悉无比的城市。


    因此,楚砚溪没有回应张国强的招揽, 而是补充了一个消息:“魏艳丽是她后妈卖给人贩子的, 她家住鄂省阳安县五柳村三组,请你们一定要调查清楚,严惩魏艳丽的后妈。”


    张国强脸色瞬间变得极为严肃:“好,我知道了,马上联系当地警方协查。”


    银行劫案、特大人口拐卖案。


    两起大案引发上级警方的重视,多省联动,成立专案组, 出动上百警力,奔赴黑山峪。


    黑山峪那地方山高皇帝远, 地形复杂,民风彪悍闭塞,买卖妇女的情况在那里是沉疴陋习,有些村子宗族观念强到可怕, 根本不讲法,全村互相包庇,一致对外。面对警方实施解救行动,村民会拿着锄头、扁担、甚至土枪围攻警察。


    拐卖妇女的解救行动难度大,危险性高。


    可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警方真正投入后,所有的困难都不是困难。


    再横的村民,面对上百名实枪荷弹、装备精良的警察,个个噤若寒蝉。


    第一个获救的人,是魏艳丽。


    楚砚溪与陆哲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去医院探望,见一名护士正小心翼翼地用碘伏为魏艳丽清洗手腕和脚踝上被镣铐磨破溃烂的伤口,每一下触碰都让疼得浑身哆嗦,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一点眼泪也没有掉,那双曾经充满倔强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恍惚和深深的痛苦。


    陆哲站在病房门外,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听着魏丽断断续续、夹杂着哽咽的讲述,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们根本不拿我当人!”魏艳丽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把我锁在柴房里,像牲口一样,动不动就打,用鞭子抽,用脚踹。他们怕我跑,每天都不给我吃饱,他们还逼我……逼我……”


    她猛地顿住,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巨大的屈辱和恐惧让她无法再说下去。坐在一旁负责做笔录的年轻女警听不下去了,抱住她轻声安抚。


    陆哲的胸膛剧烈起伏,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和悲愤冲上头顶。


    他是律师,他了解人性的阴暗面,但从未如此近距离、如此血淋淋地直面这种纯粹的、令人发指的恶!


    “畜生!一群该死的畜生!”陆哲猛地转过身,一拳狠狠砸在走廊墙上。


    法律的条文、程序的正义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只想用最原始的方式让那些施暴者付出代价!


    与他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安静靠着窗户、站在女警身后的楚砚溪。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外枝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紧抿的唇角和略显凌厉的侧脸轮廓。


    她一言不发,内心却在思考着更深层次的问题——八十年代人口拐卖案为什么屡禁不止?即使严打也无法让犯罪行为收敛?


    “偏远地区受买妇女比例较高,呈现出高度封闭性、宗族包庇性,应加强立法,买卖同罪。”


    “贫困、性别比例失衡、法律意识淡薄为人口拐卖犯罪提供土壤,应精准扶贫,加大宣传力度。”


    “基层治理失效,信息闭塞,外部干预难度高,建议对买卖妇女严重地区增派专项管理机制。”


    “受害者身心遭受系统性摧毁,救援后长期心理干预与安置成难题,宜加强心理辅导,关注被拐女性的生存问题。”


    ……


    救出一个魏艳丽,是因为多省联动,调动上百名警察、数十名特警的结果。可是还有杨娟、小菊……以及被其他团伙贩卖的女人呢?她们也在绝望中等待着救援。


    愤怒和悲伤解决不了问题,只有冷静的思考、科学的分析、高效的行动,才能从源头上摧毁那个制造无数悲剧、残害一个又一个乔昭然、魏艳丽的罪恶生态链。


    陆哲发泄完怒火,喘着粗气,一抬头,正好看到楚砚溪那副冷静思考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有些空落落的。


    这个时候,任谁都无法冷静,为什么楚砚溪能够保持理性?


    或许,她本性如此,永远做着最正确的事、做出最优的选择,却无法真正理解别人吧。


    楚砚溪感觉有一道灼热的目光正盯着自己,转过头看了眼陆哲。相处半个多月,共同经历过生死,楚砚溪能清晰地感受到陆哲内心复杂的情绪。


    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愤怒和悲伤,她当然有,甚至比陆哲所能想象的更深刻——因为她早已在《破茧》那本书中,窥见过乔昭然以及无数个魏艳丽更悲惨、更无可挽回的结局。


    正是这种感同身受的痛苦,才迫使她将个人情感放在一边。她要将自己的思考写下来,形成一份案情分析报告,交给张国强,由他将这份报告交上去,让上级公安机关更为重视,加强严打力度,呼吁加强基层治理、加大宣传力度,减少与预防人口拐卖犯罪行为。


    而这些,楚砚溪不觉得有向陆哲解释的必要。


    陆哲是个善良易感的人,他追求正义的方式,是外向的、积极的,就像一团火,渴望瞬间焚尽一切罪恶;


    可楚砚溪不一样。


    她追求正义的方式,是内敛的、冷静的,就像一块冰,想要彻底冻结罪恶的源头之水。


    虽然一起穿书,但此后各走各路,对大家都好。


    很快,杨娟也被救了回来。


    可是……小菊却没有撑住,在绝望的等待中永远闭上那双单纯清澈的眼睛。


    杨娟一看到楚砚溪,顿时泣不成声:“小菊卖到了同村的老赵家,他们一家子都是畜生!小菊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啊,可是他们家那个瘸子却迫不及待地要圆房,小菊那条摔断的腿还没有养好,她忍着痛跪在地上求他们,说她勤快,能干农活,让他们等两年,可是那瘸子一家强行把她按在床上,兄弟三个轮流上阵……”


    说到这里,杨娟双手颤抖,整个人像打摆子一样哆嗦个不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直到医生给她打了镇静剂,杨娟才渐渐恢复,字字泣血:“小菊的下面一直在流血,在流血!她哭喊着要回家,让他们别再折磨她,可是没有人听!连瘸子的老娘、那个死婆子,都只是拿点草木灰处理了一下,就继续纵容她儿子作恶。小菊发了高烧,躺在炕上水米不进,不到七天,她就死了!死了——”


    “死了!”


    “死了——”


    人都说,除生死,无大事。


    可是,小菊死了。


    才十六岁,还没来得及感受人间温暖、还没有体会过恋爱的甜蜜,还没有享受过世间种种,就这样死在那个冷冰冰的黑山峪。


    老赵家,死瘸子。


    那就是乔昭然毒杀的一家人。


    楚砚溪双手握拳,整个人如坠冰窟。


    那是一条人命啊。


    老赵家必须付出代价!


    同样愤怒的,还有张国强,以及警队所有参与者。


    虽说现行法律没有对受买人口实施制裁,但因为黑石峪等地买媳妇现象严重,地方政府被严肃批评并要求整改。


    八十年代有八十年代的特点,地方政府责令乡政府组织民兵押送这些买家游行示众,敲锣打鼓地宣传“买媳妇犯法”的思想,当地人议论纷纷,自此买卖媳妇现象收敛了许多。


    而害死小菊的赵家人,全都被带进警局。


    曾经在弱小的小菊面前耀武扬威的赵家人此刻面如土色,个个目光闪躲。国徽闪闪发光、金色盾牌庄严无比,在强大的国家执法机关面前,他们终于知道了什么是恐惧。


    那老婆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试图为自己的行为辩护:“我们花了钱,我们花了钱的!”


    赵瘸子一进审讯室便吓得尿失禁,只知道嚷嚷:“她是我买来的媳妇,她是病死的,不关我的事!”


    面对这些无知法盲,张国强厉声道:“虐待、强。奸、故意伤害……这些都是犯法,你们不知道吗?”


    楚砚溪也提高音量:“不懂法,那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道理,你们懂不懂?!”


    陆哲哑着声音为他们普法。


    “赵家三兄弟犯强。奸罪、非法拘禁罪,情节特别严重,应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考虑到轮。奸、长期虐待、最终导致死亡等极其恶劣的情节,主犯死刑,其余两人判处无期或死缓。”


    “赵母作为强。奸罪、非法拘禁罪的从犯,由于案件后果极其严重,考虑到其帮凶角色和案件的恶劣社会影响,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赵父,收买人口的决策者,强。奸罪、非法拘禁罪的共犯,处十年以上或无期徒刑。”


    一家五口,整整齐齐,谁也跑不脱。


    此时此刻,赵家人终于感受到了法律的存在,一个个吓得瘫坐在椅中,双股战战,嘴里不知道在叨叨着什么。


    八十年代律师是稀有人才,陆哲被公安局临时借调,吃住都在警局,用法律专业知识耐心安抚受害女性的情绪,帮助她们理清案情,准备后续的法律诉讼材料,为她们争取最大的权益保障。


    他的温和与共情,这个时候显得犹为宝贵,在受害者和法律程序之间架起了一座温暖的桥梁。


    魏艳丽抓住陆哲的胳膊,指着她那满口谎言的继母:“我要告她!我要告她!”


    杨娟看着陆哲,仿佛找到了依靠:“陆同志,老赵家的人会被枪毙吗?买我的那家人会被送去坐牢吗?”


    ……


    陆哲终于感觉自己的专业知识有了用武之地,总算不是无用之人了。


    张国强看着战果累累的案卷,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将楚砚溪与陆哲请到办公室,送上省厅发放的奖金,并送上毫不吝啬地夸赞。


    “陆哲同志,真没想到你一个文化局的干部,竟然对法律知识如此熟悉。能够如此快速地处理案卷、安抚受害者情绪,你居功甚伟!”


    陆哲很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张国强又将目光投向楚砚溪:“乔昭然同学,这次要不是你,案子不可能破得这么漂亮、这么彻底。你交上来的案情分析报告我看了,写得非常好,专业、深刻、文笔简洁利落,专案组所有人都很受感动,没想到啊,一名大学生竟然有这么高的站位、这么创新的思想!尤其是你提出的诸如多部门联动机制的对策,我看很行!报告已经提交到了市局、省厅相关部门,相信一定会受到重视。这一回,你立了大功啊。”


    停顿片刻之后,张国强再一次试图招揽楚砚溪:“你未来有什么打算?有没有兴趣进我们局里?你这脑子,这心理素质,天生就是干刑警的料。”


    楚砚溪却突然心脏漏跳了一拍。


    未来?打算?


    这两个词猛地撞进了她内心深处那一扇被她刻意封锁、不敢触碰的门。


    她穿越以来,心神一直紧绷,为了生存和人贩子周旋,几乎没有时间去想“之后”的事情,去思考这个世界与她原本世界的关联。


    她一直下意识地将这个世界视为《破茧》那本书中的“故事场景”,一个需要被修正的、既定的悲剧剧本。


    但张国强这句关于“未来”的随口一问,突然让楚砚溪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这个世界不是虚构的故事场景呢?


    《破茧》是一本纪实文学,它所记载的,是发生在这个真实世界里的、血淋淋的案件。莫非,她不是穿越进了书里,她是回到了过去?回到了这个案件尚未发生、或者正在发生的……1985年?


    这个念头如同晴天霹雳,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狂喜,一颗心激动地跳动起来,扑通!扑通!声音越来越响,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1985年。


    现在是1985年。


    这个时候,她的父亲还活着。


    他还活着!!!


    楚砚溪的父亲楚同裕,今年才二十岁,刚从警校毕业,应该刚刚分配到江城基层派出所。此时的他,是一名满腔热血、意气风发的小民警,他还没有恋爱,没有组建家庭,没有参与那场夺走他生命的抓捕行动。


    一想到这个可能,楚砚溪再也没有办法维持冷静,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张国强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乔同学,你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


    陆哲也注意到了她的异常,投来疑惑和担忧的目光。


    楚砚溪猛地回过神,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和无数纷乱杂沓的念头。


    “没什么。”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能是有点累了。”


    她挺直了腰,目光穿过派出所窗户,望向远方江城所在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迫切与渴望。


    她必须去江城!


    立刻!马上!


    她要找到父亲,在悲剧发生之前!


    在她还有机会改变那既定命运之前!


    第16章 相见 才二十岁的楚同裕


    江城, 1985年春天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向阳路派出所斑驳的红砖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楚砚溪站在马路对面, 仿佛站在时间的河岸。


    河岸的这一头,是28岁的她;河岸的那一头, 是20岁的父亲。


    空气中弥漫着老城区特有的、混合着煤烟和栀子花香的气息,这气息与楚砚溪记忆中父亲警服上淡淡的皂角味混合在一起,让她心脏微微缩紧。


    走过马路, 推开派出所那扇绿色的木门,楚砚溪的目光越过略显嘈杂的接待室,落在角落那个戴着大檐帽、穿着橄榄绿83式警服,正俯身向一位老奶奶耐心解释户籍政策的年轻民警身上。


    楚同裕,她的父亲。


    才二十岁的楚同裕。


    他身形挺拔, 肩膀宽阔, 剃着利落的平头。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那里盛满了未经世事打磨的赤诚和一种对职业近乎纯粹的热忱。他嘴角自然上扬,带着阳光般温暖的笑意,正仔细地用手指点着表格,逐字逐句为老人讲解。


    一瞬间,巨大的酸楚与幸福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楚砚溪。


    她迅速低下头, 借由整理衣摆来掩饰瞬间湿润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手指。这就是她曾经失去的父亲,如此鲜活、蓬勃, 存在于她触手可及的时空里,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楚同裕送走老奶奶,一抬头,便看见了门口这个神情复杂、眼含泪光的陌生女孩。


    他微微一怔, 心中莫名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与熟悉感。他主动走上前,声音清朗温和:“同志,你好,是来办事吗?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我……我找楚同裕同志。”楚砚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却依旧泄露了一丝难以完全压抑的颤抖。


    楚同裕的笑容更暖了些,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我就是楚同裕。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别着急,坐下慢慢说。”


    他体贴地引着她到旁边的长条木椅坐下,并端来一杯温水。


    近距离看着父亲年轻的脸庞,感受着他毫无保留的关切,楚砚溪恨不得扑到他怀里,哭着告诉他,她有多么想念,有多么爱他。


    好在她理智尚存,强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拿出自己的学生证,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楚同志,你好。我叫乔昭然,是江城大学的学生。”


    楚同裕看了一眼学生证上的照片,笑着说:“江城大学,那可是咱们鄂省最厉害的大学。乔同学从湘省考到这里,一定学习成绩很好。”


    他将学生证交还给楚砚溪,亲切询问:“乔同学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楚砚溪接过证件时,手指触到了楚同裕的指尖,温暖的触感传来,楚砚溪眼中一热,心中似有火在烧。


    记忆里的父亲,身为刑侦大队队长的他实在是太忙了,为了调查案件、追踪逃犯经常熬夜。父亲去世后,楚砚溪无数次回忆起父亲回到家时那双泛红的眼、满是胡渣的脸、疲惫的身影,心里满满都是心疼。


    原来,年轻时的父亲这么阳光、这么温暖。


    楚砚溪眨了眨眼,将泪意按下,颤着声音说:“我,我刚经历过一次人口拐卖,刚刚返校,看到派出所,就觉得心里踏实,想进来问问情况。他们说,您为人和气,热心快肠,所以就来找您。”


    听到楚砚溪的遭遇,楚同裕敛了笑容,眼睛里满是担忧与怜惜:“人口拐卖?乔同学莫怕,一切都会好起来。既然回来了,那就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把那些不愉快的记忆都丢到一边去。”


    “可是,我还是怕,总觉得身边的人都像坏人。”为了能够与父亲多和自己说会话,楚砚溪努力扮演一个刚经历过苦难、彷徨无助的年轻姑娘。


    被拐卖的女大学生?想到她可能遭遇的凌辱,楚同裕有些无措地站起身,伸出手想要安抚她,但碍于性别又缩回手:“那个,要不要找名女警来和你聊聊?或者……我帮你找个心理医生,可以吗?”


    楚砚溪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近乎贪婪,看到父亲那张年轻而充满活力的面容,听着他着急地为自己解决问题,楚砚溪内心幸福无比。


    楚砚溪摇了摇头:“不用了。我爸妈说要过来陪我,我打算在这附近租房住,最好靠近派出所,可以吗?我不相信别人,我现在只相信警察。”


    “在这里租房?是不是离你们学校有点远?”


    楚砚溪仰头看着站立的父亲,眼神里带着一分执拗:“两站路,不远。这里是老城区,菜场大,我爸妈就喜欢这样的氛围。”


    楚同裕没有劝她放弃租房念头,而是用欢快的语调说:“租房,那你算问对人了!这片辖区我天天跑,熟得很。哪个巷子安静,哪个大院邻里和睦,房租大概什么价,我都清楚。”


    他热情地拿出笔记本和铅笔,一边画着简易的街道示意图,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语气里充满了对这片土地和居民的责任感。


    楚砚溪认真地看着楚同裕,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把他说的话都牢牢记在心上,可是只有她心里清楚,其实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看着父亲的嘴在动,脑子里却闪过无数个念头。


    原来,二十岁的父亲如此年轻、热诚。


    他还带着少年意气,轻易相信了她这个第一次走进派出所的人。


    他会因为楚砚溪被拐的经历而手足无措,想用自己的笑容与欢乐来感染、影响她。


    想来,从20岁到32岁,父亲一定经历了许多,才会将这份少年意气化为刑警的锐利执着吧。如果他知道自己将会在40岁时被自己试图感化的污点证人背刺,他还会坚定地走下去吗?


    楚同裕说了半天话有些口干,停下来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口水,这才留意到楚砚溪在发呆。


    眼前这个女孩气质沉静,眉眼清亮,眸子里带着惶恐,这让楚同裕一颗心都软了下来,好脾气地问:“乔同学,你听清楚了我介绍的几处房源吗?”


    楚砚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好奇地问出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楚警官,你喜欢现在的工作吗?”


    楚同裕自豪地挺直腰杆:“当然喜欢!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当一名警察。”


    楚砚溪再问:“派出所都有些什么事情要处理?”


    楚同裕顿时打开了话匣子,神采飞扬地讲述如何帮李大妈找回走丢的猫,如何耐心调解张大爷和李叔叔因为一棵香椿树引发的邻里纠纷,如何在深夜送迷路哭泣的孩子回家……那些琐碎却充满烟火气的小事,在年轻的楚同裕口中,仿佛是世界上最值得投入热情与责任的事业。


    这一回,楚砚溪听得很认真,嘴角微微上扬,心情无比愉悦。


    等到楚同裕停下来,楚砚溪轻声问:“你每天处理的都是这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甚至有时候还会被群众误解、受委屈,不会觉得琐碎,或者厌倦吗?难道你没想过要办大案、立大功吗?”


    楚同裕看向楚砚溪,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迷茫或抱怨,反而闪烁一种坚定而温暖的光,仿佛在阐述一个最重要的人生信条:“乔同学,话不能这么说。”


    他坐在楚砚溪的对面,神情变得认真而郑重:“警察这身衣服,穿上了,肩上的责任就不只是为了抓坏人、破大案。保卫人民的安全,让他们能安心过日子,这才是根本。家长里短里头,才有真正的人间烟火,才是老百姓最实实在在的生活。”


    为了证明自己这番话的真实度,楚同裕开始举例:“你看,帮李大妈找到猫,她晚上就能睡个安稳觉;调解好张大爷他们的矛盾,那条胡同就能多一份和睦,少一份隐患。这些事看起来小,但一件件做好了,心里头特别踏实,觉得对得起这身警服,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


    他眼神诚恳,带着一种传道授业般的真诚:“我师父常跟我说,当警察,心里不能光装着恨,恨犯罪分子,恨不公平。那样久了,心会硬,人会偏,路会走窄。更重要的,是要有爱。”


    “爱这份工作赋予你的责任,爱脚下这片土地,爱你要守护的每一个老百姓。哪怕他们有时候不理解,甚至冲你发脾气,但你得知道,你站在这里,就是为了让大家的日子能过得更好一点,更安心一点。有了这份源于职责和信仰的大爱,你才能在任何时候都守住本心,知道为什么出发,要到哪里去。功不功劳的,反而在其次了。”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重重地敲在楚砚溪的心上。


    她怔怔地看着父亲,看着这个年仅二十岁、警校刚毕业的青年,眼中那纯粹而坚定的信仰之光,与她记忆中那个因多年负重前行、眉宇间总带着一丝疲惫与沉重的父亲形象,似乎有些不同,却又一脉相承。


    原来,支撑父亲走过那些艰难岁月的,是这般朴素而强大的信念——不是源于对犯罪分子的仇恨,而是源于深切的爱与责任。


    父亲的话,像一束温暖而强大的光,照进了她因经历太多黑暗而有些封闭和过分理性的内心。


    惩恶扬善,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信念。


    父亲的死,就像一片笼罩在她头顶的阴云。她将自己的重心放在“惩恶”二字上,抓捕犯罪分子、惩治恶行、制止犯罪,自认为是个合格、优秀的警察。可是今天,父亲告诉她,真正持久而强大、能穿透黑暗的力量,源于这种看似朴素却无比坚韧的守护与爱。


    这一刻,楚砚溪对自己前世作为谈判专家时,偶尔会冒出的、对人性之恶的冰冷审视,产生了一丝深刻的反思。


    ——她真的热爱警察这个职业吗?


    ——她真的能够做到父亲所说的,爱这份工作赋予你的责任,爱脚下这片土地,爱你要守护的每一个老百姓吗?


    她对张雅,真的做到了尊重与同情吗?


    她是一名谈判专家,应该无条件、最大限度、全力以赴、快速有效地通过专业化应对策略去维护李丽与张雅的生命。


    她做到了吗?


    事实证明,她并没有!


    最后说的那一句“张雅,为了一个背叛你的男人,毁掉自己的人生,值得吗?让你的女儿失去母亲,值得吗?”现在想来,似乎更像是审判、责问,而非怜惜。


    虽然张雅持刀挟持人持,但她也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之所以犯罪,那是因为她痛苦的呐喊无人肯听,她绝望的求救无人理睬!


    楚砚溪却在这个时候询问她这一切是否值得,这不是往她那颗滴血的心上戳刀子吗?


    就如同乔昭然,杀人之后在法庭上,被律师询问:“为什么要杀人?”


    她只有一句话回应:他们该死!


    值得吗?


    经历过拐卖、**、殴打、虐待、无数次流产的乔昭然,被逼到绝境,只能选择以暴制暴,哪怕要付出死亡的代价,她也觉得这一切是值得的。


    直得此时,楚砚溪才终于正视任务的失败,开始探寻自己的问题。


    羞愧与自责,让楚砚溪的心揪成一团。


    良久,楚砚溪看着楚同裕:“谢谢您,您说的这番话,让我明白了很多道理。”


    楚同裕被她突然如此郑重其事的道谢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笑容重新变得爽朗亲切:“嗨,这有啥好谢的。我就是个片儿警,说的也都是大实话,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对了,租房的事儿,我看前面胡同第三个门的老周家好像有间空房,人挺本分,我带你过去看看?”


    “我等爸妈过来之后再来看房吧。那个,您能送送我吗?”楚砚溪感觉自己在派出所停留太长,想增加一些和父亲独处的时光。


    “没问题,走吧。”楚同裕站起身,和同事交代一声之后领着楚砚溪往外走。


    楚砚溪看着父亲走在前面带路的挺拔背影,阳光在他肩头的红色领章上跳跃,仿佛燃烧着青春的火焰与理想。她真想把这一刻,父亲最完整的模样,永远刻在心里。


    两人走出派出所大门,来到阳光明媚的街道上。


    “楚警察,我有些话,想和你说。”楚砚溪与父亲并肩而行,侧头看着他的脸,表情很严肃。


    她不能确认自己能在这个世界停留多久,必须抓紧时间说出警示之语,改变父亲牺牲的命运。


    楚同裕疑惑地看向楚砚溪:“什么事?你说。”


    楚砚溪直视着他的眼睛,语速加快:“楚警官,我小时候跟一个老道士学过几天看相。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但我必须告诉你。你眉宇间正气凛然,是福厚之人,但40岁有一大劫。”


    楚同裕的眉毛挑了起来。


    楚砚溪看到他这个表情,便知道他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话。小时候每每自己说谎,父亲就是这个表情——挑着眉、一脸无奈。


    可是,她必须说出来。


    “在您40岁的时候,农历冬至那一天,你命中有一大劫,应在腰腹之下,见血光,非常凶险!根源在一个女人,一个看似柔弱实则心肠狠毒的女人,你千万千万要记住!到了那个时候,无论如何,出任务时一定要穿上加厚的护腰,防弹衣更好。贴身穿着,千万不要嫌麻烦。”


    停顿片刻之后,楚砚溪咬着牙再次强调:“请你,一定,一定要记住!”


    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认真而执拗地盯着父亲的眼睛,想要将这份关乎生死的预警刻进他的潜意识里。她知道,即使父亲听了,以他的性格,面对危险依旧会冲在最前面,但她希望,哪怕只是一丝犹豫,一点额外的防护,就能改变那悲惨的结局。


    楚同裕被这突如其来、匪夷所思的算命弄得有点摸头不知脑:“你说什么呢?什么劫?什么女人?都什么年代了,不兴搞封建迷信这一套啊!”


    “我不是迷信!”楚砚溪知道无法在短时间内让他完全相信自己的话,但这是她穿越最大的意义所在,她必须尽全力改变父亲的命运,“你会在三十岁结婚,在三十二岁时生下一个女儿,如果这些印证了,你就会听我的话了,是吗?”


    楚同裕忽然脸红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我将来会有个女儿?”他父母双亡,亲人尽失,如果能够组建家庭、拥有一个女儿,那该多好!


    楚砚溪心中酸楚,定定地看着父亲,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是。她很爱您,以您为榜样,在她眼里,您就是全天下最伟大的人。”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楚砚溪的话就仿佛是全天下最迷人的音乐,让楚同裕不由自主笑了起来,眼中的欢喜仿佛要溢出来。


    “所以!”楚砚溪表情严肃地看着他,“为了您的女儿,请珍惜生命,好吗?2005年冬至那一天,请一定要穿上护腰,好吗?”


    “额……好吧。”楚同裕被她的认真所感染,无奈点头。


    楚砚溪还要再说话,一股熟悉的眩晕感猛然袭来。


    眼前的景象——1985年江城熟悉的街道、明媚的阳光,还有父亲脸上那个无奈与欢喜交织的表情,一瞬间扭曲、拉伸、碎裂成无数色彩斑斓的碎片,然后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楚砚溪感觉自己所有的意识、情感、未说完的话语,都被撕扯、拉长,最终归于彻底的虚无……——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更新时间调整到晚上11点,请大家多多留言呀~


    第17章 春妮 第二次穿越


    意识在颠簸与痛楚中艰难地苏醒。


    楚砚溪首先感到的是手腕处火辣辣的疼。紧接着,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小腹传来,让她瞬间冒出了冷汗。


    她发现自己正被一股蛮力拖着向前,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 每一步都虚软得几乎站不稳。


    视野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条崎岖不平的土路在脚下延伸, 两侧是望不到头的山峦。阳光刺眼,她却感到全身一阵阵发冷。


    “死丫头,买你花了俺家一头牛!再不老实, 打断你的腿!”一个嘶哑的老妇声音传进耳朵,带着浓重的乡音和毫不掩饰的恶意。


    她又穿越了?!


    有过一次穿越经验,楚砚溪没有慌乱,忍着身体的不适,观察着周围环境。


    拖拽她的是一个面相凶悍、穿着藏蓝色粗布衫的老妇。老妇约莫六十来岁, 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 一双三角眼透着凶光,干瘦的手却异常有力,像铁钳般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楚砚溪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不合身的、脏污的碎花衬衫和深蓝色裤子,布料粗糙,脚上一双破旧的布鞋,根本不合脚。身体极度虚弱,又饿又渴, 但最让她心惊的是那持续不断的、小腹处传来的疼痛和沉重感,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虚弱, 仿佛生命的根基都被动摇过。


    作为受过专业训练、具备基本医学常识的人,楚砚溪的心沉了下去。这种特殊的生理痛楚和极度虚弱感,说明这具身体的原主可能刚刚经历了一次流产。


    看来,她真的又穿越了。


    而且这次的情况, 比上一次更加糟糕——不仅是处境,还有这具身体的状态。


    “看什么看?赶紧走!到家还得喂猪哩。别以为掉了娃就能躺着享福,俺家不养闲人!”老妇见她脚步虚浮迟缓,不耐烦地用力一扯,楚砚溪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小腹的痛楚更加鲜明。


    掉了娃、不养闲人?


    看来,原主怀孕并非自愿,流产也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创伤。在这样一个恶劣的环境里,她将会面临的残酷压力。


    就在这时,楚砚溪的视线捕捉到了不远处另一条小路上的身影。


    一个穿着略显不合身的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一瘸一拐地走在山路上,右手扶在一个年轻男子肩上。这个年轻男子身穿橙色夹克身材修长,面容清俊,衣着干净整洁,气质与这山村格格不入。


    是陆哲。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陆哲眼中闪过震惊与焦急,细细打量着楚砚溪那苍白虚弱的模样。


    这一次,他选择了主动。


    “这位大娘,”陆哲加快几步走到楚砚溪与王婆子面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善,“请问这是去哪儿?这位女同志看起来很不舒服,需要帮忙吗?”


    拽着楚砚溪的王婆子立刻警惕地将楚砚溪往身后一拉,三角眼上下扫视陆哲和李文书:“俺家媳妇,不劳外人操心!走个路有啥好看的!”她一口浓重方言,带着排外的抵触。


    “大娘,我是乡政府的文书,我姓李。”干部模样的男子忙上前,陪着笑脸亮明身份。


    王婆子却不耐烦地打断:“管你们是啥!俺们石涧村的事,外人少管!”说罢,不再理会,更加用力地拖着楚砚溪往村里走,嘴里骂骂咧咧。


    楚砚溪被粗暴地拖走,回头与陆哲对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眼神冷静,示意他稍安勿躁。


    陆哲想追上去,却被李文书拉住。


    “陆同志,别冲动。”李文书看着王婆子远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石涧村就这样,山高皇帝远,就一条险路通镇上,闭塞得很。外面改革开放热火朝天,这里还守着老黄历。娶不上媳妇,就买。唉,也不只是这一家。管?怎么管?根子深了,难啊。”


    陆哲眉头紧锁:“难道就任由他们买卖人口?法律呢?”


    李文书苦笑摇头:“法律?在这里,族规有时候比法律大。除非闹出大事,不然……唉,咱们先安顿下来,从长计议。”


    说完这话,他指了指自己刚扭伤的脚,“我这脚不争气,这几天怕是下不了山喽。”


    陆哲望着楚砚溪消失的方向,心沉了下去。


    楚砚溪被王婆子拖拽着往前,脚步虚浮。


    “王婆子,你新媳妇啊?”路边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笑嘻嘻地问道,目光猥琐地在楚砚溪身上打转。


    拽着楚砚溪的老妇王婆子啐了一口:“关你屁事!赶紧下你的地去!”


    “哟,还挺水灵,别又是像春妮那样,没两天就蔫了吧唧的。”老汉不依不饶。


    “滚犊子!老娘要不是可怜她没人要,一头牛的价钱我还舍不得哩。”王婆子骂骂咧咧,手下力道更重,拖得楚砚溪手腕生疼。


    春妮?这个名字瞬间开启了楚砚溪的记忆。


    又是《破茧》中的一个案件,那段文字充满了血腥——


    “惨案发生在1992年秋,豫西南云雾深山中的石涧村。是夜,村民王大柱酗酒归家,因白日赌钱输光了最后一点家当,暴戾之气无处宣泄。他将怨毒尽数倾泻在妻子春妮身上,并将家中六岁的大丫许给邻村一个老光棍做童养媳。


    望着蜷缩在墙角、吓得瑟瑟发抖的一双女儿,春妮多年积压的恐惧、屈辱与绝望,在那一刻冲破了临界点。当王大柱醉倒酣睡后,这个长期被践踏、沉默温顺的女人,举起了平日里劈柴的砍刀。


    血案震惊了封闭的山村。


    春妮被拖出屋外,捆绑于祠堂之前。族老震怒,村民激愤,‘毒妇’、‘偿命’的吼声在山谷间回荡。依据延续百年的族规,弑夫大罪,唯有处死一途,或沉塘,或活埋,绝无宽宥。


    外界法律在此形同虚设,石涧村仍是一个由古老规矩统治的独立王国。”


    回想那些文字,楚砚溪感觉寒意爬上了后背。


    她又穿书了!还穿到了一个视法律如无物,只重视宗族力量的小山村!


    她没有穿成那个杀夫的春妮,但此刻却是被王婆子买来、刚经历过流产的女人,境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根本来不及有更多的思考,楚砚溪被粗暴地拖着往村里走。


    这是一个典型的偏远山村,几十户土坯房散落在山坳里,屋顶覆着灰黑的瓦片,偶尔有几间更破旧的甚至是茅草顶。村中道路泥泞不堪,随处可见牲畜粪便和垃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气味。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光着脚追跑打闹,看到楚砚溪这个陌生面孔,都好奇地围过来,又被王婆子骂开。一些村民站在自家门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媳妇”。


    楚砚溪被王婆子拖进一座土坯房,粗暴地推搡进屋。


    一个三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看上去老实巴交的汉子搓着手从里屋跑出来,目光贪婪地在楚砚溪脸上身上打转:“妈,这就是……?”


    “喏,你的媳妇儿。”王婆子把楚砚溪往前一推,对那汉子说,“老二,我可告诉你,这次花了大价钱,你给我看紧点,别又像老大媳妇那样……”


    教训完儿子,王婆子转头瞪了楚砚溪一眼,“愣着干啥?还不去灶房烧火!”


    楚砚溪没有动。


    此刻她身体虚弱到极点,大脑在飞速接受着原主的记忆碎片。


    在这个故事的世界里,她叫姚春花,是一个在江城打工被骗的女孩,被卖到邻村后誓死不从,每次怀孕都以激烈方式流产,终被转卖至此。


    谈判专家的专业素养让她开始利用现有条件争取主动权。


    她单手捂住小腹,声音虚弱无力:“妈,我刚掉了孩子,身子亏得厉害。现在去烧火,怕是会晕倒在灶膛边,到时候还得花钱请郎中。”


    她一双明眸看向王老二,眼神带着一丝刻意流露的脆弱,“我知道你家不容易,花了大价钱,就是为了给你传宗接代、操持家务,老婆孩子热炕头,是不是?”


    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几个字描绘的画面太美,王老二眼睛里的热切压根就掩饰不住,他连连点头:“是是是,你是我老婆,你给我生孩子!”


    楚砚溪趁热打铁:“你想啊,要是我现在累垮了,死了,你家不得人财两空?我在城里医院做过护工,懂点医,我这刚小产,得坐小月子。要是月子里受累着凉,那会落下病根,以后怕是再难怀上。”


    她精准地戳中了王家的痛点——传宗接代和付出的“高昂”价格。


    王老二果然犹豫了,看向王婆子:“妈,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王婆子也是女人,当然知道流产伤身。她之所以买下楚砚溪,图的就是她能怀就能生。现在外面抓人贩子抓得厉害,买媳妇越来越难,这个要是生不出娃,那她这一头牛的买卖就算是白花了!


    这么一想,王婆子态度好了点,但嘴里依旧不饶人:“哪个女人不怀孕,流掉一个再怀就是了。什么小月子?就你娇气!”


    楚砚溪垂下眼帘,语气带上一点女性的软弱与委屈:“妈,我都是为咱家着想。王二哥年纪不小了,肯定盼着抱儿子。我养好身子,才能给老王家开枝散叶啊。要不这样,这几天我不出门不沾凉水,就在屋里做些轻省活,先把身子养回来点。二哥,你说好吗?”她将问题抛给王老二,开始微妙地离间。


    王老二被她那声“二哥”叫得心里一荡,又想到续香火的大事,便对王婆子说:“妈,就让她歇两天吧。一头牛呢,别真弄坏了。”


    王婆子虽不情愿,但看着楚砚溪煞白的脸,也怕鸡飞蛋打,悻悻道:“行,就依你。老二,你给我看紧点,别猴急忙慌的,要是这个弄坏了,那你就打一辈子光棍吧。”


    王老二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这是我老婆,将来还得给我生儿子呢。”


    王婆子还是有点不放心,上下打量着楚砚溪,半天之后发话:“把她手脚给绑了!莫让她跑了。”


    王老二正要拿绳子,楚砚溪虚弱地靠着墙,右手扶着桌角,苦笑道:“二哥,你就可怜可怜我吧,你看我现在脚都站不稳,哪里还能跑?”


    王婆子往地上啐了一口:“真晦气!”


    楚砚溪将“示弱”发挥到了极致:“妈,你给我拿点卫生纸吧,血都快流到腿上了。你放心,我是农村人,只要养好了身体什么农活都能干。上一家待我不好,拿我当猪狗,我不愿意跟他们一条心,所以才被卖。现在我也想通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到了你们家,王二哥又这么和气,我肯定好好过日子。”


    王老二看楚砚溪一张小脸雪白标致,声音娇滴滴的,不由得心头痒痒的,拿着绳子舍不得上前,转过头看着王婆子,小心翼翼地问:“妈,要不,就不捆了吧?我把门锁上,她跑不了的。再说了,咱们村就一条下山路,她没人带着哪里走得出去?”


    王婆子一想也有道理,便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不过终归还是觉得买来的媳妇还得当祖宗一样供起来,心中不忿,将楚砚溪一把推进里屋,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刀卫生纸丢在床上,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我真是欠了你的!”


    楚砚溪拿起卫生纸,将自己整理好后歪坐在床边。血腥味渐淡,腰腹的酸痛感也渐渐得到舒缓,她这才松了口气。


    这一轮谈判,她用“生育能力”做筹码,勉强争取到了一点喘息的空间和有限的自由。


    接下来,她需要时间恢复体力,更需要时间观察,找机会与春妮接触,改变她那悲惨的命运。


    至于陆哲,这个世界里他是自由的、有背景的,应该能派上点用场,到时候想办法再和他接触。


    而此刻,陆哲正和李文书借住在村公所的小屋里,心急如焚。


    “李文书,难道就没办法救她出来?那是活生生的人,怎么能这样买卖?这可是犯法的!”


    李文书压低声:“陆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在这里,强龙不压地头蛇。你一个外乡人,敢动他们买来的媳妇,那就是捅了马蜂窝,全村人都会跟你拼命!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把命搭上,不值当啊……”


    陆哲有心要说:那不是不认识的女人,可是想想自己是穿越而来,这话说出来没有肯信,只得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李文书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别急。你是省作协的作家,应该知道一句话,入乡随俗,既然来了这个石涧村了解民俗风情,那就安心住着,多看少说。要是想救人,先了解一下对方的意愿,如果真是被拐来的妇女,那等我脚好了下山,找警方帮忙解救。你看这样行不行?”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突然划破了村庄的宁静。


    那声音来自村子东头,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让所有听到的人都不寒而栗。


    陆哲和李文书同时一震,对视一眼之后冲出屋外,站在空旷处张望着尖叫传来的方向。


    只见村子东头瞬间炸开了锅,人声、脚步声、犬吠声乱成一团。


    “死人了!死人了!”有人边跑边喊。


    出事了?陆哲心头一紧,不会是楚砚溪出什么事了吧?他越想心越慌,拽着李文的胳膊便往外走,顾不得对方脚还跛着:“走!看看去。”——


    作者有话说:从明天开始,每天上午9点更新~


    第18章 杀夫 天杀的毒妇啊


    王老二屋里头也听到这个凄惨的尖叫声。


    “咋回事?”王老二愣住, 望向声音来源。


    王婆子脸色一变,但并没有惊慌:“好像是老大家。不会春妮被老大打了吧?唉!真是的,这个老大, 怎么说也不听。走,我们看看去, 别真打坏了,我可没钱再给他买一个。”


    王婆子一共生了五个孩子,三个女儿全都嫁出去了, 两个儿子留在村子里。老大叫大柱,脾气大,好喝酒,结婚后分家出去,在村东头新起了屋。老二叫二柱, 性格相对温吞, 最听王婆子的话,因此丈夫死后她跟着老二住,打算将来让老二养老。


    王二柱犹豫了一下,指了指里屋问母亲:“那,她怎么办?”


    王婆子冷哼一声:“锁屋里头,莫让她乱跑。”


    王家的土坯房不大,一进三间屋, 中间是堂屋,东头屋子二柱住, 西头屋王婆子住,楚砚溪在屋里听到了母子俩的对话,拉开门走了出来:“妈,二哥, 带我一起去看看吧。”


    此刻的楚砚溪心情很沉重。


    春妮被打?为什么会发出那样绝望的尖叫?她是否如书中所说,动手反抗并杀死了醉酒的丈夫?既然老天让她穿越到这个世界,那她就有解救春妮的责任。


    她必须去看看,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王二柱对这个新买来的媳妇有几分心疼:“你还坐小月子呢,莫吹了冷风。就在屋里头待着,哪儿也别去。”


    王婆子却一把拖住楚砚溪的手腕:“想看热闹?那就去看看!看看我们村里那些生不出儿子的、不老实听话的媳妇,是怎么被男人打的!”


    王婆子听到村东头发出尖叫,一心认定是大儿子又喝了酒发酒疯打老婆,打算带楚砚溪这个新买来的媳妇去接受点教育,让她知道自己的本分,将来老老实实在家干活、用心侍候她和儿子。


    楚砚溪就这样被王婆子拉着,跌跌撞撞地走出屋,混入涌动的人流。


    村民们从各个方向涌来,脸上带着惊恐、好奇甚至是一丝隐秘的兴奋。她在混乱中寻找陆哲的身影,很快在人群另一侧看到了他——那个干部模样的李文书也一瘸一拐地跟着。


    他们的目光再次短暂相接。


    陆哲这次学了乖,将内心复杂情绪藏在心里,朝她微微点头。


    楚砚溪摇了摇头,示意陆哲先别和自己相认。


    人群聚集在一间尤为破败的土坯房前。房子低矮得几乎要陷进土里,墙壁裂着大口子,用泥巴勉强糊住。木门歪斜地开着,门口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议论纷纷。


    “让开让开!族长来了!”有人喊道。


    一个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的老者在几个中年男子的簇拥下走来,村民自动让开一条路。


    楚砚溪被王婆子强行拖着挤到前面,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窒。


    土炕上,一个壮实的中年男子仰面倒在血泊中,双眼圆睁,脸上凝固着惊愕与愤怒的表情。他的脖颈处有一道极深极长的伤口,皮肉翻滚,鲜血淋漓,看着狰狞无比。


    而就在这尸体旁,一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年轻女子蜷缩在炕角。她看上去不到三十岁,但长期的困苦生活让她显得苍老而憔悴。此刻,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右手死死攥着一把沾满血迹的砍柴刀。


    这就是春妮。


    楚砚溪穿书的时间点还是晚了!春妮在长期受家暴后,为了保护女儿不被卖,今晚愤起反抗,已经杀死了她的丈夫。


    “天杀的毒妇啊——”王婆子整个差点崩溃,尖叫起来,“她杀了俺家老大!”


    王婆子万万没有想到,死的人竟是自己的大儿子!


    十月怀胎的儿子就这么死在眼前,王婆子再也顾不得楚砚溪,跌跌撞撞地冲进屋,抬手冲着春妮又是打又是掐,声音尖利得像一把锉刀拉扯着众人的耳朵:“我打死你这个毒妇,我打死你!”


    人群也随之哗然,愤怒的声浪瞬间高涨。


    “杀人偿命!”


    “打死这个恶婆娘!”


    “王家白养你了!恩将仇报的东西!”


    村民们群情激愤,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已经抄起棍棒、锄头,就要冲进去把春妮拖出来。


    楚砚溪内心震动。尽管经历过无数犯罪现场,但亲眼目睹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女性手刃施暴者后的惨状,仍然让她感到一阵揪心。


    专业本能让楚砚溪迅速评估现场:春妮的脸颊、手臂布满青紫,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是新鲜的,这是长期遭受家庭暴力的典型特征。


    尸体尚未僵硬,死亡时间应该不长。创口缺乏明显的喷溅性动脉血,血液颜色异常,现场鲜血喷溅量极少,这不符合被砍伤后失血过多而亡的现场!再细细观察,王大柱面色发青、口鼻处似有秽物。


    ——综合以上,楚砚溪判断王大柱的死亡原因更像是酒醉后呕吐物导致的窒息。


    “都安静!”被称为王老爹的族长用拐杖重重顿地,声音威严。


    人群稍稍安静下来,就连王婆子也力脱松手,滑坐在地上,抚着儿子的尸身掉眼泪。


    “宗族长老们会处理这事。”王老爹扫视一圈,目光落在炕上春妮身上,冰冷而无情,“按规矩办。”


    楚砚溪心头一紧。她知道,在这种封闭的宗族社会里,按规矩办往往意味着私刑。春妮很可能等不到法律审判,就会被愤怒的村民处决。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寻找陆哲。


    被人群挤在后面的陆哲死死盯着炕上的春妮,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那眼神带着某种更深层、更痛苦的共鸣,仿佛透过春妮,看到了不堪回首的过往。


    “这……这太过分了,太过分了!”陆哲喃喃道,想要冲上前阻止村民的行为。


    李文书拉了他一下,面色焦急,示意他不要多话。


    “把她拖出来!”王老爹命令道。


    几个壮汉应声上前,粗暴地将春妮从炕上拽下来。春妮毫无反抗,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拖到院子中央,摔在泥地上,手中一直紧捏着的砍柴刀咣当一声掉在一旁。


    “说!你为什么杀人?”王老爹厉声质问。


    春妮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神扫过围观的村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他要把丫头卖了,换酒钱……”


    人群有瞬间的安静。


    “就为这个杀人?”王婆子尖叫起来,“丫头片子赔钱货,卖了就卖了!你竟然为这个杀俺儿!”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导火索,村民的愤怒再次爆发。


    “不知好歹!”


    “毒妇!该沉塘!”


    “烧死她!”


    石头、土块开始砸向春妮。她蜷缩着身体,不闪不避,眼神依旧空洞。


    楚砚溪的大脑飞速运转。


    必须阻止这一切,但现在的她体力太差,根本没办法救人。她看向陆哲,用眼神示意他出面处理。


    陆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对李文书说了几句什么,李文书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上前。


    “各位乡亲,我是乡政府的文书,李鼎诚。”李鼎诚提高声音,“出了人命,应该把人交给政府处理,不能私自动刑啊。”


    “李文书,这是俺老王家的事。”王老爹语气强硬,“在这王家村,族规大于王法!这毒妇杀夫,天理难容,必须按老祖宗的规矩办!”


    “对!按老规矩办!”村民们齐声附和。


    楚砚溪观察到,村民中并非所有人都一脸愤慨。有些妇女眼神复杂,有的流露出些许同情,但没人敢出声。


    “王老爹,”李文书试图讲道理,“现在是新社会了,不能动不动就私刑处决。这事应该报警,让警察来处理。”


    “报警?等警察从乡里赶来,黄花菜都凉了!”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吼道,“俺们今天就要她偿命!”


    形势一触即发。楚砚溪知道,必须做点什么来争取时间。


    “等等!”她的声音清冷而有力,在嘈杂中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这个陌生的年轻女子。


    “你谁啊?”王老爹眯起眼。


    “这,这是俺新买的媳妇。”王老二连忙解释,伸出手想把楚砚溪拉回来。


    楚砚溪甩开他的手,直视王老爹:“老人家,我懂点医。我看大哥死得有点蹊跷,不像是简单被砍死的。”


    “什么意思?”王老爹皱眉。


    站得久了,楚砚溪小腹坠痛感愈发厉害,她面色苍白,强忍着疼痛走向尸体。见到这个外来的媳妇不怕尸体,一步一步走过来,村民们不自觉地为她让开一条路。


    楚砚溪弯腰查看过尸体,绕着屋子走了一圈,观察着炕上的血迹,最后抬起头:“死者脸色又青又紫,眼珠子瞪得老大,应该是他喝得烂醉如泥,呕吐的时候堵住气管,活活憋死……”


    不等楚砚溪说完,王婆子已经跳了起来,一巴掌扇在楚砚溪脸上,打得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谁要你这个死婆娘说话的?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什么憋死,老大就是春妮杀的!”


    楚砚溪单手按在炕沿站定,暗自咬牙。这具身体太虚弱,哪怕她身手不错,此刻也没办法反抗。


    王婆子根本不给楚砚溪再说话的机会,拉扯着走出屋,一把推搡到王老二怀里,瞪着眼睛骂:“这是你买来的媳妇,你给我管好喽,别让她到处跑。要是不听话,你就打!”


    王老二很听他妈的话,抬手给了楚砚溪一巴掌:“死婆娘,老实点!”


    陆哲想要冲过去,却被楚砚溪那双冷静的眼神制止住。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情况未明,不要轻举妄动。


    看着脸颊红肿、嘴唇泛白的楚砚溪,陆哲的心似乎被什么来回拉扯着,酸酸的、苦苦的,很痛。


    明明,她是那么理性的人。


    明明,她看起来那么虚弱。


    可她为什么如此坚强?


    在这个重男轻女、族规森严的偏远山村,她一个女人、一个买来的新媳妇,主动站出来挑战权威,面对的压力该是多大啊!明明她是个冷静理性的人,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为春妮出头?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什么在驱使着楚砚溪勇敢前行?


    连楚砚溪都站了出来,陆哲当然不能落后,他必须为春妮争取一线生机。


    他上前一步,亮出手中工作证与盖着公章的调研公函:“各位老乡,我叫陆哲,是省作协的一名作家,这次到村里走访,是想了解改革开放之后山村风貌的变化。现在人到底是不是春妮杀的还存疑,你们私自用刑是犯法的,整个村子都会受到牵连。不如这样,我们先初步调查一下,如果确定是她杀的,再报警处理。”


    王老爹沉吟片刻,看向其他几位宗族长老,低声交换意见。


    趁这个空当,楚砚溪的目光移向春妮,看到她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写着满满的死寂。


    这双眼,楚砚溪在引爆前的张雅脸上见过。


    楚砚溪的心沉了下去。


    春妮的状态极其危险,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长期的家暴已经摧毁了她的求生意志。拿菜刀砍死丈夫,已经用尽了她全身的勇气与力量。此刻的她,恐怕早已心存死志,根本不在乎村民会怎样审判、处决她。


    村长王国富这个时候也站了出来。


    他是个中年汉子,读过几年书,见识较多,懂得法律威严。但在这个宗族势力强大的山村,他的话语权很小。


    那边几名族老的商讨终于有了结果。


    或许是李文书的身份、陆哲那张公函上鲜红的公章起到了一定的威慑作用,再加上村长的劝说,王老爹冷着一张脸开口说话:“好,那就给李文书、陆作家一个面子。先把这毒妇关进祠堂,明天请神婆过来问问祖宗,如果真是大柱婆娘杀的人,那杀人必须偿命!”


    说到这里,他拄着拐杖重重在地面顿了一下:“报警,就没有必要了。我们村里的事,村里自己处理!”


    王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尖声哭嚎:“报什么警?杀人就应该偿命。这个毒妇下手真狠啊,我的大儿,我的大儿被她活活砍死了,这样的毒妇,必须让她死!”


    这个村子里的人大多都姓王,家族庞大,村民拧成一股绳,全都跟着起哄。


    “偿命!偿命!”


    “让她死!”


    “用火烧死她!”


    王老爹抬起手中代表族长的龙头拐杖,在空中划下一道弧线,满是皱纹的脸在点点火把光芒的映照下,有种说不出来的权威感:“明天神婆一来,自有分晓。先把人关进祠堂!”


    第19章 祠堂 王家的规矩,就是王法!


    族老下了命令, 李文书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头向陆哲征询意见:“陆同志,你看这……”


    有过一次穿越经验的陆哲已经学会借助组织的力量:“不能让村里人再这样下去!人命关天, 我们得赶紧下山求援!”


    李文书敲了敲自己的腿,一脸的懊恼:“山路艰险, 我这样子根本没办法走。你呢,又不认得路,唉!”


    陆哲抬头望天, 天空繁星点点。


    再转头看四周,群山环绕,黑影重重。


    在这个与外界几乎闭塞的小山村,他再一次有了无力感。


    几个壮汉上前,粗暴地架起春妮。春妮丝毫没有反抗, 任由他们拖走。


    春妮拼死保护的女儿大丫, 抱着颤抖的妹妹二丫,蜷缩在角落,默默地流着眼泪。


    “回家去吧,明天神婆过来,就有热闹看了!”人群散去,边走边兴奋地讨论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楚砚溪被王老二拽着往前走,回头时, 与陆哲的目光交汇在一起,无需言语, 彼此都明白:又是一次艰苦的穿越。


    陆哲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楚砚溪的方向快步走去,似乎只有靠近她,他才能汲取到力量,来对抗这该死的封建宗族势力。


    可惜, 刚刚靠近些,王二柱便警惕地将楚砚溪挡在身前,瞪着陆哲这个穿橙色夹克的外乡人:“你干什么?”


    陆哲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最后只能温声道:“我刚到村里,打算采访一下村民,请问你……”


    话未说完,王二柱强硬地拒绝,根本没给他提出请求的机会:“我哥出了事,心情不好,你莫来惹老子!”说罢,他加快了步伐,带着楚砚溪往家去,刚一踏入院门,砰地一声便将木门关上。


    陆哲看着紧闭的大门,四处留意,暗暗记住方位,打算再找机会和楚砚溪说话。


    门后,楚砚溪被王二柱一把推倒在床上,厉声质问:“那个花蝴蝶样的外乡人做什么要过来?是不是你勾搭他!”


    楚砚溪好整以暇地坐起身,脑袋低垂,微微抬头,轻声道:“二哥,我不认得他。再说了,像他这样的文化人,最是中看不中用,哪有二哥体格好、懂得关心老婆,我哪里看得上他?”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尤其是这种踩一捧一的说辞,杀伤力最强。


    楚砚溪的话让王二柱内心舒坦无比。他一个农家粗汉子,从来没有尝过女人滋味,此刻昏暗灯光下看美人,再听她如此推崇自己,哪里还能按捺住内心欲念,扑上去一把将楚砚溪搂住,一张嘴巴便在她颈脖、脸上拱来拱去。


    一股恶臭袭来,有洁癖的楚砚溪差点呕吐。


    楚砚溪使了个巧劲,将王二柱一把推开:“二哥,我身体还没恢复呢。女人坐小月子的时候男人不能沾身,不然会沾上血光之灾。”


    王二柱求欢被拒原本心中恼怒,但听楚砚溪这么一说,不由得半信半疑:“真的?”


    楚砚溪点了点头,一脸真诚:“当然是真的。我在大城市打工的地方是医院,懂得了很多道理。女人坐小月子、来好事时身上带血,那是阴煞之气,男人不能碰的。我亲眼见过一个男人,非要和坐月子的老婆亲热,结果一出医院大门就被车撞了,浑身都是血,好怪呐~”


    和王二柱这样愚昧的男人讲科学那是鸡同鸭讲,但封建迷信这一套却很有用,因此楚砚溪开始编瞎话忽悠他。


    王二柱依旧一脸狐疑。


    他心中欲念涌上来,脑子糊里糊涂的,恨不得马上将眼前这个粉嫩嫩的女人活剥生吞。不是戏词里有一句话嘛,叫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楚砚溪看他眼里泛起红光,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知道他现在精虫上脑,便压低声音加了一句:“想想你哥,他肯定平时没少在那个时候沾春妮的身,所以……”


    一想到王大柱四仰八叉、脖子被刀砍得血糊拉刺的画面,王二柱吓得一个激灵,整个人忽然就清醒了,慌忙后退几步:“你你你……你快睡,我不惹你,我不惹你。”


    他后退得太快,不小心左脚绊右脚,整个人摔了个狗吃屎。


    这一下,王二柱越发相信楚砚溪说的话,打定主意在楚砚溪身上干净之前,绝不碰她。


    而此时,看到走进屋要和她同睡的二儿子,王婆子还当他是孝顺,怕她伤心大儿之死,抱着王二柱便嚎啕大哭起来。


    “我可怜的大柱啊,就这样被他婆娘砍死了!”


    “这是要剜我的心呐,天下怎么就有春妮那样的毒妇……”


    “明天我要看到她沉塘,我要看到她死!”


    王二柱其实并没有太伤心,大哥占了个“长”字,对他态度并不好,分家的时候把屋里值钱的东西都搜罗了一个遍。后来喝酒喝得越来越凶,没钱了就来管母亲要,对他这个弟弟也只有个面子情。


    不过看母亲哭得伤心,他也只能拍着安慰:“好好好,让那毒妇去死。妈莫伤心,你还有我嘛。”


    夜色渐浓,山村灯火稀稀落落地闪烁着。


    楚砚溪闭上眼睛,和衣而眠。


    这个山村视法律如无物,要破局,走不了寻常路,或许可以借助一下“玄学”的力量。


    第二天的早饭只有稀粥、馒头与咸菜。


    楚砚溪没有嫌弃,大口大口地吃着。这具身体太虚弱,必须多吃才有力气。有了力气,她才能想办法救下春妮。


    王婆子看她老老实实没有要逃跑的模样,放松了一丝防备,嘴上虽然骂骂咧咧,但也从柜子里拿出一袋红糖,取出一点来放在稀粥里。


    “你有福气,还有我这个老婆子侍候。你看看春妮,不本分就得被沉塘!”


    楚砚溪假意被吓住,脖子一缩,颤抖着声音说:“妈,我一定本本分分。等我养好身子,就帮你煮饭、喂猪,好好侍候妈。”


    她顿了顿,将目光转向闷头喝粥的王二柱:“还,还有二哥。”


    王婆子这才满意:“既然你打算和二柱好好过日子,我也不会对你不好。昨天你冒头说那些话,打你都是轻的。以后莫仗着在城里呆过几天骨头就轻了,听到了没?”


    楚砚溪连连点头:“是,以后我都听妈的。那个,我没见过神婆,能不能带我一起去看看?”


    王婆子一想到惨死的儿子,便一阵揪心的痛,也懒得再和她啰嗦,只催促着二柱:“老二,你把你媳妇看紧点,莫让她乱跑,听到了没?”


    王二柱瓮声瓮气地回话:“嗯。”


    王家祠堂是整个村里唯一像样的青砖建筑,高大阴森,门前两尊石兽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却仍张着空洞的大嘴,仿佛要吞噬一切不敬。


    一大清早,春妮就被反绑着双手,像一截失去生机的木头,被两个粗壮的汉子拖拽到祠堂前的空地上。她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粘在破烂的单衣上,裸露的皮肤上,新旧伤痕交错,触目惊心。


    村民们陆陆续续赶来,将祠堂前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晨光映着一张张被山风和贫瘠刻满皱纹的脸,那些脸上混杂着恐惧、兴奋,以及一种对即将发生的血腥事件近乎狂热的期待。


    孩子被大人抱在怀里或架在肩头,懵懂的眼睛看着中心那个蜷缩的女人。


    王老爹,被众人尊称为“族长”的白发老者,拄着象征权威的蛇头拐杖,站在祠堂高高的门槛前。他身边围着几位同样年长的族老,个个面色凝重。


    在这里,祠堂就是法庭,族规就是律法。


    “王家媳妇春妮,”王老爹的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过了人群的窃窃私语,“弑杀亲夫,罪大恶极,败坏门风,天地不容!按老祖宗定下的规矩,该如何处置?”


    一个尖嘴猴腮的族老立刻接口,声音尖利:“弑夫乃十恶不赦之大罪!当以沉塘,以儆效尤,平息鬼神之怒,洁净我王氏门风!”


    “沉塘!沉塘!”人群被煽动起来,挥舞着手,怒吼声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声浪,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在这个封闭的山村,日常生活乏善可陈,难得有一件惊动族老、神婆的大事,每个人都像疯了一样地兴奋。


    楚砚溪的心脏骤然缩紧。


    她知道“沉塘”意味着什么——在某个深夜或黎明,被捆绑甚至装入猪笼的春妮,将被抬到村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野塘,在村民的默许或注视下,沉入冰冷的水底。这是延续了千百年的、对所谓“失德”妇女最残酷的私刑之一。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猛地从人群边缘冲了出来,站到了王老爹和春妮之间。


    是陆哲。


    他的脸色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但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燃烧着愤怒与决绝。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高喊,声音甚至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住手!你们这是犯法!”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这个陌生的、自称是作家的年轻人身上。


    陆哲趁着这短暂的寂静,语速飞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努力保持着清晰:“杀人案必须交由公安机关处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任何人都无权擅自剥夺他人的生命!你们这样运用私刑,是严重的违法犯罪行为,要坐牢的!”


    上一次的穿越告诉陆哲,小人畏威不畏德。像黑山峪这种闭塞的小山村,光是宣传没有用,必须运用组织力量才能震慑住他们。李文书腿伤还需要几天才能好,等他腿好了就能下山搬救兵,现在陆哲最缺的便是时间。


    他试图用“犯罪”、“坐牢”这些词震慑住眼前这群被宗法观念禁锢的人们。可是,他的话语,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村上空回荡,虽然响亮,可却又如此……苍白无力。


    王老爹浑浊的老眼眯了起来,上下扫视着陆哲,像是在看一个天外来客。他手中的拐杖重重一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老爹嘴角扯出一丝近乎嘲弄的冷笑,“后生仔,这里是石涧村,不是你工作的大地方。在石涧村,王家的规矩,就是王法!”


    陆哲大声道:“天下之大,莫非国土。族规不能代替法律!”


    祠堂门口的陆哲站得笔直,神情肃然,他的声音浑厚高亢,穿透力很强,一下子震住众人。


    故意杀人罪、非法拘禁罪对村民们而言可能无法理解,他们自认为正义,觉得集体弄死一个杀夫的女人,这是在“为民除害”。


    陆哲想到一个罪名——流氓罪。


    1992年,流氓罪是一个“口袋罪”,范围很广,常用于惩治严重破坏公共秩序的群体性行为,倒是和本案中的情况高度符合,而且村民们都很熟悉,毕竟严打期间流行枪毙的不少人罪名就是流氓罪。


    想到这里,陆哲大声道:“我国刑法规定,聚众斗殴,寻衅滋事,侮辱妇女或者进行其他流氓活动,破坏公共秩序,情节恶劣的,处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流氓集团的首要分子,处七年以上有期徒刑。”


    村民们一听,不由得心下惴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陆哲再次加码:“你们聚众在祠堂公开审判并计划执行私刑,是典型的聚众进行流氓活动,严重破坏了社会公共秩序,符合情节恶劣甚至危害特别严重的特征。”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王老爹以及几名族老:“尤其是组织者和首要分子,完全可以援引此决定,处以极重的刑罚。再加上故意杀人罪、非法拘禁罪,数罪并罚,极有可能处以死刑!”


    王老爹那张老脸抽搐了一下,显出几分狰狞。


    陆哲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个村民脸上扫过。


    “动手捆绑、实行沉塘行为的,你们是实行犯,直接动手非法剥夺他人生命,构成故意杀人罪,同样可能面临死刑!”


    “刚刚呼喊‘沉塘’、协助捆绑的人,你们构成共同犯罪,可被认定为从犯或胁从犯,也要承担刑事责任。”


    “即使是围观、呐喊助威的人,虽然没有具体实施犯罪行为,但你们的行为起到了助长声势、精神支持的作用,也要追究责任,进行治安管理处罚。”


    陆哲目光所到之处,村民们都下意识地想要把自己藏起来。按住春妮的几名汉子连退数步躲进人群,刚才还喊得起劲的人,听说也要处罚,一下子就收了声。


    场上安静了下来。


    王老爹见情况不妙,扯开嗓子说话,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个女人,杀的是我王家的儿子,败坏的是我王氏一族的门风。我们清理门户,是天经地义!别说你是个作家,就是县长来了,也管不了我王氏宗族的家务事!”


    王老爹的话,似乎给村民们重新灌注了底气,在夜色的掩映之下鼓噪了起来。


    “对!王家的事王家管!”


    “外乡人滚出我们村!”


    “什么狗屁法律,老祖宗的规矩才是法!”


    村民们的情绪再次被点燃,这一次,怒火转向了多管闲事的陆哲。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已经摩拳擦掌,面色不善地围了上来。


    陆哲指着地上奄奄一息的春妮,声音因为愤怒而高亢无比:“她也是人!她杀人是被迫的!是王老五长期家暴她在先,还要卖她的女儿!她这是反抗!是自救!你们看看她!看看她身上的伤!你们难道就没有一点同情心吗?在警察来之前,你们也没不能动她,否则,你们就是故意杀人!”


    陆哲的目光落在春妮身上,她那绝望而空洞的眼神,像一把火,灼烧着他的灵魂。


    这个眼神,让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困在家庭暴力里无力挣脱的、温柔而哀伤的母亲。


    陆哲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瘦弱的、躲在门缝后瑟瑟发抖的男孩,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精和暴戾的气息,耳边是父亲醉醺醺的咆哮和沉闷的击打声,其间夹杂着母亲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他想过要保护母亲,但母亲却把他关在屋子里。


    他无数次从门缝里看到母亲的眼神,就是这样的——在最初的恐惧、哀求之后,逐渐变得麻木、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飘离了正在承受拳脚的躯壳,只剩下一个空壳。


    母亲也曾有过反抗吗?


    或许有吧,在无数个他看不到的深夜。


    但最终,反抗换来的总是变本加厉的毒打和“为了孩子”的情感绑架。她像春妮一样,被一条名为“家庭”、名为“宿命”的锁链紧紧捆缚,直到生命的尽头,都未能真正挣脱。


    那时年幼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用小小的拳头堵住嘴巴,不敢哭出声,内心充满了无力感和对自身弱小的憎恨。


    “要是当时有人能帮帮她……要是当时我能做点什么……”这个念头如同梦魇,缠绕了他整个成长岁月,最终驱使他成为一名律师,立志为那些身处弱势、尤其是婚姻困境中的女性发声。


    他近乎偏执地尊重和包容女性,某种程度上,是在拼命弥补对母亲的愧疚,试图通过拯救他人来救赎那个无力拯救母亲的自己。


    而此刻,历史仿佛在他眼前重演。


    春妮的遭遇,与母亲的悲剧何其相似!同样是长期的家暴,同样是孤立无援的绝望,同样活着就是为了孩子。只是,春妮选择了更极端的反抗方式。


    看着春妮被这些愚昧无知的村民捆绑、辱骂、呐喊着沉塘,陆哲仿佛看到了母亲又一次被父亲暴打之后,不管她伤得多严重,亲戚们都会劝她:


    “男人嘛,有点脾气很正常,等老了就好了。”


    “不管怎么样,你得想想孩子,再忍忍,忍忍就没事了。”


    “离婚?离婚了你让孩子将来怎么办?没有爸爸在身边,男孩子心理会出问题的。”


    最终,母亲选择了自杀。


    她太过善良,不愿意伤害任何人,只能选择伤害自己。


    忆及往事,陆哲深埋心底的愤怒,对旁观者冷漠的憎恶,以及那份积压已久的、想要冲破一切去阻止悲剧发生的强烈冲动,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里喷涌而出。


    他不能再像当年那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


    必须做点什么,哪怕螳臂当车,哪怕粉身碎骨!


    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涌上头顶,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想要解开春妮身上的绳索。


    “滚开!你这个外乡人!”


    不知道从哪里伸出一只手,猛地一推陆哲,将他推进人群。人群里无数双手伸了出来,推搡着陆哲。


    陆哲眼前闪动着无数张脸,整个人踉踉跄跄,再也维持不住平衡,一屁股坐倒在地。


    就在他再次站起,想要冲进人群时,一颗石子砸在他头顶,痛倒是不痛,但他吓了一跳,不由得“唉哟”一声。


    第20章 疑点 他这算是救下了春妮吗?


    陆哲左手捂着头顶, 右手撑在地上站了起来,四处张望着,不知道是哪个调皮娃娃扔他石子, 结果一转头,在一棵老槐树之后看到楚砚溪探出来的脑袋。


    楚砚溪冲他招了招手, 示意他悄悄过来。


    陆哲没来由地一阵心虚,紧张地看向祠堂方向。村民们把陆哲赶出去之后全都盯着春妮那边的动静,压根分不出心神留意他这边的动静。


    陆哲勾着腰, 轻手轻脚地蹭到树后。


    楚砚溪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到一处偏僻点。


    王婆子一心只想让春妮死,王二柱被楚砚溪成功忽悠不敢碰她,再加上这两人的精力全都被祠堂动静所吸引,这才让楚砚溪瞅到机会溜出来。


    陆哲感受到胳膊冰凉的触感, 再看到楚砚溪那张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的脸, 一颗心揪得生疼,低声问:“你,怎么样?”


    楚砚溪松开手,语气平静:“我怎么样不重要,现在重点是救春妮。”


    陆哲愣愣地看着她:“可是,你和我说过,要在自保的前提下帮助别人。你现在情况不太好, 先别管春妮了。他们有没有欺负你?我想办法带你下山去。”


    楚砚溪没想到陆哲还记得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当时他因为忧心自己安危直接在榆树台下车报警,结果把自己送进了人贩子窝点。她见到刚从昏迷中醒来的陆哲时, 说了那句话:你应该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到熟悉的城市报警。


    回旋镖来得真快。


    楚砚溪抿了抿唇:“我能自保,放心。”她没有浪费时间,快速将自己的穿越身份说了出来, 然后问他:“你呢?”


    陆哲听说她刚小产就被卖到这石涧村,手都有些发抖,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奶糖放在楚砚溪手中:“那,那你先吃点糖,别站久了,先,先坐下来。”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想要照顾好楚砚溪,但楚砚溪并不领情:“行了,别扯这些。赶紧说!”


    陆哲脱下衣服,将那件橙色夹克铺在一块大石头上,坚持让楚砚溪坐下说话。


    楚砚溪看了一眼那件夹克,小腹传来的坠痛感让她顺势坐下。


    陆哲说:“我穿来的时候正在和李文书走山路。我还是叫陆哲,是省作协的一名专职作家,发表些几篇乡村小说,这次想写一本改革开放后山乡巨变的小说,就来这里采访。我和李文书是同学,他说石涧村保留了不少旧习俗,正好可以做个对比,没想到……唉!”


    楚砚溪深深地看了陆哲一眼,没想到这家伙两次穿越都是有编制的国家干部,而且还能经常出差,比起自己的境况来真是好太多。


    陆哲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头皮发麻,紧张地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楚砚溪摇摇头,“我们穿的,还是那本女性犯罪专题的纪实文学《破茧》。这个世界的主角,是乡村杀夫案的春妮。”


    陆哲上一次穿越就听楚砚溪提到过那本书,眉毛紧皱:“为什么我们会这样穿来穿去?上次穿越我刚回到清源县文化局,还没理顺工作流程,一觉醒来就到了这里,一点预兆和规律都没有,真是让人头疼。”


    楚砚溪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猜,我们穿书的目的就是帮助书中主角摆脱原本悲惨的命运。春妮在那本书里因为杀夫被沉塘,直到后来被一名记者报道出来才被人关注。”


    楚砚溪只说了自己能够确定的推测,至于为什么要选她和陆哲穿越,什么时候会穿到下一个世界,穿完整本书之后会怎样,她也不知道。


    陆哲问:“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们帮助春妮,不让她沉塘,我们就能穿回去?”


    楚砚溪摇头:“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穿回去。在原本生活的那个世界里,我们或许已经死于爆炸。”


    虽然早有猜测,但此刻听楚砚溪说出来,陆哲还是呼吸一滞,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这样像飘萍一样穿来穿去?”


    楚砚溪冷静道:“走一步是一步吧,现在咱们先商量怎么救春妮。”


    有过一次与楚砚溪相处的经验,陆哲知道她智计百出,听她的准没错:“李文书扭了脚,我不认得路,暂时没办法下山搬救兵。你说,咱们怎么办?”


    楚砚溪将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等神婆过来,你这样这样……”


    陆哲边听边点头,再次穿越异世界带来的彷徨忽然就消散了。


    此时,王家祠堂的请神婆仪式已经开始。


    春妮被反绑着双手,跪在祠堂大厅的中央。她面前是黑沉沉的王氏祖宗牌位,层层叠叠,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注视着下方。


    王老爹和几位族老坐在牌位前的太师椅上,面色肃杀。更多的村民挤在祠堂里外,窃窃私语,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汗味和一种对血腥仪式的期待。


    “安静!”王老爹用拐杖顿地,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人群,嘈杂声渐渐平息。


    “请神婆!”王老爹沉声道。


    人群一阵骚动,让开一条路。一个穿着古怪黑色斜襟褂子,头发花白凌乱,脸上布满深深刻痕的老妇,拄着一根缠着彩布的木棍,颤巍巍地走了进来。她眼神浑浊,眼白过多,看人时带着一种神经质的游离感,正是村里掌管与鬼神沟通的神婆。


    神婆绕着春妮走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嘶哑难辨。她时而凑近春妮闻一闻,时而用木棍敲打地面,做出种种诡异姿态。


    村民们屏息凝神,连孩子都不敢哭闹,整个祠堂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和神婆那诡异的吟唱。


    突然,神婆身体剧烈抖动起来,翻着白眼,尖声叫道:“冤魂附体!是大柱的魂儿不肯散哪,他说他死得冤,要这毒妇偿命!要她血债血偿,才能平息祖宗怒火,不然……不然整个村子都要倒大霉!”


    这话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祠堂内外瞬间炸开了锅。


    “偿命!必须偿命!”


    “沉塘!杀了她祭祖!”


    “不能让她害了全村!”


    群情激愤,以王二柱为首的几个汉子红着眼往前挤,恨不得立刻将春妮拖出去处置。


    “都住口!”王老爹再次顿响拐杖,压制住场面,他看向神婆,“按老祖宗的规矩,该如何处置,才能平息冤魂,洁净门风?”


    神婆手舞足蹈,声音凄厉:“煞气太重,须以秽血祭祖,再沉于野塘,以清水涤净其罪孽,方能保王氏血脉安宁,护石涧村风调雨顺!”


    就在这时,陆哲匆匆赶来,不顾李文书的拉扯,大步走到祠堂中央,面向王老爹和众族老。


    他对着王老爹微微躬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尊重而非挑衅:“王老爹,各位族老。我理解大家失去亲人的悲痛,也尊重村里的传统。但是,现在毕竟是新社会了,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按照国家法律,必须由公安机关,也就是警察来调查处理。私自用刑,是国家法律明令禁止的,是要追究责任的!”


    李文书也赶紧上前,赔着笑脸道:“是啊,王老爹,陆同志说得对。这事我已经打算派人去乡里报告了。要是咱们私下处理,等警察来了,不好交代啊,对村里、对您老的声音都不好。”


    王老爹眼皮耷拉着,手指轻轻敲着拐杖头,没有说话。一个满脸横肉的族老却冷哼一声:“李文书,你少拿官帽子压人!这是石涧村,是王家的家务事,祖宗定下的规矩,比啥法都大!这毒妇杀了我王家的人,败坏我王氏门风,就得按族规办,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


    “对!按族规办!”


    “外人滚出去!”


    村民们的情绪再次被煽动起来,对陆哲和李文书怒目而视。


    陆哲强压着怒火,试图据理力争:“老人家,春妮执刀行凶另有隐情。王老五长期打她,还要卖女儿换酒钱,这事村里不少人都知道吧?这是春妮在长期受虐后的反抗,就算有罪,也罪不至死!”


    “隐情?啥隐情?”王婆子尖叫着从人群里跳出来,指着春妮骂道,“男人打老婆天经地义!谁家女人不挨打?就她金贵?为个赔钱货丫头就敢杀人?这样的毒妇留在世上就是祸害!她如果不沉塘,将来那些小媳妇们都学着对着老爷们动刀子,咱们村岂不是乱套了?”


    王婆子的话很有煽动性,一群经常打骂自家婆娘的农家汉子都激动了起来,挥舞着双手叫嚷起来。


    “对!大柱家媳妇必须死。”


    “要让那些不听话的女人都看看,敢反抗男人是什么下场!”


    “别听这个作家的话,嘴上无毛,懂个屁!”


    陆哲抬眸看向人群,楚砚溪眸色沉静,冲他比了个OK的姿势,示意他不要慌。


    陆哲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将楚砚溪教她的话说了出来:“春妮没有杀人!我懂医,看过现场,王大柱的死状不对劲。”


    神婆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大柱的冤魂还在这祠堂里呢,他告诉我,就是春妮杀了他!”


    陆哲没有退让:“冤魂在哪里?你招他出来让大家听听!”


    神婆一时语塞。她原本只是跟着个游医学了点草药知识,后来发现装神弄鬼比治病救人更容易赚钱,于是就以神婆自居。日子久了,村里人人都敬她畏她,族里有大小事决断不了都会请她来做法与鬼神沟通。


    第一次遇到有人质疑,她竟不知道如何应对。她心里清楚得很,她哪有什么招魂引灵的办法?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


    陆哲冷笑一声:“既然你没办法招魂,那就听我讲讲科学道理!”


    见神婆无语,现场忽然就安静下来。


    “我看了案发现场,有三个疑点。”陆哲边说边想如何组织语言。楚砚溪说的是法医用语,有些晦涩,他得换成村民们能听懂的、更生动的生活用语。


    “第一,现场血太少了。”


    “要是脖子被砍了那么大一个口子,人身上的血会像破了的水囊一样,‘噗’地一下喷出来,溅得到处都是。墙上、屋顶上,甚至行凶的人身上,都会是血点子。可大家都看到了,炕上的血,主要是慢慢流出来的一小滩,没什么喷溅的血点子。”


    陆哲话音刚落,底下便有人小声议论。


    “真的好像是这样,我就说嘛,那大把菜刀砍下去,脖子上那么大口子,怎么地上没什么血。”


    “春妮天天吃不饱饭,能有多大力气?砍一刀王大柱不得痛醒?大柱一醒,还能有春妮的好果子吃?!”


    “难道人真的不是春妮杀的?”


    趁着众人分神,陆哲一口气将疑点都说了出来。


    “第二,伤口的血,颜色和状态不对。”


    “人要是活着,血是鲜红的,会不停地往外涌。可老大脖子伤口处的血,颜色发暗,流得也慢吞吞的,更像是……人没了之后,身体里的血慢慢渗出来的样子。”


    “第三,王大柱面色铁青,嘴边和胡茬上沾着呕吐物。”


    “大家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去看看。老大嘴角、下巴那儿,是不是粘着些饭菜渣子,还有一股酸臭的酒糟味?我离得近,看得清楚,那分明是呕吐物的痕迹!”


    “所以,我认为,他在被砍之前,就已经因为醉酒呕吐,堵住了喉咙管子,憋死过去了。春妮嫂子那一刀,其实是砍在死人身上。所以,她没有杀人!最多只是毁坏尸体。在尸体上砍两刀,难道就得沉塘?族规可没这么不讲道理,是不是?”


    没有杀人?毁坏尸体?


    如果春妮在砍人之前王大柱就已经死了,那真不能说她杀了人。


    底下的议论声嗡嗡响起,先头叫嚣着要处决春妮的人也有些半信半疑。


    神婆哪里容得下陆哲挑战她的权威,立刻尖叫起来:“胡说八道!祖宗和冤魂都指明了是她!”


    陆哲没有与神婆争论,而是转头看向王老爹,高声道:“王老爹,这事确实有蹊跷。不如等警察来了,用科学的方法查个水落石出。如果真是春妮杀的,法律绝不会饶她,但如果另有原因,也能还大家一个真相,避免冤枉好人,让祖宗蒙羞啊!”


    李文书也赶紧帮腔:“是啊是啊,王老爹,慎重起见,等公安来查清楚最稳妥。我以乡政府的名义担保,若真是春妮杀人,一定会还大家一个公道!”


    村长咳嗽一声,轻声在王老爹耳边轻声道:“春妮要是死了,大柱兄弟那两个女娃娃谁来管?我看,要不先听李文书的话,把这事放一放?乡政府前一阵还说打算给咱们村修路呢,这个李文书不能得罪哟。”


    到底还是自家人了解自家人,村长的话成功让王老爹沉默了,和其他几位族老交换着眼神。石涧村之所以这么穷、大小伙子娶不上媳妇,不都是穷闹的?如果能够修好山路,大家下山方便,山上的土特产能及时卖出去,日子自然也会好起来。


    修路致富的诱惑力是巨大的,加上陆哲提出的死因疑点、李文书代表的官方压力,形成一股合力,撼动了原本铁板一块的族规地位。


    祠堂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村民们看着族老们,等待着最后的决定。春妮依旧跪在地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王老爹终于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老老实实跪在地上的春妮,又扫过陆哲和李文书,缓缓开口:“既然李文书做了担保,又有陆作家说的这些什么疑点,那就先按李文书的意见办。”


    他转向神婆:“先做个法事,超度一下大柱的亡魂吧。”


    神婆眼神有些飘忽,看了王婆子一眼,不情不愿地回了句:“好。”她收了王婆子的好处,因此才一心想要处死春妮,没想到事情没办成。


    王老爹接着对几个壮汉吩咐:“把春妮先关到祠堂后面的杂物房,严加看管!国富带人下山,等乡里公安来了再说。”


    “不行!族老,春妮必须死!”王婆子扑上来,一把抱住王老爹的腿,哀嚎起来,“可怜我的儿啊,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害他的那个毒妇还喘着气呢,他爸,你来看看吧,这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没人撑腰啊~~”


    王婆子这一顿操作,顿时令王老爹脸上无光,他冲着王二柱喊:“二柱!把你妈赶紧带走。”


    族老发威,王二柱也有点害怕,忙上前将王婆子拉开。


    “就这么定了。”王老爹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都散了吧,看好自家的人,别再生事。”


    人群在不满和议论中逐渐散去。


    春妮被拖向祠堂深处,楚砚溪则随着王老二一起往外走,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陆哲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山风带着寒意吹过祠堂前的空地,陆哲一颗心空落落的。


    他已经按照楚砚溪安排将凶案现场的疑点说了出来,也和李文书打配合,以修路为诱惑打动村长的心。


    科学终于打败了鬼神之说。


    他这算是救下了春妮吗?


    公安来了之后春妮是否就有救了?


    看着楚砚溪那纤瘦的背影,想着她刚刚小产还没有恢复就出谋划策想要救下春妮,陆哲心里五味杂陈,既佩服,又心疼,还有一丝酸楚。


    一想到楚砚溪那冷静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热心善良的心、一个坚韧不拔的灵魂,陆哲便很自责,恨不得自己再强大一点、再出色一分,这样才能让她少操一分心、少受一点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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