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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倾诉 我妈妈,也像春妮一样…………


    楚砚溪跟在王二柱身后, 沉默地走回那间低矮的土坯房。


    阳光升了起来,给这个偏僻的小山村增添了几分温暖,可是楚砚溪依旧觉得全身上下都泡在冰水里, 冷入骨髓。


    楚砚溪给自己把了把脉,暗自摇头。唉!小产后气血骤伤, 瘀血残留,胞宫受损,再加上被卖后走了不少山路, 缺少营养,这具身体极需好好调养。


    幸好她学得杂、记性好,楚砚溪从脑海里挖出一个药方,需要用到全当归、川芎、桃仁、炮姜、炙甘草这五味中药,用于祛瘀、生新、补虚。


    眼见到土坯房就在眼前, 楚砚溪问王二柱:“咱们村里的人, 生病了找谁?”


    王二柱埋头往前走:“生病?农村人哪有那么娇气,都是自己扛着。”


    楚砚溪看得出来王二柱是个“打一棍动弹一下”的懒汉,耐心追问:“要是实在扛不住呢?”


    王二柱指着村东头山脚下的一间茅草房:“那儿,找缪神婆,她有草药。”


    楚砚溪记住了地方,打算等下就去找神婆买药煎服。至于钱嘛,陆哲临走前把身上的钱都给了她, 应该有三百多块,够用了。


    一到家, 被王老二连拉带拽的王婆子就一屁股坐在院门槛上,拍着大腿就开始骂,唾沫星子在昏暗的油灯下飞溅。


    “天杀的外乡佬!断子绝孙的玩意儿!还有那个装神弄鬼的老虔婆!收钱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事到临头屁用没有!白瞎了老娘两只老母鸡!”


    她骂得起劲, 三角眼一斜,正好看到楚砚溪悄无声息地挪进院子,那股邪火“噌”地就找到了新的出口。


    “还有你!丧门星!”王婆子猛地站起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楚砚溪鼻子上,“刚来第一天就敢在祠堂胡说八道!是不是你跟那个姓陆的串通好了?啊?说什么人不是春妮杀的?我看你就是跟她一伙的!不安好心!”


    王老二站在一旁,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


    楚砚溪停下脚步,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她知道,此刻任何辩解或对抗都会引来更疯狂的宣泄。


    她微微垂下眼睫,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和委屈:“妈,您消消气。我当时就是看到大哥死了,脑子一抽胡乱说的。我一个刚嫁过来的新媳妇,能知道啥呀?”


    她顿了顿,话锋悄然一转,目光似无意地扫过王老二:“再说,当时那种情况,我看王二哥也吓得够呛。我要是啥也不说,任由大家把春妮姐当场打死,万一公安真来了,追究起来,二哥会不会被当成同伙牵连进去啊?我也是怕二哥吃亏嘛。”


    这话一下子便触动了王老二的心。


    原来,他的新媳妇这么关心他?他想起祠堂里那些红了眼的村民和明晃晃的锄头,再想想陆哲说的那些什么流氓罪,不由得有些后怕。


    ——还得是媳妇心疼我啊,自己和大柱是亲兄弟,要是真动私刑,村民们肯定得把他拉上。春妮沉了塘,妈妈是满意了,可是真要是招来公安,他们能放过自己?


    王婆子也是一愣,骂声卡在了喉咙里。


    她光顾着伤心大儿子的死、无比憎恨春妮,倒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楚砚溪捕捉到王婆子瞬间的迟疑和王老二脸上的后怕,继续用温顺的语气火上浇油:“妈,我知道您心疼大哥,心里难受。可这事现在公安插手了,就得按公安的规矩来。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别再惹上麻烦。大哥已经不在了,这个家……以后可全指望二哥顶门立户了。”


    “顶门立户?”王婆子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目光落在王老二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上,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烦躁和不甘。


    同样是儿子,老大活着的时候多威风,家里啥事不是他说了算?分家的时候把值钱的东西都给了他,给他买媳妇也是挑最老实勤快的。再看老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娶个媳妇还是别人不要的破烂货……


    这鲜明的对比,让王婆子长期压抑的偏心找到了突破口。她没再继续骂楚砚溪,反而把矛头转向了王老二:“指望他?你看他那个怂样!但凡他有他大哥一半的本事,咱们家能是现在这样?老大在的时候,谁敢欺负咱家?现在倒好,老大尸骨未寒,就让外人骑到脖子上拉屎!你个没用的东西,就知道躲在后头!”


    王老二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从小到大,他听惯了母亲对大哥的夸赞和对自己的贬低,平时也麻木了。可今天,大哥死了,自己差点被牵连,母亲非但没一句安慰,反而还是骂他没用?一股憋屈和怨气冲上脑门。


    “我没用?是,就大哥有用。大哥有用怎么就把自己喝死了?还连个儿子都没留下?家里为了给他娶媳妇、帮他还赌债酒钱,花了多少钱?现在人没了,债不还得我还?你就知道向着他,什么时候想过我?!”


    “你!你敢这么跟我说话?!”王婆子没想到一向听话的老二会顶嘴,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就要打。


    楚砚溪适时地“哎哟”一声,捂住小腹,脸色痛苦地靠在墙上。


    她这一声,成功打断了王婆子的动作。王老二也反应过来,想起楚砚溪刚才“为他说情”的话,又看她虚弱的样子,难得地生出一丝保护欲,梗着脖子对王婆子说:“妈!你闹够了没有!还嫌不够乱吗?她……她身子不行,你就不能消停点!”


    王婆子看着“一条心”的两人,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气去,伸手冲着老二的头顶就是一巴掌:“我打死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你大哥死了,就该你站出来和族长争论。你倒好,和外人一条心,还敢叫我消停点! ”


    王二柱再也忍受不了母亲的偏心:“是是是,我没用!那你跟有用的人去过啊?我告诉你,现在大哥死了,他死了!”


    楚砚溪默默走进灶房角落,熟练地生火煮水,打开碗柜拿出鸡蛋和一袋已经结块的粗糖,给自己煮了点糖水蛋,然后端着碗慢慢喝着,冷眼旁观这场闹剧。争吵的结果两败俱伤,王婆子骂累了,哭着回屋去了。王老二则憋着一肚子火,蹲在院门口闷头抽烟,看都没看楚砚溪一眼。


    这正合楚砚溪的意。


    没人再关注她这个“病秧子”,她获得了难得的清净和休养的机会。王老二经过这么一闹,潜意识里觉得这个买来的媳妇处处为自己考虑,对她盯梢也没那么紧了,甚至默许了她可以在院子里自由走动,只要不出大门。


    与此同时,陆哲的心却像被压了一块巨石。


    祠堂散去后,他立刻找到村长王富国,郑重其事地说:“王村长,案发现场必须保护好,这是关键证据,等公安来了要勘查的。最好找两个人守在屋外,别让闲杂人等进去破坏了痕迹。”


    王富国心里惦记着修路的事,对李文书带来的这个作家还算客气,便点头应承下来,派了个半大的小子去看住王老五家的破屋。


    稳住现场后,陆哲开始了他计划中的第二步——了解真相。他借着“采访风土人情、收集写作素材”的名义,在村里看似随意地走动,试图和村民攀谈。


    然而,进展很艰难。


    提到王老五和春妮,村民们要么讳莫如深,连连摆手“不清楚”、“没啥好说的”,要么就异口同声地谴责春妮“毒妇”、“该死”。那些沉默的妇女,更是像受惊的兔子,一看到他就躲开。


    直到傍晚,陆哲在村口老槐树下,遇到了两个刚被王婆子撵出来的瘦小的身影——春妮的女儿,六岁的大丫和四岁的二丫。两个孩子像受冻的小猫,紧紧偎依在一起,大的抱着小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怯生生地看着他这个陌生人。


    按理说,王婆子作为亲奶奶,应该照顾抚养这两个孩子。但王婆子嫌她们是赔钱货,又是春妮的种,心中有恨,看到她俩就烦。楚砚溪一个新来的媳妇,也没有话语权,最后还是王二柱这个当叔叔的给了她们几个馒头,让她们去外面玩。


    陆哲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温和无害,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夹心水果糖:“小朋友,吃糖吗?”


    大丫警惕地看着他,把妹妹护得更紧。二丫看着花花绿绿的糖纸,咽了咽口水。


    陆哲把糖放在地上,推过去,轻声问:“别怕,叔叔不是坏人。你们……想妈妈吗?”


    一句话,戳破了孩子脆弱的伪装。二丫“哇”地一声哭起来。大丫眼圈也红了,紧紧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妈妈是好人!”大丫带着哭腔,声音细若蚊蝇,“我爸喝了酒就发疯,老是打妈妈,用棍子打,还掐妈妈脖子,经常不给我们饭吃……”


    断断续续的、充满恐惧的叙述,拼凑出一幅地狱般的图景。王老五酗酒、赌博,输钱了就拿春妮出气,烟头烫、擀面杖打是家常便饭。春妮浑身总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这次,仅仅因为大丫不小心打碎了一个鸡蛋,王老五就扬言要把她卖给邻村一个打死过老婆的老光棍。


    “妈妈跪下来求他,他都不听,还踢妈妈……”大丫的眼泪终于滚落,“妈妈说……不能卖姐姐,不能卖。”


    陆哲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孩子们稚嫩而恐惧的声音,与他记忆深处那个躲在门缝后、看着母亲被父亲殴打的瘦弱男孩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他仿佛闻到了家里那股劣质酒精和暴力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听到了母亲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他猛地站起身,背对着孩子们,肩膀微微颤抖。


    他需要大口呼吸,才能压制住胸腔里翻涌的酸楚和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怒吼。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悲剧总在不断重演?为什么弱者总要承受这样的苦难?


    正午的阳光正照在头顶,家家户户都飘起了炊烟,村路上已不见人影。他想找个地方静一静,理清思绪,脚步却不自觉地走向了村东头——那个出了人命案的、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王大柱家。


    王家那间低矮破败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山脚阴影里,窗户黑洞洞的,像怪兽张开的嘴,空气中似乎还隐约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村长派来的半大小子早不知跑哪儿玩去了,四周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陆哲站在院门外,犹豫了一下,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堂屋里昏暗而凌乱,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酒臭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里屋的门帘低垂着,后面就是王老五的尸体。即便是陆哲,也觉得脊背发凉,心跳加速。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猛一回头,却看见楚砚溪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清瘦的身影被暮色勾勒得异常单薄。


    “你怎么来了?”陆哲又惊又急,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和责备,“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身子还没好,这里……这里气味太重,对你不好!”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把她挡在身后,仿佛那门帘后有什么东西会冲出来伤害她一样。


    楚砚溪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更显苍白,但她眼神却异常冷静,她轻轻推开陆哲试图阻拦的手,声音低而稳:“没人来,才安全。尸体不会说话,不会害人,我不怕。”


    她说着,径直走向那低垂的门帘,掀开门帘一角,冷静地朝里面望去。室内光线昏暗,隐约可见炕上那一滩深色的污渍和隆起的轮廓。


    那一刻,陆哲看着楚砚溪站在阴森恐怖的凶案现场门口,纤细的背影挺得笔直,仿佛感觉不到周遭的污秽与可怖,也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刚小产、虚弱得风一吹就能倒下的身体,一股强烈到无法形容的心疼猛地攫住了陆哲的心脏,酸涩得让他眼眶发胀。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在这样的环境下,还保持着如此极致的冷静和专注?她又凭什么要承受这些?穿越、被卖、流产,现在还要面对这些……


    “楚砚溪!”他忍不住喊了她一声,声音因为情绪的冲击而有些沙哑紧绷。


    楚砚溪回过头,目光里带着询问。


    陆哲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恳求意味的低语:“别靠太近。你脸色很差,先出去透透气,有什么发现,告诉我,我去看。”


    他无法想象,让她这样虚弱的身体,去直面那血腥的死亡现场,会是怎样的煎熬。他宁愿自己去承受那份不适,也不愿她再添一丝一毫的负担。


    楚砚溪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微微摇头:“上次我已经看得很清楚,这次只是确认现场没有被破坏。”


    说罢,她还是退后了一步,算是接受了他笨拙的关心。


    她快速而低声地说了从王婆子母子争吵中听来的那些信息,并说出自己的担忧:“春妮那边还是有危险,你要多盯着点。王婆子用两只鸡收买了神婆,一心想让春妮死;我看春妮的反应,恐怕已经萌生死志,压根没想过要活下去。”


    听着她平静的叙述,看着她苍白如纸的侧脸,陆哲心中那股混合着心疼、怜惜和某种强烈保护欲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倾诉欲涌上心头。


    在这个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凶宅里,面对这个冷静又坚韧的同伴,他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想要撕开自己内心那道壁垒。


    他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楚砚溪,我明白春妮的感受,我明白那种绝望。在我小时候,我妈妈,也像春妮一样……”


    他的话有些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炭火一样灼烧着他的舌头。虽然话没说完,但那份沉重的痛苦,已经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楚砚溪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惊讶。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神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瞬。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在他话音落下后,平静地接了一句:“所以,你得找机会见见春妮,让她有活下去的勇气。”


    这句话,让陆哲瞬间清醒和坚定起来。是的,沉溺于痛苦无济于事,行动才是唯一的出路。


    “我明白。”他点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我会抓紧。”


    两人约定好下次见面时间,楚砚溪悄无声息地离开。她还要去找神婆,为自己调养身体。等她恢复力气,能做的事情就多了。


    第22章 一天 她要活下去


    回到家, 楚砚溪已经累瘫,倒在床上。


    小腹的隐痛像钝刀子割肉,持续不断地提醒她这具身体的虚弱。她静静地躺着, 听见王二柱在院子里砍柴的声音,厨房里王婆子窸窸窣窣的动静。


    这个家穷得连个像样的钟都没有, 时间全靠天色和鸡鸣估算。


    她慢慢坐起身。


    头晕,眼前发黑,楚砚溪扶着土炕沿缓了好一会儿。


    原主这身体底子太差, 加上流产失血,能撑着走到石涧村已是极限。楚砚溪在心里快速评估:至少需要三到五天卧床静养,两周内不能劳累,一个月内必须补充足够的蛋白质和铁质——在这个连鸡蛋都金贵的山村里,这几乎是奢望。


    在这个资源极度匮乏的环境下, 怎样用最小代价换取最大生存空间?


    灶房传来锅碗碰撞声, 王婆子开始做午饭了。楚砚溪深吸一口气,起身下炕。腿脚发软,她扶着墙慢慢挪到灶房门口。


    王婆子正往大铁锅里舀水,看见她,三角眼一翻:“哟,还知道起来啊?怎么,等着老婆子伺候你?”


    语气里的刺能扎死人。


    楚砚溪垂下眼, 声音虚弱但清晰:“妈,我来烧火吧。您坐着歇会儿。”


    她没等王婆子回话, 慢慢挪到灶台前的小板凳上坐下,拿起火钳。动作很慢,但有条不紊——先清理灶膛里的灰,再架起细柴, 最后点燃干草引火。火苗腾起时,她苍白的脸上映出暖光。


    王婆子站在那儿看着,一时竟忘了骂人。这新媳妇干活的样子挺熟练,是个做惯了家事的。


    楚砚溪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才抬起眼,语气平淡:“我在家时,家里弟妹多,七八岁就开始烧火做饭了。”


    这是原主的记忆碎片。一个农村女孩,长姐如母,什么活都得干。


    王婆子撇撇嘴,但没再说什么,转身去舀玉米面。气氛微妙地缓和了一丝丝——在贫穷的山村里,会干活、肯干活,是最基础的生存资本。


    午饭是玉米糊糊和咸菜疙瘩。王老二揉着眼睛坐过来,看见楚砚溪在盛饭,愣了一下,看向王婆子。王婆子没好气:“看什么看?吃你的!”


    楚砚溪给王老二盛了满满一大碗,自己只盛了小半碗,小口小口喝着。玉米糊糊粗糙刮嗓子,但她喝得很认真。


    王老二几口喝完,抹抹嘴,看向楚砚溪:“你……身子还行不?”


    “好多了。”楚砚溪轻声说,“就是小腹还有些坠胀,得抓点药调理调理,不然落下病根,以后……”她适时停住,后半句不言而喻。


    王婆子立刻竖起耳朵,瞪圆了眼睛:“抓药?哪来的钱抓药?”


    楚砚溪放下碗,抬起眼看着王婆子,眼神平静无波:“我去找了缪神婆。”


    “你找她干啥?!”王婆子声音尖利起来。


    “我去问她讨个说法。”楚砚溪语速平缓,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不是说,她收了你两只老母鸡,说要做通鬼神,让春妮偿命。结果呢?在祠堂她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全,让陆同志三言两语就堵回去了。那两只鸡,就这么白送了?”


    王婆子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这一层。


    楚砚溪继续道:“我去问她,昨天的事怎么说。她支支吾吾,我说要不咱们去找村长评评理,看神婆收钱不办事该怎么论。她慌了,从屋里抓了几包药塞给我,说就当抵了那两只鸡。”


    说到这里,楚砚溪刻意将音量放低,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忐忑:“我看那药正是调理妇人小产用的,就收下了。那个……我是不是做错了?”


    王老二看看楚砚溪,又看看王婆子,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王婆子的面色有些复杂。


    两只老母鸡啊!能下蛋能卖钱,就这么被那老虔婆糊弄了!可是,神婆虽然没办成事,但她也不能明着讨要那两只鸡,这哑巴亏不吃也得吃。


    但新媳妇挺聪明,竟然还从神婆手里抠出了点东西。


    “你……”王婆子瞪着楚砚溪,想骂,可那句“会过日子”的评价莫名其妙就从脑子里冒了出来。在这穷山沟里,能想办法从别人手里抠出东西来的,就是能耐。


    半晌,王婆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药呢?”


    楚砚溪从怀里掏出三个油纸包,整整齐齐摆在桌上:“三副药,一天一副。”


    王婆子一把抓过药包,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除了点药味、姜味,啥也没闻出来。最后,她把药包扔回桌上,硬邦邦地说了一句:“这是我用两只鸡换来的,你就用吧,别糟蹋了东西。”


    这就是默许了。


    山村里也没什么娱乐,吃过午饭,王二柱蹲在门口抽烟,王婆子在收拾屋子,楚砚溪开始熬药。


    她把小药罐洗干净,按照记忆中的配比将药材放入——当归、川芎、桃仁、炮姜、炙甘草,正是生化汤的方子。药香渐渐弥漫开来,苦涩中带着一丝辛温。


    王婆子喂完鸡,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会煎药?”


    “嗯,以前照顾过生病的弟妹。”楚砚溪搅动着药罐,没有回头。


    “认字不?”


    “认得几个。”


    王婆子想了想,忽然说:“柜子里还有半斤糖,是去年老二从集上捎回来的。你……自己看着用。”


    楚砚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这是试探,也是接纳的开端。在资源匮乏的环境里,分享食物是最基础的信任建立。


    “嗯。”她轻声回应。其实那袋已经结块的粗糖她昨天就动过,只不过王婆子不知道罢了。


    只要让她进了厨房,这个家就由她来掌控了。


    药煎好了,楚砚溪倒出一碗黑褐色的药汁,趁热小口喝下。药很苦,但喝下去后小腹渐渐升起一股暖意。她轻轻按揉着小腹,同时思考下一步。


    王二柱是个懦弱、愚孝的男人,对她这个新买来的媳妇还有几分新鲜感。要在这个家立足,必须把他争取过来。


    正想着,抽完烟的王老二捂着腮帮子进屋,脸色发白。


    “咋了这是?”王婆子问。


    “牙疼……疼了一天,现在更厉害了。”王老二说话都含糊,半边脸眼看着肿了起来。


    楚砚溪放下药碗,走过去:“我看看。”


    王老二愣了一下,下意识张开嘴。楚砚溪凑近看了看——右侧下牙龈红肿充血,典型的胃火牙痛。


    “是火牙。”她平静地说,“二哥最近是不是吃了燥热的东西,又着急上火?”


    王老二想了想,点点头。大哥突然死了,家里闹成这样,他能不上火吗?


    楚砚溪让他坐下,洗净手,找准他手上的合谷穴,用拇指按压。力度适中,由轻到重。


    “嘶——”王老二倒抽一口冷气。


    “忍一下,很快就好。”楚砚溪的声音有种奇异的镇定力量。她又按压颊车穴、下关穴,每个穴位按压两分钟。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钻心的疼痛,竟然真的在一点点减轻。王老二惊讶地看着楚砚溪,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媳妇,你、你还会这个?”


    “我不是说了吗?以前在城里医院当护工,学了点皮毛。”楚砚溪收手,去灶房舀了碗凉水让他漱口,“今天别吃硬的,喝点稀的,晚上我再给你按一次。”


    王老二呆呆地点头,看楚砚溪的眼神彻底变了。这个买来的媳妇,不仅识字、会说话、能从神婆那儿抠出药来,还会治病!


    王婆子在一旁看着,眼神闪烁。她忽然意识到,这个花了“一头牛”买来的媳妇,可能……可能真是个宝。


    同一时间,祠堂杂物房。


    陆哲坐在春妮对面,中间隔着半米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不会让她感到威胁,也足够传递声音。


    春妮蜷缩在草堆里,比昨天更加消瘦,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她的手腕脚腕上都有深深的勒痕,是那天被捆绑留下的。最让陆哲心头发紧的是她的眼睛——空洞,死寂,像两口枯井。


    “春妮嫂子,”陆哲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我是陆哲,昨天在祠堂说话的那个。我见过大丫和二丫了。”


    没有反应。


    陆哲不着急,继续说:“二丫一直哭,说要妈妈。大丫抱着她,哄妹妹说妈妈一定会回来。大丫很懂事,真的。她才六岁,就知道把馒头掰开,大的给妹妹,小的自己吃。”


    春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陆哲看见了,心里一酸,声音更柔:“王婆子对她俩不好,给两个馒头就把她们赶回家。昨晚,她们是在死过人的屋子里睡的……”


    一滴眼泪从春妮干涸的眼角滑落,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一道痕迹。


    “春妮嫂子,”陆哲往前倾了倾身,声音温暖而坚定,“你得活下去。”


    春妮终于有了反应。她慢慢抬起眼,看向陆哲,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绝望:“我杀了人……活不了了……”


    “谁说你杀人了?”陆哲斩钉截铁。


    春妮愣住。


    陆哲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看过现场,他纯粹就是自己喝多了呕吐,然后被呕吐物堵了气管憋死的。我已经为你争取到了时间,等公安同志过来,等法医鉴定之后就会真相大白。”


    春妮跪在祠堂前时,整个脑子一片空白,什么话都没有听见、什么思想都没有。此刻听陆哲说自己并没有杀人,王大柱是喝酒死的,眼里顿时有了一丝光亮。


    “如果你现在放弃自己,”陆哲的声音沉下来,“大丫和二丫就真的没娘了。你想想,如果连你都不要她们了,这世上还有谁会真心疼她们?王婆子会善待她们吗?村里人会管她们吗?天冷了怎么办?肚子饿了怎么办?遇到旁人欺负怎么办?”


    每一句都像锤子,敲在春妮心上。她的眼泪汹涌而出,不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呜咽。她弓起身子,像一只受伤的兽。


    陆哲没有阻止她哭。哭出来,比憋着好。


    等哭声稍歇,他才继续说:“春妮嫂子,你不是一个人。我在想办法,李文书也会往乡里报。为了孩子,你得撑下去。活着,才有希望看到孩子们长大;活着,一切才有希望。”


    春妮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但那种死寂的灰败被打破了,里面燃起了一簇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火苗。


    “我……我能看看孩子们吗?”她嘶哑地问,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现在还不能。”陆哲实话实说,“但我会想办法,让村长带她们在远处看看你。你要好好的,让她们看见妈妈还活着,还在为看到她们而努力,行吗?”


    春妮用力点头,眼泪又滚落下来。


    陆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是刚从李文书那儿要来的煎饼,偷偷藏起来的。他把卷着土豆丝的煎饼塞到春妮手里:“吃点东西吧,为了孩子,你得有力气。”


    春妮握着还温热的煎饼,大口咬着,用力吞咽。


    陆哲看她吃得认真,便站起身:“我还会再来的。记住,为了大丫和二丫,撑下去。”


    他走出杂物房,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祠堂院子里,李文书正在跟看守的汉子说话,看见他出来,使了个眼色。陆哲点了点头,表示谈得还行,可以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祠堂。走远了,李文书才低声说:“下山报信的人已经回来了,我写信给了乡政府,已经通知派出所,但村里没有通车,山路难行,组织人手需要一点时间,我估计明后天才能过来。”


    明后天才能过来。


    陆哲点了点头:“好。”


    傍晚,王家小院飘出药香和饭香。


    楚砚溪不仅熬了药,还煮了糖水,自己和王二柱各喝了一碗。王二柱的牙疼好多了,看楚砚溪的眼神几乎带上了崇拜。


    晚饭是楚砚溪做的——玉米面贴饼子,白菜炖土豆,还蒸了一碗鸡蛋羹。鸡蛋是王婆子拿出来的,总共就三个,她盯着楚砚溪打了两个进碗里,剩下一个小心翼翼收起来。


    “鸡蛋羹给老二补补。”王婆子说,但眼睛瞟了楚砚溪一眼,“你也吃点。只要你安心当我们家的媳妇,不会亏了你的嘴。”


    吃完饭,王婆子收拾完厨房,趁着还有点天光,坐在门槛上择野菜,忽然问楚砚溪:“你会算账不?”


    楚砚溪闻言抬起头:“会。”


    王婆子从怀里摸出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毛票和几个硬币:“我手里总共有三块二,等你生了儿子都给你,你来当家。”


    王二柱瞪大了眼,不敢相信——你妈竟然打算把管家权交出去?虽然只是三块二,但在这个家里,这就是信任的象征。


    楚砚溪扯了扯嘴角:“好。”王婆子这个饼画的,可真是“大”!


    王婆子将钱再细细地收好,低头继续择菜。她一辈子强势,把着家里每一分钱,可现在她老了,家务也做不动了,老大一死,她能依靠的只有二儿子。男人心粗,将来给她端屎倒尿的只能是媳妇,新买来的这个媳妇会干活、会盘算、会治病,要是能把她的心拢过来,将来养老有指望。


    “还有,”王婆子又说,声音硬邦邦的,“你身子好了之后,西屋那两亩地,你帮着老二一起种。我腰不行了,刨不动了。”


    “好。”楚砚溪应得干脆。


    王老二看看母亲,又看看楚砚溪,忽然觉得这个家不一样了。


    夜深了,楚砚溪躺在炕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发呆。


    今天走了三步棋:一是用神婆的事立了“会盘算”的人设;二是用治病收了王老二的心;三是用踏实肯干赢得了将来管家的机会。


    一切都很顺利,比她预想的快。


    楚砚溪忽然冷笑出声。


    他们再示好,也掩盖不了买卖人口的事实。


    笑脸的背后,全都是算计!


    人贩子都该死。


    将她卖到这里的人,虐待她、强迫她的临村孙家人,买下她、三块二毛钱就想收买人心,让她贡献劳动力、生儿育女的王家人,一个也别想逃过!


    且等着。


    等她养好身体,就是清算之时。


    想着想着,楚砚溪的思绪突然转到陆哲那里。不知道陆哲见到春妮了没有,若是春妮救不下来,只怕她得永远留在这个世界。


    眼前闪过陆哲将橙色夹克铺在大石上让她坐下,担心她受凉受累的场景,楚砚溪心中微微一动。这个一直被她轻视的男人,似乎也有可取之处。至少,他尊重女性、尊重生命。


    对了,陆哲说过,他的母亲很像春妮,这代表他有个长期被家暴的母亲、一个充满危险因素的、不稳定的家庭。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有些软弱、冲动,也正常。


    或许,她对陆哲的态度可以温和些。


    无数想法在脑中盘旋,楚砚溪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


    窗外传来隐约的哭声,是女人的声音,压抑而绝望。不知道是谁家的媳妇又在挨打。在这个思想封建的山村里,这样的夜晚太多了。


    月光照在祠堂斑驳的墙壁上。


    杂物房里,春妮靠着墙坐着,手里还紧握着半张油饼。这是那个人给的,是这些天来第一份不带施舍、不带鄙夷的善意。


    大丫,二丫。她在心里默念女儿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她要活下去。


    为了她们,她得活下去。


    春妮把油饼小心地包好,藏在怀里,然后躺下,闭上了眼睛。


    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第23章 等待 清算的日子,不会太远


    天刚蒙蒙亮, 楚砚溪就醒了。


    小腹的坠痛感依旧存在,但比起前两日那种撕扯般的难受,已经缓和了许多。生化汤起了作用, 加上一夜安睡,她感觉体力恢复了些许。窗外传来王婆子轻微的鼾声, 王二柱睡在隔壁,整个土坯房还沉浸在黎明前的寂静里。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穿上那双不合脚却唯一的布鞋。今天需要更多活动, 促进瘀血排出,也需要观察这个家、这个村子的更多细节。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清晨略带寒意的空气涌了进来,让她精神一振。


    然而,门槛边一个突兀的红色塑料袋, 让她瞬间警惕起来。


    那是个崭新的、与这个贫穷土院格格不入的塑料袋, 叠得方方正正,安静地躺在门边的柴堆旁。不可能是王家人放的,他们不会用这种“时髦”东西,更不会如此小心地放置。


    楚砚溪抬眸看向院墙外。


    灰蒙蒙的晨雾笼罩着村庄,不见人影。


    她弯腰将塑料袋捡起,动作流畅自然。


    触手温热,一股食物香气袭入鼻腔, 隔着塑料袋摸了摸,里面有五个圆滚滚、硬邦邦的东西, 还有一小包方形物体和些许颗粒状的小玩意。


    她退回屋内,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轻轻打开。


    五个白煮蛋,蛋壳干净, 还带着些许余温,显然是早上刚煮好的。一包用粗糙黄纸包着的、颜色暗红的红糖,没有结块,闻着甜香无比,应该是刚买不久。还有十几颗用玻璃纸包着的奶糖,在昏暗光线下折射出微弱的光泽。


    楚砚溪愣住了。


    在这个食物匮乏到连玉米糊糊都要算计着喝的山村,这袋东西的价值不言而喻。鸡蛋是珍贵的蛋白质来源,红糖能补血活血,奶糖能快速补充能量。每一样,都是她此刻迫切需要的。


    是谁?


    答案几乎瞬间浮现——陆哲。


    只有他知道她的处境,只有他会有这份心思和能力弄到这些“稀罕物”。想到他昨天关切又愧疚的眼神,他欲言又止的担忧,楚砚溪很快就判断出这些东西是陆哲悄悄送来的。


    一股暖流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迅速流遍四肢百骸,连小腹的隐痛似乎都被这暖意驱散了几分。这种被人在暗处默默关心、雪中送炭的感觉,对她而言陌生又珍贵。


    自从父亲去世后,她早已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习惯了用坚冰包裹自己。可此刻,这袋简单的食物,却让她那平静的内心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楚砚溪深吸一口气,迅速将情绪收敛,飞快地剥开一个鸡蛋,三两口吃掉,蛋白嫩,蛋黄香,久违的满足感慰藉着亏空的身体。五个鸡蛋吃完,也不过花了两分钟,楚砚溪她又含了一颗奶糖在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来真实的能量感。


    王婆子屋里就传来咳嗽声和窸窣的起床动静,楚砚溪迅速将剩下的红糖和奶糖仔细包好,藏进炕席下一个不易察觉的缝隙里。


    刚藏好东西,就听到王婆子使唤人的声音:“春花!死哪去了?还不起来烧火!”


    王婆子沙哑的嗓音带着惯有的不耐。虽然昨天示好了一番,但王婆子骨子里对这个买来的媳妇并没有多少感情,一头牛的价钱,买的是劳动力和生育机器,可不是什么真情实意的好女儿。


    “来了。”楚砚溪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常。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刻意让行动看起来仍带着几分虚弱,这才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另一边,院墙外。


    一条窄巷的拐角处,陆哲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半个头。


    他看到楚砚溪打开门,发现了塑料袋,然后迅速而警惕地收回屋内。虽然没看到她打开袋子的表情,但陆哲敏锐地察觉到她苍白的脸颊仿佛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她的脚步虽然依旧轻缓,却不再像前几天那样虚浮无力,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韧性。


    陆哲长长舒了口气,一直紧攥的拳头微微松开。


    楚砚溪的身体在慢慢恢复,这是好事,希望他送去的东西有用吧。


    他把身上的钱都给了楚砚溪,再想找老乡换吃的,只能用那块戴在原主腕上多年的上海牌手表。这个村实在是太穷了,每一口吃的都弥足珍贵,一块手表只换来五个鸡蛋、一袋红糖。至于奶糖,是他采风时常备之物,以此拉近和老乡们的距离。这次一口气都给了楚砚溪


    他正想悄悄离开,一只大手突然拍在他肩膀上。


    “陆哲,你在这儿鬼鬼祟祟看啥呢?”


    陆哲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叫出声,猛地回头,看到是李文书那张带着探究表情的脸,这才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李、李文书,是你啊……吓我一跳。”


    李文书眯着眼,看看远处王家院子,又看看一脸不自然的陆哲,压低了声音:“陆哲,不是我多嘴,你对二柱家这个新买来的媳妇,是不是关心过头了?昨天我就想问了,你老是打听她,现在又猫在这儿……”


    陆哲的心一沉,知道自己的行为惹人怀疑了。


    他定了定神,脸上换上一种严肃又愤慨的表情:“李文书,不瞒你说,我憎恨的就是这种买卖妇女的行为!这是犯法的!朗朗乾坤,怎么能允许把人当货物一样买卖?二柱家这个新媳妇,她是受害人。我想帮她,帮她摆脱这个火坑,回到她本该在的地方去。”


    他说得情真意切,这确实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之一。


    李文书的脸色却变得凝重起来,拉着陆哲又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确保周围没人,才语重心长地劝说。


    “陆哲,你有正义感,我佩服。但是,你得看清楚这是啥地方。这里可是石涧村,出了名的穷山村。你看看村里这些媳妇,十有八九都是从外面买来的,还有不少是换亲换来的。你帮春妮,那是因为她虽然拿起了刀,但人可能不是她杀的,族老和村长也得顾忌上面的法律,再加上还指望我们乡政府出钱修路,所以才给了我们几分薄面,愿意让警方介入。可你要是想帮着买来的媳妇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警告:“那你就是跟全村人作对!你动了这家媳妇,那家就会想,下一个是不是轮到他家?到时候,为了维护大家的‘利益’,全村人都会扑上来。你想想,你一个人,能对付得了整个村子吗?到时候,别说帮春花,恐怕连你自己和我都得搭进去!”


    一番话像冰水浇头,让陆哲瞬间清醒。他只想着救楚砚溪,却忽略了这背后盘根错节的集体利益。李文书说得对,在这个封闭的体系里,挑战一个惯例,就等于挑战整个体系的根基,必然会遭到最激烈的反扑。


    “可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被困在这里?”陆哲的声音有些干涩。


    “唉,这事得从长计议。”李文书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春妮的案子。等公安来了,把事情查清楚,或许能有个契机。但无论如何,千万别轻举妄动,更不能让人察觉你有拐走二柱家媳妇的心思!记住我的话!”


    李文书又叮嘱了几句,先行离开。陆哲独自站在清冷的巷子里,心情沉重。


    阳光渐渐驱散晨雾,照亮了这个贫穷却顽固的山村,也照出了横亘在他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巨大鸿沟。帮助楚砚溪的道路,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艰难和危险。


    他抬头望向王家院落的方向,灶房已经升起袅袅炊烟。


    灶房里,楚砚溪已经生好了火,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王婆子走进来,习惯性地想挑刺,但看到灶台擦得干净,粥也熬得恰到好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瞥了楚砚溪一眼,忽然说:“脸色好像好了点?”


    楚砚溪添了根柴,语气平淡:“嗯,喝了药,感觉身上有点力气了。”


    “那就好。”王婆子难得没唱反调,自顾自地舀水洗漱,过了一会儿,像是无意间提起,“等会儿吃了饭,把院角那堆柴劈了。老二一个人忙不过来。”


    “好。”楚砚溪应下。劈柴是重活,王婆子这是在试探她的体力,也是在继续压榨她的劳力。


    她安静地搅动着粥锅,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陆哲送来的物资是及时雨,但坐吃山空不行,必须利用现有条件,尽快增强体质。鸡蛋要省着吃,红糖可以偶尔冲水。更重要的是,要设法获取更多信息,了解这个村子的布局、下山的路。


    王二柱揉着眼睛进来时,粥已经好了。楚砚溪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又给自己盛了小半碗。吃饭时,她状似无意地问:“二哥,咱村去乡上赶集,一般都怎么走?路好走吗?”


    王二柱吸溜着粥,含糊道:“就一条山路,翻过后面那座山,走得快也得大半天。不好走,下雨天根本出不去。”


    “哦。”楚砚溪点点头,心里记下。大半天山路,对现在的地来说还是挑战。而且只有一条路,目标太明显,偷偷离开难度很大。


    王婆子警惕地看了她一眼:“问这个干啥?”


    楚砚溪面色如常:“随便问问。想着等身子好了,跟二哥去集上看看,买点针线什么的。”


    王婆子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审视却没减少。


    吃完早饭,楚砚溪真的拿起墙角那把斧头去劈柴。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斧头都落在关键处。


    王二柱在一旁看着,嗫嚅着想拿下斧头让楚砚溪休息,可是转眼看看王婆子,又停了下来。


    王婆子坐在门槛上纳鞋底,时不时抬眼瞅着,眼神有些复杂。


    阳光渐渐升高,院子里只有斧头劈开木头的沉闷声响。楚砚溪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也湿了一小片,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身体的疲惫感是真实的,但那种力量逐渐回归的感觉,让她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斗志。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细弱怯懦的呼唤。


    “奶奶……二叔……”


    楚砚溪停下动作,循声望去。只见春妮的两个女儿,大丫牵着更小的二丫,像两只受惊的小鹌鹑,瑟缩在低矮的院门边。两个孩子小脸脏兮兮的,眼睛红肿,嘴唇干裂,正眼巴巴地望着院子里。


    王婆子一见,脸色瞬间沉下,抄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就冲了过去:“滚!两个赔钱货、讨命鬼!还敢来!看见你们就晦气!克死爹娘的扫把星,怎么不跟着你那杀千刀的娘一块去死!”骂声尖利刻薄,扫帚胡乱挥舞着,吓得两个孩子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大声。


    楚砚溪只觉得一股怒火“腾”地冲上头顶,握着斧头的手关节捏得发白。同为女人,从女婴到为人妻、为人母,王婆子自己一生都在“重男轻女”的枷锁下挣扎,为何对同为女性的孙女竟能如此恶毒?


    什么时候,“赔钱货”这三个字才能从这些人的字典里消失?什么时候,男女平等的思想才能真正像阳光一样,穿透这重重山峦,照亮这愚昧闭塞的角落?


    楚砚溪强压下心头的翻涌,脑中飞快转动。不能硬碰硬,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挨饿。恰在此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灶房窗台上还放着早上没吃完的两张玉米饼,不由得计上心来。


    她手一松,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也顺势软软地靠在柴堆上,一手捂住小腹,眉头紧蹙,发出细弱的抽气声:“呃……”


    正准备继续驱赶孙女的王婆子和一旁有些无措的王二柱都被这动静吸引过来。


    “又咋了?”王婆子不耐烦地回头。


    楚砚溪气息微弱,脸色刻意显得更白,“劈柴太费力气,这一动,就扯着肚子了,呦呦,头有点晕……”


    她示弱地看向王二柱,“二哥,我歇会儿,缓缓劲再劈……”


    王婆子狐疑地打量她,但看她确实满头虚汗,不似作伪,便骂骂咧咧地又转向门口:“还不快滚!等着老娘请你们吃席啊!”


    楚砚溪趁王婆子注意力又被孩子引开,用极低的声音,急促地对凑过来的王二柱说:“毕竟是大哥的骨血,真饿死在门口,传出去也不好听。你把灶房里放着的红薯拿两个,从院墙那边扔给她们,也给她们一点活路,好吗,二哥?”


    王二柱本就因大哥的死对孩子有点愧疚,又被楚砚溪这一声“二哥”叫得一颗心都酥麻,便“嗯”了一声,快步走进灶房,抓起那两个红薯,绕到院墙侧面,对着还不敢离开、也不敢进来的大丫二丫低喝:“接着!快走!别再来啦!”


    两个红薯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孩子脚边。大丫愣了一下,立刻弯腰捡起,紧紧攥在手里,拉着妹妹,对着王二柱的方向鞠了一躬,然后飞快地跑开了,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王二柱做完这一切,有些心虚地瞄了王婆子一眼,大着胆子拿起掉落在地的斧头,开始劈柴。王婆子大概觉得眼不见心不烦,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继续坐回门槛纳鞋底去了。


    楚砚溪看着孩子们消失的方向,心中稍安。至少,这两个可怜的女孩子今天早上不会饿肚子。


    眼见得王二柱接过了劈柴的活计,楚砚溪从堂屋拖出把椅子坐下,眺望着远处那连绵不绝的群山,目光坚定。


    清算的日子,不会太远。


    第24章 草药 漫山遍野的花花草草


    等待的第三天, 日头升到头顶,村口终于有了动静。


    几个陌生的人影沿着陡峭的山路走了上来。那山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一边是悬崖, 一边是峭壁。四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由村长王富国领着, 走得气喘吁吁,裤腿上溅满了泥点,汗水把后背浸透了一大片。


    为首的刑警老周, 四十多岁模样,脸色黝黑,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一边用帽子扇风,一边喘着粗气:“这路也太难走了!”


    他身后跟着年轻些的刑警小张、法医老孙和助手小赵。老孙提着沉甸甸的木箱子,小赵背着器械包, 两人都累得够呛。


    已经养好了伤的李文书收到消息匆匆起来, 赔着笑脸:“周警官你们辛苦了,等将来修了路就好了。就是这工程太大,还得等上面拨款。”


    老周摆摆手,没再多说。他们在山路上已经走了大半天,现在只想赶紧办案。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子。


    村民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挤在打谷场上, 窃窃私语。王婆子第一个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抱着老周的腿就哭:“公安同志,你可要给我做主啊!那个毒妇杀了我儿子……”


    老周皱了皱眉,示意小张把她扶起来:“大娘,我们就是来办案的, 一定会查清楚。”


    村长王富国赶紧上前打圆场:“周同志,先到家里喝口水吧?”


    “不用了,直接去现场。”老周很干脆。


    一行人朝着王大柱家走去。越往村东头走,气氛越凝重。那间破败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山脚下,门窗紧闭。


    老周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血腥和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他面不改色,示意老孙和小赵开始工作。


    尸检就在这间阴暗的土坯房里进行。老孙打开木箱,取出器械,动作熟练地戴上口罩和手套。小赵在一旁协助,记录数据。


    三天过去,王大柱的尸体已经有些肿胀,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紫色。


    围观的村民挤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王婆子又想往里冲,被小张拦住了。


    “让我看看我儿子!”她哭喊着。


    老周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严厉:“现场不能破坏。”


    王婆子被那眼神吓住,不敢再闹,只能在一旁抹眼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里静得只能听到器械碰撞的声音。老孙仔细检查着颈部伤口,又查看了口腔和指甲。他时不时和小赵低声交流几句。


    一个多小时后,老孙终于直起身,摘下手套,走到老周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老周点点头,走到门口,面向围观的村民。阳光照在他严肃的脸上,显得格外威严。


    “验清楚了。”他的声音洪亮,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王大柱是醉酒昏睡,呕吐物卡在气管里,窒息死亡。脖子上的伤是死后造成的。”


    刚才还窃窃私语的村民们一下子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几秒之后叽叽喳喳声音再次响起。


    “那个作家是对的!春妮没有杀人。”


    “连警察都这么说,那应该是真的。”


    “搞半天,神婆的话是错的?”


    王婆子情绪很激动,尖声叫起来:“不可能!你们胡说!就是春妮杀的!”


    老周脸色一沉:“法医的结论是基于科学检验!你再闹,就是妨碍司法!”


    说罢,他转头对村长说:“你们可以放人了。”


    王国富点了点头,和族老们沟通之后,祠堂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春妮眯着眼,踉跄着走出来。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伸手挡了挡,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妈妈——”


    大丫和二丫从人堆里钻出来,哭着扑进她怀里。春妮紧紧搂住两个女儿,瘦弱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发抖。眼泪顺着她脏污的脸颊滑落,滴在孩子的头发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更用力地抱住孩子。


    陆哲看着这一幕,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他快步走到老周身边,压低声音说:“周警官,春妮的事虽然清楚了,但这个村里还存在严重的拐卖妇女问题。王家新买来的媳妇春花也是被拐卖的!请你们一定要解救她!”


    老周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看向王富国:“村长,有这回事?”


    王富国支支吾吾,额头冒汗:“这个……这个……”


    老周对小张示意:“去把那个春花带来,我们先了解一下情况。”


    小张点头,朝王家院子走去。王婆子一听要带走自家媳妇春花,刚平息的怒火又蹿了上来。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不行!不能带走我媳妇!那是我花一头牛买来的!是我们老王家的人!”


    她这一喊,像是点燃了火药桶。人群骚动起来,不少村民跟着起哄。


    “不能带人走!”


    “这是我们村的事!”


    “外头人少管闲事!”


    有人拿起了锄头,有人捡起了石头。


    小张护着楚砚溪过来,正好被堵在半路。一块石头飞过来,砸在小张胳膊上,他疼得吸了口气,但还是挡在楚砚溪前面。


    老周见这阵势,知道硬来不行。他提高音量:“乡亲们冷静!我们是依法办事,先了解情况。”


    但愤怒的人群根本听不进去,围拢的人越来越多,气氛越来越紧张。


    老周咬了咬牙,当机立断:“撤!先撤出去!”


    他示意老孙和小赵收拾器材,和小张一起护着陆哲,慢慢向村口退去。村民们追着骂了一阵,见人真走了,才渐渐散开。


    王二柱一把将楚砚溪拽回身边,王婆子冲过来指着她的鼻子骂:“丧门星!就知道招灾惹祸!”


    楚砚溪低着头,由她骂。被拉回院子时,她回头看了眼渐渐远去的陆哲,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手指在身侧轻轻比划了个“十五”。


    陆哲怔了一下,没完全看懂,人已经被拉走了。


    土坯房里,王婆子又骂了一阵,见楚砚溪不吭声,觉得没趣,啐了一口进屋了。王二柱守在一旁,闷头抽烟。


    接下来的日子,楚砚溪照样干活,喂猪、劈柴、做饭。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的脸色一天天红润起来,手脚也越发利索。清晨劈柴时,斧头抡得又稳又狠,碗口粗的木柴应声而裂,不再像以前那样需要歇好几回。王二柱想搭把手,楚砚溪单手就把满满一桶水提起来,倒进缸里,溅起的水花吓了他一跳。


    有一次王婆子嫌她扫地慢,抄起笤帚想打。楚砚溪停下动作,直起身,冷冷地看着她。那眼神平静,却让王婆子举着笤帚的手僵在半空,没敢落下来。


    “放心,地我会扫干净。”楚砚溪说完,继续弯腰扫地,笤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不紧不慢。


    王婆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悻悻地走了。


    王二柱在一旁看着,没敢吱声。他隐约觉得,这个买来的媳妇,好像不再是刚来时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病秧子了。


    傍晚喂猪时,楚砚溪提着猪食桶走到猪圈前。两头瘦骨嶙峋的猪饿得直叫唤,争抢着挤到食槽前。


    楚砚溪舀起一勺猪食,刚要倒进去,突然感觉背后有人靠近。她猛地转身,猪食勺在手中握紧。


    是王二柱,他搓着手,脸上堆着笑,眼里却有着还没消散的欲望:“媳妇,我,我来喂吧。”


    楚砚溪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王二柱被她看得不自在,笑容僵在脸上。过了一会儿,楚砚溪才把勺子递给他,转身去收拾别的。


    王二柱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手心都是汗。


    夜深人静,楚砚溪躺在炕上,听着门外徘徊的脚步声,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发呆。


    公安来了又走,像一阵风,吹皱了一池死水,却没能把水搅清。春妮暂时得了活路,但她楚砚溪还困在这里。


    她对陆哲比划的“十五”,是十五天,半个月。


    半个月,够她做很多事。


    身体已经恢复,力气也回来了,她不再怕王家母子。


    这些天,她借着干活的机会,把村子摸了个遍。村西头李家的媳妇是从更穷的山沟里换亲换来的;村北张家去年买了个傻媳妇,整天被锁在屋里;还有几户人家,时不时能听到女人的哭声……


    她要的不只是自己离开。她要弄清楚这村里还有多少像她一样被卖来的女人,要帮那些想走的人离开。她要王婆子、王二柱为他们做的事付出代价,要这石涧村以后想起“买媳妇”这三个字就害怕。


    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点冷光,像藏在鞘里的刀。


    第二天一早,楚砚溪照常起来做饭。王婆子还在睡,王二柱已经下地去了。她熬好粥,自己先盛了一碗,坐在灶房门口吃。


    这时,春妮牵着两个女儿从门前经过。她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服,虽然还是很瘦,但眼神有了光彩。大丫和二丫蹦蹦跳跳的,脸上也有了笑容。


    “春花妹子。”春妮看见楚砚溪,停下脚步,轻声打招呼。


    楚砚溪点点头,没说话。


    春妮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塞到楚砚溪手里:“自家鸡下的,给你补补身子。”


    楚砚溪愣了一下,刚要推辞,春妮已经拉着女儿快步走了。


    这时王婆子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楚砚溪手里的鸡蛋,眼睛一瞪:“哪来的?”


    “春妮给的。”楚砚溪平静地说。


    王婆子啐了一口:“那个丧门星的东西也敢要?快扔了!”


    楚砚溪没理她,自顾自剥开一个鸡蛋吃起来。王婆子气得直瞪眼,但终究没敢动手抢。


    吃完早饭,楚砚溪提起篮子说要上山挖野菜。王婆子本想阻拦,但看她最近干活利索,也没再多说,只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早点回来!要是敢跑,抓到了把你皮扒喽!”


    楚砚溪沿着山路往上走,越走越深。她不是真要挖野菜,而是要找几味草药。


    这座山里,生长着许多能够治病救人的药材,但也藏着不少能够致幻、昏迷及至死亡的毒物。


    半山腰那一丛,是曼陀罗,又名洋金花,具有强效的中枢神经抑制作用。取其花、叶混入食物中,可让人昏睡不醒。


    那一丛开着绚烂黄色花朵的,是闹羊花,学名羊踯躅,全株有毒,花朵毒性最大,是古代蒙汗药的主要成分,可让人恶心、呕吐、腹泻,甚至昏迷。


    雷公藤那就更厉害了,是著名的“断肠草”之一,中毒后会出现剧烈腹痛、呕吐、昏迷、呼吸衰竭。


    看到这漫山遍野的花花草草,楚砚溪觉得心情很好。


    第25章 天谴 我要下山,我要回家!


    楚砚溪挎着半满的野菜篮子回到王家院子时, 日头已经偏西。


    王二柱正蹲在院门口磨砍柴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楚砚溪身上逡巡。见她脸色红润, 脚步稳健,挎着篮子的手臂线条流畅有力, 不再是刚来时那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王二柱喉结滚动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混杂着欲望和占有欲的光。


    他扔下磨刀石, 站起身,搓着手凑过来,脸上堆着油腻的笑:“媳妇,挖野菜去了?累不累?”说着,手就朝楚砚溪的胳膊摸来。


    楚砚溪侧身避开, 动作自然得像是无意间转身整理篮子的野菜。她抬起眼, 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怠:“二哥,我有点累,想先歇会儿。”


    王二柱的手落空,脸上有些挂不住,但看着楚砚溪那张虽然疲惫却难掩清丽的脸,火气又压了下去, 涎着脸道:“累啥?我看你身子好利索了,晚上……晚上咱……”


    楚砚溪及时打断了他,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淡然:“我嫁过来的时候,昏昏沉沉的,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村里人背后都笑话我是买来的, 不算明媒正娶。”她垂下眼睫,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我知道我家穷,你是花了钱的……可我心里,总归是个疙瘩。”


    王二柱一愣,没明白她怎么突然说这个。


    楚砚溪抬眼看他,眼神澄澈:“今晚,咱能不能简单弄一下?就当补个心意。你让妈炒两个菜,咱俩喝杯酒,铺上那床红被子,也算全了礼数,让我心里踏实点,行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也想好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以后一定好好跟你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


    这话像羽毛一样轻柔柔地搔在王二柱心尖上,让他一时半会找不着北。他低头看着楚砚溪,心里那点疑虑被更大的兴奋取代。补个仪式?喝杯酒?这有啥难的!还能顺理成章地……他越想越美,咧开嘴笑:“行!行!媳妇你说咋办就咋办,我这就跟妈说去。”


    王婆子起初还不乐意,嫌浪费油盐,被王二柱几句“让她死心塌地跟着咱”“以后好给你生孙子”哄得勉强同意了,骂骂咧咧地去灶房张罗。


    晚饭果然比平时丰盛些,炒了鸡蛋,切了腊肉,还有一壶王二柱不知从哪弄来的散装白酒。王婆子扒拉几口饭菜,吃过楚砚溪敬的热茶,就撂下筷子回屋了,临走前瞪了楚砚溪一眼:“别作妖!”


    楚砚溪安静地吃着饭,王二柱则兴奋地一杯接一杯灌酒,话也多了起来,吹嘘着自己多能干,以后让她过上好日子。


    酒足饭饱,王二柱脸红脖子粗,眼神已经开始飘忽。楚砚溪起身,给他倒了最后一杯酒,又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面前,声音温和:“二哥,喝口水,压压酒气。”


    王二柱不疑有他,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水有点淡淡的涩味,他以为是茶叶末子放久了,并没有在意。


    楚砚溪看着他喝下,眼神平静无波。那杯茶水里,溶了她下午在山腰背人处精心研磨的曼陀罗花粉和极少量闹羊花汁液,剂量足够让一个壮汉昏睡到明天日上三竿,且醒来后头晕眼花,记忆模糊。


    不过片刻,王二柱就觉得眼皮沉重,天旋地转,嘟囔着“媳妇……上炕……”便一头栽倒在桌子上,鼾声大作。


    楚砚溪走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只是昏睡。她费力地将死沉的王二柱拖到里屋炕上,扯过那床半新不旧的红被子胡乱盖在他身上。


    然后,她转身出了屋子,悄无声息地摸到王婆子窗外。透过窗纸破洞,看到王婆子也早已睡死——她也喝下了楚砚溪敬的热茶。


    月色如水,洒满寂静的小院。


    楚砚溪回到自己屋里,从炕席下摸出那把磨得飞快的剪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颤,但眼神却异常冷静。


    她先走到王婆子炕前。月光下,王婆子花白的头发散乱在枕头上。楚砚溪伸出手,一把攥住,剪刀“咔嚓”作响,毫不留情地贴着头皮铰了下去。


    一绺绺头发落下,露出斑驳的头皮。王婆子在睡梦中不适地皱了皱眉,嘟囔一句,又沉沉睡去。


    楚砚溪抬手就是一巴掌!


    ——把她当牲畜一般地买卖,拖着刚流产的她走了十几里山路,拉扯拖拽、骂骂咧咧,一口一个一头牛的价钱。这样的毒妇,该打。


    楚砚溪目光冰冷,抬手又是一巴掌!


    ——同为女人,却丝毫没有怜悯心,对自己非打即骂,一心要把她改造成一个任劳任怨、当牛做马、生儿育女的“好”媳妇。这样的恶婆婆,该打。


    楚砚溪并没有停手,连抽了几巴掌。


    ——王大柱死后,为了阻止她说出死亡真相,王婆子不仅抽了她一耳光,还让王二柱跟着教训她,想用暴力让她老实听话。当时的楚砚溪无力反抗,现在终于到了报仇的时候。


    几巴掌下来,王婆子察觉到了疼痛,整个人如入梦魇,眉头紧皱,脑袋晃了晃,可是眼睛怎么也睁不开,继续昏醒。


    接着是王二柱。


    他睡得如同死猪。楚砚溪依样画瓢,将他那头油腻的头发也剪得参差不齐,像被狗啃过。做完这些,她顿了顿,剪刀尖移到王二柱胯。下,眼神一厉,飞快地划了几道。


    伤口并不深,但见了血,足够留下永远的印记和恐惧。


    ——无力娶妻,便想买媳妇为自己延续香火,这样的男人,真让人不耻。


    ——虽然法律现在还没有明确“收买人口”的处罚,但没有像王大柱、王二柱这样的存在,世间就不会有人拐卖妇女。


    若不是有法律约束,楚砚溪真想下手再狠一点。


    她将剪下的头发扫到地上,就着月光,用头发丝和着血水,在堂屋泥地上拼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买卖人口。


    旁边,是一个巨大的、用血写下的 “×”。


    做完这一切,楚砚溪将剪刀擦拭干净藏好,像没事人一样,回到自己睡觉的角落,和衣躺下。


    第二天清晨,王家的土坯房里爆发出两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几乎掀翻屋顶。


    王婆子摸着几乎光秃秃、坑洼洼的脑袋,看着镜子里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又看到地上那触目惊心的发丝字迹,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痛哭,语无伦次:“鬼啊!有鬼!闹鬼了!”


    王二柱也被头上的凉意和胯。下的刺痛惊醒,一摸脑袋,再看到地上的字和身上的伤,脸瞬间惨白如纸,**湿了一片,牙齿咯咯作响,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楚砚溪假装醒来,看着王二柱那凄惨模样心中暗笑,但却露出害怕的表情,怯怯地说:“这是咋了?”


    她随即起床,掀开门帘走进堂屋,然后尖叫一声:“天呐——来人啊,出事了,咱们家闹鬼了!”


    楚砚溪的声音很高很清亮,瞬间划破了小山村清晨的宁静,引来邻居们的侧目。


    “听到了没?二柱家好像出了事。”


    “我好像听到什么闹鬼。”


    “连那个很少说话的新媳妇都叫得那么凄惨,肯定是出事了!赶紧去看看!”


    山村里没有什么个人隐私,很快王二柱那土坯房门口就围满了人。有人捶门:“二柱,二柱,快开门!”


    楚砚溪快速打开门,一群人乌泱泱地拥进了屋。


    眼尖地,一下子就看到堂屋地上的字,和那个大大的“X”!再一抬头,便看到捂着脑袋、形容狼狈、面色苍白的王婆子、王二柱。


    “唉哟,你们这是怎么了?”


    “这是遭了鬼剃头啊!”


    “你们这是做了什么?赶紧找神婆来看看吧。”


    王婆子平日里就有些神叨叨的,一听到众人所言,立马对楚砚溪说:“你,赶紧去请神婆来。”


    楚砚溪没有动,就那么站在门口,抿着唇不吭声,脸上带出一份犹豫:“我没钱。”


    王婆子咬着牙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三块钱,一把塞进楚砚溪手中:“快去,快去。”


    楚砚溪收下钱,慢悠悠朝着神婆家走去。


    而王家土坏房里,热闹依旧。


    有识字的,认出地上那用头发丝摆出来的字,惊呼了起来:“买卖人口?唉哟,这是天谴啊。你看!王婆子买了两个媳妇,又对春妮不好,所以老天爷要罚她,这才……”


    “我呸!”王婆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咱们村谁不买媳妇?这么些年过去了,谁家遭了天谴的?肯定是老大死得冤枉,所以怨恨我们,怪也要怪春妮那毒妇砍杀了我儿!还要怪那神婆没有好好超度我儿!”


    “天谴”二字,像重锤砸在王二柱心上。


    他没有王婆子那么强硬的心理素质,想到昨晚自己睡得像死猪一样,醒来发现胯。下几道血口子,他整个人都慌了。要是那几道口子位置再近一点,自己那生儿育女的玩意就不保,一想到“天谴”二字,王二柱立马抓住母亲的胳膊:“把她丢了,赶紧把她送走,我可不想死……”


    村里其他几家买媳妇的,看着地上那诡异的字,再看着王婆子和王二柱那鬼剃头般的脑袋,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不会,真的有天谴吧?


    迷信的山民不懂什么科学原理,但他们信鬼神、信报应。买卖人口?天打雷劈?再看看王婆子母子的模样,这分明就是“天谴”啊!


    神婆被楚砚溪拖了过来,装模作样地做了法,翻着白眼望天,最后长叹一声:“唉,春妮一事触怒天庭,玉皇大帝派了天神到凡间,买媳妇的、对媳妇不好的,怕是都要遭殃喽~”


    楚砚溪暗自点头,不愧是收钱就办事的神婆,总算是说了几句中听的话。


    消息像长了腿,瞬间传遍全村。


    恐慌开始蔓延。


    接下来几天,石涧村像是被诅咒了。


    村西头李老歪,是村里出了名的酒鬼兼暴脾气。前晚灌了半斤劣质散白,又想起买来的媳妇吃饭时多夹了一筷子咸菜,借着酒劲就把人拖到院里,抄起赶鸡的竹条子一顿抽。媳妇的哭嚎和竹条破风声在夜里传得老远,左邻右舍听见了,也只是撇撇嘴,翻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老歪被胸口一阵火辣辣的刺痛给弄醒了。他迷迷糊糊伸手一摸,触手一片湿黏,惊得他猛地坐起身。低头一看,魂儿差点飞了——自己那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汗褟子前襟,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底下胸口皮肉上,赫然是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痕!皮肉翻卷,鲜血正丝丝缕缕往外渗,疼得他龇牙咧嘴。


    这还不是最吓人的。


    李老歪惊恐地转动眼珠,发现枕头边上,整整齐齐放着一小撮女人的长发——正是他昨晚毒打的那个女人的头发!而对面那面被烟熏得发黄的土墙上,用烧火剩下的木炭,歪歪斜斜地写着三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打女人


    每个字都有碗口大,下面还压着一个更加粗壮、更加狰狞的大红叉 。那红叉仿佛带着煞气,直勾勾地“盯”着他。


    李老歪“嗷”一嗓子,连滚带爬摔下炕,**都湿了一片。他想喊,喉咙却像被鬼掐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昨晚他明明锁好了门,这血口子哪来的?这头发哪来的?这墙上的字……是谁写的?!


    村北头的张老栓,情况更诡异。他去年咬牙买了那个有点痴傻的媳妇,怕人跑了,干脆用根铁链子锁在她脚脖子上,另一头拴在房梁上,只有干活和吃饭时才解开。昨天他还跟人炫耀,说这法子好,省心。


    可这天早上,来给他家送东西的邻居发现,张老栓家堂屋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邻居好奇探头一看,吓得手里的篮子都掉了——只见那傻媳妇好端端地躺在里屋炕上,睡得正沉,脚脖子上的铁链不见了,锁头被扔在地上,已经被人用石头砸变了形。


    而张老栓本人,却不见了踪影。


    村里人帮着找了大半天,最后才在离村子二里地的一个野山洞里找到他。张老栓被自己的裤腰带捆得像只待宰的猪,嘴里塞着他自己的臭袜子,蜷在冰冷潮湿的山洞最深处。找到他时,人已经饿得两眼发直,浑身发抖,嘴唇干裂起泡。


    等把他弄回村,解开衣服查看有没有伤时,所有人再次倒吸一口凉气。张老栓瘦骨嶙峋的后背上,被人用尖锐的石头或者铁片,硬生生划出了一个巨大的、血肉模糊的大红叉 !那伤口边缘粗糙,深深嵌入皮肉,鲜血凝结了又渗出,看上去恐怖又耻辱。


    张老栓疼得几乎昏厥,更让他恐惧的是,他对自己怎么到的山洞,怎么受的伤,后背的字是谁刻的,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记得昨晚睡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如果说李老歪和张老栓遭的罪还带着点“私人恩怨”的味道,那接下来几家的事,就让全村人都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了。


    村里那几个平日里最是嘴碎心毒的老太婆,王婆子的“好姐妹”们,惯常凑在一起不是炫耀自家儿子“有本事”买来了媳妇,就是交流怎么“调教”不听话的买来货。她们是村里这种腌臜风气的鼓吹手。


    结果,一夜之间,这几个老太婆全都遭了“报应”。


    赵寡妇一觉醒来,觉得头皮发凉,一摸,摸到了一手断发。她连滚爬下炕扑到家里唯一一块破水银镜子前,只看了一眼,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镜子里那个老妖婆似的女人,头顶的头发被铰得乱七八糟,东缺一块西少一绺,活像被疯狗啃过的烂菜帮子!最让她崩溃的是,铰头发的人手艺极“刁”,专挑她最在意、平时梳得最油光水滑的那几绺发髻下手,如今只剩下难看的毛茬。


    孙婆子家更绝。早上她儿媳妇起来想做早饭,一掀锅盖,差点被那股冲天的骚臭味熏个跟头。只见家里那口大铁锅的锅底,被人厚厚地抹了一层新鲜的、湿漉漉的牛粪!黄褐色的污物紧紧糊在锅底,那味道弥散开来,简直令人作呕。


    这口锅,算是彻底废了,连着好几天,孙婆子家做饭都飘着一股去不掉的怪味,成了全村的笑柄。


    钱老太婆和李老太也没好到哪里去,一个被发现灶膛里被人塞满了死老鼠,另一个家里腌咸菜的缸里被倒进了草木灰。


    无一例外,这些人家当晚都门户紧闭,当事人都声称自己睡得“死沉死沉”,连个梦都没做,对夜里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门窗没有撬动的痕迹,东西也没丢,唯独人受了罪,家里被糟践。


    恐惧像是滴入清水中的浓墨,迅速在石涧村蔓延、扩散、渗透。


    “鬼剃头!”


    “山神爷发怒了!”


    “是报应!买卖人口、打老婆的报应!”


    “肯定是那些冤死的女人来索命了!”


    “那墙上、背上的叉……是阎王爷打的叉!判了罪的!”


    各种诡异恐怖的传言在村民间交头接耳,越传越邪乎。以前那些买了媳妇、打过老婆的人家,如今个个提心吊胆,夜里不敢深睡,门窗多加两道栓也没用。丈夫看妻子的眼神里多了惊疑,婆婆对买来的媳妇也不敢再随意打骂,甚至有些人心里发毛,偷偷把锁人的链子、打人的棍棒扔到了山沟里。


    一种无声的、却令人窒息的审判,笼罩了整个石涧村。作恶者终于开始品尝自己种下的恐惧,而一直笼罩在村子上空的愚昧与野蛮,第一次被一种更原始、更不可知的力量压制住。


    王婆子还想撒泼打滚,去找族长评理,可族长家的大门紧闭,据说老爷子也吓病了。王二柱彻底蔫了,看到楚砚溪就像老鼠见了猫,晚上都不敢跟她睡一屋,自己抱着被子和王婆子挤一屋睡。


    对于这一切,楚砚溪冷眼旁观。


    她白天照常干活,沉默寡言,晚上则像暗夜骑士一般,用从山里采来的草药和一把剪刀、一捆绳索,用她的方式惩罚那些参与买卖人口的村民。


    如果法律不能制裁这些作恶者,那好就用自己的方式来应对!


    她要让恐惧扎根,让愚昧为罪恶付出代价。


    就在全村被恐慌笼罩,人心惶惶之际,村口再次传来了动静。


    这一次,阵仗更大。


    陆哲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身后跟着十几号人——扛着摄像机的省电视台记者,面色凝重的乡政府书记和几位干部,还有全副武装的派出所民警,周警官和小张也在其中。一行人浩浩荡荡,再次踏上了石涧村的土地。


    村民被召集到打谷场。


    电视台的镜头扫过一张张惊恐未定的脸,扫过那些刚刚经历了“天谴”、眼神闪烁的村民。


    乡政府的杨书记拿着喇叭,声音严肃:“乡亲们!我们接到举报,石涧村存在严重的拐卖妇女、虐待妇女的问题!这是违法犯罪行为!国家法律绝不容忍!”


    周警官也站上前,犀利的目光扫视全场:“王老五的案子已经查清,春妮是清白的,但其他被拐卖妇女的权益必须得到保障!今天,我们就是来解决问题的。所有被卖到石涧村的妇女,只要愿意离开的,政府负责送你们回家!愿意留下的,必须保证不再有虐待行为,否则严惩不贷!”


    村民们看着这阵势,听着喇叭里的法律宣传,再想想这几天诡异的“天谴”,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法律的压力和鬼神的恐惧双重作用下,没人再敢反抗。


    王富国和族老们面面相觑,最终颤抖着表了态:“我们配合政府,配合调查……”


    一家接一家,当初买来的媳妇被叫到面前,在镜头和干部的注视下,颤抖着说出自己的意愿。有的哭着想回家,有的犹豫地看着身边的男人和孩子,最终大部分都选择了离开这个噩梦之地。


    “我要下山,我要回家!两个女儿,我也要带走。”春妮紧紧拉着两个女儿的手,第一个站到了民警身边,眼神坚定。


    一个又一个女人勇敢地站在春妮身边,大声说出自己的选择。


    楚砚溪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有些湿润。


    王二柱和王婆子缩在角落里,面如死灰,压根就不敢看她。他们这回终于明白了,这个曾经被他们认为老实可欺的新媳妇,并不是个好拿捏的主。


    陆哲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在其中。


    透过她眼底的平静,陆哲看到了那份独属于她的、带着锋芒的坚韧。


    他想起她那晚“十五”的手势,心潮起伏。陆哲知道,这是楚砚溪和自己约定再见面的日子。而这一回,自己并没有辜负她的托付与信任。


    陆哲声音低沉,带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怜惜:“结束了。”


    楚砚溪微微颔首,阳光照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暖色。


    她看着那些即将获得新生的女人,看着面前这个一次次试图帮助她、最终与她默契配合改变了局面的男人,心中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陌生而残酷的世界里,有一个可以信任、可以并肩的“战友”,是多么重要。


    “嗯,”她轻声应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忘记设置更新时间了,到下午了才发现。赶紧补上今天的更新,明天9点照旧~


    第26章 江城 27岁的楚同裕


    石涧村的天, 彻底变了。


    曾经对着楚砚溪耀武扬威的王婆子精气神都垮了,原本花白的头发被铰得参差不齐,新长出的发茬灰白交错, 使得她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十岁不止。


    王二柱更是废了。胯。下的伤虽不致命,但那种心理上的阉割感远比肉。体疼痛更摧残人。见到警察与记者, 他眼神躲闪,下意识地夹紧双腿,佝偻着背, 仿佛随时准备承受无形的鞭挞。


    乡政府组织的解救工作队在村支书和派出所民警的陪同下,井然有序地开展工作。


    这一次,连日来的“天谴”让村民们没有了之前的剑拔弩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胆战心惊的恐慌。


    打谷场上,愿意离开的被拐妇女和她们的孩子站成了一排。


    春妮紧紧拉着大丫和二丫的手, 脸上虽然还有沧桑, 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光。其他几个女人,有的神情怯懦,有的面带期盼,但都坚定地选择了离开这个噩梦之地。


    工作队员逐一对她们进行登记,发放路费和临时安置证明。


    楚砚溪站在队伍里,神色平静。她换上了一身半旧但干净的蓝布衫,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 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冷静的眉眼。与周围那些或激动或惶恐的女人相比,她显得很冷静。


    陆哲穿梭在人群中, 协助工作人员沟通,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楚砚溪身上。看到她安然无恙,比上次见面时气色更好了些,他悬了多日的心才稍稍放下。


    手续办理得出奇顺利。没有村民阻拦, 没有人撒泼打滚,王富国和几位族老远远站着,面色复杂,却终究没再上前。


    登记手续办完,工作人员领着要离开的媳妇、孩子缓缓向村口移动。


    下山的路,依旧崎岖难行。但因为有了期待与希望,每个人脸上都漾着轻松与欢乐。


    楚砚溪和陆哲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一起,落在了队伍稍后的位置。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陆哲侧过头,看着楚砚溪被山风吹拂的侧脸,轻声问道。他知道,以她的性格,绝不可能就此回归正常生活。


    楚砚溪目视前方,脚步沉稳:“去江城。”


    陆哲微微一怔:“江城?为什么是江城?”江城不是他的家乡,但他大学毕业后选择在那里工作,对江城也很熟悉。


    楚砚溪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她的目光投向远处层峦叠嶂的山脉,眼神有些悠远:“我要去确认一些事情。”


    停顿片刻之后,她的声音低了些:“我要确认,这里到底是我们之前那个世界的过去,还是另外一个……平行的世界。”


    陆哲脚步一顿,愕然看向她。


    楚砚溪没有过多的解释。


    她现在要去确认,父亲是否收到了自己在上一次穿越传递的讯息。


    上一次穿越是1985年,那个时候父亲20岁。现在1992年,父亲27岁,刚刚进入市公安局刑侦大队。记得上一次见到父亲时,他说他很喜欢派出所的工作,可为什么最终选择成为一名刑警?


    楚砚溪眸光闪动,思绪已经飘到江城市公安局,那个她工作了七年的地方。


    而陆哲,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过去?平行世界?


    一个惊人的猜想在陆哲脑中形成,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那个,你之前说,我们穿进的是一本叫《破茧》的纪实文学作品……”


    “是。”楚砚溪肯定地回答。


    陆哲的眼睛里闪动着莫名的光芒:“纪实文学,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经历的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对不对?它不是故事,是真实存在的历史!是不是?”


    “是。”楚砚溪再一次点头。


    “真实发生过的历史?”陆哲嘴里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瞳孔骤然收缩,一个他从未敢深想的可能性浮上心头,“春妮、王老五、石涧村……甚至我们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山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陆哲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如果这一切都是真实的,那岂不是说……


    “那我妈妈……”陆哲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也是真实存在的?她,她还活着?”


    他急切地追问,眼中充满了希冀与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童年时母亲所承受的家暴阴影,是他内心深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但如果他真的是回到了过去,回到了1992年呢?他是不是能够保护好妈妈,不让她承受那样的痛苦?


    楚砚溪看着瞬间失态的陆哲,轻声道:“上一次穿越,我回到江城,见到了我的父亲。他那个时候才20岁,风华正茂。”


    她不需要说完,陆哲已经明白了。


    1992年!现在是1992年!


    他的父亲陆达坤,此时应该27岁,是江城某机械厂的青年工人,还是个游手好闲、惹是生非的“小混混”。而他的母亲沈静才22岁,从不幸的原生家庭逃离之后,留在江城一家小饭店打工,对未来怀着卑微的憧憬。


    这个时候的父母,他们可能刚刚认识,甚至还没有开始交往。


    巨大的、近乎荒谬的希望像潮水般淹没了陆哲。悲喜交加,让他一时语塞,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意。


    喜的是,母亲悲惨的命运还没有开始,还来得及改变。


    悲的是,那个给他和母亲带来无尽痛苦的男人,此刻正年轻,可能正用虚伪的热情欺骗着年轻懵懂的母亲!


    “陆达坤。”陆哲喃喃念出这个他痛恨又熟悉的的名字,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沈静……”母亲温柔而哀伤的面容在他眼前清晰无比。


    楚砚溪安静地看着陆哲,没有打扰此刻又悲又喜的他。


    她理解陆哲此刻的震撼。


    她自己何尝不是被“这个世界真实存在”这个念头灼烧着?她急于去江城,不正是为了探寻父亲的人生轨迹吗?


    良久,陆哲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平复着翻腾的心绪。


    他看向楚砚溪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奇异的共鸣感——他们不是偶然卷入事件的穿越者,而是可能改变历史的、背负着特殊使命的人。


    “我跟你一起去江城。”陆哲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石涧村的轮廓在身后逐渐模糊,最终隐匿于连绵的群山之中。


    楚砚溪和陆哲下山之后,归心似箭地坐上了火车,来到久违的江城。


    1992年的江城,与记忆中的现代都市截然不同。楼房不高,街道上自行车流如织,偶尔驶过的桑塔纳轿车显得格外气派,整个城市弥漫着一种蓬勃而又略显粗糙的活力。


    这一切对楚砚溪和陆哲而言,既陌生又熟悉,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旧照片。


    楚砚溪与陆哲分开行动。


    楚砚溪来到老城区,找到了市刑侦支队一大队曾经所在地。那是一栋灰扑扑的、带着苏式建筑风格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显得有些肃穆。


    楚砚溪没有着急进去,而是在对街一个不太起眼的茶摊坐了下来。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公安局的门脸上,进出的人不多,偶尔有穿着橄榄绿警服或便装的身影匆匆而过。


    楚砚溪的目光紧紧锁定着那扇大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一言不发。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茶摊的老板已经开始准备收摊。


    就在天色渐晚,几乎要以为今天等不到的时候,楚砚溪的身体突然微微绷直,她看到了!


    一个年轻的身影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警服,没有戴帽子,身姿挺拔,步伐矫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与亢奋的神情,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轻松笑意。


    夕阳的金辉落在他富有棱角的脸上,虽然模样比20岁时成熟了些,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有神,热忱里多了一分锐气。


    那是楚同裕,二十七岁的楚同裕。


    楚砚溪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她安静地看着那个身影,仿佛要将这一刻刻进灵魂深处。这就是她的父亲,在她出生之前,在她成为他女儿之前,在他还未被岁月磨去所有锋芒之前的模样。


    年轻的楚同裕和同事说了几句什么,挥了挥手,便独自一人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楚砚溪立刻站起身,默默地跟在后面。


    楚同裕似乎并没有急着回宿舍,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脚步轻快,偶尔还会踢一下路边的石子,像个大男孩。


    他路过一个报摊,停下来看了看标题。


    经过一家音像店,里面传出崔健的《新长征路上的摇滚》,他跟着节奏轻轻晃了晃脑袋。


    楚砚溪从未见过这样的父亲。


    她记忆中的父亲,总是带着一丝疲惫,眼神里有沉重的东西,对她和母亲虽然温柔,但那份温柔背后,总像是压着难以承受的重担。


    而眼前的这个人,轻快得仿佛要飞起来。


    最终,楚同裕走进了临江公园,找了张面对江水的长椅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燃了一支,静静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江风吹拂着他的头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静谥之美。


    楚砚溪深吸一口气,朝着那张长椅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楚建国,他转过头,看到走近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姑娘,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但并没有戒备,只是习惯性地带上了警察审视陌生人的目光。


    楚砚溪在他面前站定,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但这一次,她没有失态,也没有颤抖。


    “您好,请问……您是公安局的同志吗?”


    楚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掐灭了刚抽两口的烟,站起身,礼貌地询问:“你有什么事吗?”


    近距离看着这张年轻的脸,楚砚溪的鼻子猛地一酸,她眨了眨眼,将突然冒出的泪意压下,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轻声说道:“我从农村来这里打工,前年回家的路上被人贩子拐到一个小山沟,刚刚被解救,看到警察就觉得亲切。刚才看您从公安局出来,所以就过去和您说说话。”


    楚砚溪很懂得接近人的技巧。


    说出自己悲惨的遭遇,善良的人通常都会降低戒心。


    楚同裕上下打量着楚砚溪,似乎要确认她说话的真实性。


    七年过去,楚同裕不再像20岁时那样,很快就相信一个陌生人。


    良久,楚同裕询问:“你有什么事吗?”


    楚砚溪轻声问:“您好像很喜欢当警察?”


    楚同裕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嗯……还行吧。”


    楚砚溪的目光紧紧盯着他:“当警察很危险,有时候……甚至会遇到生命危险。是什么让您这么热爱这个工作,甚至愿意为之付出呢?”


    楚建国看向江面,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江风吹拂,带着湿润的水汽。


    “热爱?”他重复着这个词,转过头看着楚砚溪,眼神变得认真而纯粹:“与其说是热爱,不如说是职责所在吧。这世上总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总有坏人欺负好人,总有不平事。我希望,能帮助那些受了委屈、没处说理的人。”


    楚砚溪抿了抿唇:“可是,如果那些你帮助过人并不能理解你,甚至误解你呢?”


    楚同裕的情绪低落了下来:“遇到这样的情况,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职责所在,只能继续往前。”


    楚砚溪定定地看着他:“哪怕……付出生命,也要继续往前吗?”


    楚同裕不知道眼前这个姑娘是谁,为什么要问如此私人的问题。但或许是血脉牵绊,楚同裕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反而内心升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情绪。


    就仿佛有一根线,在牵扯着他的心,让他不忍心说出拒绝的话语。


    楚同裕想了想,语气变得有些深沉:“如果知道会付出生命,可能我会停步。可是,警察总会遇到危险……难道因为害怕危险就不干了吗?如果连我们都不敢往前,那坏人岂不是更嚣张?穿上这身警服,就意味着责任,总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吧。”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口号,楚同裕的话语朴素得如同脚下的江水,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他不再像20岁那样大谈热爱,而是将这份热爱化为了沉重的责任。


    楚砚溪静静地听着,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笑容,眼神里满满都是骄傲。


    这就是我的父亲。


    真实的、善良的、有担当的父亲。


    第27章 沈静 咱静静穿啥都好看


    楚砚溪发现, 七年时光还是在父亲身上留下了印记,比起20岁的热情单纯,现在的父亲更成熟、更沉稳。


    他看到了黑暗, 却选择走向黑暗,不是为了荣誉, 不是为了权利,而是源于一种最朴素的正义感和责任感。


    不必再有更多的言语,楚砚溪明白了父亲为什么在警察这条道路上坚持下来, 她没有再问更多,而是话锋一转:“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在40岁那年会有一个生死劫?”


    楚同裕神情一顿,并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眉头紧锁:“你什么意思?”


    楚砚溪重复着七年前乔昭然的说辞:“我学过一点相面……”


    不等她说完, 楚同裕转身便走。


    看着他的背影, 楚砚溪提高音量:“为了你的家人,40岁冬至那一天,请一定要戴好护腰!请你一定要记得!”


    楚同裕背影僵了僵,快步离开。


    楚砚溪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瞬间又坚定起来。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平行世界里,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


    来找父亲之前, 楚砚溪特地去江城大学打听乔昭然的情况。


    乔昭然并没有像书中所言因谋杀罪入狱,而是在被拐后顺利回到江城大学继续学业, 毕业后并没有从警,而是选择留校,在学校的化工研究院上班。那段被拐经历对她而言很模糊,她只记得自己被拐, 然后被警察解救,至于楚砚溪的存在,她脑中一片空白。


    看来,楚砚溪穿书并不是穿到一个个破碎的小世界,而是可以延续、可以改变的平行世界。


    穿书者的存在,对这个平行世界而言是个秘密。一旦楚砚溪离开,关于她的记忆便会被抹杀掉。乔昭然不记得她,楚同裕也不记得她。


    说实话,看到楚同裕毫不犹豫转身,楚砚溪的内心有几分挫败,但并不气馁。


    有些话,只要重复一次又一次,终会让对方重视起来。即使父亲不知道楚砚溪的存在,但或许这些话会在他脑海里留下一些印记。


    一次提醒不行,那就两次。两次不行,那就再来一次!


    抬眸看着父亲渐渐远去的背影,楚砚溪嘴唇微动,轻轻说了句:“爸,珍重。”


    而此刻的陆哲,走进江城市青峰区钢铁厂对面一家名为“鸿兴”的餐馆。他在靠墙的角落坐下,木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而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牢牢锁在那个不远处低头擦拭桌子的年轻身影上。


    二十二岁的沈静,他的母亲,此刻正鲜活地、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生涩与疲惫,在他眼前忙碌。


    她身上那件过时的蓝色的确良衬衫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和袖口都起了毛边,但异常干净。她擦桌子的动作很仔细,甚至有些过于认真,每清理完一张桌子,都会捋一下滑落到颊边的碎发,将它们别到耳后。


    这个小小的、带着点无措意味的动作,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陆哲的心上。即便在后来最困顿的岁月里,母亲也始终保持着这捋头发的小动作,仿佛这是她对抗残酷现实的最后坚持。


    “同志,您吃点什么?”当母亲拿着那张油渍斑斑的菜单走近时,陆哲才真正看清了她的脸。


    此时22岁的母亲,比陆哲相册里任何一张泛黄旧照都要年轻,皮肤是长期缺乏营养和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清澈,带着江南水乡的温润,此刻虽然盛满了劳累与一丝怯懦,却还没有被日后无尽的苦涩和麻木所侵蚀。


    陆哲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要溺毙在这份陌生的、属于母亲青春时代的影像里。


    “我……我等个人。”他仓促地垂下眼,避开那过于直接的打量,手指有些发僵地接过菜单,胡乱翻着,“先,先来杯茶水吧。”


    “好的,您稍等。”她应着,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点外地口音,转身去灶台边拿那个裹着旧布套的大茶壶。


    陆哲趁机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在桌椅间小心地穿行,走路时习惯性地微微含着胸,像是要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这个细节让陆哲喉咙发紧。


    在陆哲的记忆里,母亲似乎始终保持着这个姿态,仿佛一只受惊的鸟,永远在准备蜷缩起来,躲避可能降临的风雨。


    茶水是廉价的茉莉花茶末泡的,带着股涩味。陆哲双手捧着温热的粗瓷杯,暖意稍稍驱散了指尖的冰凉。


    陆哲不忍心让她再次等待,指着菜单上几个特色菜说:“就这两菜一汤吧。”


    沈静记下他点的菜,声音轻柔:“好的,请等一下。”


    眼见得沈静要离开,陆哲叫住了她:“那个……看你年纪不大,怎么没继续读书?”


    沈静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带着戒备的微笑:“家里条件不好,下面还有弟弟妹妹要张嘴吃饭呢。”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陆哲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了油腻的围裙边,指节微微发白。


    陆哲知道那个复杂的重组家庭。


    外婆带着她改嫁后,又接连生了三个孩子,她这个“拖油瓶”自然成了最容易被忽视、最早被推出来分担家计的那个。


    因为长期被忽视,所以母亲无比渴望被关注、被认可。


    就在这时,餐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人有些粗暴地推开,撞在后面的墙上,发出“哐当”一声。一个身影带着一股热风和外头的喧嚣晃了进来。


    是陆达坤。


    二十七岁的陆达坤,穿着一件时下最时髦的、印着夸张椰树图案的花衬衫,领口敞着,露出小半截廉价的仿金链子。下身是裤腿肥大的喇叭裤,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头发抹了过多的头油,梳成当时流行的“飞机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酒意和亢奋的红光。


    他走路时肩膀随着步伐一耸一耸,眼神在店里扫视,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嚣张的占有欲。


    陆哲的血液“嗡”地一下冲上头顶,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就是这个男人……他生物学上的父亲,他母亲一生悲剧的源头。此刻,正以这样一种鲜活、刺目的方式,闯入他的视野。


    陆达坤的目光很快锁定了沈静。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完全无视了店里其他食客投来的或好奇或厌恶的目光。


    “静静!”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自来熟的热络,手臂极其自然地就揽上了沈静瘦削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咋样,下班没?哥弄到两张内部票,《红高粱》,巩俐演的,好看得很!走,哥带你去开开眼!”


    沈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弄得猝不及防,身体瞬间僵直,脸“唰”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想摆脱那只箍在她肩上的手,声音又急又羞,低得像蚊子哼:“陆大哥,你……你别这样,我还在上班呢,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上班?上个屁班!”陆达坤满不在乎地哈哈一笑,手臂收得更紧,几乎半抱着她,另一只手挥了挥,像是要驱散什么微不足道的烦恼,“跟你们老板说一声不就完了?看电影要紧。哥跟你说,这票可难搞了,要不是想着你,我早跟兄弟几个去了!”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某种笃定的自信,仿佛他的邀请是天大的恩赐,不容拒绝。这种霸道,对于从小在忽视和压抑中长大的沈静来说,是一种完全陌生的体验。它粗鲁,甚至有些无礼,但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强烈的新鲜感与吸引力。


    陆哲清晰地看到,在沈静羞窘和慌乱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几乎难以捕捉的光亮。那是一种被如此强势地、公开地需要和重视时,所产生的微妙悸动。


    “可是……”沈静还在徒劳地试图挣脱,眼神求助似的瞟向柜台后正在算账、却对此视若无睹的老板,“活还没干完咧。而且,我这身衣服……”


    “衣服咋了?好看!”陆达坤打断她,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咱静静穿啥都好看,比电影里那女明星也不差!走走走,别磨蹭了,再晚赶不上开场了。”


    他说着,就要半强制地拉着她往外走。


    周围几桌用餐的顾客显然是陆达坤的熟人,看到这一幕发出暧昧的哄笑,有人起哄:“坤哥,可以啊!连咱们餐馆一枝花都能拿下。啥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陆达坤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更用力地揽住沈静:“少不了你们的!”


    这场面让沈静更加无地自容,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挣扎的力道也大了一些:“达坤哥,你放手,我真不去。”


    眼看沈静就要被强行拉走,陆哲胸中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那股混合着对父亲过往行径的憎恶、对母亲此刻处境的痛心,以及一种超越时空的维护欲,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陆哲“霍”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尖锐的噪音,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他几步跨过去,动作快得惊人,一把抓住了陆达坤那只紧搂着沈静胳膊的手腕,五指如铁钳般用力。


    “放手!”陆哲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压得很低,却带着冰冷的寒意,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她说了不愿意,你没听见吗?”


    陆达坤猝不及防,手腕吃痛,“嘶”地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松开了沈静。他踉跄着退了一步,扭头瞪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敢管他闲事的陌生男人,酒意和怒气一起涌上脸:“你他妈谁啊?哪根葱?老子跟我对象说话,关你屁事!滚开!”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陆哲脸上。


    “对象?”陆哲冷笑一声,非但没有退让,反而上前一步,将惊魂未定、瑟瑟发抖的沈静彻底挡在自己身后,目光锐利地逼视着陆达坤。


    “光天化日,强迫拉扯女同志,言语轻佻,行为不端,你这根本就不是谈恋爱,而是耍流氓!我是省作协的记者!”他猛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色的证件,在陆达坤眼前一晃,“你的单位、姓名,我都记下了,你要是再纠缠不清,我立刻就去派出所报案,看看警察同志管不管这事!”


    “记者”的身份和“报案”的威胁,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陆达坤因酒精而发热的头脑上。他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凝固,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陆达坤不傻,他混社会,最知道哪种人不好惹。眼前这个男人,虽然年轻,但眼神凌厉,气势逼人,而且记者这身份,真要闹起来,添油加醋写篇文章,够他喝一壶的。他色厉内荏地指着陆哲,嘴唇哆嗦着:“你……你少他妈吓唬人!报案?你报啊!老子怕你不成!”但脚步却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


    周围看热闹的食客也安静下来,气氛变得微妙。


    陆达坤环顾四周,感到面子挂不住了,但又不敢真动手。他狠狠瞪了陆哲一眼,又目光复杂地瞟了瞟躲在他身后、低垂着头的沈静,撂下一句狠话:“行!你小子有种,给我等着!坏老子好事,有你好看的。”


    说完,为了挽回最后一点颜面,他重重地“呸”了一口,这才骂骂咧咧地摔门而去。


    餐馆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陆哲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沈静。


    她还僵在原地,脸色苍白得像纸,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但她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哭出声。


    “没事了。”陆哲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些,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纸递过去,“擦擦吧。这种人,离他远点没坏处。”


    沈静没有立即去接手帕纸,而是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飞快地看了陆哲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惊慌、羞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低下头,声音带着哽咽:“谢谢你。他平时,其实不这样的。今天可能是是喝多了,才……”她似乎在试图为陆达坤刚才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陆哲的心沉了下去。他听出来了,沈静对陆达坤,并非全然厌恶,甚至……可能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好感与维护,这种认知让陆哲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


    他可以凭借一时的冲动和记者的身份赶走陆达坤一次,但他能斩断沈静内心对那种强势关注和热烈追求的隐秘渴望吗?对于一个长期生活在边缘、极度缺乏爱与肯定的年轻女孩来说,陆达坤身上那种混不吝的自信、那种不顾一切的张扬,恰恰构成了一种危险又迷人的吸引力。


    “一个真正对你好、尊重你的人,”陆哲斟酌着用词,语气沉重,“绝不会在你不情愿的时候强迫你,更不会让你在众人面前如此难堪。女孩子,首先要学会爱护自己,看重自己。”


    沈静抬起头,这一次,她认真地看了陆哲好几秒钟。


    陆哲仿佛能看见她眼中激烈的挣扎——对温暖和关注的渴望,与对刚才那场羞辱性遭遇的恐惧在交战。最终,她眼里的光慢慢黯淡下去,低下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我……我知道了。谢谢您。”


    她接过那张手帕纸,紧紧攥在手心,却没有擦眼泪,转身快步走向后厨,单薄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和无助。


    陆哲站在原地,望着那晃动的布帘,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挫败感和无力感。


    赶走陆达坤容易,但他没办法在这个世界停留太久,能够次次都把他赶走吗?必须得让母亲自己立起来,学会明确拒绝,才能永绝后患。


    可是,如何才能让母亲建立起真正的自信和尊严?如何让她明白,她本身就有价值,值得被温柔对待,而不是需要依靠别人的、虚假的重视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陆哲知道,空洞的说教毫无意义,沈静需要的是切切实实的、持续不断的肯定和支持,需要看到更广阔的世界和更多的可能性。


    他需要想办法让她认识到自身的价值。


    然而,就在他心绪纷乱,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更有效地介入和引导时,一阵极其熟悉且无法抗拒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周围的景物,油腻的饭桌、喧闹的食客、昏黄的灯光……开始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扭曲、模糊、晃动起来。餐馆里的嘈杂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迅速远去、变得不真实……


    这是又要穿越了?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陆哲的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甘和焦急。


    他下意识地望向沈静消失的那扇布帘,他还没来得及真正帮她,还没来得及在她的人生轨迹上留下印痕,还没来得及真正改变母亲悲惨的命运……他甚至没能好好看她一眼,没能像楚砚溪叮嘱的那样,告诉她未来有多艰难,让她务必远离那个叫陆达坤的男人。


    意识的最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而来。餐馆的喧嚣、灯光、气味,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只剩下一种身体失重、灵魂被强行抽离的虚空感。


    与此同时,站在江边遥望着楚同裕远去背影的楚砚溪,也感觉到了那份熟悉的、无法抗拒的晕眩感。晚霞的暖意还残留在身上,父亲挺拔的背影尚未完全消失在街道尽头,但世界的轮廓已开始模糊、扭曲。


    又要穿越了,不知道下一个世界会有什么等待着自己。


    第28章 阮小芬 第三次穿越


    意识是被一阵浓烈的劣质雪花膏气味和潮湿的霉味唤醒的。


    楚砚溪猛地睁开眼, 视野里是斑驳泛黄、水渍晕开的天花板。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铺着薄薄一层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床单。空气闷热粘稠,混杂着汗味、脚臭、廉价化妆品和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息, 让素来有洁癖的楚砚溪喘不上气来。


    耳边是女工们压低的、带着天南地北乡音的窃窃私语,像无数只蚊蝇在嗡嗡作响, 充满了焦虑和不安。


    “……听说了吗?三车间又要裁人了,这次名额更多!”


    “可不是,王姐昨天哭了一晚上, 她家就指望她那点工资供孩子上学呢。”


    “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工资都欠了两个月了,食堂的菜也天天都是清水煮豆腐、炒白菜,连点油星子都没有。”


    “唉,能有什么办法, 咱们这些临时工, 没根没底的,还不是说滚蛋就滚蛋。”


    “我听说,隔壁厂有人偷拿了车间里的新布料样子,想卖给外面,结果被抓了个正着,开除了不说,还要送公安局呢, 说是什么商业间谍。”


    “下岗”、“裁员”、“欠薪”、“商业间谍”——这些词汇传进楚砚溪的脑海,与此同时, 这具身体的记忆碎片也迅速涌了进来,让楚砚溪大脑一阵胀痛。


    又穿越了!


    楚砚溪迅速整合着涌入的记忆碎片。她穿越到了1998年,正是国企改革阵痛期,而她, 是红星纺织厂,一个效益滑坡、人心惶惶的纺织厂的女工。


    好消息是,她的名字也叫楚砚溪,技校毕业后进厂当工人,并没有成为《破茧》那本书里的受害者女性。


    坏消息是,她现在身处的是一个拥挤不堪的八人间集体宿舍,居住着像她一样来自农村或小城镇的年轻女工。


    楚砚溪在这个世界的“家”,位于厂区边缘一片低矮破旧的筒子楼里。两间房,挤着她、一个沉默寡言、身上总带着机油味和烟味的父亲,以及一个身体孱弱、终日为柴米油盐发愁的母亲。


    她的父亲楚建国,是红星厂的老钳工,八级工,曾是厂里的技术骨干,骄傲了一辈子。如今,这份骄傲在“下岗分流”的传闻面前,变得摇摇欲坠,化作了更深的沉默和偶尔酒后压抑的怒吼。


    楚砚溪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那是昨晚,父母与她的对话。


    饭桌上,父亲的眼神复杂,既有指望她稳住这个家的期盼,又有不愿她重复自己命运的无奈:“小溪啊,在车间机灵点,别学你爸,一辈子就会闷头干活。”


    楚砚溪“嗯”了一声。


    楚建国闷了一口廉价的散装白酒,声音沙哑:“现在这光景,老实人吃亏啊。”


    楚砚溪的母亲王桂芬,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添饭,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愁绪:“你少说两句,让孩子安心吃饭。她爸,要不要给车间主任送点礼,莫让他为难溪溪。”


    这个画面告诉楚砚溪,她在这个世界拥有一个家,但这个家现在因为下岗潮的冲击而愁云密布。


    楚砚溪不动声色地睁开眼,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集体宿舍狭小逼仄,放着四张锈迹斑斑的双层铁架床,墙壁上贴着过时的港台明星海报,角落堆放着脸盆、暖水瓶和塞得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女工们大多面色憔悴,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茫然、对生存的焦虑。


    这是哪个故事?


    这个故事的主角又是谁?


    楚砚溪一边思索,一边对照《破茧》那本书里的背景与情节,她的目光最终锁定在对面下铺那个蜷缩着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稚嫩的姑娘,名叫阮小芬,顶多十八九岁,来自更偏远的山区。此刻,她正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抽动,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借着窗外昏黄的路灯光线,楚砚溪锐利的眼神捕捉到那张纸上隐约的红色印章,还有“江城第一人民医院”、“催缴通知”、“手术费”等字眼。


    楚砚溪心脏猛地一沉。


    又是这样。


    和乔昭然、春妮一样,都是《破茧》纪实小说里的悲剧剧情,只不过这一次发生在1998年。


    阮小芬,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破茧》的文字里,记载着她的一生。


    阮小芬,二十二岁,红星纺织厂试纺车间女工。在1998年那场席卷全国的国企改制浪潮中,她如同无数草芥般微不足道,其命运轨迹是观察那个剧烈转型时代底层牺牲品的典型样本。


    档案记录显示,阮小芬家庭成员比较复杂。她的母亲来自本省最偏远的云岭山区,年仅十八岁时,便被父母以一百块钱彩礼的价格,嫁给了三十岁、有两个儿子的鳏夫阮大成,含辛茹苦养大两个儿子,又生养了阮小芬,却得不到半分尊重。阮大成霸道自大、吝啬自私,心里只有前妻留下的两个儿子,对女儿阮小芬并不重视。


    阮小芬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一心想为母亲撑起一把保护伞,十六岁便通过招工考试进入红星纺织厂。


    她只有高中学历,但手指异常灵巧,对纺织工艺有种近乎本能的领悟力,尤其擅长当时厂里赖以生存的高难度“雪纺缎”的织造。车间老师傅评价她“闷头干活,一把好手”,是少数能完全掌握从原料配比到织机参数调整全套诀窍的年轻工人之一。


    然而,技术娴熟并未能让她在残酷的“下岗分流”中幸免。当第三批下岗名单即将公布的风声传来时,车间里的空气凝固了。彼时,阮小芬的母亲因肾衰竭,已由县医院转至江城第一人民医院,院方连续下达催缴医疗费通知。


    根据事后对同宿舍女工的访谈笔录,那段时间的阮小芬“像丢了魂一样”,“整宿整宿睡不着,偷偷咬着被子哭”。巨大的经济压力与即将失业的恐惧,像两条绞索,勒得她喘不过气。恰在此时,一名开办乡镇织布厂的采购员,通过中间人私下找到她,许诺只要她能提供红星厂“雪纺缎”完整的工艺参数和操作诀窍,可一次性支付“信息费”三千元。


    这是一道残酷的选择题:一边是重病垂危的母亲和濒临破碎的家庭,一边是明确的厂规和模糊的法律红线。在生存本能与道德律令的撕扯下,这个几乎没受过多少教育、法律意识淡薄的年轻女工,最终走向了深渊。


    卷宗记载,1998年10月23日晚,阮小芬利用夜班清点物料的机会,潜入技术科资料室,试图抄录关键参数时,被早已埋伏的厂保卫科人员当场抓获。人赃并获,证据确凿。厂方初步定性为“利用职务便利窃取核心技术秘密”,并考虑以“侵犯商业秘密罪”移送公安机关。消息传开,舆论哗然,昔日沉默寡言的“技术能手”瞬间沦为千夫所指的“工业间谍”。


    在拘留审查期间,阮小芬在厂保卫科隔离室接到母亲病故的消息。据当时看守人员回忆,她“没有哭喊,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像死了一样”。次日凌晨,她利用上厕所的间隙,挣脱看管,爬上了厂区那座高达三十五米的废弃水塔。


    清晨,有早起的工人发现她站在塔顶边缘,单薄的工作服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有人惊呼,有人试图劝说,但一切都太晚了。在闻讯赶来的厂领导和保卫干部众目睽睽之下,这个刚过完二十二岁生日没多久的姑娘,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纵身跃下。


    尸检报告显示,死者手腕内侧有数道深浅不一的陈旧性划痕。法医推断,其生前长期处于极度抑郁和焦虑状态。


    阮小芬案,最终以“意外坠落”草草结案,未追究任何人的管理责任。它如同投入湖面的一粒小石子,仅在红星厂泛起几圈涟漪,便迅速湮灭在更大的下岗潮喧嚣中。没有人记得,她曾用那双灵巧的手,织出过全厂最漂亮的雪纺缎。


    这段文字,曾经让楚砚溪久久无语。


    在时代潮流的裹挟之下,阮小芬这一个女工的死亡并没有引起多少人重视,可是书中作者却将这个故事写了出来,并在故事的最后写下这么一句话。


    ——阮小芬之死,到底是个人的悲剧,还是时代的悲剧?


    ——普通人遇到时代巨大变革,到底应该何去何从?


    就在这时,宿舍那扇吱呀作响、漆皮脱落的木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半旧不新、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利落短发、面容清俊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大家静一静,”男人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试图安抚人心的努力,但掩不住一丝疲惫,“厂工会要了解一下大家最近的工作与家庭情况,请大家到我这里登记一下。”


    楚砚溪的目光与他在空中相遇。


    陆哲,厂工会的干事。


    两人的视线一触即分,但都辨认出了对方。陆哲眼中闪过一丝欣喜,那是异乡遇故知的愉悦;楚砚溪那双略带些冷灰色的眸子也亮了亮,厂工会干事?陆哲这个身份挺有用。


    陆哲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整个宿舍,开始挨个询问女工们的情况。


    大家都听说第三批下岗名单要公示,此刻工会干事过来询问,多半就是因为这份名单。女工们一个个心中忐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开始叽叽喳喳地诉说着自己的困难——有的刚刚怀孕,有的家中幼儿尚小,还有的父母体弱、弟妹上学急需钱。


    为了不下岗,谁也不肯谦让。说着说着,几个口齿伶俐的便吵了起来。


    “哪个女人不怀孕?怀孕了正好下岗休息呗。”


    “你们好歹还有男人养着,我孤家寡人一个,要是下岗了可怎么活啊~”


    “陆干事,你一定要向领导反映一下我的情况,照顾照顾我啊。我家里两个孩子,婆婆慢性病天天要吃药,如果我下岗的话,一家老小哪里还有指望!”


    ……


    都是年轻姑娘,声音清脆响亮,一时之间吵得陆哲脑袋有些发昏,赶紧挥了挥手:“都别吵!一个个来。”


    姑娘们终于消停下来。


    陆哲看到阮小芬面色苍白地坐在床边,一个字也没有说,便主动走过去,轻声询问:“阮小芬是吧?你有什么困难吗?”


    阮小芬看了看同宿舍的女孩,一颗心沉甸甸的。她嘴笨,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内心的痛苦,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获得厂里的同情,只是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我妈,我妈生病了,需要用钱,我不能下岗,不能下岗。”


    说完,她甚至不敢抬头看陆哲,瘦弱的肩膀缩得更紧了。


    各有各的困难,陆哲叹了口气,在本子上写了几句话,然后再一一询问其他女工,把她们的情况也都一一记录下来。


    最后,他将目光投向楚砚溪:“楚同志,你呢?”


    楚砚溪想了想,选择实话实说:“我和我爸都是这个纺织厂的工人,厂里总不能让我们两个都下岗吧?”


    陆哲点了点头,合上手中的记录本:“大家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及时跟工会反映,厂里会尽量想办法的。越是困难的时候,越要相信组织。”


    陆哲又安慰了大家几句,便转身离开了宿舍。门关上的瞬间,宿舍里的议论声又再次响了起来,但楚砚溪却安静地分析眼前状况。


    红星纺织厂濒临倒闭,欠薪,裁员恐慌。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母亲病重急需钱的年轻女工,可以接触到车间里那些代表先进技术和市场价值的“新布料样子”、“工艺图纸”,当那些急于获取信息的私营企业提出金钱诱惑时,能抵制得住吗?


    《破茧》书中那悲惨的结局再次浮现于楚砚溪的脑海:小芬在试图窃取技术资料时被抓了现行,羞辱、恐惧、绝望之际,又接到了母亲经抢救无效去世的噩耗……最终,这个被时代和命运双重抛弃的年轻女孩,选择了从工厂最高的水塔上一跃而下,结束了短暂而悲惨的一生。


    这不是简单的个人悲剧,而是一个时代的悲剧,是在经济转型时期无力适应变革的个体命运的缩影。


    楚砚溪的心揪紧了。


    这一次,她要对抗的,不仅仅是某个具体的施暴者,而是这个因为时代变革所产生的结构性困境。


    怎么才能真正拯救小芬?怎样才能在她被逼上绝路之前,给她一条新的活路?


    楚砚溪站起身,走出喧闹的集体宿舍,她知道,陆哲一定在外面等着。


    第29章 劝慰 “看见”她们,“感受”她们……


    宿舍门外, 陆哲果然在走廊尽头安静的角落等着。清晨微弱的光线透过积满灰尘的窗户,照在他洗得发白的工装上。


    “我是工会干事陆哲。”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确认无人注意。


    “楚砚溪, 三车间女工。”楚砚溪言简意赅,随即补充了关键信息,“这个世界的背景, 1998年,红星纺织厂,下岗潮。我们的任务目标,是同宿舍的阮小芬。”她将《破茧》中关于阮小芬的悲剧结局,用最精炼的语言转述给陆哲。


    陆哲眼神一凝, 显然也意识到了情况的严峻。


    “我的身份是厂工会干事, 住在干部宿舍。家庭关系里有个弟弟陆明,一心想着下海,对我这份工作很不屑。”他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属于这个身份的疲惫,“工会的工作……琐碎又无力,每天面对的都是哭诉和争吵,能调动的资源却少得可怜。”


    楚砚溪点头, 表示理解。她接着分享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背景:“我去年刚从技校毕业,父亲是厂里的老钳工, 在这个厂里干了一辈子。母亲是家庭妇女,从来没有工作过,家里条件一般,现在全家都笼罩在下岗的阴影里。”


    提到“父亲”、“母亲”这两个字眼, 楚砚溪她顿了顿,冷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上次穿越离开前,我和父亲见过面。我发现,我们无法用语言留下任何承诺或记忆,一旦离开,关于‘我们’的一切似乎都会被抹去。但旁人因我们介入而产生的行为改变,以及所引发的连锁反应,却真实地延续了下来。”


    陆哲深有同感:“是的,语言是徒劳的,记忆会被清零。但行动留下的痕迹,却真实存在,这说明,我们的穿越是能够改变未来的!”


    他看向楚砚溪:“至少这次,我们的初始处境不算太坏。你在工人中间,能近距离接触阮小芬;我在工会,有机会接触到一些信息和资源,这比前两次开局要有利得多。”


    “但这远远不够。”楚砚溪摇了摇头。


    经历过两次穿越,楚砚溪依旧冷静:“我们要对抗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整个时代浪潮下的结构性困境。工厂濒临倒闭,人心惶惶,小芬母亲病重急需巨款,外部诱惑虎视眈眈。仅仅阻止她一次窃取行为,未必能根本解决问题,母亲的医药费和下岗的威胁依然存在。”


    陆哲接过她的话:“是啊,所以我们的计划必须更周全。首要任务是确保阮小芬在情绪崩溃和外部蛊惑下,不会立刻走向窃取技术资料那一步。我会利用工会干事的身份,了解她母亲的真实病情和医疗费用情况,看能否通过正规渠道争取一点补助,哪怕只是杯水车薪,或许也能缓解她的部分焦虑。”


    楚砚溪补充道:“还要留意厂里关于下岗名单的动向。名单公布前后,将是压力最大的时刻。我们必须在那之前,为阮小芬找到一条生路。”


    就在这时,刺耳的上班铃声骤然响彻整个宿舍楼,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要上班了。”楚砚溪低声道。


    “那我们分头行动?”陆哲看向楚砚溪。


    楚砚溪点了点头,随即汇入从各个宿舍门中涌出的女工人流中。


    陆哲看着楚砚溪的背影,脑中闪过他与弟弟陆明的对话。


    陆哲在这个世界的“弟弟”,陆明,是红星厂年轻一代的典型代表——对僵化的体制充满不屑,一心想着下海闯荡。陆明压根就瞧不上陆哲那份“死工资”和“磨嘴皮子”的工作,认为他这个哥哥窝囊。


    昨晚,陆明带着一身烟酒气回家,言语间满是嘲讽:“哥,你还真指望这破厂能起死回生?你看隔壁厂的小王,跑去南方倒腾电子表,半年就成万元户了!你呢?还在为那几个下岗名额跟人磨破嘴皮子?”


    陆哲试图用政策、用稳定、用长远发展来劝说这个浮躁的弟弟,可惜陆明觉得都是空洞的废话,一心想要弄“快钱”。一辈子以安稳为生活目标的父母担心小儿子走上歧路,拉着陆哲的手让他盯着点弟弟,莫让他辞职下海。


    想到自家这个不省心的弟弟,陆哲有些头痛。他这个工会干事其实权利很小,即使他想为阮小芬这样的特困职工争取补助,但厂里连年亏损,账上根本就没有多少钱,拔给工会的那点经费更是杯水车薪。


    到底应该才能真正帮助到阮小芬?


    陆哲下意识地抬眸看着楚砚溪离去的方向,暗自琢磨,这一次穿越他绝对不能再像第一次那样成为楚砚溪的拖累,而要成为她的伙伴。


    此刻的楚砚溪身上穿着那套灰蓝色、洗得发硬、胸前印着模糊“红星”字样的工装,跟着人流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进入厂区。


    厂区的景象比想象中更为颓废。


    红砖厂房沉默着伫立在那里,高耸的烟囱不再冒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混合着棉絮、机油和铁锈的沉闷气味。墙壁上,过去刷写的激昂标语早已斑驳褪色,被一些新的、字迹歪斜的“安全生产”和“减员增效”的白纸黑字所覆盖。


    女工们低着头,步履匆匆,很少有人交谈,即使有,也是压得极低的耳语。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笼罩着整个厂区,那是源于对未来的未知和生计朝不保夕的担忧。


    楚砚溪走到到三车间。车间里光线昏暗,巨大的纺织机器大多数已经停转,罩着灰色的防尘布,只有少数几台机器还在运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有限的几个女工在机器间穿梭忙碌。


    楚砚溪的工作很简单,在一位沉默寡言、眼角布满深深皱纹的老师傅指导下,清点堆放在角落的零配件,并用沾满油污的抹布擦拭尚未安装的新零件。


    工作间隙,楚砚溪观察着整个车间,尤其是斜对面那一小片被隔开、挂着“技术科”牌子的区域。


    技术科的门口挂着厚重的棉帘,时常有穿着蓝色技术服、戴着眼镜的人进出,神色匆匆,与其他女工保持着一种无形的距离。


    中午休息的哨声响起,轰鸣的机器彻底安静下来,女工们默默走向食堂。


    食堂同样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队伍排得很长,但几乎无人说话。午餐是清水煮白菜、烧豆腐和米饭。楚砚溪端着搪瓷碗,找了个角落坐下,目光继续不着痕迹地搜寻。


    楚砚溪很快看到了阮小芬。她独自一人坐在最远的角落里,低着头,几乎把脸埋进碗里,瘦弱的肩膀缩着,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动物。她吃得很快,然后便匆匆起身离开,自始至终没有看任何人。


    楚砚溪也快速吃完,正准备跟上去,一个身影在她对面的座位坐了下来。


    是陆哲。


    他也端着饭碗,工装口袋里插着钢笔,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带点书生气的文职干部。


    “三车间情况怎么样?”陆哲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声音不高。


    楚砚溪叹了一口气:“机器大部分停了,人心惶惶。技术科看管得很严,闲人免进。”


    她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我听到有人小声议论,说厂里最新一批雪纺缎的工艺数据和样品布,就在技术科的资料室里,厂里指望这个找外商合资救命。”


    陆哲的筷子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凝重起来:“我查了一下,阮小芬的母亲现在是尿毒症晚期,在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治疗,每周需要透析两次,费用惊人。她家里早就掏空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压低声音继续说着今天调查的结果:“昨天下午,有人看见她在厂办大楼后面,跟一个穿着时髦、不像好人的陌生男人低声说话,样子很慌张。”


    楚砚溪问:“谁告诉你的?”


    陆哲看着她:“你们宿舍的方淑怡。”


    两人目光交汇,都知道背后的原因是什么。为了不被下岗,即使是舍友也会相互揭发,难怪书中阮小芬偷窃厂里技术资料这么快就被发现。


    楚砚溪问:“那个男人,能查到更多吗?”


    陆哲摇头:“很难。厂区管理现在很混乱,生面孔偶尔进出也不奇怪。不过,我可以试着从最近离职或者被开除的人员里排查,看有没有人和社会上的信息贩子有牵连。”


    他揉了揉眉心:“我们该怎么办?直接阻止阮小芬和别人用心的人接触吗?我们没有证据,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把她逼得更急。”


    阮小芬现在正处于犯罪的边缘,必须想办法阻止她,楚砚溪思忖片刻之后说:“我们分工合作吧。我和她住一个宿舍,负责就近监视她的行为。你尽量摸清那个外部联系人的底细,同时探望一下她母亲,表达组织的关心。”


    母亲的死,是压垮阮小芬的最后一根稻草。要避免书中小芬最终走上自尽道路的悲惨结局,必须从她母亲那边入手。


    陆哲明白了楚砚溪的意思,沉重地点了点头:“医院那边我代表工会去探望,同时了解一下情况。唉!可惜,我也没什么钱,没办法给阮小芬经济帮助。”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刚参加工作一年多的楚砚溪身上也没什么钱,她从口袋里拿出八十块钱递给陆哲:“这些钱你拿着吧,给阮小芬妈妈买点营养品。”


    陆哲没有矫情,接过钱之后郑重回应:“好。我会和领导汇报阮小芬的情况,争取点困难补助。我还有一千多块钱存款,都给她送过去。总之,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两人迅速吃完盘中饭菜,各自起身离开。


    下午,楚砚溪继续在车间做着枯燥的清理工作。她的注意力始终分出一缕,盯着车间入口和通往技术科的那条走廊。


    临近下班前一个小时,楚砚溪看到阮小芬出现了。


    阮小芬换上了一件稍微干净点的外套,手里拿着几张纸,低着头,快步走向技术科的方向,脚步有些虚浮,呼吸似乎也有些急促。


    阮小芬在技术科门口犹豫了几秒钟,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最终似乎鼓足了勇气,掀开棉帘走了进去。


    楚砚溪无法看到里面的情况,但她能想象小芬此刻的紧张和恐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大约十分钟后,棉帘再次被掀开。小芬走了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手里空着,脚步有些踉跄。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没有回车间,而是直接走向宿舍楼的方向。


    楚砚溪默默收回目光,继续擦拭着手里的零件。


    看来,阮小芬刚刚完成了某种形式的踩点或初步接触,离犯罪边缘又近了一步。


    下班铃声再次响起,楚砚溪随着人流下了班,吃过晚饭后回到宿舍。


    阮小芬已经躺在了床上,面朝墙壁,被子拉得很高,盖住了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但楚砚溪敏锐地察觉到,那单薄的被子在极其轻微地、难以抑制地颤抖着,间或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带着泪意的抽气声,充满了无助和绝望。


    楚砚溪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下来。


    若是从前,作为冷静的谈判专家,她会权衡最佳介入时机,避免在对方情绪极度脆弱时造成惊吓或抵触。但此刻,看着那团在昏暗光线下瑟瑟发抖的被子,一种不同于纯粹专业判断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她想起了那个未能救下的、最终选择引爆自己的张雅,那种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被逼至绝境的痛苦与决绝。这一次,她不能再只是冷静评估,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楚砚溪没有立刻出声,而是先像往常一样,放轻动作整理自己的床铺,发出一些自然的、细碎的声响,让阮小芬意识到有人回来了,这样能够给予她一点心理缓冲的时间。


    然后,楚砚溪拿起自己的搪瓷杯,拿起暖水瓶倒了杯温水,声音平缓地开口,仿佛只是随意的闲聊,却将声音控制在恰好能让对面听到的音量:“这鬼天气,又闷又潮,喝点热水舒服些。”


    被子里颤抖停顿了一瞬。


    楚砚溪没有看向那边,自顾自地喝了两口水,然后才仿佛不经意地转向阮小芬的床铺,语气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但不过度,避免给对方造成压力:“小芬?不舒服吗?要不要也喝点热水?”


    阮小芬并没有接话。


    楚砚溪没有催促,也没有试图去掀开她那层厚重的保护壳。她只是拿着那杯温水,慢慢走到阮小芬床边的凳子坐下,保持着一个安全又不显疏远的距离。


    “我刚进厂的时候,也经常想家,晚上躲被子里哭。”楚砚溪用一种带着淡淡回忆的口吻说道,巧妙地进行了“自我披露”,试图建立共情,以舒缓对方的情绪。


    “明明这么大个厂子,有这么多人呢,可是我心里头还是空落落的,好像怎么都融不进去。”楚砚溪的声音很轻柔,就像是对着闺蜜倾诉内心烦恼。


    蒙在被子里的阮小芬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楚砚溪继续用平稳的声线说道:“有时候吧,觉得压力特别大,好像天都要塌下来了,前头一点亮光都看不到,就想着,要不……干脆破罐子破摔算了。”


    她在这里用了“破罐子破摔”这种更容易引起阮小芬共鸣的俗再说吧,而不是更书面的词汇,同时小心翼翼地触及了那个危险的念头,但语气是理解而非评判。


    “但后来想想,”她话锋微转,声音里注入一丝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力量,“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呢。今天陆干事来的时候你也听到了,咱们宿舍里的这些姐妹,谁家没本难念的经?有的刚怀孕、有的公婆有病、有的孩子多……可是日子再难,总得往下过是不是?”


    楚砚溪停顿了一下,留给阮小芬消化这些话的时间,然后才将手里的水杯轻轻放在膝上,声音放得更柔:“小芬,不管遇到什么事,别钻牛角尖。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真遇到难处,说出来,让大家帮助想想法子,兴许就有了活路。”


    说完这番话,楚砚溪抬手轻轻拍了拍那团颤抖的被子,动作轻柔而充满安抚的意味,然后便转身走回自己的床铺,拿起脸盆,做出要去水房洗漱的样子,自然地离开了这个空间。


    她给了阮小芬消化情绪和选择是否回应的余地,没有将她逼到必须立刻面对的地步。


    在走向水房的走廊上,楚砚溪的心绪难以平静。


    刚才那番话,不仅仅是谈判技巧的运用。在劝慰阮小芬的同时,她仿佛也看到了无数个在困境中挣扎的女性面孔——春妮、张雅,还有眼前这个可能会下岗没有收入来源、母亲重病急需大笔资金的双重压力压得喘不上气的阮小芬。


    一种深切的、带着刺痛感的共鸣,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楚砚溪忽然意识到,自己那颗在无数次高压谈判中磨砺得近乎冷酷的心,似乎在这一次次穿越中,变得更容易感知到那些隐藏在绝望、麻木或疯狂背后的,属于女性的巨大痛苦与艰难挣扎。


    楚砚溪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不再仅仅是一个执行任务的谈判专家,她正在真正地“看见”她们,“感受”她们。


    第30章 探望 反正家里是没钱了


    周末清晨, 楚砚溪和陆哲在医院住院部门口碰了面。


    陆哲手里提着用楚砚溪给的钱和自己垫上一些买的奶粉和水果罐头,看着楚砚溪则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眼神里不自觉地带出几分怜惜。楚砚溪还是那样, 从不在意自己,一心只为旁人。昨天她给自己的八十块钱虽然不多, 恐怕是她的所有积蓄吧?


    要知道,现在是1998年,虽然人均工资收入比起七、八十年代来说要高了许多, 但现在正值90年代末国企改革时期,纺织业作为困难行业,工资很低。


    国营工厂普遍实行“工效挂钩”,工资与工厂效益直接相关。一个经营正常、效益尚可的工厂,工人加上各种津贴、奖金, 月收入有可能达到500-700元。


    但目前红星纺织厂濒临倒闭, 机器大部分停转,处于严重亏损状态。因此,普通工人只能拿到基本工资,也就是300元左右,上半年还被拖欠工资达三个月之久。


    而阮小芬的母亲每周需要透析两次,每次透析的费用大约400块左右,每月花费3000左右, 以阮小芬的工资收入水平,根本无法支撑她母亲的治疗费用。


    楚砚溪不知道陆哲脑子里在想什么, 接触到他那双似乎带着同情之色的眸子,以为他现在又圣母心泛滥,一个人倾尽所有去帮助阮小芬母亲不算,还要拉上全家、甚至自己一家, 忙道:“你的积蓄不要全部拿出来,先送四百块钱,支持一次透析费用就行。剩下的,留着钱生钱。”


    陆哲当然没有异议。反正他在这个世界不会停留太久,也带不走任何东西,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两人按照打听到的病房号,找到了三楼的内科病房。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治?拿什么治?这就是个无底洞!”一个中年男人沙哑而充满不耐的声音响起,“医生说啦,尿毒症晚期,最好的办法就是换肾,咱们这种家庭,想都不要想!现在每周透析两次,一次就要三百多块!家里哪还有钱?拖下去,人财两空!”


    “爸,不能放弃啊!”这是阮小芬带着哭腔的、近乎哀求的声音,“妈还只有四十多岁呢,医生说坚持透析,还是有希望的。钱……钱我会想办法的!我求求你了……”


    “你想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就你那点工资,还不够塞牙缝的!”另一个年轻些的、吊儿郎当的男声插了进来,充满了讥诮,“要我说,你妈这病就是被你给累出来的,临了却还要拖累我们哥俩!我们又不是她亲生的,没有尽孝的义务。再说了,我们也要娶媳妇生孩子,哪能把钱都扔进这没指望的窟窿里?”


    “大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妈!我妈嫁进阮家时,你三岁、二哥一岁,是妈妈把你们俩抚养长大,现在她病了,你们不管不顾,不是丧良心吗?”阮小芬的声音因愤怒和伤心而颤抖。


    楚砚溪和陆哲对视一眼,推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疾病特有的衰败气味。


    六张病床几乎住满,阮小芬的母亲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周围的争吵与她无关。


    床边,站着一个穿着皱巴巴工装、面色黝黑、眉头紧锁的中年男人,这是阮小芬的继父,阮大成。


    旁边还有两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花衬衫喇叭裤,叼着烟,一脸事不关己的漠然,这是阮小芬的两位继兄。


    阮小芬则站在母亲床头,单薄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抖,脸上泪痕未干。


    他们的闯入打断了争吵。阮小芬看到楚砚溪和陆哲,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


    “小芬同志,”陆哲率先开口,语气平和而正式,“我们是厂工会的,听说你母亲病重,代表工会过来看看。”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楚砚溪则默默走到床边,看着面色灰败的阮母,微笑道:“阿姨,我是小芬的朋友,来看看您。”


    阮大成和两个儿子显然对工会的人有些忌惮,气焰收敛了些,但脸色依旧难看。阮大成搓着手,硬邦邦地说:“工会的领导,你们来得正好。不是我们狠心,是这病……实在治不起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厂里又欠着工资……”


    “叔,话不能这么说。”陆哲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阿姨是厂里的职工家属,遇到困难,厂里和工会不会不管。放弃治疗这种话,可不能轻易说。”


    他看向阮小芬,递过去一个鼓励的眼神:“小芬同志有孝心、懂感恩,值得我们大家学习。要是有困难,我们一起想办法。”


    “想办法?说得轻巧!”阮小芬的大哥忍不住嗤笑一声,“你们工会能拿出几千几万来给她治病?”


    楚砚溪这时冷冷开口,目光扫过那两个继兄,最后定格在阮大成脸上:“阿姨辛苦操劳一辈子,把两个继子拉扯大,现在病倒了,于情于理,家里人都应该尽力救治。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就想着放弃,传出去,不怕街坊邻居戳脊梁骨吗?更何况,法律上,即使是继子,只要阿姨曾经抚养过你们,你们对父母就有赡养义务。”


    她的话既讲情、也讲法,听得阮大成父子三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阮小芬带着几分惊讶地看着楚砚溪,没想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舍友会如此强势地为自己说话。


    “你……你谁啊?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插嘴?”阮小芬的二哥恼羞成怒。


    “我是小芬的同事,楚砚溪。”楚砚溪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我看不得有人欺负孝顺女儿,更看不得有人昧良心。”


    陆哲适时接过话头,语气缓和但立场坚定:“叔,两位兄弟,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阿姨的情绪,配合治疗。工会这边,我们会尽力帮忙申请困难补助,虽然钱不多,也是个心意。厂里情况再难,也不会看着职工家属见死不救。至于医疗费,我们可以起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通过街道、或者向社会求助……”


    他一番话有理有据,既给了阮家父子台阶下,又表明了组织的态度,将“放弃治疗”这个选项彻底堵死。


    阮大成张了张嘴,在陆哲平静却坚定的目光和楚砚溪冰冷的注视下,最终悻悻地嘟囔了一句:“……反正家里是没钱了。”便不再说话。


    两个继兄也讪讪地别开了脸。


    第一次有人如此为自己和母亲抗争,阮小芬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强忍的委屈、无助和刚才据理力争的激动混杂在一起,化为决堤的泪水。她再也忍不住,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楚砚溪默默递过去一张干净的手帕纸,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陆哲则继续和阮大成沟通着申请补助的具体流程,将空间留给了两个女孩。


    离开医院时,阮小芬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她送楚砚溪和陆哲到病房门口,眼睛红肿,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激和一丝微弱的光亮。


    “小溪,陆干事……谢谢你们。”她哽咽着说。


    “别怕,有事就来找我们。”楚砚溪言简意赅。


    回厂的路上,楚砚溪和陆哲都沉默着。医院里的那一幕,让他们更深刻地理解了阮小芬的绝望源头。那个家,对于她而言,不仅无法提供支撑,反而是冰冷的负担和压力的来源。母亲是她唯一的情感寄托,也是她无法挣脱的枷锁。


    陆哲打破沉默,眉头紧锁:“必须尽快解决钱的问题,工会的补助是杯水车薪啊。”


    楚砚溪点头:“嗯,我也会多和阮小芬接近。她的继父和哥哥靠不住,娘家人也早就没了来往,她现在只能依靠组织和我们了。”


    从医院出来,楚砚溪回到了这个世界的“家”——纺织厂老旧筒子楼里那个拥挤的两居室。


    家里的气氛比医院好不了多少。


    父亲楚建国坐在小凳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劣质香烟,眉头拧成了疙瘩,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母亲王桂芬则在一旁不停地絮叨,声音里充满了焦虑和怨气。


    “听说了吗?三车间的老刘,八级电工啊,这次名单上也有他!说是45岁以上的,一刀切!你说这算什么事儿?干了一辈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咱们家可就指望你那点工资了。溪溪刚进厂没几个钱,要是你下了岗,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小溪啊,你爸老实巴交一辈子,也不会来事儿,你,你在厂里机灵点,看看能不能找找车间主任,哪怕送点东西,千万别让你爸下岗啊……”


    楚砚溪默默地吃着饭菜,听着母亲的絮叨和父亲沉重的叹息。


    她对这个身体的父母还谈不上多深的感情,但既然暂时接管了这具身体,她就有责任安抚好这个家。


    而此刻,这个家,和阮小芬那个家一样,都在时代的风雨里飘摇。


    夜晚,楚砚溪躺在硬邦邦的板床上,听着隔壁父母房间里隐约传来的、压抑的争执和无奈的叹息,望着窗外厂区那几盏在夜色中孤独闪烁的昏黄路灯发呆。


    此刻的她,不再仅仅是那个穿越而来、带着任务视角的谈判专家。她是“楚砚溪”,是楚建国的女儿,是红星厂的女工,她的命运已经与这个特定的时代、这个濒临倒闭的工厂、这个愁云惨淡的家庭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另一边,陆哲回到家,屋里冷锅冷灶。弟弟陆明又没回来吃饭,邻居说看见他跟几个打扮时髦的朋友去了市里,还硬拉着父母同往,说是考察什么大项目。


    陆哲面对着空荡荡的饭桌,心里惦记着阮小芬的困境、医院里那令人窒息的场景,还要分神担心弟弟被人忽悠走上歪路,再加上工会里那一堆剪不断理还乱的琐事和各方诉求……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在原本的世界里,法律条文、逻辑推理是陆哲的安身立命之本。可在这里,他面对的是盘根错节的人情、是时代变革的阵痛、是底层民众最原始的生存挣扎。


    以一己之力,或者说,以他和楚砚溪两人之力,真的能对抗这滚滚向前的时代车轮,为阮小芬,甚至为更多像她一样的人,找到一条活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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