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车内,林绾苦苦撑在软榻上,被逼到角落处,死死地盯着眼前俯身压下来的帝王,肌肤相贴。
方才,他故意撩起帘子,就是为了让顾栩看到这一幕。
林绾极力撑着身子,一旦倒下,便会被闻景完全制住,彻底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陛下,您可否先起身,此举实在不妥。”她极力克制着心中的怒火,还在同他好好说话。
可是闻景的心中仍有火气,尤其是瞧见她方才挣扎着想要逃出马车,更是怒火中烧。
“你就这么想逃离朕?”
二人之间的距离骤缩,高挺的鼻梁抵着她的,鼻息全然交织在一起,林绾浓长的羽睫颤了颤,气息也逐渐紊乱,“陛下,不可……”
忽然,车厢内的晃动渐止,外头的喧嚣声也渐渐远去。
马车停了下来,车夫毕恭毕敬地候在车前,不敢随意打扰车内的人,只低声道:“禀陛下,已到了宫门口。”
宫里的人早就接到了消息,吴德海带着一众宫人早早便候着,正要迎上来,就看见车帘掀起,身着常服的帝王走下马车,臂弯里还捞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似乎极其不愿,嘴里大声叫嚷着,吴德海一听这话里愤怒的字眼,连忙将四周的人都遣散,“再看!眼珠子都不想要了是不是!今日之事若敢走漏风声,都是抄家掉脑袋的死罪!”
宫人们畏畏缩缩地快步退下。
皇帝甚怒,一把将人扛在肩上,那女子还在极力挣扎着,甚至挥起拳头动起武来,若是吴德海没看错,她应该还在皇帝颈上狠狠咬了一口。
“你无耻!光天化日强抢臣女!亏我先前觉得你温润如玉,实则就是个伪君子!闻景你放我下来!我拼得一身剐,也敢把你拉下马——”
吴德海远远瞧着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不停地擦拭面上豆大的汗珠,急得团团转。
幸好眼下宫门没什么人,剩下的宫人侍卫也被他遣走了,否则今日这一幕走漏消息,明日言官们又要大做文章了!
皇帝似乎心情甚悦,大掌狠狠地往她臀上一拍——
清脆的响声回荡着,女子的骂声也在那一刹那停止,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在那一瞬凝结,唯有年轻的帝王大步流星地往重銮殿走去。
吴德海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终于瞧清了那女子的面容——
这不是林三姑娘吗?!怎么又回来了!
*
重銮殿后殿,宫人早早就点起了凝神的香,殿内暗香流动,斜斜的日光将殿外海棠树的影子投在屏风上,树影摇曳。
林绾呆愣愣地坐在长榻上,感受着臀上火辣辣的痛感,怔了许久也说不出话来,荒谬的感觉兜头盖脸地落下来,恍若置身世外。
他刚刚对自己做了什么?在宫门口,朝她臀上拍了一巴掌?
是她疯了还是闻景疯了?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情?
闻景站在她身前,解开锦袍的带子,从铜镜里看着自己脖颈上那块小小的两排牙印,此时正往外渗着血,亦是恍惚了一瞬,旋即缓慢地勾了勾唇角。
“朕是不是从未同你说过幼时的事情?”
他站在雕花窗棂前,背对着林绾,随手捻起花几上的海棠花瓣,揉碎,鲜红的汁液顺着指腹一路往下。
林绾出神地盯着那抹红,安静地听着。
“朕的生父是懿德太子,生时满室霞光,深得太祖皇帝和昭淑皇后喜爱,南巡时遇刺,被我母亲所救,我母亲生得貌美,太子为避祸暂避烟花之地,很快便有了朕。”
林绾浑浑噩噩地听着,隐约想起似乎有这传闻,所以说来,外头的传闻也并非信口胡诌,确有八九分可信。
“没过多久那群刺客找上门来,懿德太子心知他难逃此劫,便拼死护送我母亲脱身,她躲在一处破庙里偷偷产子,便是当时我带你去过的泺山寺,母亲难产而死,是怀海法师将我收养长大,辗转到闻家,闻老爷子将我抚养成人。”
如今他平静下来,话语间似有些怀念,二人像故友促膝长谈,林绾也渐渐回想起往事。
“怪不得,原来怀海法师与你是旧识。”
闻景微微颔首,“阿绾,朕骗了你,确实是朕的过错。可那时候,舒老将军还有一众懿德太子的旧臣属都在等着朕、盼着朕,希望有人能替他们恢复昔日荣光,朕一步也错不得。”
“所以才与你定下五年之期,便是想着待尘埃落定,接你回来。”
“朕乃一国之君,从前在陵州,从未享过亲情的温暖。而后平叛登基,群臣敬朕、怕朕,就连舒国公也……罢了,这世上敢对朕动手的,你还是头一个。”
“可是阿绾,你也是唯一一个对朕袒露真心的,朕只求你一颗真心。”
他转过身,走到长榻前,指腹上还沾着海棠花的汁液,轻抬起林绾的下颌,夕阳的寸光打在他的侧颜,镀了一层金黄色的暖光,神情都显得柔和起来,“陪着朕,好么?”
林绾沉默片刻,错开他的目光,无声望着屏风上的树影。
闻景渐渐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在她下颌留下一道殷红的痕迹。
“说话,回答朕x。”
她却冷笑一笑:“陪着陛下?意思是要纳我为妃?阏京城里可都传遍了,陛下您登基后只迎舒贵妃进宫,独宠她一人,若是臣女没认错,她应该也是我与陛下的旧相识罢?”
闻景的眸光一点点冷下来,嗓音也低了些,“别提她。”
这便是承认了,舒贵妃就是曾经的温泠。
温泠的父亲获罪死在阏京,按理说,她如今位高权重,替温父翻案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却也没听见半点风声。加上先前舒慕清对她的态度,温泠与舒国公府约莫还有一段见不得光的往事。
林绾不欲深究。
她站起身来,这样就不必高高仰着头,对上闻景的目光。
“我欲嫁顾栩,是因他一心一意对我。我虽幼年不幸,生母身份卑微,却也不愿为人妾室,与满后宫的妃嫔打擂台!”
下颌的力道渐渐加重,闻景眸中的寒意也愈发深了,只略略瞧一眼便让人置身冰窖。
“你再说一次。”
林绾猛地用力挣脱他的手,目光炯炯,“宁为糟糠妻,不作天子妾!”
闻景彻底被激怒,“好,好得很啊!”随手将花几上的的雀蓝长颈瓶摔了个粉碎,尖锐刺耳的声响慑得殿外的宫人不敢作声。
林绾虽生气,脑子里仍留有一份理智,脆生生道:“陛下息怒。”
而他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殿门“砰”的一声合上。
林绾颓丧地跌坐在长榻上,无助地蜷成一团,将头埋在双膝之间。
如今她又能如何呢?逃也逃不掉,像只雀鸟一般被囚禁在闻景铸就的金丝牢笼里,不得见天日,不得自由。
她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全然没有了方才‘不作天子妾’的架势。
她无依无靠,即便有,谁又能为了她甘冒开罪天子的风险?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殿内没有点灯,黑漆漆一片,更显孤寂。
过了不知多久,殿门‘吱呀’一声再度开启,这次却只开了一小条缝隙,刚好能容一人进出,很快又合上了。
“林姑娘?”
林绾听着这声音有些耳熟,缓慢地抬起头来,从依稀光亮中辨认出这是一位宫里的嬷嬷。
嬷嬷也被她吓了一跳,殿里黑漆漆的,这姑娘也不知道点盏灯照照,忽地从暗处抬起头来,魂儿也吓没了。
“哎哟!吓死奴婢了!姑娘您怎么缩在这,眼瞧着天色已晚,陛下命膳房备了膳食,姑娘多少用一些吧。”
林绾哭得眼眶通红,头也有些发晕,看着她点起宫灯,殿里一下子明亮如昼,还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不自觉眯了眯眼。
再一睁眼,桌上便布满了珍馐美馔,仔细看来,还是她从前吃惯的陵州口味。
“陛下日前特意命人从江南请来厨子,又亲自试菜,调了好几回口味,姑娘上阏京也有些时日了,想必思乡情切,快些尝尝罢。”
点了灯,林绾才认出来,眼前这位笑吟吟的竟是那日诓骗她进宫的嬷嬷。
顿时有些不快,“这才几日,又和嬷嬷见面了。”
“奴婢姓花,姑娘唤我一声花嬷嬷便是。”花嬷嬷自然听出她的话外音,面上笑容不改,凑上前来扶她起身,“姑娘坐久了,腿脚酸麻,奴婢扶您慢些起。”
折腾了一整日,林绾自然是劳筋苦骨,饿得前胸贴后背,如今嗅到食物香气,肚子里的馋虫一下子被勾出来。
反正闻景也不会轻易放自己离开,还不如先填饱肚子。
花嬷嬷瞧她胃口大开,嘴边的笑意愈发深了,伺候完林绾沐浴更衣后,便往慈寿宫去了。
慈寿宫里焚着沉香,太后正在抄着佛经,听见她来,淡淡地抬起头,停笔。
“花翠,今日如何?”
太后如今不过三十又五,刚及笄就被接进宫里,膝下仅有一名小公主,加上保养得当,眼角连一丝细纹也无,常年焚香念佛,眉眼间透着淡淡的悲悯。
太后姓花,花翠嬷嬷正是她从母家带来的侍女,是宫里待了十几年的老人了。
花翠熟稔地接过她手中的彩漆云龙管笔,洗净,仔仔细细挂上。
“回太后,今儿个陛下回来时,似乎心情愉悦,只不过二人在重銮殿待了半晌,摔了几个瓶盏,又怒气冲冲地走了。”
太后似乎并不意外,挑开香料盒取了一勺沉香,花翠见状连忙帮她揭开香炉盖。
铜鎏金狻猊耳熏炉中发出轻微滋滋声,紧接着升起袅袅香烟,太后微微倾身,花翠便心领神会地抬手将香烟往她的方向轻轻扑扇。
太后深深地嗅了一口,掀开眼帘,嗓音慢悠悠的:“皇帝是个专情的,许多事他不说,哀家也能知晓个大概。柔嘉宫里那个最近和宫外联系甚密,也该有人来牵制一二。”
一提到舒贵妃,花翠便露出厌恶的神情,“舒贵妃愈发猖狂了,不来给您请安,还屡次怂恿言官上疏参咱们国公爷,须知她的荣宠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太后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警示之意,花翠立即噤声。
“镜花水月也好,只要没了那东西,她什么也不是。”
说罢,她起身往屏风后走去。
“花翠,无论如何,都得把人留在宫里。明日让她来慈寿宫一趟。”
花翠领命退下:“是。”
第62章
夜半,重銮殿前殿的宫灯逐个吹熄,吴德海合上槅扇长窗,月色透过棂心洒落在雕花玉砖上,闻景放下朱笔,疲惫地摁了摁眉心。
“她可睡了?”
吴德海一听便知问的是谁,神情有些犹豫,回道:“禀陛下,人已经歇下了,只是……心情不太爽朗,砸了好些物什。”
闻景语气平淡无波,眉梢似乎舒展了许多,“闹些小脾气罢了,任她摔砸,回头让内府添补上。”
“是。”吴德海见他起身,连忙点上灯笼跟了上去。
闻景忽地在长廊上停驻,望了一眼树梢枯败的海棠花,吩咐道:“今岁的海棠颜色寡淡,回头将闻春苑的魏紫牡丹植过来。”
吴德海倒吸了一口气,先帝爱花,犹爱牡丹,闻春苑里满是先帝生前从各地搜罗来的名贵牡丹,耗费不少人力养护着,其中以魏紫牡丹为‘花后’。
如此国色天香,舒贵妃不知求了多少次,要将闻春苑的牡丹移到柔嘉宫里,皇帝充耳不闻。
如今漫不经心的一句话,便是要将旁人求了许久的东西捧上来。
真不知这林三姑娘有何蛊惑人心的魔力。
闻景踏入后殿时,无声屏退旁人,放轻了脚步走进去。
夜色静谧,月光将折枝花雕窗的形状投在白玉砖上,隐约可听见龙榻上轻微平缓的呼吸声。
今夜格外静谧,满月高悬,似乎只有这样的夜晚才算得上圆满。
闻景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眉宇间的疲惫尽数被浓沉的夜色洗尽,一件件脱去外袍,换上月白色寝衣,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将角落处蜷缩着的瘦小身躯轻轻揽入怀里。
他轻轻把头埋在林绾的发间,深深嗅着那一抹熟悉的香气,纤瘦小巧的肩头浮起轻微的弧度,怀里的人依旧熟睡着。
自从举事起,他假死离开陵州,夜夜孤枕难眠,最怀念的便是林绾身上的气味。
与头油脂粉味不同,她身上的味道清雅至极,像是清晨被露水打湿的秋海棠。
*
翌日清晨,林绾被一阵轻微的窸窣响动吵醒,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整个人裹进锦被堆里,鼻尖动了动,嗅到那股浓烈的龙涎香气,猛地一激灵,猝然坐起身子扭过头来。
她起得有些猛了,眼睛虽睁开了,脑子却还是昏昏沉沉的,一阵头晕眼花后,看见床边坐着一个身姿挺拔的男子,正不急不缓地任宫人给他穿上朱袍。
“你……不,陛下怎么在此?”
她昨夜睡得格外沉,许是睡前花嬷嬷给她点上的安神香的作用,接连做了好几个梦,以至于醒来时仍有不真切感。
这种感觉在看到闻景的那一刻达到顶峰。
闻景随手接过通天冠,摆手示意宫人退下,微微弯身,递给她。
“自今日起,你来服侍朕的起居。”
林绾懵了一瞬,慢慢忆起昨日发生的事情,下意识跟他对着干:“凭什么?”
闻景冷淡的嗓音在殿内响起,“你答应守寡五年,如今还剩两年,这是你欠朕的,自然该还。”
林绾噌的一下直起身子,怒气腾腾地与他对视。
“哪有这般无赖的说法?!何况陛下早已不是当初陵州城的商贾,承诺自该作废!”
二人剑拔驽x张的气势击碎了清晨的宁静,殿外的吴德海听得心惊胆战,有些傻眼,昨夜不是睡得很平静么,一点响动都没有,还以为这两人和好了,原来还是一点就着。
可瞧这天色,陛下起身时本就磨蹭了一会儿,如今上朝已有些晚了。要知道,陛下登基以来未有迟延,日日勤于早朝,今日突然迟了,可是难向群臣解释。
何况,今儿个刑部有本启奏,黄兴那几个逆贼今日午时处斩,这可是拖不得的大事。
“你既与顾栩情深意重,你不从,朕让他来侍奉如何?”殿内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海棠花上的朝露稍散,又凝结了一层寒霜。
林绾咬牙切齿地挪到榻边,心里翻来覆去地咒骂好几轮,终是不甘不愿地接过通天冠,给他戴上时暗戳戳加了些力道,可惜闻景身形没有丝毫摇晃,嘴角倒是勾了勾。
殿外的吴德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唉声叹气地原地打转,突然听见殿门吱呀一声打开,欣喜异常,忙不迭迎上去,紧接着愣在原地。
陛下头上戴的是什么……
通天冠歪歪斜斜地安在发顶,前壁的金博山朝一边倾斜,丝毫没有往日里笔直威严的气势。
吴德海试探着开口:“方才的宫人躲懒,老奴给陛下重新梳理发冠如何?”
皇帝却摆了摆手,丝毫没讲他的话放在心上,神情甚是愉悦,容光焕发,吴德海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皇帝就这样顶着歪斜的通天冠上早朝,满朝文武无一敢吱声,惟有舒国公持着玉板拧着眉,大步上前进谏。
“请陛下恕臣直言,如今六宫无主,内府的人愈发懒怠,竟敢疏忽天子冠冕,还请陛下重罚犯事宫人,趁早立后!”
明面上问责内府,实则重心都在立后一事上。
立后一事,就连言官也避之不及。
每每提起来,陛下都要大发雷霆,先前有新上任的言官不知死活直言进谏,翌日便被罢了官贬回老家去。
后宫空荡荡,多少公侯世家想将女儿送进去,都被好端端退回,既然都没这凤命,索性懒得提。
可舒国公不同,他可是有个女儿侍奉皇帝左右的,离皇后之位也就一步之遥。
不料,今日的皇帝似乎心情不错,并没有群臣想象中的盛怒,而是微微勾起唇角笑了笑,让众人心中一惊。
“朕近日刚寻回丢失的狸奴,跑丢了三年,性子野了不少,不认人了,倒不必责罚内府。”
群臣又是一惊。
尤其是舒国公,在听到‘三年’的字眼时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嘴角的川字纹更深了。
“臣知晓。”
顾栩想到那一日惊扰圣驾,心中仍觉得愧歉,好心谏言:“陛下,野狸不认人,还需让宫人多加打磨利爪,莫要伤了圣体才好。”
皇帝眸光微动,轻声笑了。
“顾卿此计甚好,朕采纳了。”
今日早朝龙颜甚悦,刑部尚书暗自松了口气,握着写得满满当当的玉板走上前,清了清嗓子:“臣有本启奏,望雨陛下商议午时处决名册。”
皇帝慢慢收起笑,指节叩了叩雕龙扶手,“说下去。”
群臣亦正色,慎重其事地听着。
散朝后,皇帝本欲直接回后殿,却被外殿等候的两人拦下脚步。
“舒国公?顾卿?你们有何事。”
舒国公一脸肃色,侧首看了一眼顾栩,“中书舍人有事禀告,老臣便在外头先候着,等个一时半刻再奏也不迟。”
顾栩原本只是想为昨日惊扰圣驾一事,写了道请罪的折子,心知皇帝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然则面子功夫也要做足了,免得落言官口舌。
“臣昨日惊扰圣驾,惶恐不安,连夜写了道请罪的折子,此程前来递交陛下。”他把折子交给吴德海,余光瞥见皇帝正直直地盯着他,心想陛下是否还在为昨日之事气恼,额间出了满头汗。
舒国公却问了句:“昨日陛下不是出宫祭祀?何时惊扰的圣驾?”
顾栩刚要解释,就看见皇帝略扫了一眼折子,淡声开口:“朕昨日微服出访,先行回宫,并未带侍卫。不知者无罪,朕昨日已经说过了,顾卿忠直诚心,朕心甚慰,这事往后不必再提。”
“是。”顾栩有些诧异,皇帝今日来去匆匆,好似急着往某处赶,还真是罕见。
皇帝与舒国公相识多年,只一个眼神便知后者有要事相商,想起朝堂上所言,将他邀至重銮殿商议。
重銮殿内,皇帝端坐于金座之上,命宫人搬来圈椅,“舅公早朝站久了劳累,坐下说吧。”
舒国公久违地听到这声称呼,眉眼都舒展了许多,身为昭德皇后的胞弟,他亲眼看着懿德太子长大成人,又亲自授其武艺,说句僭越的,视其如同亲子。
爱屋及乌,他对闻景同样怜爱,多年来暗中扶持,又一手将他推上帝位,情感深厚。
愈是爱护,愈是容不得半点隐患。
“今日陛下早朝为何迟了?”
闻景托起紫檀书案上的白玉茶盏,轻撇去茶面的浮沫,呷了口茶,“养的狸奴不听话,教训了一会。”
舒国公眉心再度拧紧,看了一眼吴德海的神情,更加深了心中的猜测。
“陛下既然唤老臣一声舅公,那么有些话老臣不得不说。陛下初登基,根基未稳,朝中众臣争先恐后地想将姑娘送进宫里,陛下都一一拒了,对外只是专注朝政,臣无话可说。”
“可若是陛下要宠幸哪名宫人,也需多思量,”他清了清嗓子,神情更加严肃,“老臣的女儿,还住在柔嘉宫。”
“皇后的人选,只能是她。”
闻景忽地停下手中动作,眸光彻底冷了下来,不耐烦地捏着指节,“朕记得!”
此话刚落,后殿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听着像是重物摔碎的声响。
吴德海连忙去查看,不稍半刻便回来禀告:“禀陛下、国公爷,是后殿的屏风放置不稳,倒了,连带着碎了些瓶盏。”
舒国公浑厚的嗓音响起:“又是那只狸奴?照老臣所言,宫里就不该养这些有气性的玩意,哪天就被它伤着了!”
说到这个,吴德海的目光悄悄往皇帝的脖颈飘,瞧见那块遮得严严实实,也就放心了。
年轻的帝王随手翻阅了几本奏折,话音漫不经心:“舅公所言,朕记下了,若没有旁的事情,今日就到这吧。”
话音一顿,似乎想起什么,抬眼的时候眸底浮现几分笑意:“对了,前日淮州进贡的几笼蟹,朕瞧着膏肥肉鲜,给舅公拿两笼。”
舒国公展眉一笑:“如此,老臣谢陛下恩赏!”
让他高兴的倒不是这两笼蟹,往年在边疆的时候,闻景就常从陵州千里迢迢送几笼蟹,到的时候仍有数只鲜活。这在荒瘠的边疆可算是稀罕物件,他和夫人年岁大的不喜寒凉之物,小女儿慕清倒是念念不忘。
皇帝此举,着实有心。
送走了舒国公,吴德海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快步走到皇帝跟前焦急道:“禀陛下,林三姑娘方才砸了东西是为了寻短见!老奴怕走漏了消息,立即便请了太医医治,并非有意欺瞒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闻景手中的玉笔一下子滑落,“人怎么样?”登时起身往后殿赶去。
“御医方才禀告,暂无生命之忧,只是动静大,掌心破了皮。”吴德海险些跟不上他的步子。
御医刚走,林绾有些颓丧地坐在长榻上,神情中有几分不甘。
闻景只看一眼,便知她心中的算盘。
后殿与前殿之间不过隔着一道回廊,舒国公常年征战沙场,声音洪亮如钟,自然传到后殿,叫林绾听见了,便想方设法让外头的人知晓,这金屋里藏着娇。
哭喊不得,便只能摔砸东西。
只是没想到闻景会无耻到编个狸奴的借口欺瞒朝臣。
花嬷嬷带着宫人还在打扫,就看见皇帝走到长榻前,轻轻掂起她的手臂,仔细查看上头的伤痕。
林绾到底是个惜命的,摔东西的时候都十分小心,殿内满地碎瓷片,她也就掌心划了道小口子,御医还没来呢,血就止住了。
她悻悻地收回手,想起方才的念头,有些心虚。
闻景的鞋履踏在瓷片上,发出细微刺耳声响,殿内一众宫人还在,他便不管不顾地俯身贴近,在她耳畔轻声问:“阿绾是不是想惊动旁人,让他们知道你的存在,谏言逼朕放你出宫?”
心底的想法被戳穿,林绾感受着耳畔温热的气息,嗓音不自觉哆嗦了一下,“不、不是……”
一旁的花嬷嬷简直x要惊掉下巴,这才几日,就已经到了侍寝的地步?
身前人不断逼近,林绾不禁用手撑着他的胸膛,使劲推开,却被他攥住手腕,张口含住纤细的指尖。
指尖处柔软湿滑的触感让她浑身颤栗,想缩回手,却被紧咬的牙关拦下,不得不承受着舌尖的不断挑弄。
林绾顿时慌乱起来,眼瞧着殿里还有这么多人,苦苦地朝花嬷嬷递了个求助的目光。
后者从惊诧中乍然惊醒,迟疑了一瞬,小声开口:“禀、禀陛下,太后娘娘召见林三姑娘……”
林绾的目光转为感激,果然瞧见身前人身形一僵,趁机将手抽出,飞快地往垫子上擦拭几番。
闻景幽幽地看了她一眼,话却是对花嬷嬷说的。
“朕记得,是让你来服侍她,不是来做太后的眼线。”
花翠吓得膝盖一软,可想着太后的嘱托,又直起腿,只是声音有些劈:“奴婢记得,然而方才慈寿宫的宫人来传话,奴婢还未来得及禀告。”
闻景默了片刻,站起身,“那就去吧,莫要停留太久。”
她好似终于得了敕令的死囚,撒腿就往门口跑,呼吸到殿外的新鲜空气,仿佛整个人重获新生,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花嬷嬷跟了上来,轻拽了拽她的袖口,“姑娘,太后娘娘还等着呢。”
林绾诧异了一瞬,顿时了悟,“原来真有此事。”
花嬷嬷回头看了一眼,推着她往前走,生怕走晚了一瞬就会被殿内的森寒杀意追上。
“那可是欺君之罪!姑娘日后同陛下相处,切莫记得性子软些。这世上的男子都吃这套,何况陛下,只要您软声细语的,陛下哪有不依的?方才的情形奴婢瞧着就心惊胆战……”
林绾小声嘟囔:“哪还有日后,在宫里多待一日我都受不了……”
花嬷嬷无声摇了摇头,催着她往慈寿宫的方向去。
*
一踏进慈寿宫,隐隐诵经声传来,加上袅袅的沉香气味,林绾这几日紧绷的神经好似都松了,心底的褶皱也被抚平。
在花嬷嬷的示意下,她朝着蒲团上诵经的太后盈盈福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臣女见过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诵经声忽地停了,太后放下指间缠绕的佛珠串,回头柔和一笑。
“来了?”
林绾忽地感到亲切,太后本就年轻,慈眉善目,话音柔和,无论她说什么,都有一股抚慰人心的力量。
太后亲切地牵着她往榻上坐,瞧见她眼角未干的泪渍,轻轻叹了口气。
“皇帝荒唐,你受委屈了。”
林绾对太后的好感更深了些,转念一想,当朝皇帝做出这般荒唐的事,任谁听了都该愤愤。
既然太后知晓此事,她或许能求太后帮帮忙。
她忍了忍心中酸涩,嗓音浅浅的:“能得圣宠本是好事,只是……臣女早有婚约,成婚当日……陛下也是这般将我掳去。臣女虽是寡妇,名声不要紧,只怕拖累了顾大人的名节。”
太后定定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神情有些恍惚,似乎从她身上看见了自己曾经的身影。
半晌才开口:“哀家唤你来,本也是为了此事,女子的名节最为要紧,皇帝也不可丢了皇家颜面。”
林绾欣喜异常,眼眸里透着光。可是下一秒,那抹光亮就灭了。
“孩子,你也知道,哀家不是皇帝生母,也并无血缘关系,他尊我一声母后,不过是看在先帝的面子上。”
“哀家知你是个贞烈的,从前陵州的事情也略知一二,皇帝既铁了心要留下你,你便斩断前缘,入宫罢。”
“幼犬尚无博鹰之力,你难道要拿中书舍人的前程去博吗?”
竹节鎏金博山炉里燃着上好的水沉香,一缕缕烟气袅袅沉下,在触碰到紫檀案几的一瞬铺散开,继而消弥。
殿内寂了许久。
林绾恍惚间想起来,外界关于太后的传闻。
传闻她出身世家大族,侍奉先帝多年,独得圣宠,又在动乱之际力挺新帝登基,过继到自己名下,其余太妃皆殉葬,唯有她一人稳坐太后的位置。
旁人只见她这幅慈悲模样,便忘了她的手段。
“好。”
第63章
顾家与林家退了亲。
消息一出,便在阏京中传得沸沸扬扬,不少人纷纷揣测,是那林家小娘子自觉身份悬殊,配不上五品大员。
顾府。
顾老夫人颤巍巍地推开书房的门,望着书案前面色憔悴的儿子,心疼万分:“你老实告诉为娘,外头的传闻都是真的?你当真要与绾儿退亲?”
顾栩沉默不语,只手撑在书案上,他已将自己锁在书房中数日不出,满面胡茬,颓丧至极。
见他这幅样子,顾老夫人气甚,下人见状连忙给她搬了张圈椅,坐在顾栩身侧。
“绾儿打小就是我看顾着长大的,她的品性你还瞧不清楚?虽说嫁过人,可素有娴淑持家的贤名,比起京中娇生惯养的姑娘好上不少,你怎么就退亲了呢?”
“这些日子也不见她的人影,照我说,你就该当着她的面好好说清楚,指不定回心转意。”
顾栩攥紧了那封从宫里送出来的书信,上头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
哑着嗓子说:“她这些日子住在宫里,日后……也不会再回来了。”
“宫里?”顾母诧异,“岂会呢,也没收到消息……”
林府和顾家派人四处搜寻数日,不见踪影,宫里却送出一封手信,林绾自称在太后宫里为长公主伴读,让他们无需担忧。
另,一封退婚书。
顾栩长叹了口气,“有时候相濡以沫也未必是幸事,阿绾的性子母亲亦知晓,与其困囿于后宅,不如撒开手,让她游历山河,见识天地广阔。”
这亦是林绾信中原话,希望顾栩另娶佳人,莫要在她身上蹉跎时间。
他抬头看着庭院中金黄的银杏,落叶辗转着随风落下,满地金黄。
“这样也好。”
*
重銮殿。
花嬷嬷自金盆中取出冰水浸湿的帕子,绞干,掀起锦被一角,露出一张莹白的小脸,双目紧闭着,浓长的羽睫微微颤抖。
她仔细地擦拭着鬓额,小声道:“姑娘这一躺就是大半日,该起来走动走动。”
锦被下传来闷闷的一声“嗯”。
花嬷嬷叹了口气,京里的传闻沸沸扬扬,宫里多多少少也收到了消息,看向林绾的目光里带了几分同情。
到底是身不由己。
临近日暮,前殿来人将御膳搬了过来,没过多久,处理完政务的帝王赶来,推开门瞧见棂窗大开,昏黄的日影柔柔透进来,整座殿镀了层暖光。
“她今日都做了何事?”皇帝看了眼榻上窝着的一团,走到近前打量几番。
花嬷嬷瞧他神情似乎格外舒畅,便直言:“姑娘睡了一日,未醒过。”
闻景淡淡地应了一声,隔着锦被拍了拍,“别装睡了,起来。”
缩着的一团立即有了反应,登时掀开被子瞪着他:“陛下拍的是何处?!”
果然是登徒子!隔着锦被也能精准拍到她的臀!
闻景风轻云淡地收回手。
“既然起来了,就过来用膳罢。”
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鲜味,林绾轻轻一嗅,便知是江南进贡的活蟹,蒸煮后清香鲜甜,往年在闻府时,每至时节,林绾都会命人备上满满一桌蟹宴。
没想到上了阏京也能吃上。
花嬷嬷原准备伺候用膳,没料想皇帝接过她手中的腰圆锤,“你们都下去吧。”
随后敲忪蟹壳,颇有耐心地剥了满满一碗蟹肉蟹膏,挪到了林绾面前。
后者摇摇头,自己剥下一只蟹钳,没生好气地说:“不敢劳烦陛下。”
闻景今日格外有耐心,擦净手,顺势撩起她鬓角的碎发。
“御赐之物,不吃也得吃。她们说你一天没进食,朕特命膳房给你做些好的,莫使小性子。”
林绾幽幽地睨他一眼,眸底满是怨气,不动声色地将玉盏推远了些。
“这几日,中书舍人连同你父亲一道告假,未上朝。”他慢悠悠地开口,取过柄勺,沾了些蟹醋,舀了满满一勺蟹肉递到她嘴边。
林绾本着不糟蹋食物的原则,不情不愿地张开嘴。
看着檀口微张,湿润的小舌轻轻一挑,将金勺含入口中,闻景眸光一黯,指腹揉捏着她的唇珠。
“总算是听话了一回。”
林绾十分不满地别开头,听出他意有所指,心中愈发忿忿,“那也不是听你的令,而是太后娘娘的。”
管她听谁的令,横竖心里这根刺是拔掉了,闻景心中十分畅快,看着她小口吃着蟹,心底忽地滋生一个想法。
待她吃饱喝足,面上总算是有点血色了,闻景倏地起身将她拦腰抱起x。
“你、你做什么!快些放我下来!”林绾惊慌失措地喊着。
此时殿内还有不少侍奉的下人,瞧见这驾驶,立即心照不宣地退了出去。
闻景将她抱在自己腿上,头埋在她的发间,深嗅着她身上独有的清香,薄唇紧贴着耳畔,嗓音低沉暧昧:“没良心的小东西,你吃饱了,可朕还饿着。”
林绾大惊,登时就明悟他话音里的意思,推搡着拒绝。
“陛下是明君,断不会强人所难。臣女虽是寡妇,到底也是清白人家出身,若遭凌辱,必定遵循祖宗家训,血溅当场!”
闻景冷哼一声。
“凌辱?不过是让你伺候朕用膳,就称得上凌辱?”
林绾怒视着他,心底却有些懊恼:又中此人的计!
转眸看向桌上的菜肴:“陛下要用膳,唤门外婢子伺候便是。”
闻景却不依,只手端来紫苏熟水,掀开盅盖,玉勺递到她手心。
“朕要喝这个。”
掀盅的瞬间,熟悉的气味袭来,林绾蓦地想起,从前每至秋冬交际,闻景的脾胃就格外虚弱,食欲不振,她便命人送上紫苏熟水,以消烦闷。
恍惚间,她已握上玉勺,便舀了一勺,狠狠送进他嘴里。
闻景不紧不慢地避开那力道,慢悠悠说着:“当心,伤了御体可是要治罪的。”
说罢,一饮而尽。
“还要。”
林绾含恨喂了几勺,眸里都要淬出火来,好不容易玉盅见底,她收回手,“现在可以松开我了罢?”
谁料他还不餍足,取来果盘里的柑子,让她剥开。
她只恨不能将此人碎尸万段,做成紫苏饮!
手一挥,就要把柑子打落。
“脾气这么大,这可是御赐之物,摔不得碰不得。”
挥到一半的手再度收回,指甲深深嵌进果皮,力道极大,不像是剥皮,倒像是要将柑子碎尸万段。
最后,一个‘血肉横飞’惨不忍睹的柑子摆在盘中,林绾看了看,十分满意自己的佳作。
闻景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尾的笑意愈发深了,转眸定定地盯着她指尖滑落的汁液,顺着白皙手背滑到皓腕。他眸光一黯,忽地低头将葱白指尖含住,吮吸着上头的汁液。
眼瞧着那双腕子要挣脱,他大手一握,将一双腕子锢在她头顶,挣脱不得。
林绾忍不住开口骂:“给你剥好了柑子,何故啃上我了?你莫不是属狗的!”
殿外候着的一干人吓出了一身冷汗。
皇帝舔了舔唇角,神情里满是餍足,在她唇上轻啄了啄。
“还是娘子更有滋味。朕好意提醒你,莫要乱动,否则后果自负。”
她的双颊红了一片,一直蔓延到耳根子,“登徒子!”
闻景猛地抱着她起身,走向龙榻,大手掀开层层叠叠的锦被,将她放在床上。
“那便让夫人见识见识何为登徒子。”
宫灯吹到一半,忽地听见殿外宫人匆匆来报。
“陛下,贵妃娘娘到了。”
灯火昏黄,林绾还是在他的面上捕捉到一瞬的不耐,紧接着听他说:“跟她说朕已经歇下了。”
“啊……是、是。”
小内监急得团团转,外头那位来势汹汹,俨然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若就这般回话,必得吃一顿板子。
正着急时,吴德海赶来,听完来龙去脉,了然于心。
压低了声音问里头:“陛下,今日舒国公夫人进宫一趟,刚从柔嘉宫走,娘娘就来了。”
内殿默了片刻,紧接着是一阵沙沙的穿衣声,殿外众人都舒了口气。
殿门‘吱呀’一声推开,皇帝回头看了一眼,嘱咐道:“方才蟹用多了,寒凉,让她用些温补安神的汤药。”
吴德海躬身领命,“是”,转头便吩咐下去。
人还未踏入前殿,一阵暖香袭来,闻景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迈步踏进去。
“臣妾参见陛下。”
听见脚步声,贵妃起身行礼。她今日着一身鹅黄宫装,织金裙摆曳地,高冠未髻,斜插着九株花头金钗,明艳动人。
吴德海悄默声打量着,忽地感慨,这样堆金积玉养着,任谁都仪态万千。
“平身吧,贵妃今夜来有何事。”皇帝已经恢复那副淡漠的神情,狭长凤目自然弯着,眼窝深邃,看谁都似深情。
舒贵妃话音柔柔,微微欠着身子,“自打清明后,陛下都多久没来臣妾宫里了,臣妾孤寂万分,连柔嘉宫上下有多少块砖都数得清。”
继而命宫人端上来一件明黄色寝衣,胸口处绣的团龙,龙目熠熠,栩栩如生。
“眼瞧着入秋了,这些日子臣妾给您绣了寝衣,陛下今夜换上,看看合不合身。”
她一边说着,眼泛秋波,望着皇帝的目光似一汪秋水。
今夜她来,便是想借着寝衣的由头,让皇帝留宿在她宫里。
舒国公夫人说得不错,她进宫后迟迟未侍寝,是该怀个皇子傍身。
皇帝默了片刻,微微笑了笑,只是笑意还未达眼底就消散了,扬手命人收下。
“贵妃的心意,朕知晓了。只是上回朕同你说的东西,不知贵妃可寻到了?”
贵妃嘴角的笑容一僵,扯开话题:“臣妾已经差人去寻了,只不过丢了这么些年,旧居杂物繁多,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寻到的。”
转而盈盈一笑:“妾人都在陛下身边了,还担心那些个冷冰冰的物件么。”
皇帝眸底闪过一丝不耐,转瞬即逝,旋即拂袖起身,望了一眼窗外。
“入秋了,夜里寒凉,给贵妃拿个手炉,坐朕的轿辇回宫吧。”
这便是要送客了。
眼看今夜又无法留下,贵妃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就看见皇帝已经走到门口,“近日事务繁忙,顾不上你,朕回头命内府再打一套头面送到柔嘉宫去,权当赔罪。”
又是赐辇又有送礼,贵妃心里美滋滋的,先前的不快都烟消云散。
“妾,谢过陛下。”
送走了这尊大佛,皇帝似乎心绪不佳,站在廊上仰头望着皎月,背影有些孤清。
不知怎的,吴德海联想起曾经的懿德太子——他侍奉过的旧主。
那位是万千宠爱的天之骄子,一生顺遂,从未有过不可为之事,只觉得世间万物都为他而生,美玉无瑕。
皇帝登上了太祖为父亲亲手打造的金座,却从未感受过父亲所拥有的一切。
他权势滔天、运筹帷幄,唯独无人真心爱他。
忽然,皇帝开口:“吴翁,何为妻?”
吴德海喉头一噎。
先帝崩前,原是准备放他出宫,安度晚年,是他执意留下,全了旧主情谊。
皇帝疑心重,最早时对他多加提防,后来渐渐敞开心扉,夜深人静想找人说说话时,会喊他一声吴翁。
“陛下此言真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介阉人,谈何娶妻生子?
贵妃的阴私事,他或多或少知道一些,话到嘴边成了宽慰:“老奴没有这个福气,先时旧主未曾纳妃,只是瞧着先帝与太后情深意重,到底说句僭越的话,家世背景、位份都是虚的。若是有情,断不舍离分,定是要缠在腰带上日日腻在一处;若是无情,给些金银打发了便是。”
吴德海这话说得太直白,却十分合皇帝胃口,引得他连连发笑。
笑着笑着,神情渐冷:“可她要的,是正宫之位。”
吴德海站在暗处,深深地躬着身子,他这大半辈子都浸在宫里,什么权势倾轧没见过,登时给出主意,“老奴拙见,舒国公久经沙场,和这些清流文官斗不来,陛下不若问问太后的意思。”
“再说了,您培植顾大人,不也是为了此事么。”
皇帝望着皎月,轻笑了声。
“老狐狸。”
第64章
皇帝回到内殿时,殿内传来一阵轻浅均匀的呼吸声。
有些诧异地问花嬷嬷:“这么快就睡了?”
花嬷嬷眼神飘到案上的错金博山炉上,香烟袅袅。
诚惶诚恐地回道:“回陛下,姑娘睡前命奴婢点了些安神香,是以睡得沉了些……”
皇帝皱眉,“这安神香为何有蒙汗药的效用?”
花嬷嬷擦了一把冷汗。
“姑娘命婢子多加了四五勺……的缘故。”
方才,皇帝前脚刚踏出殿门,林姑娘原是像死鱼一般挺在榻上,猛地坐起身来,神秘兮兮地让她去取安神香来,连加了好几勺香料,整座内殿烟雾缭绕,恍若蟠桃仙境。
于是林姑娘,就这么水灵灵地昏死过去。
她怎么摇都摇不醒,又怕皇帝回来了怪罪,忙把门窗都打开,幸而皇帝回来的时候拖延了半刻,殿内的烟雾散了大半,否则无论如何也遮掩不过去。
她自然不明白其中缘故,只是瞧林姑娘那视死如归的模样,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事。
“好得很,她就这么不愿同朕同寝。”冰冷的话语一出,整x间内殿倏地冷了下来,花嬷嬷直觉额间的冷汗都成了冰渣子,擦不够。
花嬷嬷弓了弓脖子,“陛下息怒。”
“去,拿根麻绳来。”
麻绳?!林姑娘细皮嫩肉的,怎使得?!
花嬷嬷连忙劝说:“陛下三思!林姑娘身子骨瘦弱,这恐怕是不妥啊,万一落下了病根……”、
触及皇帝冰冷目光的一瞬,花嬷嬷立即噤声。
小命要紧。
*
深夜,林绾自沉沉睡梦中醒来,睡眼惺忪地打量了周围一圈,忽地看见床榻边坐了一人,吓了一跳。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醒了?”
不论是嗓音还是身形都与梦中的人有几分相似,足以让林绾慌神,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确定已经不在噩梦中。
这一动,才让她发现手腕被麻绳绑在床头动弹不得。
她回过神来,羞愤万分,怒视着床边的人:“把我放开!”
明明已经是深夜,皇帝批了一整日折子,又熬了半宿,仍无倦意,冷冷地看着她。
“你不是想用蒙汗药么,朕把你捆在床上,不合你心意?”
狗屁!
林绾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
用安神香是不想侍寝,如今成了鱼肉,哪里合心意了?!
闻景就是故意的。
刀俎看了她许久,突然站起身来斟了一盏茶,喂到她嘴边,“渴了罢?”
不待她回应,径直将茶盏倾斜,温热的茶水流入她的喉咙,林绾睁大眼睛瞪着他,就在口中茶水漫溢的瞬间,他的唇覆上来,舌尖轻挑,循循善诱地引她喝下。
唇舌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强势倾入,缠绕舔舐,她的身子渐渐软了下来,脑子里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忽地浮现,她猛地推开闻景,手中的茶盏顺势打翻,温热的茶水尽数浇在她身上。
好巧不巧,今日花嬷嬷给她换上的寝衣单薄,浸湿后紧紧贴在肌肤上,清透可见。
“来人。”皇帝眼中并无多少意外,殿外的人闻声推门而入,领着羞愤的林绾去重銮殿后方的莲花池。
莲花池修得轩敞,池底呈莲花状,池边伫立着一只铜铸仙鹤,微垂的长颈下方衔着一株绽放的莲花。
花嬷嬷解开四周的纱幔,燃起熏香,池边水雾缭绕,仙鹤下方,隐隐露出大片的白腻雪肌,饶是她在宫里侍奉过多少娇养的贵人,也不得不叹上一句:玉骨冰肌。
花嬷嬷禁不住赞叹道:“姑娘保养得当,奴婢在宫里当差数十年,也是头一回见您这样的娇嫩身子,比宫里好些贵人都细腻白皙。”
林绾本就因方才的事情烦闷,想到花嬷嬷到底帮她善后,涌上来的脾气压低了些,嗓音仍是冷淡的。
“花嬷嬷莫要取笑我,各人的身子有何不同,不过一副残躯。”
这话里的怨气煞人,可想到太后的嘱咐,花嬷嬷还是壮着胆子说了句,“容奴婢说句僭越的话,奴也曾在柔嘉宫侍奉过几日,多少名贵香膏养着,都不及您这般玉质天成。”
林绾听后,微微眯了眯眼。
话音轻飘飘的,隔着缭绕水雾浮过去:“嬷嬷侍奉我几日,我还未问过,嬷嬷到底是陛下的人,还是……太后?”
自打头一回见面她就觉得不对劲,照闻景的反应,似乎还不想同温泠撕破脸,然则花嬷嬷这两日话里话外皆是挑唆,很难不让人多心。
眼瞅着瞒不住,花嬷嬷本也没打算瞒着,索性说了:“太后娘家,姓花,奴正是太后的陪嫁。”
是……太后想用她来对付温泠?
林绾隔着水雾清清冷冷地觑她一眼。
倏地站起身,水花一圈圈漾开,身后的宫人登时围了上来,替她擦拭。
“那便请花嬷嬷带句话,明日臣女可否去慈寿宫给太后请安?”
正好,她也有话想同太后说。
花嬷嬷生怕她不去,连忙应好,仔细侍奉她穿衣梳髻。
正要换寝衣时,林绾忽地瞥见月白衣裙下摆绣着并蒂莲,乍一看并不显眼,仔细瞧却别有意味。
并蒂莲,同心同根,百年好合。
谁要跟他百年好合?
林绾紧拧着黛眉,“换一套罢。”
花嬷嬷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真对不住姑娘,这莲池殿平日里也就陛下能来泡汤池,是以殿内的衣物都是按照后妃的样式备着的。还是说……您要换大红的那套?”
林绾默了一瞬,忽地反应过来这是被算计了,主仆俩合起伙来算计她。
原先的衣裙已经被宫人拿下去清洗了,总不能不穿,只好咽下这口气,不情不愿地换上。
*
刚进内殿,脱下雪白狐裘,涌进来的夜风寒凉,冷得她缩了缩脖子,正要关上殿门,就听见屏风后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开着。”
林绾不悦地蹙了蹙眉,他这又是发哪门子疯?
幸而有屏风挡着,殿内烛火高燃,不至于受凉。
她迈步跨过屏风,就看见闻景默然坐在榻前,手里把玩着一枚簪子,定睛一看,正是她洗浴时脱下的,先前顾栩送她的那一枚。
“嵌玉花宝石金簪,这便是你同裴云章争抢的那一枚?”
林绾感觉周身血液凝滞,倒吸了一口凉气,而转念一想,既然当时齐允南也在场,皇帝知晓也不是什么难事。
原来他从那个时候就已经盯上自己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过去。
“过来,不要让朕说第二遍。”
林绾不情不愿地一点点挪过去。
她垂着头,尽量不与他产生眼神接触,怕惹恼了他,也怕激怒自己,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情来。
于是她看见了闻景寝衣下摆绣着相同式样的并蒂莲,随着步履摇曳,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新婚之夜,满心希翼等着夫君的自己。
她不动声色地裙摆往后藏了藏。
皇帝眉宇间的戾气更重了些,一把将她拉过来,摁倒在床上,再度将那双白皙的腕子绑在床头。
“你果然对他念念不忘,连他送的信物都要日日带在身上,真当朕是死的不成?!”
林绾怒视着他,见他还要覆上来,双腿扑腾着将他蹬开,结果殃及池鱼,手脚都被绑得动弹不得。
“无耻!”
她怒骂着,眼前人忽地倾身覆上来,重重地压在她身上,唇上施的朱被他舔舐干净,林绾还要再骂,就被他的唇堵了回去。
几番辗转厮磨,她气息紊乱,轻轻喘着,别开头。
“昏君……竟然强行此事……”
皇帝却不恼,顺着她的视线朝门口望了一眼,淡淡地笑了:“忤逆狂悖之言,若是只落在朕的耳边,还能轻松放你一马,如今外头可都是人,一个不慎叫她们听了去,传出去,可就是抄家灭族的大事。”
“呵!”强人所难,还要替他遮掩?“若陛下真是清心寡欲之人,就该闭上殿门,放臣女回家!”
高燃的烛火发出‘滋滋’声响,整座殿静得可怕,可林绾知道,外头乌压压站了十数人,还有匿在暗处的侍卫,若是叫他们听了去,她就不必活了。
闻景只手钳住她的下颌,逼迫她转过头来,直直地与自己对视。
“朕自然不是清心寡欲的明君,你也不是外界传闻的温顺淑娴的良妇,岂非天作之合?”
林绾被他捆着,本就羞耻万分,如今又被这番言语刺激,更是怒不可遏:“抢夺臣妻!陛下若是不怕遭受千秋骂名,臣女亦无所顾忌!不过是一具残躯,陛下不若玩个尽兴,只管叫臣女的家人来接我的尸身!”
下颌的力道倏地加深,几乎要将她捏碎,身上压着的人龙颜震怒,“好一个贞洁烈妇!来人!传朕旨意,林府上下流放……”
话还没说出口,薄唇被死死咬住,将他剩余的话都堵回去。
殿外一众人瑟缩着跪了遍地,谁也不敢应声,谁也不敢传旨。
皇帝早就料到她有此举,舌尖传来血腥气,这味道让他倏地冷静下来,进而生出一股癫狂。
“你若想保全林家,保全顾栩,就乖乖听话,把剩下的两年寡补回来。”
林绾的眸中淬着怒火,却已经松了口,身子也瘫软在榻上,无奈接受了这样的结果。
只当被狗啃了!
“可是阿绾,这一回记得,不要再发出声音,外头可全是人。”
第65章
翌日清晨,烈日高悬,棂窗前的花记上插了一株红艳艳的牡丹,花冠层叠高耸,花瓣鲜翠欲滴,瓣端沁了一抹粉白,鲜艳夺目。
林绾一睁开眼就注意到它,默然盯了许久,翻了个身,腰间传来阵阵酸痛。
掀开锦被一看,浑身上下布满了缠绵的痕迹,跟那朵牡丹倒有些相似。
她长长地叹了一声。
闻景许是三年都未开荤,精力格外充沛,一晚上叫了好几次水x,连花嬷嬷都不禁红了脸。
今早上朝前,意犹未尽地又来了一回,才沐浴更衣,换上朝服。
“花嬷嬷。”
她嗓音懒懒的,昨夜为了不让人听见,紧咬着下唇不发出一丝声响,咬到唇珠沁了血,闻景又将他的手臂塞进来,密密麻麻一排细小的牙印。
花嬷嬷带着一众宫人进殿,望见床榻上触目惊心的痕迹,难免还是有些心惊。
锦被四处散乱,龙榻上铺着的进贡的蜀锦也被扯得勾丝,浓浓的龙涎香气混着甜香,好些年纪轻的宫人面上浮着羞臊。
花嬷嬷亲自给林绾更衣准备沐浴,隔着雾气,犹豫着开口:“奴婢方才瞧姑娘行走不大便利,不若改日再去慈寿宫请安,不着急的……”
林绾捞了一把湿发,任由宫人梳洗干净,疲惫不堪地回道:“无碍。”
顿了片刻,又道:“让那个狗……陛下赐顶轿子来,就说我腰酸得很。”
一想到闻景昨夜如狼似虎的模样,起初她还能忍下,而后便愈发放肆,她高抬着腿,腰后足足垫了三四个软垫,才勉强经受住他的折腾。
她苦苦哀求,哭了好几回,可他却愈发情动,仿佛她的泪珠才是催。情。剂。
她在水下摸了摸红肿的膝盖,想起昨夜他的禽兽行径,与三年前判若两人,想起来就气,怎的那个时候没发觉他是这般无耻。
狗皇帝!
她只敢在心中怒骂。
不多时,吴德海亲自带着人将轿子送来,连带着一些瓶瓶罐罐,还有太医。
“陛下吩咐了,姑娘身体乏累,特请了太医前来调理,这些上好的膏药您也先备着,看看有没有能用上的。”
太医把过脉后,擦了把冷汗。
“姑娘身子并无大碍,只是累着了,”随后用瓶罐里选了些,再配了药,“注意休息,莫多操劳。”
随后匆匆离去。
林绾心里咒骂了狗皇帝几回,勉强朝太医笑了笑,“多谢太医了。”
转头又问吴德海:“还未散朝罢?”
吴德海怔了怔,旋即绽放出一抹了然的笑:“还未呢,您若再等等,可同陛下一道前往请安。”
那就好。
她猛地起身走出殿外,正在梳髻的宫人愣了一瞬,跟在后头喊她:“姑娘,您还漏了支簪子没插呢!”
林绾忍着腰痛三两步爬上轿子,闻声掀开珠帘,探出个头来。
“快!再晚些他就要回来了!”
小宫人连忙给她簪上,还未来得及瞧是正是歪,轿子便离开了。
花嬷嬷跟在一侧,抬头看了看林绾,忍不住劝两句。
“姑娘莫怪奴婢多嘴,奴也是伺候过先帝的,见惯了这后宫的勾心斗角,多少人盼着承载语录,诞下个皇子傍身。姑娘既已经进了宫,更应讨陛下欢心,早日怀上皇嗣,才是长久之计。”
俗话说忠言逆耳,她也知花嬷嬷好意,然则此话实在太过逆耳。
她垂眼瞧着宫道上来来往往的宫人,目光落在冗长的宫道尽处,嗓音淡淡的,“我尚且不知太后娘娘为何要留我在宫里,只是我与陛下有约,两年期限一到,必定是要离宫的。”
届时天高海阔,她尽可闯荡,何不快哉?
花嬷嬷话音一噎,本想说什么,可她已摸清这位主儿的脾性,只好闭口不谈。
*
几个时辰前,重銮殿的事情就传到了太后耳朵里。
金剪‘咔嚓’一下折去多余的枝叶,慈寿宫内种的每一株牡丹都是由太后亲手打理,她握着金剪的手一顿,问:“那孩子来了?”
回禀的太监道:“听说是一起身就来了,一刻不带迟延,可见对请安一事分外重视。”
太后随手侍弄着娇艳的花瓣,轻抚几下,忽的想起什么。
“贵妃也来了吧?”
“准备动身。”
太后挥手让太监在内的众人退下,前院只剩她一人,过了半晌呢喃道:“起秋风了啊,你们多撑撑,开春了就好了。”
紧接着听人通传:“林姑娘求见太后娘娘。”
“进来吧。”
自从上回见面后,林绾便知太后或多或手有她的手段,心里虽提防着,却也明白,这满宫上下能让皇帝有所顾忌的,恐怕只剩慈寿宫。
“臣女参见太后娘娘。”
“起身吧。”
太后并未邀她进殿,而是拉着她走向花丛中的石几,笑着解释说:“入秋了,她们也就剩这几日了,莫要浪费这花红好景。”
指的是花圃中的牡丹。
林绾却忽然给她跪下,悲声道:“谢太后美意,只是臣女此番,是求太后娘娘庇护!”
太后惊诧地将她扶起来,正色问:“孩子,何出此言啊?”
林绾却跪地不起,伏身行了个大礼。
“臣女自知身份低微,不过是一介庶女,依制连选秀的资格都没有,实在不敢忝受雨露。”
“陛下挂念旧事,记恨于我,反复折磨,这都是臣女应受的。可这到底是不光彩的事情,若是走漏了风声,臣女名节事小,天子德行为重!更何况,这还牵涉到陛下原先的身份……”
她重重地跪在地上,“求太后娘娘庇护!”
上次的事情后,林绾心知肚明,太后非但不会制止,还会任由她留在宫里,帮着对付舒贵妃。
所以这一次,她要提醒太后,若要她名正言顺地留在宫里,只能求她老人家出手相助。
太后是个聪明人,一点即通。
“把瑰柔叫过来。”
瑰柔公主,先帝膝下唯一一位还未出嫁的小公主,是太后的掌上珠、心尖肉。
很快,宫人领着小公主走过来,瑰柔梳着双月髻,白嫩的小手攥着一株桂花,馥郁香气扑鼻。
一见她,太后眉眼间更添几分慈爱,伸手将公主揽在膝上。
“母后快瞧,昭宁殿的桂花开啦,可以让云章姊姊她们做桂花糕啦!”公主稚声稚气地说着,把折的桂枝在太后面前扬了扬。
太后拨了拨她鬓间碎发,顺势摘下她发髻上落的桂花瓣。
“不必找她们,眼前这位阿姊,就是来陪你玩的。”
瑰柔好奇地在林绾面上打量,浓睫大眼扑闪着,眉眼同太后如出一辙,是个天生的美人坯子。
随后立马笑了,藕节似的小臂使劲往前伸,将桂枝递给林绾,“这是嫂嫂吧!嫂嫂可会做桂花糕?”
林绾接过桂枝,尴尬地笑了笑,一瞧见她那张白嫩嫩的小脸,就忍不住亲近。
“不止桂花糕,还会做海棠糕、梅花糕、青团、粢饭糕,殿下可要尝尝?”
瑰柔扑腾着从太后膝上跳下来,走到林绾身侧牵住她的手,眉眼弯弯。
“好呀好呀!这个嫂嫂好,快随我回昭宁殿,我给你瞧瞧那些压箱底儿的好宝贝!”
太后板起脸来佯装训斥:“瑰柔,不可乱了规矩,要叫林姊姊。”
方才瑰柔头一次喊嫂嫂时,太后和花嬷嬷都未出声提醒,想来是合她们心意,借着孩子戏言,试探她的态度。
林绾看破不说破,总归是有了借口,能离不见天日的重銮殿远一些。
越远越好。
“太后娘娘,臣女先随殿下去一趟……”她话还未说完,就见到慈寿宫门口有宫人高声喊。
“这是谁的轿子?竟敢挡贵妃娘娘的道?!”
竟是温泠来了?
故人在宫里重逢,还真是天下罕见的事情。
林绾心中百感交集,转头看太后,后者似乎并无多少意外,轻呷了口茶,茶盖轻轻放在几上。
“真稀奇,贵妃进宫以来没踏进慈寿宫几回,今儿个倒是主动来了。”一旁的花嬷嬷暗讽道。
瑰柔不懂她们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得贵妃咄咄逼人,三两步跑到门口。
“何人在慈寿宫门前喧哗?!这宫道上只能走你家的轿子不成?”
贵妃身侧的内监见瑰柔玩得灰扑扑的,满脸嫌弃:“这又是谁家的孩子送进宫来?贵妃娘娘来给太后请安,来人,将他们拖下去!
林绾连忙护在瑰柔身前,“公公慎言,这可是公主殿下……”
“公……殿下恕罪!”黄内监一下子慌了,回头朝主子投去求救的目光。
轿子缓缓沉下,贵妃撩起珠帘,一股熟悉的暖香袭来,朝林绾柔柔一笑,转而看向瑰柔。
“泥腿子不懂事,公主殿下莫怪。”低头看着地上匍匐的人,话音冷了许多,“自个儿去内府领三十大板,扣半年月俸。”
黄内监立马领命,“是,小人这就去!谢主儿,谢公主殿下!”
瑰柔是个不吃亏的性子,还想发作,就看见她母后被宫人搀扶着缓缓走出来,依旧是慈眉善目的和善模样。
“都在门口站着作甚,进来吧。”
第66章
慈寿宫。
琉璃香炉中烟气袅x袅,瑰柔坐在矮凳上,乖顺地任由太后替她重新梳髻。
“你个小皮猴,半点公主气度也无,怨不得旁人,只赖哀家将你宠得无法无天。”太后淡声道。
这话说着像斥责公主,实则暗戳戳指着贵妃,不守规矩。
贵妃坐在一旁,闻声笑了,“公主年纪尚小,是臣妾宫里的人不守规矩,已然重罚,还望太后莫要责怪。”
花嬷嬷在旁听着这话刺耳,忍不住暗讽:“贵妃娘娘数月不曾踏足慈寿宫,未向太后请安,抛忠孝节义于脑后,有您做榜样,怪不得手底下的人不守规矩。”
太后素手用丝绢挽了个发结,末端坠着上好的珍珠,低眉垂眼间,透着一股淡淡的悲悯。
开口呵斥道:“花翠,下去。”
花嬷嬷领命退下,“是奴婢多嘴,贵妃莫怪。”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贵妃有气无处发,握着白玉茶盏的指节微微泛白,嘴角僵硬。
若不是昨日察觉到端倪,派去盯梢的人称轿子往慈寿宫的方向来,她还真不知,皇帝竟在重銮殿金屋藏娇!
此时就连太后也知情,满宫上下都瞒着她,就她被蒙在鼓里!
如何能消气?!
何况这人还是林绾。
舒贵妃忍下心中怒火,笑吟吟地说:“前一阵子臣妾身子不适,陛下特许我留在宫里养病,不必来慈寿宫请安。可臣妾这心里仍是不安,便抄了经书送来,还望太后莫怪罪。”
说罢,她身侧的宫人便呈上一卷经书。
“哦?贵妃有心了。”
太后略扫一眼,便知这字迹并非出自贵妃之手,怕是找的宫里哪位识字的宫人代笔。
“只不过,陛下纳了新人,臣妾竟还未见过。”
贵妃眉梢一挑,看向林绾。
林绾从容地对上她的目光,心底却有些唏嘘。
从前在闻府,赵氏非要纳她为贵妾,却被闻景趁夜送回老家。
林绾身为闻家主母,从未同她说过一句话。
如今地位天差地别,她才有机会好好打量温泠。
鹅蛋脸,柳叶眉,五官确与赵氏有几分相似,花冠上镶金嵌玉,唯独那股暖香让人记忆犹深。
“臣女见过贵妃娘娘。”
太后似乎极为乐见这一幕,仔细观察贵妃面上微小的神情变化,嘴角忽地一勾。
“新进宫的,却未必是新人。贵妃病久了,难道忘记故人容颜?”
‘故人’二字勾起了贵妃心底深处的记忆,屈辱的感觉倏地攀上心头,看向林绾的目光里也带了一丝怨恨。
“太后说笑,臣妾与这位娘子并不相识。”
瞧她极力否认,太后嘴角的笑意愈发深。
“是么?可哀家怎么听闻,上回陛下在宝池苑游幸时,贵妃就已在横街上见过林三姑娘?”
轻飘飘一句,就让她自乱阵脚。
只说是故人,只字未提陵州。
而陵州屈辱的往事如潮水般涌上贵妃的心头,积年的怨恨铺散开来,她原本以为自己能忘记,却不想,多少人都替她记着。
织金袖摆下,长长的指甲嵌进肉里,贵妃皮笑肉不笑地应了句:“确有此事。”
瑰柔坐久了十分烦闷,忽地抬头:“母后的话都问完了吧?孩儿可以带嫂嫂回昭宁殿了吗?”
这二字一出,贵妃面上霎时凝了层寒霜,不敢置信地盯着瑰柔。
嘴角的笑也挂不住了,“小殿下方才说的,是谁?”
瑰柔理直气壮地拉着林绾,“你说呢?”
太后喝道:“瑰柔,不可胡言,现下只能唤林姑娘姊姊。”
现在只能唤姊姊,是还未册封,日后才能唤嫂嫂。
林绾微微拧眉,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温泠。
她本无意入宫,这下却彻底成了箭靶子,将温泠得罪了干净。
贵妃袖中的手微微发抖,强撑着颜面,施礼退下:“太后宫里有客要招待,臣妾的经书也送到了,先行告退。”
旋即起身离去,步子太快,险些撞到送点心的宫人,忍不住挥手扇了她一巴掌。
“怎么做事的?没长眼睛吗!”
那宫人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她冷哼一声,带着浩浩荡荡的仪仗回了柔嘉宫。
林绾透过轩窗凝视着她离去的背影,嗓音浅浅的。
“原来太后留我,是为此用。”
方才被呵斥的宫人走进来,侧脸的掌印鲜红,神情却无半分慌乱,规规矩矩地端上点心。
瑰柔见有吃的,也不闹腾了。
太后笑而不语,端详起掌印,片刻后道:“真是水葱似的玉指,去,把哀家准备的羹汤送去重銮殿,莫要浪费了,白遭这罪。”
宫人应声退下,“是。”
这是林绾头一次见识宫里的手段。
从前只听说深宫不见天日,蹉跎光阴,原来也是个人吃人的地方。
太后依旧是笑着的,“孩子,上回你听哀家的劝,退了婚,皇帝也记着哀家这份情,哀家自然是会帮你的,日后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来慈寿宫陪瑰柔玩耍,外界陪公主伴读的名头也坐实了,岂不美哉?”
后宫的刀,从来都不见血。
林绾忽然觉得,太后比从前的赵氏还要难缠,后者起码喜怒形于色,太后虽面相和蔼,心中却有万千心思。
“臣女,谢太后娘娘。”
而后,瑰柔高高兴兴地牵着林绾往昭宁宫去,殿内剩下太后和花嬷嬷。
“花翠,断不可让她怀上皇嗣。”
花嬷嬷忽想起昨夜侍寝的状况,不由的老脸一红,“不是老奴怕事,而是陛下他……着实精力旺盛,瞧着这滔天恩宠,奴婢就是有心插手,怕也无能为力啊。”
用避子汤太过冒险,至于其他的……似乎难于登天,太后这个要求着实难办。
只见太后缓缓起身,从妆奁底下抽出一个小匣子,打开是一只金累丝嵌玉镯子。
“瑰柔最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你们找机会哄哄她,让她送给林姑娘。”
花嬷嬷在宫里呆久了,一眼就看穿这是何物,踟蹰了半天,犹犹豫豫地应下来。
“是。”
*
林绾在慈寿宫足足待了一整日,接近黄昏日暮时,吴德海几番来催请,她都借口推诿,直至皇帝亲自来将她拎回去。
轿子虽稳,一个人坐甚好,两个人便有些局促。
尤其是另一人正在盛怒的情况下。
本就入秋了,夜风格外阴冷,林绾瑟缩着靠在软垫上,还要忍受着身边人不断散发的寒意,只觉得这条宫道比来时长了太多,亦或是轿夫耍懒。
“今日贵妃也来了?”皇帝忽然开口问。
林绾老老实实道:“来送经书的,没多久便回了。”
皇帝淡淡地“嗯”了一声。
嗅了嗅她身上的味道,又问:“折桂枝了?”
想起活泼开朗的小公主,林绾莞尔一笑,“公主闹着要做桂花糕,不仅要吃,还要亲眼瞧着我做,在小厨房里一番闹腾,闹得宫人很是头疼。”
皇帝嗓音依旧是淡淡的:“瑰柔是个不消停的。”
忽然,轿子剧烈颠簸,很快稳了下来。
托轿的宫人跪地请罪:“陛下恕罪!这天黑了瞧不清路,也不知谁人在路上撒了鹅卵石子,小人一时瞧不清,惊了圣驾,罪该万死!”
珠帘缓缓撩起,皇帝冷冷地往下瞥了一眼。
“去查。”
吴德海将拂尘扬至身后,领命退下,待圣驾远去,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提着灯笼仔细瞧了瞧地上的石子,问身边的小太监:“今儿一早姑娘来时,可有这些?”
小太监摇摇头,“没有的,来时都顺顺利利的,这条道今日来往的宫人多,一时半刻也难查出来是谁。”
吴德海瞪他一眼,拂尘的手柄往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砸了下。
“蠢货!陛下都发话了,找不出来也得找!咱家看这犯事之人胆子忒大,竟敢惊圣驾,倒要揪出来看看,此人胆子有多大!”
小太监连连应是:“知道了师傅!知道错了!徒儿这就去!”
吴德海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提着的灯笼左右摇晃,“麻溜的!”
*
莲池殿。
刚下轿,林绾就被他拎了过来,连晚膳都没顾得上用。
殿内外的宫人被屏退,四周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两声寒鸦叫声。
林绾被他轻轻一推,趔趄两步,靠在殿身檐柱上,鼻尖倏地凝了层薄怒,拧着眉头瞪着他。
“推我作甚?”
皇帝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身上的桂花味,朕不喜,去洗了。”
殿内各个角落都燃了宫灯,明亮如昼,将人影拉得好长,微微摇曳。
昨夜折腾太过,此时她身上布满了红痕,腰腿酸痛异常,能泡个汤池自然能舒缓许多。
只是……
她警惕地盯着他,“臣女沐浴,请陛下暂避。”
皇帝随手脱了外袍,抛挂在屏风上,紧接着脱去里衣,最后裸。露着上半身x,精壮的肌肉展露无疑。
“你有福了,今夜朕伺候你沐浴。”
尽管昨夜翻云覆雨数次,她对他身上的线条轮廓十分熟谙,此时还是禁不住脸颊泛红,微微别开眼。
“不用劳烦陛下……”
话还没说完,她忽地被拦腰抱起,随后坠入汤池中,激起硕大水花。
“朕瞧你精气神十足,陪公主玩到昏天黑地,吴德海几番去请都请不来姑娘尊驾,既如此,便让朕看看,你还剩多少力气。”
昨夜她苦苦撑在书案上时,抱着高挂的双腿,哀哀求着,自己体力不支,不堪驱使。
却陪公主玩了一整日。
林绾从水里站起身来,衣裙尽数湿透,怒视着他。
“公主天真可爱,不似陛下,总要强人所难!”
皇帝蹲下身来,拎着她的后颈,逼她紧贴着自己的胸膛,仰头与自己对视。
嗓音里的怒气就要克制不住,“强人所难?昨夜你的身子,倒是欢愉……”
林绾连忙捂住他的嘴,不让他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谁知,下一刻就被握住手腕,衣带被猛地扯开,她眼睁睁看着身上的衣物一件件被剥落。
“闻景你无耻!”竟然无耻到强行扒她的衣服?!
“扑通——”又是重重的落水声。
闻景摁着她的后颈,深深地吻了下去,倾占唇舌的每一处,手中还不忘把玩着一对雪白酥山,山尖处的嫩粉被不断挑弄,她的身子渐渐软成一汪水,化成了升腾雾气。
仙鹤伫立在池边,不断有水珠从莲瓣边缘滴落,水声潺潺。
殿外,长廊上,花嬷嬷捧着香膏和换洗衣物,尴尬地和吴德海对视一眼。
“今夜月色不错,奴婢就先赏会儿月,过一阵再进去叨扰。”
吴德海也有些意外,刚回来就听闻陛下带着林姑娘来泡汤池,原想催促着快些用晚膳,莫要饿昏了,结果刚一进来就被花翠拦下脚步。
“咱家也让她们将饭菜再热热。”
两人不约而同地退远了些,找了个清净的地方候着。
*
待到水波澄静,已至亥时,林绾看着窗外夜色一点点沉下去,身上也逐渐失了力气,两条藕臂搭在水池边上,神情恹恹的。
皇帝将她从水里捞起来,神情里满是餍足,眸光温柔至极。
他一点点擦干她的发,仔细换上衣衫,在系衣带时有几处不懂的、系错了,相当耐心地从头来过。
见她眼皮微微耷拉着,隐约有瞌睡的迹象,忙将她唤醒。
“阿绾?别睡,用过晚膳再睡。”
林绾勉强睁开眼,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自个儿往门口走去。
“陛下自己吃吧,我先去睡。”
还没走出两步,就被闻景拦腰抱起,大步朝重銮殿的方向走去。
“方才是将你喂饱了,可朕还饿着,起来陪朕用膳。”
殿外的二仆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人出来,喜不自胜地去唤宫人布菜。
林绾已经意识模糊,昨夜本就疲累,方才在池子里又要了几回,只觉得腿间格外酸胀,被浓浓的困意吞噬了,等不及要去会周公。
她伏在皇帝肩头,双眼已经彻底合上,嘴边仍不断夹来佳肴美馔,哄着她张口吃下。
两侧侍奉的花嬷嬷和吴德海惊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
眼瞧着二人紧紧依偎,林姑娘眼睛都合上了,嘴里还在不断嚼着饭食,着实是奇事一桩。
方才回来时还一副你死我活的模样,沐浴完突然就风平浪静了?
着实猜不透。
尤其是皇帝的神情,几乎称得上含情脉脉,这世上能让九五至尊亲手侍奉用膳的,恐怕也就她一人了。
用完晚膳,花嬷嬷原想上前侍奉林绾洗漱,不料这活也被皇帝抢去。
最后,将她瘦小的身子轻轻放在锦被堆上,又盖了层薄被。
感受到身下柔软至极,她在浓浓的香气中翻了个身,安然入睡。
“你们都退下吧。”皇帝轻声道。
花嬷嬷试探着问:“那,今夜可还要让婆子传水?”
皇帝顿了顿,道:“不必。”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棂窗半开,浓沉的夜色涌进来,他垂眸看着锦被里缩成一团的美人,指腹轻轻掠过她的眉眼、鼻梁、小巧的唇珠,最后恋恋不舍地挽起鬓间的碎发,替她掖了掖被子。
“真是没心没肺的小东西。”
*
后苑,柔嘉宫今夜却并不太平。
黄内监刚从外头回来,听见正殿里不断传来的刺耳脆响,问门口侍奉的宫人:“主儿还没消气呢?”
宫人缩了缩脖子,往里瞄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小声说:“没呢,自打从慈寿宫回来便开始了,御赐的那些都被奴婢们偷偷藏起来了,可照这样摔下去,宫里可就要空了。”
黄内监镇定地踏进去,“咱家来劝。”
刚一进门,脚边就甩来一个瓷白的梅瓶,摔得粉碎,险些就要砸到他的脚。
而舒贵妃只是冷冷地觑他一眼,转身又去寻旁的物件砸。
黄内监风轻云淡地收回脚,笑着“哎哟”一声,“娘娘砸得好!真是疼奴才,都舍不得砸到奴才,您再多摔几个,开春后比投壶您必定赢过那些个宗室郡主。”
舒贵妃冷笑一声,“你还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让你做的事情如何了?”
虽是这样骂着,手里的动作还真停下了,午后多少宫人劝说都无用,倒被黄内监这句轻飘飘的玩笑话化解。
黄内监佝着身子走上前,避开地上的碎瓷片子,往外使了个眼色,让她们赶紧进来收拾。
“娘娘的话,小人都带到了,国公大人气得吹胡子瞪眼,扭头写折子去了。”黄内监一边扶着她慢悠悠坐下,一边打量她的神色。
贵妃喝了口茶,冷静许多,“御史台那边呢?”
黄内监答:“主儿放心,明日早朝,也会有动作。”
戏台子都搭好了,只待皇帝广开后宫,再以后位空悬的名号将她扶正。
想到此,舒贵妃的神情稍缓,称赞道:“事儿做得不错。”
“谢主儿夸赞,”黄内监谄媚地笑,转而又委屈起来,“只是奴才还要去内府领罚,今夜不能伺候主儿安寝,就让那些小丫头来吧。”
舒贵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谁敢真的罚你?不过做做样子罢了。去,本宫要沐浴。”
黄内监笑得愈发张扬,“是。”
第67章
夜半,林绾从昏沉的梦中惊醒,陌生的幔帐映入眼帘,浓麝香气熏得她微微蹙眉,花了好一会儿才抚平心绪。
她梦见了许多人,阿娘挣扎着从熊熊烈火中爬出来、赵氏抱着枯朽衰败的闻府不愿离去……许许多多的人,走马灯一般路过她的梦境。
额间出了一层薄汗,稍有些不适,林绾起身准备饮口茶,转头对上闻景漆黑深邃的眼眸。
“做噩梦了?”
她看着他半晌,无声点了点头。
闻景并未睡着,只是半撑着身子看着她安静的睡靥,林绾睡觉不大安分,总爱踢被子,时不时就得掖一掖被角。
比起往日针锋相对,这样平静和谐的相处难能可贵,似乎回到了先时二人做夫妻的时候。
他摁下她的肩膀,起身给她斟了一壶茶。
“慢些喝。”
林绾顿了顿,乖顺地就着他的手饮下,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心头一直萦绕的想法也愈发清晰。
她一定,不能留在宫里。
哪怕只有两年,也足够磨灭一个人的心性,沦为他圈养的金丝雀,再也逃不出这座堆金积玉的牢笼。
闻景垂眸看着她安静的模样,皎洁的月色清清冷冷照进来,落在她披散的乌发上,好似镀了层柔和的光,发如人,温顺似水。
一时之间,他竟不想出声打破这份恬静。
夜半醒来,林绾格外清醒,殿内静悄悄的,二人无声对视。
“陛下这般看着我作甚?”还是林绾率先开口。
闻景看了她好一会,眸底泛起丝丝缕缕的柔情,将她揽入怀中,指节轻抚着她侧脸的轮廓。
“朕想明白了。”
林绾眸光蹭的一亮。
想明白什么?是要放她出去了吗?
他却说:“朕这一生,真正能握在手里的不多,朝堂争斗,权势倾轧,朕这个皇帝做得如履薄冰。锦衣夜行时,唯独念着昔年你予我的一丝柔情,才不至于太过孤寂。”
林绾心一颤,默默地听他说下去。
他垂眸盯着她耳廓的细小绒毛,被烛光照得格外柔和,指腹蹭了蹭,那小巧的耳朵也随之动了动。
眼底划过一抹暗色,他接着道:“若是阿绾愿意,朕会立旨封你为后,以亡母和父皇的名义起誓,此生绝不负你,朕在位期间,后宫永远不纳妃嫔。”
林绾不可置信地抬眼看他。x
她的父亲虽官任户部侍郎,祖辈却无多少根基,比起阏京中一抓一大把的丹书铁券的勋爵世家,她的身份着实配不上皇后之位。
以往情动时,闻景会同她说起亡母的事情。
他的母亲,出身卑微,寿命不永,即便是亲生儿子做了皇帝,依照祖制,死后也只是个太子侍妾的名分,入不得皇陵。
连个祭拜的牌位都没有。
闻景最在意亡母,能以此起誓,说明真是下定了决心。
可她不过是凡俗之辈,既应付不来后宫的勾心斗角,也不懂得朝堂的权势翻涌,只想安生过好这一辈子,如今看来竟也成了奢望。
她垂下眼帘,不敢看他的眼睛,嗓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臣女不愿入宫。还请陛下,高抬贵手。”
不必看,定是龙颜盛怒。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他冷冷开口:“真是个薄情寡义的小妇人,朕难得今夜同你说两句真心话,你看也不看,将朕的真情实意蹂躏破碎。”
林绾往后挪了两步,跪在榻上,“求陛下恕罪。”
闻景气得拂袖而去,看也不看她一眼。
过了一会,花嬷嬷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瞧见她缩在床榻上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月,试探着问:“这是出了何事?”
夜风吹得檐下铁马叮当作响,林绾轻浅的嗓音飘散在风里。
“我侍奉不好,惹陛下恼怒。”
她忽地转过头,“还请花嬷嬷替我寻样东西。”
花翠疑惑:“姑娘要何物?”
“一套银针。”
前朝子嗣稀疏,后宫的妃嫔为了怀上子嗣,寻了许多旁门左道,可眼瞧着所承雨露最多的贵妃娘娘,也不过只生了个公主,妃嫔们便生了歪心思。
有人用巫蛊之术,伪造有孕假象,骗取圣宠。此风泛滥成灾,先帝查出来后震怒,自此除了太医蜀,禁苑不得私藏银针,就连绣花针的数量也有定额。
皇帝虽不大管此事,但在诺大的后宫里寻一套银针,还是难如登天。
花翠不知她要做什么,可瞧见她满脸坚定,只好应下来。
“奴婢试试……”
*
晨光熹微,花翠刚从太医蜀回来,磨破了嘴皮子才借到一套银针,正要往后殿去,就遇到了柔嘉宫的宫人。
“黄公公?”她皱了皱眉。
柔嘉宫和慈寿宫一向关系不好,花翠最看不惯舒贵妃身边的泥腿子黄内监,一大早见此人,心情甚是不好。
黄内监扬了扬拂尘,面上挂着假意的笑。
“贵妃娘娘请林姑娘去一趟。”
花翠下意识拒绝,“咱姑娘现住在重銮殿,贵妃若有请,还是先禀告陛下。”
黄内监脸颊的肉抽了抽,眸底闪过一抹寒意,嘴上还是笑着的。
“后宫空悬,咱们主儿身负六宫之责,但凡是宫里的女子,除了慈寿宫,都归主儿管。还请花嬷嬷莫要阻拦。”
这话说得她哑口无言,只好不情不愿地传话。
林绾更衣时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先时皇帝宠幸后,她曾想要碗避子汤,却被他驳回。
重銮殿上下都是他的眼线,只好托花嬷嬷寻了银针来,照着先前在庄户处学的土法子,往下腹的穴位上刺了几针,希望不要怀上子嗣。
想来可笑,她从前有多想怀上子嗣,如今就有多不愿。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柔嘉宫门口。
院子里打扫的宫人瞧见她,神情里多少有些敌意。
窃窃私语道:“就是她!害得主儿那日发脾气,今日还敢来,真是没脸没皮的东西。”
这话不偏不倚地落在林绾耳边,黄内监扫她一眼,呵斥两个宫人:“嚼主子舌根,不想活了是不是?还不赶紧滚去干活!”
她们吓得一哆嗦,连声道:“是,是。”
黄内监转过身,面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不懂事的贱婢,还望贵人莫要放在心上,主儿还在里头等着您。”
变脸跟翻书似的,林绾不得不感慨,这宫里人人都长了百八十个心眼,今日她进了柔嘉宫,恐怕凶多吉少。
果不其然,温泠高高坐在紫光檀嵌珐琅藤面宫椅上,两侧宫人小心翼翼地替她捏着肩。时刻观察着她的神情变化。
“本宫以为,你不会来。”
此话有深意,黄内监立即朝两个宫人摆摆手,殿内侍奉的人都退下,他也退至屏风旁,给二人留了说话的地方。
林绾规规矩矩地行礼,“贵妃娘娘有令,臣女岂敢不来?”
温泠端着一盏银耳燕窝羹小口饮着,弯弯的眉眼带着一丝轻蔑,“从前在陵州,你为正妻我欲为贵妾,短短三年,你我身份天差地别。林绾,你可咽得下这口气?”
她说出这样的话,林绾并没有多意外。
权柄在手,面对昔日见过自己落魄模样的旧人,能忍住不落井下石已是幸事。
但……话不能说太早。
“臣女不敢。”
见她神情淡淡的,跟从前在闻府的时候如出一辙,温泠看着就来气。
给黄内监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端上一壶热茶。
玉壶冒着滚烫的热气,递到林绾手里,她不得不接。
“陛下将打理六宫之权交到本宫手里,你既然已经入宫,不论名分有无,也该受宫规管束,来向本宫请安。”
掌心已被烫得通红,林绾眉头紧蹙,咬着牙关忍耐着。
黄内监提醒道:“这可是御赐之物,贵人从前在重銮殿摔过,陛下尚可不计较。可这是柔嘉宫,摔了碰了,明日言官的折子就递上去了。”
瞧着林绾颤抖的手,温泠似乎十分畅快,冷笑着说:“请安就免了,给本宫奉茶即可。”
黄内监顺势递上茶盏。
林绾却忽地放下白玉壶,跪地道:“贵妃娘娘,不可!”
温泠大怒:“大胆!竟敢忤逆本宫旨意,来人!将她拖下去,杖责三十!”
此话刚落,便有宫人举着廷杖走出来。
林绾这下明白了,奉茶什么的都是借口,温泠今日就是要拿她出气。
她这几日被闻景折腾的身子虚弱,结结实实的三十杖下来,她不死也只剩半条命,能不能活着走出柔嘉宫还另说。
两个体格粗壮的嬷嬷走进殿里,眼看着就要把她拖出去,林绾急迫地说道:“还请贵妃娘娘听我一言!”
……
花翠在重銮殿门口候了许久。
今日早朝散后,皇帝留了不少外臣在殿内议事,中途似乎君臣意见不合,皇帝大怒,摔了不少瓶盏,更有朝臣气得拂袖而去。
是以她禀告了好几回,都被小内监拦下,称陛下不许任何人进殿。
直到吴德海轮值回来,听闻前因后果,急急脚闯进殿内,皇帝才让朝臣散去,大步走出来,抬手就给殿门口的小内监两巴掌。
“这么大的事情,谁准许你们瞒报的?!今日当值之人,统统去内府领二十手板,扣三月俸禄!”
重銮殿门前跪倒一片:“小人知罪!”
花翠急匆匆地领着皇帝往柔嘉宫的方向赶,待赶到时,人已经奄奄一息地趴在刑凳上。
舒贵妃见圣驾至,赶忙起身想要解释,结果只得到了冰冷的一句。
“贵妃身子有恙,即日起卸除打理六宫之权,禁足一月。”
她顾不上礼仪冲上去解释,“臣妾冤枉!实在是此女以下犯上,臣妾依照宫规处置,合情合理啊!陛下难道就这么偏心于她?!”
刑凳上的人奄奄一息,腰后的衣衫尽数被血迹渗透,斑驳可怖,皇帝眸中满是心疼,弯腰将人轻轻抱起。
听见这话,脚步一顿。
“你做了什么,心里有数。”
舒贵妃神情一凝。
“若她有失,贵妃,你们的盘算就要落空了。”皇帝嗓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舒贵妃久久在原地停驻,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眸中怒火不可遏制。
黄内监遣散了院子里的人,小心翼翼地上前问:“主儿?要不先回屋里……”
她猛地打落他搀扶的手,咬牙切齿地说:“为了林绾,一个他曾经抛弃的市侩妇人,竟然跟我翻脸?”
黄内监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等了片刻,贵妃才慢慢冷静下来。
“你也听到她今天说的,我和我父亲一世筹谋,断不能毁在此女身上。”
黄内监试探着问:“主儿打算如何?”
贵妃意味深长地睨他一眼,“先前安插在内府的人,告诉他们……”
忽地起了一阵秋风,院里的银杏落了满地,主仆二人的话音也被风吹散。
第68章
重銮殿内,龙榻前的太医跪倒一片,颤巍巍地等候皇帝发话。
“为何还不醒?”
太医令悄然松了口气,解释道:“禀陛下x,姑娘这几日劳累过甚,本就体虚。腰下的伤看着虽吓人,祛了淤血好生将养几日也能痊愈。这昏迷倒是体虚所致,估摸着明日便醒了。”
皇帝掀起眼帘睨他。
嗓音里透着寒意,“若是明日不醒呢?”
太医令额头冒了豆大滴冷汗,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同僚,脖子一梗,视死如归道:“臣,医术不精,甘愿辞官!”
这便是赌上大半辈子的医者名誉了。
皇帝默了片刻,摆手,“都退下去罢。”
众人悬着心才放下来,马不停蹄地退了下去。
吴德海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刻意将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听闻今夜御史大夫府中聚集了好些官员,多半都是谏院的,要不要老奴派人去提醒提醒?”
早朝上的事让皇帝十分疲累,先帝子嗣不兴,轮到他这,更是连妃嫔都没有,剩个孤零零的贵妃撑着。
他们多番谏言立后一事,就是担心,皇帝会一时冲动,将重銮殿内藏着的美人立为皇后。
皇帝揉了揉眉心,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阴鸷。
“何资正不是吵着要辞官,正好,私聚朝臣,拉帮结派,他这官也别做了,索性回家养老去!”
他的嗓音稍大了些,榻上的人指尖动了动,还未有醒来的迹象。
吴德海仍在劝,“老奴依稀记得,先帝在时,何大人同户部的温大人关系匪浅,约莫是上了年纪吧,人变得固执许多,陛下宽宽心。”
半晌,皇帝靠在榻上,疲惫地抱着双臂小憩,“吴翁也退下吧,朕实在乏了。”
“是。”
吴德海吹了灯,蹑手蹑脚地退出殿外。
*
熹微晨光透过棂窗散进殿内,照得地上的白玉莲纹砖温润通透,院里打扫的宫人格外小心翼翼,时不时往内殿瞄一眼。
轻纱罗帐随风微微飘起,榻上的林绾面色苍白,细长的黛眉紧拧,额间沁了一层冷汗,好似被梦魇住了。
梦里,一行人抬着灵柩往山上走去,山道蜿蜒曲折不见尽处,身后尽是魑魅魍魉,她生怕一回头,就交代在这了。
拐了个弯,眼前的场景倏然变化,灵柩被重重地砸在地上。
林绾瑟缩着回头,却什么也没有。
再一转身,棺盖不知何时开了,闻景寂然无声地躺在里头,下一瞬,猛地起身掐住她的颈,“为何要,背叛朕?”
耳畔忽地响起花嬷嬷急切的轻唤:“姑娘?醒醒,醒来就好了。”
林绾猛地睁开眼,眸里还有未消的余悸,下意识问:“陛下呢?”
花嬷嬷笑了笑:“早些时候太医来把过脉,说您已无大碍,陛下便上朝去了,朝堂上事务繁多,这几日来往重銮殿的朝臣众多,陛下整日埋在奏折堆里,一得空便来看您了。”
她淡淡地应了一声。
花嬷嬷见她精气神好了些,忙端上备好的银丝燕窝,趁她小口喝的间隙,给她重新梳头绾发。
紧接着试探性问道:“那日柔嘉宫的事情,奴婢皆已如实回报太后娘娘,太后震怒,罚贵妃在宫内禁足,另抄《女诫》五十编,反省自身。”
林绾的反应仍旧淡淡的,眸光落在院子里、树梢上的停着的寒鸦身上。
花嬷嬷知晓她不会透露再多细节,便退了下去。
过了半晌,殿门‘吱呀’一声再度推开。
“姑娘?”
林绾蓦地抬起头来,她在重銮殿住了这些日子,内外的宫人大多见了遍,这道声音还是头一回听。
小宫女怯生生地走进殿内,冷不丁对上她考究的眼神,鼓足了勇气凑上前。
“见过姑娘,奴婢名叫皓琴,是内府新拨来照顾您的。”
这个年纪,确实像刚进宫的宫人。
林绾垂眸往向她颈间若隐若现的白玉坠,轻轻笑了。
“贵妃的动作还真快。”
世道不算太平,好些百姓家里日子过不下去了,便让闺女进宫,试图谋个生路,若是得了主子青眼,一家子不愁吃穿。
可这样坠子,看似成色平平,内里却温润通透,并非普通人家买得起的。
裘红连忙伸手虚虚捂了下她的嘴,左右张望,生怕被院子里打扫的宫人听了去。
“主儿吩咐,让奴婢助姑娘成事,还望姑娘莫要声张,也连累己身。”
林绾眼尾泛起丝丝笑意,看来她赌对了。
裘红的目光飘向她的后腰,“姑娘的伤,可好些啦?”
她点了点头。
昨日打得并不真,在温泠动怒行刑前,林绾成功把人说服,二人暂时统一了战线,上演了一出戏。
动手的嬷嬷上了年岁,险些连刑棍都举不起,不痛不痒地打了几下,皮外看着可怖,内里却没有多大损伤,正如太医所说,她晕过去,纯粹是累的。
“今日已是十二,三日后便是中秋家宴,时间如此紧促,听闻贵妃还被禁足,不知是否来得及安排?”
方才花嬷嬷提及此事,她心中一惊,面上却不敢有所显露。
毕竟她背后的太后,可不希望自己与贵妃站在一处。
裘红收拾着她喝完的碗盏,又把棂窗关紧了些,顺带往外瞄了几眼。
小小年纪,警惕心倒是蛮高,怪不得温泠派她来。
“姑娘放心罢,主儿人虽被关着,手底下的泥腿子可多了,保准办成。”裘红笑起来的时候还带着几分稚气,一派心思单纯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不起疑心。
林绾这回信了,起身下床,赤脚走在地上。
“如此便好,劳烦你准备准备,我想沐浴。”
裘红有些犹豫,“奴婢来时听太医说了,您这伤好不容易止了血,不能碰水啊!”
林绾神情淡淡的,眸底掠过一丝嘲讽,勾了勾唇角。
“这伤好得太快,达不到我想要的效用,还需加些料才是。”
裘红不明就里,还是应声去办了,在里间置了浴桶,搀扶着林绾更衣沐浴。
看见腰下一道道斑驳的血痕,裘红倒吸了口凉气,忽地有些不忍下手。
林绾见她犹豫,便接过玉匜,盛满了热水往后背浇下。
刚凝血的伤口处传来撕裂般的痛,她只是蹙了蹙眉,本就没血色的嘴唇更加苍白,手上的动作却不停,一勺又一勺地浇下去。
浴桶里的水尽成血色,看上去格外可怖,就在这时,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林绾连忙让裘红退下去。
“他回来了,你快躲起来,否则要挨罚。”
裘红走了,走时还不忘说道:“姑娘保重。”
林绾倏地起身,带起一阵‘哗啦啦’水声,皇帝快步走进来时,水面还在微微荡漾。
她迅速擦拭好身子,刚换上单薄的里衣,就见他进来,忙用衣衫掩住胸前的肚兜,眼眸里满是惊慌失措。
皇帝见她这幅模样,眉宇间虽凛了层薄怒,到底不好发作。
瞥见她后腰处,美若白玉的肌肤上,一大片鲜红的伤痕,顿时怒从心头起,愈发觉得方才罢黜御史大夫的决策是正确的,是时候该压制贵妃的势力。
林绾无声看着他走上前来,身子因疼痛微微颤抖着,他手一扬,却是把外袍罩在她身上,裹得严严实实。
“天凉了,莫要磨蹭太久,会受冻。”
因凑得近,二人之间隔着薄薄水雾,林绾也能瞧见他眸底一闪而过的心疼。
花嬷嬷进来替她穿衣,嘴里还念叨着,“是哪个不听话的,明知姑娘伤着,还备水沐浴,这事要是让太医知晓,非得气得跳脚。”
林绾笑了笑,“是我央着她们去的,毕竟身子闷了两日,不爽快。”
末了又补道:“回头我将药钱结给他。”
花嬷嬷长叹了口气,“您啊……”而后就没有下文。
待她沐浴完走出去,皇帝正坐在书案前,挥墨写着什么。
皇帝顺着脚步声回头,看她穿着一袭月白色睡袍,擦干的青丝披散在身后,眉眼间透着一股平和,看起来像只温顺的小兽。
不由得让他想起先前二人琴瑟和鸣的时候。
他招招手,“来。”
随后揽过细细的腰肢,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处,将她抱在腿上。
凑近了才看清楚,书案上写的竟是一纸立后诏书,边角压着一枚四四方方的玉印,刻有垂尾凤纹。
林绾心下一惊,这竟然是立她为后的诏书。
皇帝看着她长睫微垂,眸中似有诧异,眼眸里也跟着泛起笑意,“阿绾觉得如何?诏书和凤印在手,只要你颔首,明日朕便命礼部着手婚仪,日后你便是掌管六宫的国母,无人敢欺负到你头上。”
林绾沉默了片刻,脑子里想的却不是做皇后可享的荣华富贵,而是温泠的一句话。
本宫的父亲筹谋半生,母亲以命相博,不仅仅是为了这贵妃之位x。
闻景并未充实后宫,贵妃之位已是尊贵至极,她们还想筹谋的……难道是皇后之位?
可如今这纸诏书……
她冷不丁冒一句:“那温泠呢?”
皇帝的身子似有一瞬的僵硬,旋即头顶传来一声冷笑。
“朕此生,最恨使阴谋诡计之人。”
此话一出,不仅是他,林绾也陷入了一刻的沉默。
闻景坐到这个位置,不仅是他,还有他身边之人,谁不是运筹帷幄满腹算计?
她也是的。
谁又能干干净净地走出宫墙外?
第69章
这个话题没有继续下去,皇帝随手将诏书连带着放到一旁,另取一张干净的团花笺,研了墨,笔架上取来一支细细的青玉管碧玉斗紫毫提笔,让她握住。
“朕来教你写朕的‘竹雪书’。”
林绾垂眼看着笔顶端镶嵌的青金石,笔管青玉质地温润,触手温凉,手背覆着闻景的掌心,掌心温热,她怔愣地盯了一瞬,心里有些动摇。
但这一瞬的偏差很快被她摁灭。
从前听顾栩说过,历朝历代的帝王,但凡是在书道上有所造诣的,都爱给自己的字命名。
‘竹雪书’是闻景的书道名号。
为什么要学他的字?难道日后流落街头,还能借此绝技谋生?
林绾腹诽道。
纸墨清香袭来,她鼻尖微动,落笔却像狗爬一般潦草蜿蜒,简直不忍直视。
闻景微微挑了挑眉,果然在她眸中捕捉到一丝狡黠,倾身凑上去,贴着她耳畔道:“你身上负伤,朕不会动你,可若是不听话,朕还有别的法子折磨你。”
林绾霎时变得老老实实。
除了他的威胁外,还有一层原因。
此话蓦地点醒她,除了谋生,学了他的书道,日后说不定另有他用。
内殿的书案上没有旁的帖子,闻景便让她仿着立后诏书上的字,偶尔有偷懒处,俨然严师一般斥责,惹得林绾发笑。
可当那些个严肃端正的字从自己笔下流出时,林绾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这纸诏书的分量有多重。
幸好她不用一辈子留在皇宫里,皇后这位置,谁爱坐谁坐罢!
待她写完一帖,忽地感觉肩上一沉,闻景的头轻倚在她身上,温热的鼻息喷在颈间。
“是朕没有护住你,朕发誓,昨日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她的头几不可察地往另一侧偏了偏。
眼帘微微敛着,掩下的神情仿佛在说:狗都不信。
嘴上却轻快:“是我不该去招惹贵妃娘娘,本就有旧怨,是我太轻率了。”
闻景在她腰上的手臂紧了紧。
“阿绾放心,很快就会让她消失在你眼前。”
温泠身上疑点重重,而她也并未明说,这让林绾生出了好奇心,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能牵绊住九五至尊的帝王?
“我还是想知道,温泠……到底是如何成为贵妃的?”
闻景眸光一冷。
此事算不得光彩,不论是温泠还是舒家,亦或是何资政,都不愿轻易提及这桩秘闻。
他原本不想让林绾知晓,横竖此事就快解决,而后再无人议论。
可她今夜格外乖巧,这副温顺的羊羔皮子一披上,不论真心与否,都能让人动摇。
“此事告知你也无妨,无非是一支簪子罢了。”
一支簪子,能让众人忌惮?
“这是淑昭皇后的簪子,也就是朕的曾祖母。当年懿德太子南下遇刺,身上的物件都被洗劫干净,仅留给我娘这支簪子防身,后来走漏了风声,又逢乱世,便有人言,持此簪者才是齐皇室正统的太子,先帝亦是默许的。”
林绾有些疑惑:“可你既已擒王救驾,即便不是太子,此等功勋亦举足轻重,又何须依仗一支簪子?”
闻景顿了顿,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沉。
“其实太祖皇帝驾崩前,都未曾册立新的太子,先帝也就是当时的怀王,实则是得位不正,后世的史书里都会记载下来。后来的燕王谋逆,其实也是仿照皇兄曾走过的道路。是以我朝最注重血脉传承,先帝子嗣单薄,朕就是最正统的继承人,后来才会立我为太子。”
林绾附和着点头,就听他话音一转。
“但这簪子,丢了。在朕还未记事时便丢了。”
簪子丢了,唯一能证实他身份的物件没有了,怪不得总有人质疑闻景的血统。
闻景斟了盏热茶,先给她饮了口,解了干渴,自己再斟一盏,慢悠悠饮下。
“温泠的父亲闻思平,原在御史台任职,与御史大夫是故交。他们这些清流最注重声誉,先帝在时,我的存在,亦或是说这枚簪子,便是个威胁,一直想方设法除去。后来,闻思平不知从何处盗来此物,并放出消息称他要销毁这簪子,暗地里却联系上齐允南,以皇后之位与朕做交易,许诺他的女儿做皇后,便将簪子还朕。”
“朕初登基,根基不稳,以何资政为首的言官步步紧逼,只好以退为进,先给温泠贵妃之位,再循循诱之,找回簪子,那些个言官和世间的传闻便消失了。”
林绾听完,隐约觉得此事有些熟悉,拼命翻找着记忆,却始终来没有头绪。
她随口说道:“宫里伺候太妃的老人这么多,随便找支簪子,再找个伺候过淑昭皇后的老宫人指认,此事就迎刃而解了。”
闻景却摇头。
“问题就出在此处。温思平当年,曾描述过簪子的形状,已有宫人指认过了。非寻常簪子可鱼目混珠。”
怪不得温泠想要做皇后,原来这是她爹当初费尽心力甚至付诸性命为她换来的。
但这些,和她还是没有关系。
她只想做个寻常人。
闻景见她沉默不语,似是能听见她的心声一般,将她身子摆正对着自己。
“阿绾,我知你想过寻常人的日子。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们的日子亦有艰难之处,养家糊口已是难事,如今世道不太平,遇上天灾人祸生老病死,奔波半生,并不是你想的那般轻松。”
林绾忽地觉得气氛有些沉重,确实,她府里的银子都是闻景留给她的,若她身无分文跋涉千里离开,真的能过上她想要的生活吗?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而后又觉得有些烦闷,伸手把窗棂敞开,殿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微凉的秋风吹进来,更添几分萧瑟。
闻景揉了揉她的发顶,“你我生来都不是自由身,你受了十余年的苦,我亦身不由己,如今被困在这个位置上,想尽我所能给你最好的,你能明白吗?”
檐下的铁马被风吹得叮当作响,这声响落在耳畔,有些恼人。
“照你所说,这世上便没有自由的人。”林绾闷闷地应道。
闻景的目光顺着她的,一道融入浓沉的夜里。
“有的。有的人生下来之前,就有父母祖辈替他们涤清了道路,人生只剩一道坦途,随心所欲,或清正风骨,或奸佞小人,一念之间罢了。可是阿绾,你我都没有这样的福气。”
是夜,林绾做了个梦。
梦里她先是渔夫,顶着大风大浪出海打渔,回家时被当地的村霸打劫,好不容易挣得的银子一洗而空;而后又做了农妇,耕作了一季后忽然糟了涝,秋收的时节颗粒无收,儿女都被饿死。
醒来时,满身冷汗。
第70章
三日后,中秋家宴,朝臣和后宫妃嫔皆列席。
林绾没想到,闻景居然会罔顾朝臣非议,在这样重大的场合带自己出席。
细碎的暖阳透过纱帘落在轿辇上,不远处的宫苑传来隐约喧嚣声,群臣和公侯皇室的人已至。
林绾今日身着石榴红花蝶宫装,头戴一十二株花钗,并两博鬓,冠饰以九龙四凤,俨然是皇后的服制,眉间的忧愁却化也化不开。
更衣时,她多番拒绝,却拗不过闻景。
“本就遮了半张面,眉眼还如此忧愁,岂不惹人注目?”闻景的指腹轻轻戳了戳她眉心,淡笑道。
她默了默,没接话。
这几日她乖顺地待在重銮殿内,再没提出宫的事情,闻景对她也愈发温存。
就连吴德海私底下也拉着花嬷嬷嚼舌根:“眼瞅着就要改口叫娘娘了,贵人在太后跟前很是得脸,又得小公主喜爱,听闻陛下昨日唤了礼部尚书筹备礼后事宜,喜事将近了!”
花翠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到底不好说出口,随口附和两句。
林绾自然是不知宫里的流言蜚语,便是亲耳听见了恐怕也不会放在心上。
毕竟她在x极力扮演一头温顺的小兽,博取闻景的信任。
闻景正捻着骡子黛给她描眉。
余光瞥见铜镜中歪斜扭曲的两道黛眉,不由得发笑。
“陛下这又是何苦,让花嬷嬷来便是。”
闻景动作一顿,瞧她眉间的愁绪散了,才收起黛笔。
“高兴了?”
她点点头,重新梳妆后,让花翠捧来一件明黄的寝衣,上头绣的龙形歪斜,原本威严的五官挤在一处,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这几日匆忙绣的,陛下若是欢喜便收着,若是瞧着不顺眼,用来垫垫玉枕也是管用的。”
偏偏闻景喜欢得紧,一把夺过,就要换上。
里衣褪下,露出精壮结实的肌肉线条,林绾对此并不陌生,可瞧见后背上那道蜿蜒可怖的伤疤时,还是怔了怔。
那只稀奇古怪的‘龙’在眼前一晃而过。
闻景随手揽住她的腰身,心情极佳。
“不错,很合身,”又捏了捏她的下巴,话音里沁了笑意,“原来你前几日趁朕睡着,在朕身上比划,是在量身。”
若是换一个人这么做,恐怕当场便被赐死了。
林绾思绪有些复杂,这些年没给闻景送过什么东西,就连这一身寝衣也是粗制滥造的,他却喜欢得紧。
随后扯出一个笑容:“陛下喜欢就好。”
门外吴德海催促道:“陛下,快到时辰了。”
群臣及家眷都已在紫宸殿候着,太后的轿辇也正往那头去,若是皇帝这边迟了,难免惹人非议。
可他尚且不知,比起这点小事,大学士手中的封后诏书才真正会在朝野上下引起轩然大波。
殿内迟迟没有回应。
闻景披上外袍,垂眸看着腰间环绕的瓷白藕臂,听着环佩叮当,问道:“阿绾,朕今日就要封你为后,此后你我便是这世间最亲密之人,但凡你有心事,都可同朕说。”
林绾不紧不慢地替他系上腰带。
过了半晌,才温吞地开口:“我只是一介妇道人家,不晓得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可你那日同我说了你的难处,我便也能体谅你当初瞒我、欺我。”
闻景眸光一动,转身将她揿入怀中,“是朕不好。”
她喃喃自语:“可是闻景,我非朽木,也有感情。当初的婚事虽有算计的成分,可积年累月的,我如何能不动心?”
“你却弃我如敝履,教我一个人面对闻府的一大家子,还有外界的风言风语,你可知,名声于女子而言最是要命?你不声不响地假死逃脱,我又能如何?”
她说着说着,浓长的羽睫上挂满了泪珠,嗓音里带了颤。
“旁人说,人死后便上了天国,生前的功绩越是丰伟,化成的星星便越亮。我想着,我的夫君这般命苦,死后定能化成最亮的那一颗,便每夜搬了椅子在院子里仰长了脖子望……”
“别说了……”闻景满眼心疼,仿佛亲眼瞧见了那一幕,心里钝刀割肉般的疼,低头吻了吻她的眼角,“是我不好,若是当初早派人传个信给你,或是将你安置得更妥当一些,你我如今也不会……”
也不会这么生分。
幸好,他的阿绾回来了,一切都来得及。
林绾却哽咽起来:“可你对我不好,你把我囚禁在这里,还让我受了一顿板子……可我又有何法子呢?我不过是一介寡妇,你是高高在上的帝王,生杀予夺皆在你一念之间,如今即便是立我为后,朝臣的非议也能让我爹一世抬不起头……”
“我又岂会移心他人,临去阏京前我还在你坟前哭了好几回,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我的夫君……谁曾想,谁曾想如今……”
她的泪吧哒吧哒地落在闻景手臂上,那样滚烫,好似烫出了几道口子,刻骨铭心地不能忘却。
他亦是这般深切痛苦地思念着她,三年来,每每午夜梦回,都能听见她的哭声。
他一直等着,终于等到她回到自己身边的一日。
*
大学士原本在宴上高高兴兴吃着果子,被人急匆匆叫到重銮殿。
俊美无俦的帝王沉思着,轻叩桌面,一往威严冷淡的嗓音多了一丝暖意:“新后的名讳,改一改。”
大学士满目震惊,紫宸殿上群臣都在候着,皇帝竟然还有闲心在这跟他纠结新后的名讳?
却瞧着他朱笔一挥,在名谱上圈出一道。
清河苏氏,幺女苏稚。
苏氏,清流世家,却出过一位闻名天下的皇后,便是太祖皇帝的元后。
原以为皇帝对林三姑娘只是一时兴起,没成想……这便是冠了皇祖母之姓?
大学士落笔颤巍巍的,时不时往屏风后瞟,想瞧一瞧传言中媚骨天成的林三姑娘究竟是何模样。
却只瞥见纱裙一角。
林绾悄然松了口气。
方才半真半假地哭过一场,闻景终于放下了对她的戒心,为了林家和顾家的名声,给她顶了个清河苏氏幺女的身份,二人也算是重新来过。
可她要的不仅于此。
重銮殿外。
吴德海几番催请,太后那边也来人问了几回,皇帝才牵着林姑娘缓缓走出。
二人挽着手臂,林姑娘虽遮面,神情平静无波,倒让吴德海松了口气。
可算是不闹腾了。
行至紫宸殿外,宫道上,冷不丁撞见一人。
长身玉立,青衫落拓,眼下淡淡的乌青终日不散。
林绾垂下的手暗暗握起,指甲嵌进肉里,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出任何异常。
“臣,见过陛下。”
顾栩本是出来透口气的,正巧遇上姗姗来迟的帝王,还有……方才听大学士透露的,即将称后的苏家姑娘。
不知为何,听见这消息他暗自松了口气。
可这般重要的场合,苏姑娘竟以薄纱覆面,遮得严严实实,甚至露出来的一双水眸像极了……
像谁呢?他越是深思,就越是瞧不清记忆中人的面容。
皇帝扫了一眼身侧之人,微微颔首,“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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