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宫宴上，琉璃酒杯映着众人的笑颜，满殿桂花飘香。


    有几位消息灵通的臣子交头接耳。


    “听闻陛下在重銮殿金屋藏娇，更是要封那苏氏女为后？”


    “后位空悬已久，宫里还有个贵妃，这苏氏还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真想瞧瞧那女子是何样貌，迷得陛下连日不早朝。”


    顾栩刚进殿就听到这一番议论，心里不知为何很不是滋味，回想起苏氏那一双眼，心里惴惴不安。


    正恍惚着，听见殿外有人通传：“太后、贵妃驾到——”


    太后与舒贵妃不睦已久，今儿却是一同赴宴，且二人有说有笑，众臣纷纷起身行礼，不由得大跌眼镜。


    温泠今日心情颇为不错，眼尾吊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微笑，就连在宫道上遇见太后，也罕见地迎上去行礼。


    横竖今日过后，她便能解决心腹大患，再有言官和舒老将军进言，她离后位不远了。


    想想这些日子的委屈憋闷，顿时觉得值得。


    事出反常必有妖，太后迟疑片刻，用仅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道：“今日中秋宫宴，群臣皆至，贵妃还是收敛收敛性子，莫要让外人见笑才是。”


    温泠软了性子，温声道：“陛下即刻便要将重銮殿那位带出来，难道太后不担心群臣非议，反倒忧心起臣妾这位名正言顺的贵妃？”


    太后面上不显，心里却将她这番话反反复复琢磨。


    皇帝今日携林绾赴宴，恐有意封她为后，舒贵妃这态度着实耐人寻味。


    正思忖着，花嬷嬷走近，在太后耳边低语几句。


    忽然有人高声通传：“陛下驾到——”


    殿内一下子肃寂起来，众人的视线纷纷落在皇帝身侧的女子身上，目光紧紧跟随着，直至她落座在皇帝身侧。


    那可是比贵妃还高的位份。


    “传言不虚，果真是要册立为后的。”


    “怎的没听过清河苏氏还有这样一位女儿？若是如此，册封为后也不足为奇，毕竟是皇祖母的母家。”


    高座之上，林绾微垂着头，发顶的九龙四凤冠也随之倾斜，繁复宫装下，玉指紧拧着帕子。


    一侧首，对上闻景探究的目光。


    她看着他片刻，忧郁的眉眼兀然浮现一抹笑意，笑意未达眼底就消散。


    “臣女的父亲，今日似乎身子不大好。”


    俊美无铸的帝王蓦然回首，视线直直落在林世修身上，见他还未饮酒便闷声咳起来，摆摆手唤来吴德海。


    片刻后，吴德海回禀：“回陛下，林侍郎近日思女心切，落了风寒，太医已诊脉开药了。”


    一听这话，林绾眉间的愁绪更浓了些。


    “过会儿便要宣布立后诏书，我不能在父亲身前伺候已是不孝，如今更是连祖宗姓氏x都改了，也难怪他病一场。”


    闻景悄然握住她案下的手：“过会去水榭，朕让你们父女相见。”


    林绾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明黄的诏书一出，席间顿时肃静起来。


    “皇后之尊，与帝同体，供奉天地，祗承宗庙，母临天下。清河苏氏幺女，秉淑媛之懿，体河山之仪，威容昭曜，德冠**，立为皇后[1]。”


    新帝即位后，空悬已久的后位终于迎来了它的新主。


    沉寂无波的后宫亦掀起惊涛巨浪。


    温泠死死地盯着林绾，面上挂的虚假的笑意顷刻就要分崩离析。


    不论是从前在陵州，还是如今被封为贵妃，林绾始终死死地压她一头。


    若是今日，林绾敢耍什么花招，她断不会让她全须全尾地走出宫门。


    林绾兀自叹了口气，连带着下首的苏氏一行人，起身跪拜领旨谢恩。


    “臣妾，谢主隆恩。”


    向来神情冷淡的帝王头一回柔和了眉眼，定定地注视着她，好似眼里再也容不下旁的人。


    他伸出温厚的大掌，稳稳扶她起身。


    有些东西越是用力越抓不住，譬如顾栩的爱情。


    他死死盯着微风吹起的薄纱一角，底下露出熟悉的唇角弧度，神情清冷得像清明的雨，嘴角那抹决绝让他蓦地睁大了眼。


    重銮殿中的一幕幕映入眼帘，他突然明白了这些时日林绾的反常。


    昔日山林间自由的鸟，成了皇城的笼中雀。


    他猛地站起身，怒然直视金座上的帝王，他曾经全心全意辅佐，从未有过二心的君主。


    闻景淡淡地睨他一眼。


    “爱卿可是有事要禀？”


    顾栩袖中暗自握拳，几乎抑制不住胸中的怒火，一句君夺臣妻就要质问出口，却又生生忍住。


    众人都在，他就算不顾及自己的脸面，也得顾忌君王之怒。


    “陛下封后大喜，吾国之庆。只是臣难免触景生情，伤心感怀罢了。”


    闻景微眯着眼打量他，半晌，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


    “朕忘了，爱卿近来为朕鞠躬尽瘁，竟是耽误了娶妻生子。”


    裴中书冷不丁对上皇帝考究的眼神，暗自拍了拍正在啃猪肘子的闺女。


    “干嘛呢爹……”裴云章抬头瞪了她爹一眼。


    “朕记得，中书令的爱女亦到了及笄的年纪，朕今日便拟旨赐婚，裴、顾结两姓之好，喜上加喜如何？”


    林绾猛地侧过头，不敢置信地盯着他。


    她都乖顺退让到这般地步，为何闻景还是揪着他不放？


    席上的裴云章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裴中书瞥了一眼女儿，对她的少女心思更是了如指掌，吹了吹胡子正要领旨谢恩。


    没想到被一道声音打断：“陛下，臣已有婚配！”


    不待皇帝开口，裴中书怒声质问：“顾栩！此乃天子赐婚，难不成你要驳斥天子的旨意不成？如今满阏京谁不知你那未婚妻弃你而去！小女出身显贵，有裴氏替她撑腰，母亲又是元嘉郡主，你顾家算个……”


    顾栩公然拒婚，可谓是将裴氏的脸面狠狠踩在脚下，更是全然不顾及裴云章的名声。


    也难怪中书令气得指着他鼻子骂。


    皇帝冷笑，居高临下地俯视顾栩。


    “顾卿，可是要抗旨？”


    灯烛辉煌处，林绾悄然握住他的手。


    用仅有二人能听见的声调道：“大喜的日子，何必强求，你这般又将裴家姑娘置于何地？”


    闻景举起酒盏浅浅抿了口，凑近她的耳畔：“你在意他？”


    这话一出，林绾本想像从前一样反驳回去，可转念一想今夜尤为关键，出不得岔子，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平静地望向下首那人：“如今事已成定局，陛下不必咄咄逼人，反生怨怼。”


    闻景试图从她的眼神里深究出什么东西：“是你怨朕，还是顾栩怨朕？”


    就在二人剑拔弩张地对峙时，裴云章不知何时放下了水晶肘子，手指暗自在素白蜀锦上揩了揩，一道鲜亮的油渍。


    她慢吞吞地站起身，定定地看着顾栩的背影，浓黑的瞳仁里映出他决绝的身影。


    裴云章这时才发现，她似乎总在看他的背影。


    她仰头看着金座上的帝王，那位置又高又远，似乎睥睨众人，又像是比众人更要脆弱。


    她轻轻笑了：“陛下，请恕臣女不能接受这门婚事。”


    在场众人无人不震惊。


    满阏京谁不知，裴家小女爱慕顾栩，若是换做别家女儿，早就因流言蜚语被逼的活不下去了。


    就连齐允南也惊得睁大了眼，连忙起身替她说话：“陛下，臣弟亦认为此事有待商榷，不若先同礼部商定封后事宜，兹事体大，出不得岔子。”


    “不。”她擦去嘴角最后一丝酱汁，仍是仰着头的姿势，满殿的辉煌灯火映入她眸中。


    “臣女才疏学浅，却也认定今后所嫁之人，必须满心满眼只有臣女一人，否则臣女的真心便不值一提！”


    满殿陷入一片死寂。


    随后，隐约有议论声，暗戳戳捅向裴中书的脊梁骨，而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女儿，挺直了背站在她身后。


    顾栩紧抿着唇，看向裴云章。


    那一瞬间，众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蜂拥而上，试图撕开她的内心，看看有多么的大逆不道。


    可她毫无畏惧，像个将士。


    最后还是舒贵妃打破了满殿死寂。


    “裴中书还真是养了个好女儿，既如此，这赐婚一事不若暂且放一放。”


    “臣妾更好奇，皇后娘娘是何等国色天香的容貌，竟将满宫妃嫔比了下去，让陛下连日不早朝也就罢了，中秋家宴这样盛大的场合，总得让群臣一睹国母的芳容罢？”


    这话一出，众人的注意力纷纷落在林绾面上的薄纱上。


    是啊，都要册封为后了，何故半遮面？难不成是有隐情？


    林绾轻轻掀起眼帘，和舒贵妃对视。


    半晌，皇帝缓缓开口：“清河郡至阏京路途遥远，苏氏落了风寒，不便见人。”


    林绾顺势闷咳两声，闻景摆了摆手示意她先退下休息。


    顾栩的眼神跟随她离去。


    忽然，裴云章紧拧着眉开口：“臣女幼时亦在清河郡长大，与稚阿姊颇有情分，陛下可否让臣女与苏姊姊叙叙旧？”


    在那一瞬间，林绾后背都绷直了，顿在门口。


    回头的刹那，她对上裴云章的眼神。


    那一刹那，林绾知道，她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