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林绾微眯着眼,看着窗棂里投下来的晨光,懒洋洋伸了个懒腰。
屋外,赵婶已然生火做饭,柴火味飘满院子。
已近年关,在这个江南的小村落里,家家户户都挂起不一样的红,爆竹声此起彼伏。
屋内炭盆还有余热,林绾盛水洗漱完毕,看着铜镜里出现的脸。
算起来,到这儿也接近半载了。
又是一年年关。
她的肤色比原先健康了许多,终于有了血色,眉眼也比先前更平和,镀了些许久经世事的沉淀。
“万姑娘,年糕汤好了,快来,趁热乎的!”
赵婶吆喝着,很快,院子里出现一抹月白色的身影。
她的目光落在来人小腹上,暗自感叹:人和人比不得,瞧人家,怀了身孕也这般窈窕。
林绾小口咬着年糕,鼻尖被雪冻得通红,像冬日的寒梅。
她抬眼一笑:「赵婶这锅年糕,真是跟我儿时一模一样。」
说完,黛眉微微绞在一起。
赵婶连忙关切地凑上去,却听见她嗓音浅糯:“无碍,孩子踢了我一脚,应该是附和我呢。”
赵婶这才松了口气,继续编孩子的虎头鞋。
“你这身子愈发重了,得多注意着,切莫莽撞了。”
林绾点了点头,收下了赵婶的好意。
突然,她话音一转,似是方才想起来:
“近来村子里呀官兵多了,你呀,还是莫要下山了,有事差我老婆子去就行。”
林绾手里的勺子哐当x一声掉进碗里。
她有些茫然地往门外看去。
半年前,她假死脱身来到这江南的小村落,本以为能彻底和过去做个解脱。
除了偶尔给家人写信,她嫌少下山。
本想着少掺和外头的事,就能离阏京的一切远远的。
可现在看来未必有用。
她还是试探性问了句:“县太爷都不大管事,怎的来了官兵?”
赵婶回得飞快:“听说啊,是阏京城里逃了个金疙瘩,也不知是哪家权贵的少爷小姐跑了,正大肆差官兵搜寻呢,按我们说,多半就是逃婚跑出来的。”
林绾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又略略松了口气,毕竟从这几日的信件来看,接近年关,皇城里那位日日忙着处理各处事务,脱不出身。
这么大的动静,约莫真是哪家少爷姑娘逃婚了。
*
年关在即,赵婶在院子里支起炉子,四周挂满了红灯笼,瞧着甚是喜庆。
林绾瞧着那抹红,似乎心里也生出了暖意。
“瞧瞧我今日熬的腌笃鲜,汤白汁浓,笋清香脆嫩,正适合这天吃!”
赵婶捧着砂锅到院子里,脸上也洋溢着喜气。
林绾弯了弯眼角,尝了一口,心间也跟着暖了。
正此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下意识攥紧了帕子,正要起身进屋,忽然停住脚步。
朝门外定睛一瞧。
那高头大马上,圆领红袍,不是顾栩又是谁?
本该出现在宫宴上的人,为何出现在此?
只见他踉踉跄跄下马,短短几步之遥,却像是隔了好几辈子似的。
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满是不敢置信,面上还带着乌青的胡茬,显然是没好好睡觉。
“阿绾,是你吗……”
林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兜头拢入怀中,嗓音里都打着颤。
“我一直不相信你死了,太好了,你逃了出来……”
她鼻尖一酸,忍不住将人推开。
语气里也带了些责备:“你怎的在此?今日明明是除夕宫宴……”
这话一出,她下意识往厨房的方向瞥,正好瞧见赵婶倚在门边,竖着耳朵打听这头的动静。
撞上她的目光,赵婶又腆着脸缩回去。
林绾这才将余下的话说完:“若是被闻……皇帝知晓,这可算是欺君之罪!”
顾栩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满脸的厌恶。
自打那日御前问君,朝堂上的氛围就变得十分怪异,他搏仕途本就是为了林绾,可自从她死后,顾栩也没了拼劲。
“这样的君,有何忠之?”
林绾连忙捂住他的嘴。
却见他虔诚地牵起自己的手,垂眼看着日渐隆起的小腹。
怔愣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定:“阿绾,我把官辞了,我们一起在这隐居。”
林绾嗓音轻飘飘的:“你明知这腹中是谁的骨肉,若他知晓,不会放过你的。”
“那就成婚,我不信这次他还能将你抢了去!”
顾栩的眼中带着某种决绝,显然是来之前便拿定了主意。
可林绾却摇着头后退两步。
轻咬着下唇道:“顾栩,我不能嫁你。”
“为何?”他急急走上前,目光里满是她的身影。
“先前是他强掳你进宫,我虽没有搏鹰之力,如今却还能护你周全!”
“我已经失去你一次,不能失去你第二次。”
林绾有些怅惘地看着他。
原以为从前那些记忆都很遥远,可此刻却一股脑涌了上来。
她别开眼,话在喉头打了好几个转。
最终还是浅浅地说出来:“因为,我一直心属于他……”
哪怕这是她也不愿承认的事实。
“可他对你不好,阿绾。”
顾栩眼中浮现一丝痛意。
“是。”林绾点头,“所以我逃了出来,此生再不见他。”
话到此处,顾栩怎么也明白了个大概。
可心里那最后一丁点的念头,就像桌上摆着儿时最爱的糯米肉,怎么也得伸出筷子试一试。
“饶是如此,你心里……也腾不出半分我的位置了么?”
林绾心间仿佛有细脚伶仃的东西爬过,又痒又痛。
她垂下眼,语气有些颓丧:“不能。”
……
赵婶再探出头来时,二人已经默然坐在铜炉边上。
于是她连忙将酥肉端上,小心翼翼地问:“呀,这是?”
林绾还是那般客气地笑着:“这位是我老家来的兄长,过来小住几日。”
赵婶心中的忧虑方消,又提起来大半。
想当初万姑娘刚到这时,一个女子孤身一人大着肚子,她心生不忍将其收留了,背地里还骂了好几回,该是什么样的窝囊汉才肯让这样花一般的姑娘独自出来讨生活?
本以为这俏郎君便是那窝囊汉,没成想只是兄长。
赵婶在心中暗暗起誓,若是叫她遇上孩子她爹,定要好好啐一口。
用膳时,顾栩不停地往林绾碗里夹菜。
又悄悄往赵婶兜里塞了几袋沉甸甸的金锭,叮嘱她务必照顾好林绾。
赵婶想要啐孩子她爹的冲动更强烈了。
*
林绾催促着顾栩快走。
“若是被阏京里的人发现,恐怕还要连累你们家,明日天一亮,你便回!”
顾栩不情不愿地应下了。
没想到傍晚时,本该在县里搜寻的官兵却莫名上了山。
还在院门口列阵。
赵婶一脸惶恐:“各位官爷,我这院子里就只有我这老婆子和女儿,并没有你们要找的人啊!”
领头那个冷笑一声:“那你告诉我,这锦膊骢是你骑,还是你那身子重的女儿骑?”
赵婶百口莫辩。
却见官兵骤然分开两列,中间走出一个锦衣公子。
举手抬足间,尽是贵气。
她腿一软,正要行礼。
却见那人手虚虚一抬,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你可见一位姑娘,陵州口音?”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竹楼里。
正是万姑娘的房间。
赵婶神情犹豫,正要开口,就见他迈步跨了进门。
“叨扰了。”
“哎!”赵婶连忙追上去拦着:“这位公子,楼里就我女儿,你不能进去!”
四周的官兵却忽然拔剑出鞘。
寒光闪得她心一颤,寸步不得往前了。
幸而,这人要敲门时,万姑娘的兄长推门而出。
四目相对,却隐约察觉出浓烈的杀意。
兄长咬着牙,神情里满是隐忍,却还是跪了下去:
“臣,参见陛下。”
皇帝?!
赵婶吓得腿一软,跪坐在篱笆边上。
只见那位传说中才能见着的人物推门而入,半晌后,房间里传出东西摔碎的声音。
紧接着,重重的巴掌声。
林绾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人。
逃了这么久,终究还是被找到了。
数月未见,闻景眼眸里已然没了先前的偏执,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
目光触及她小腹时,更是多了几分欣喜。
“阿绾,你有孕了?!”
她神情里满是戒备,抬手护着自己的小腹。
“与你何干?”
闻景一点点地靠近,熟悉的龙涎香气再度将她包裹。
正当林绾绝望地闭上眼时,对方却只是跪下来,轻轻抱住她腰,生怕碰到肚子里的孩子。
“你不知道,我能够再见到你,有多高兴。”
林绾浑身一颤,眼眶竟不自觉红了。
心里虽然抗拒,可身体却不自觉颤抖。
“这些日子,我仔细想了,你到底为什么要逃离我。”
闻景抱着她,像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器。
从前气宇轩昂的帝王,此刻竟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是我逼你,阿绾,如果这是你想要的自由,那我愿意放手。”
林绾浓长的羽睫一颤,大颗泪珠滚落。
“真的?”
闻景轻轻阖上眼。
“我不逼你了,阿绾。”
林绾的手在空中停滞许久,终究落在他冠上。
终于,求仁得仁。
*
赵婶得知孩子她爹是谁后,再也没了啐他一口的心思。
只见那位喜怒无常的帝王在这小小县城造了处别苑,大半政务都搬至此地处理。
朝堂上虽有怨言,却见他终日往返于阏京与江南两地,言官们终是歇了这心思。
数年后,林绾抱着小小团子,朝屋内埋头御案的身影冷声道:
“你再不走,恐怕裴相他老人家要提刀南下了。”
闻景将厚厚一沓奏章交给身边人。
终日忙碌的眉眼间饶是有了一丝光彩。
“朕已委派裴相监国,待团子长大后,继承大统。”
团子伸出短手短脚,爬上御案,指着他爹鼻子骂:
“你这……卑鄙……小人!”
他爹毫不客气地戳了戳他的额头。
“谁让你成日霸占我娘子?”
“那是……我娘!”
“那也是我娘子!”
瞧着这一大一小胡闹着,林绾眼中逐渐有了笑意。
屋外的海棠x又开了一季。
如此,岁岁年年,也不错。
第73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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