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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捡来的侍卫暗恋我 45-50

45-50

    第46章


    月色澄澈,自天边倾斜向淮河,恰如一面白玉镜。两人谈过明日一齐过中秋之事,马车便辗转出了晏家巷口,街市依旧热闹,满街都是兔儿灯,将整座金陵城照得愈发明亮。


    钱映仪坐在马车里颇为无趣,撩帘往外窥一窥,心念一转,倏扭头同秦离铮道:“我想去你的宅子里坐坐。”


    秦离铮往她腮畔亲了亲,点头应声。


    于是绕过淮清桥,过了通济门,马车遂转进天坛街的小道,没几时停在一处黑漆漆的宅门前。


    钱映仪捉裙下了马车,睁着双铮亮的眼睛好奇张望,一路跟着秦离铮进了宅子,见偌大的一个宅子里连个洒扫的小厮都没有,颇为错愕。


    她一面跟在秦离铮身后走,一面四下睃寻,不一时,目光停在一棵银杏树下。整个宅子冷冷清清,称得上稍显灰暗,偏有一架缠满花枝的绚目秋千。


    “你什么时候做的?”钱映仪轻轻攫紧裙边,缓缓停步,撩起眼皮瞧他。


    “就这几日,”秦离铮懒洋洋往一块假石上倚,抱臂凝望过来,幽暗的眼里被月色照出一点光,目光精准攫住了钱映仪,“我猜不准你先前是什么意思,空闲下来正是白日,又不敢去找你,只能待在这儿做这个。”


    钱映仪撇撇嘴,自鼻腔里软软哼出一声,走去秋千旁伏腰窥一窥,见十分干净,便在秋千上坐了下来,两条胳膊圈住绳,姿态慵懒,“你过来,站那么远做什么,咱们说说话。”


    秦离铮干脆走到她身后要推她,却被她启唇制止,旋即道:“哎呀,你坐下,我有话问你呢。”


    他只好坐在她身侧一张矮矮圆圆的石杌上。


    月色与鲜花交织,称一句花前月下也不过分。钱映仪稍稍歪着脑袋,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却问了个稍显沉重的问题,“阿铮,销声匿迹的那几年,你去哪里了呢?”


    秦离铮眼眸微颤,抬脸回望着她,声音很轻,“当年为了避祸,我爹欲把我送去边境,我那时少年心性,一心只想替哥哥报仇,逃来了金陵。”


    “但在见到瑞王时,我又改变了主意,”他笑了笑,“只是我同家里的护卫走丢了,自己独身前往边境时,遇上了我师傅。”


    “师傅?”钱映仪讶然。


    秦离铮朝她展开双臂,“让我抱一抱。”


    钱映仪抿着唇,还是踮脚拦停晃动的秋千,起身往他身前站定,由他双臂揽紧自己的腰。


    “你从前不是远远见过我一面?”秦离铮把脸凑在她稍软的小腹前轻蹭,手指掣着她腰后一截衣料揉捻,“我家没遭遇变故时,我与京师那些官家子弟没有什么区别,成日走鸡斗狗,行事甚至称得上恶劣,功夫嘛,自然也远不如现在。”


    “我遇见师傅时,他已至垂暮之年,我想,大约他也是哪个江湖门派的高手,他的一生经历过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将我掳走,教我武功,教我杀人,自那以后,我就与他一起在山野里活着,直到他去世,我替他处理过后事,这才下山往京师赶。”


    说到此节,秦离铮温热的手掌贴紧钱映仪的背,把她拉得离自己更近,嗓音里坠着一丝沉重,“为了进锦衣卫,我回过一次家,我爹娘”


    他顿了顿,垂下轻颤的睫毛,半晌才道:“我爹娘当真以为我也死了,早已不复从前模样,为了报仇,我只能忍着悲痛又离开家,从力士到校尉,到总旗、千户、指挥同知、指挥使,我靠踩着别人上位,说不麻木是假的。”


    大约是话题太沉重,秦离铮有心扯出一抹笑,仰脸望向钱映仪,半开玩笑道:“我的事,三言两语交待不清,你要细细追问,我怕你心疼起来又哭,说点高兴的,你可知我同你哥哥是因为什么才闹出矛盾的?”


    钱映仪听了半晌,心底生出对瑞王无耻行径的忿然,又生出许许多多的酸涩,为他,也为他身后的秦家,更为已离世的秦离然,总之情绪芜杂得难以言说。


    她这时也才恍然明白,原来他是在山野里待了最漫长的那几年,难怪他做起木匠的活计来如此顺手。


    听他有心撇开这些不谈,钱映仪扇一扇睫毛,卷走洇出眼眶的湿润,伏腰往他腿上坐,脑袋依偎在他的颈侧,声音很轻,“你说。”


    秦离铮双臂圈着她,佯装夸张之状,“那日正是你哥哥初进翰林院任编修,你知道的,我哥哥是上一任编修,为着这个,我刻意下值后绕路去了翰林院,只是单纯想看一眼你哥哥是什么模样。”


    “你哥哥火急火燎出来,无半分端正之态,只顾着闷着头往前冲,这一下就与我撞上,我原本也没当一回事,谁知他补服上沾了我身上的狗毛。”


    “那补服崭新一件,做工细腻,狗毛沾了不少在他身前的补子上,一时半会清理不干净,我听与他同行的翰林官员说,他那时正要去见皇上。”


    秦离铮笑,“大约是这个缘故,他有些恨上我耽误了他办事,与我说话的语气便没那么好,我那时心里想着哥哥,心境也没现下这样平稳,我便也回呛他两句。”


    “一来二去,梁子就这样结下,每每打照面,我嘲他人模狗样,他骂我鹰犬之流。”


    钱映仪鲜少听秦离铮一口气说这样多的话,她搂着他的腰,歪着脑袋想了想,果真“噗嗤”一声笑出来。


    想及那“狗毛”,她又从他颈侧抬起狐疑的眼,“对啊,我怎的把这事给忘了,你当日便是因一条狗与人在街上互殴,你喜欢狗的,是不是?”


    秦离铮在她的注视下抖着肩笑,“它叫松松,如今年岁也大了,我把它养在京师的家中,知道你怕狗,老早我便把它托付给了褚之言。”


    钱映仪诧异稍刻,方朝他投去一记算你懂事的眼神,“人家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你同松松松定然感情深重,我再怕,也不能叫你们从此以后就不见了,嗯叫我想想,我依稀记得,是条白色的卷毛小狗,是不是?”


    “它性情很温顺,”见她略有松动,秦离铮道:“待回了京师,我牵着你远远先看一眼它,好不好?”


    钱映仪抿着唇,忖度片刻就点了头。


    见说到京师,她便自他怀里抬起腰身,整个人都端正起来,“我知道,你不想与我说这些沉重的东西,但有一事我还是想说,这么多年过去,你想爹娘是不是想疯了?待回京师,我同你一起去见他们。”


    她满脑子的心思又打了个转,问,“你可有抓住瑞王什么把柄?”


    秦离铮把下颌轻点,“梁途是瑞王当年的谋士。”


    “他?”钱映仪惊呼,片刻又恍然,“难怪我说你怎的突然寻着一家这样的糖水铺,说起来,自打那日溪溪在温家闹过一场,我再没见过她呢!”


    钱映仪一惯聪慧,眼珠子里悬着点光,某个念头飘过去,便被她一把擒住,忙问,“那日动静闹得这么大,温家又被处置了,你的身份也暴露了,瑞王那头岂不是知道些什么?你要梁途替你作证是不是?瑞王可会痛下杀手?”


    话音甫落,她便一个猛子自他怀里蹦出来,一把掣紧他的胳膊往外走,“哎呀,你还有心思同我在这说话,你赶紧去瞧一瞧梁途”


    秦离铮忍俊不禁,忙把她拉回身前,“别跑,别跑,我命手下看着那头呢。”


    他把她的急切尽收眼底,没忍住往她唇畔轻啄一下,解释道:“瑞王是知道了我的存在,他这人谨慎,不会轻易有动作的,梁途还活着这件事,他暂时还不知情,我已让手下把梁途和溪溪护送去了安全的地方。”


    见钱映仪仰脸盯着自己的神情有些发蒙,秦离铮忍着笑,一把揽紧她,两片稍薄的嘴唇贴近她的肩,自喉间牵出一缕叹息,“不说这个,映仪,怎么办?我好紧张。”


    钱


    映仪悬在他胸前的眼睛轻眨,“嗯?紧张?”


    秦离铮低低应声,“明日见到你爷爷,我会紧张。”


    钱映仪霎时回神,明白爷爷向来不喜欢什么兵马司、锦衣卫这等满是酷吏的官署,尤其先前秦离铮还蛰伏在家里


    她窃窃笑了两声,两条胳膊攀着他的腰,指尖游去他的腰侧,坏心眼地用力一拧,“你也有怕的时候?”  。


    “嘶”腰间一记疼痛令钱林野回神,他正抱着团姐儿,腰身不由地往上一提,扭头望向坐在帐子里的任郁青,“青青,你掐我做什么?”


    任郁青淡乜他一眼,“我同你说话呢,你记着没?虽说你与那秦指挥有些旧怨,可妹妹喜欢他,他这回又救了你的团姐儿,你再不高兴,也不许给我板着脸,明不明白?”


    提起此事钱林野仍旧如鲠在喉,宽厚的手掌擎着团姐儿小小的身子轻晃,恨咬牙关,“临去扬州前,我托妹夫替我防着,没想到千防万防,最该防的是妹妹!”


    他说话时语气不怎么好,团姐儿似有所感,掀眼把他瞄了瞄,又淡然阖上白嫩的眼皮,好似忽视了爹的忿然。


    见吵醒团姐儿,钱林野垂了视线盯着她,复又想起任郁青生产时的惊险,大约是这个缘故,他略作收敛,撇着唇应声,“晓得了,我不寻他的麻烦就是。”


    豆花时节明月高悬,清风吹起桂花香,园子里除去丫鬟小厮们的欢声笑语,还杂糅着簌簌风声,灯火闪烁,恰是人间团圆夜。


    秦离铮与褚之言提着节礼登门时,正好撞上小玳瑁。


    少年引着两人往正厅去,忿忿然开口:“早知你是这么大的官,我头先就该多跟在你身后跑,说出去多有面儿啊,我与皇上身边的锦衣卫指挥使共事过。”


    褚之言没忍住吭笑两声,朝小玳瑁暗味一笑,“听闻你要成婚了?京师锦衣卫嘛,是远了点,金陵不还有个锦衣卫营?倘或你想,瞧你这身段与脚下生风的气势,也是能进的。”


    小玳瑁本见秦离铮摇身一变成了锦衣卫指挥使,还有些局促。


    这一下又放松不少,他如从前那样去勾秦离铮的肩,声音放低,“嗳,别怪我没提醒你,老太爷今日晨起时脸色就算不得好,你注意些。”


    秦离铮自打进府就始终沉默着,闻声神色微动,见已行至正厅外,便向小玳瑁打一拱手,“多谢。”


    旋即与褚之言一并进了正厅。


    甫一掀眼,便见钱兰亭端坐上座,压着唇角,面上无甚情绪。


    许珺同钱佑年坐在他左手边,一干小辈坐在右手边,如此情形,不像邀人赴中秋家宴,倒像阖家等着兴师问罪。


    说来很是奇怪,团姐儿正在小木床里躺着哩,不知是闻见了褚之言身上的气味,还是旁的缘故,咿咿呀呀就伸着手胡乱摆动。


    这一动静把褚之言拉回神,忙俯身作揖,“钱老,钱大人,钱二太太。”


    秦离铮立在原地静静等了一会,没等到钱兰亭质问自己,便也跟着一弯腰身,沉声道:“钱老。”


    钱兰亭拇指在椅上摩挲,目中凝着一点冷冰冰的情绪,审视秦离铮片刻,便哼出一声笑,“老头子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竟不知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在家里待了大半年,秦指挥,你好大的能耐啊。”


    “我自知做下错事,因此,今日上门虽为赴宴,却也是赔罪,”秦离铮腰身益发往下弯折,“还请钱老原宥。”


    钱兰亭端着茶盏冷笑了一声,正要再说,不防厅内蓦然想起钱映仪那把细细的声线,她咳了两声,一连迭拿眼嗔钱兰亭。


    钱兰亭暗暗回瞪她,到底没再说什么,转眼把秦离铮淡然打量,再开口时,嗓音倏缓和不少,“行了,你也说是赴宴,你拐走了我的宝贝孙女儿,我本该把你赶出去,不巧你又救了我的重孙女儿,赶不赶的,我不说话了,你还有什么要赔罪的,待回了京师,同映仪她爹娘说去吧。”


    “哼。”钱林野听了这话,瘪唇冷笑一声。


    许珺一惯会瞧脸色,忙拿胳膊肘拐钱佑年。


    钱佑年难能归家一次,现下都还有些发蒙,被许珺狠狠一拐,忙不迭地起身笑,“正是,正是,今日一家人吃饭,要高高兴兴才是,请坐,请坐。”


    “哎呀,团姐儿睁着眼睛盯着人瞧呢哩,”许珺笑吟吟抚掌,一径行至小床前,把团姐儿给抱出来,歪着脸琢磨她的神情,“团姐儿,团姐儿,你在瞧什么呢?”


    团姐儿哪能说话。她虽提前出来见了人世,却没像其他婴儿那般带有弱症,一连养上半个月,脸上隐约可见肥软的肉。


    她嘴边挂着口水,咿咿呀呀不知叫唤什么,一双葡萄似的眼珠子发现褚之言的身影,脸上便绽开一个笑。


    “”钱林野面色益发不好,暗暗握拳,心里没来由牵出两分委屈,起身欲去接团姐儿,“姑娘,来,爹抱你。”


    谁知团姐儿在他怀里胡乱踹了两脚,嘴一瘪就要哭。


    任郁青本不好出来见人,为着褚之言登门,还是裹得严严实实出了院子,她握着帕子笑了两声,冷不丁提议道:“官人,把团姐儿交给褚大人吧,我想,她是要褚大人抱。”


    钱林野脸一沉,望向团姐儿,“不让爹抱?”


    团姐儿却忽视了他的争风吃醋,眼巴巴把褚之言看着。


    “要不,我就抱一下,”褚之言也不知团姐儿竟这般亲近自己,顶着钱林野那记要把自己生吞活剥了的眼神,发讪笑了两声,作势就抬起了两条胳膊,“我瞧瞧。”


    钱林野往一旁让开,正要开口拒绝,偏巧团姐儿“哇”地一声哭出来。


    钱玉幸看不过去,眼皮子往上翻了翻,径自起身往他怀里抱过团姐儿,旋即送去褚之言怀里,“褚大人,你可得抱稳了。”


    “哎哎”褚之言满口应下,小心翼翼擎着团姐儿的身子,稍显生涩晃了晃她,团姐儿渐渐便收了哭,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瞧,乐得褚之言绽开个笑,“还真是要我抱!”


    余骋同钱玉幸没有孩儿,这段时日他虽也预备着往苏州府去,却也没忘学一学照料孩儿的法子,这时候便也觉得稀奇,跟着笑一笑,“哟,还真是,团姐儿不会说话,模样倒是做得真真的,都说孩童三岁前没什么记忆,我瞧着,倒像是记得谁救了她。”


    褚之言抱过一阵,两条胳膊便有些僵硬,一股力蓄在胳膊上,上不去也下不来,实在太过小心翼翼。


    瞥见他为难站在原地,任郁青不由地淌出个温婉的笑,目色往秦离铮打了


    个转,倏道:“指挥,你也抱一抱吧,团姐儿的救命之恩,也有你的份。”


    秦离铮本是悄然同钱映仪站在众人身后,闻听任郁青要自己抱那小小一团,忽然有些慌张,神情无措了一瞬,旋即展开双臂去接。


    接到自己怀里,凑巧钱映仪笑嘻嘻过来逗弄,“团姐儿,我是谁呀?是姑妈,姑妈在你跟前站着呢!”


    秦离铮怀里抱着新生命,一时也生涩不已,只能由团姐儿纯净的眼神盯着自己,用她的柔软浸染着他早已渐渐打开的心扉。


    这时候瞥见钱映仪歪着脑袋凑近,秦离铮心里对“家”的渴望霎时如春草疯长,这令他产生一种错觉——好似她在自称姑妈,那他自己便担当起了姑父的角色。


    秦离铮怔然片刻,又被钱映仪的笑颜惊醒,他心里好似掀起过一片海啸,却静静的,没表达出来。


    俄延半晌,钱林野终于受不了自己女儿被来回抱,扭扭捏捏把团姐儿给要了回去。


    年纪最小的钱其羽在一旁暗窥,倏然一语道破钱林野是在吃醋,众人才笑作一团,先前那股仿佛是要拿人问罪的气势渐渐就淡了下去。


    没几时,席面铺开。任郁青在桌下轻掣钱林野的手,夫妻两个便起身朝向褚之言与秦离铮,以温茶待酒,端正谢过二人的救命之恩。


    温茶入喉,令任郁青的嗓音清亮不少,她抬着眼笑说道:“爷爷,二叔,二婶,您三位长辈都在,今日我有一事要说。”


    说这话时,她眼风复又往团姐儿身上转了一圈,再飘回来,便接着道:“我与官人商量过了,倘或那日没有褚大人在,我兴许早已撑不到回城生产,是个一尸两命的结局,因此,我们想让团姐儿认褚大人为干爹”


    她大大方方望向褚之言,“褚大人还年轻,家中没有妻室吧?不知介不介意多个干女儿?”


    钱林野一眼扫过来,虽两个都看不顺眼,可不妨碍他也是大丈夫行径,该谢则谢,于是也端正起来,俯身向二人作揖,言谢之意十分真诚。


    许珺赞同把下颌轻点,语气里透着玩笑,“说起来我当时都怕得要死,早知会发生那样的事,我就不该劝你们去温家,认干爹?这不正好嘛,我瞧着团姐儿十分喜欢褚大人。”


    “这如何使得?”褚之言受宠若惊,下意识转眼去瞧团姐儿,见她小小一个躺在木床里,回想方才抱她时心底塌陷一块的滋味,再想拒绝也说不出话来,只迟疑问,“真的?”


    任郁青舒展出个笑,“再真不过了。”


    褚之言当下十分高兴,一连迭替自己斟酒去敬她与钱林野,喝过几个来回,他撩袍坐下,顺势还拿臂膀撞一撞秦离铮,低声道:“指挥,我有干女儿了。”


    秦离铮哑然,淡然瞥他一眼,又收回目光。钱兰亭这头正暗自审视他,不防冷不丁问,“皇上命你来查贪官,是打算一网打尽后一齐押回京师审问?”


    “是,”秦离铮忙道:“皇上的意思,在此事上,要给京师、金陵、乃至十三省一记忠告,即便要杀,也是把人凑齐了再杀。”


    钱兰亭半阖着眼,沉思片刻,往椅上一靠,由灯火把他稍显苍老的面容映得晦暗莫测,“先前我就觉得燕榆不对劲,不曾想他们这几个在应天府府署当官的,胆子竟大到如此地步”


    因听钱映仪说过些外头的事,钱兰亭想及那范宝珠与燕如衡,心内如明镜,又道:“我说范大人怎么突然就病痛全消,燕榆被罢官,手却还伸到了工部,生怕自己贪得不够,我先前替范大人管过造船的事宜,这两人倘或成了姻亲,要贪,我猜就是贪那造船的桐油。”


    钱佑年心一惊,握着箸儿抬头,“天老爷,爹,使不得啊,桐油用作工程收尾,且不说一趟下来能贪去多少,这可是十艘巨船,待到年关,整个江南的物资都在上头,倘或一个不慎船身进水导致船沉,皇上追责起来,死了燕榆一个倒还好说,怕就怕引起江南这头的百姓起义。”


    “这也正是我担心的,”钱兰亭沉声道:“整个江南掌握朝廷大半数经济,上至绫罗绸缎,下至棉花谷物,绕来绕去,避不开“百姓”二字,没有百姓便没有这些,倘或晓得是因一个“贪”字而致使一整年的辛苦劳作沉进运河里,百姓动起怒来,可不好收场了。”


    谈及此事,桌上渐渐岑寂下来,余骋与钱林野的神色不必说,便连钱玉幸与任郁青都严肃得紧。


    这世上从未少过贪官,可贪成这样,接近丧心病狂的,他们还是头一回见。


    钱兰亭瞥着秦离铮,倏问,“凡事讲究一个证据,只单凭温家那十几万两银子,要彻底将燕蔺一党定罪,怕还有些难,你还在等什么?”


    秦离铮替钱映仪舀了碗嫩豆腐羹,旋即答道:“不瞒您说,我一直在查一个人的账册,可惜对方藏得太严实,时至近日,锦衣卫才把那账本寻到。”


    他把裴骥捡出来细细说了一遍,又道:“裴骥现下还不知账册已被我掉包,有了这账册,燕蔺一党通过王弋在递运所的关系走私物资倒卖一事就成了实打实的,燕榆这头还想与范大人再贪一笔,我想,不如来个瓮中捉鳖,届时证据齐全,即便他们长了三头六臂,也再难逃出诏狱。”


    “擒了他们,底下的官员便可逼供出来,届时彻底收网,我便亲自押解他们回京师。”


    说话时,钱映仪脸埋在碗里,一只手却绕去桌下勾秦离铮的指尖,勾了几下就被他不动声色摁在腿上,她没忍住,窃窃笑了两声,笑这种捉弄,只叫自己与他知道。


    秦离铮面上仍旧十分端正,接着道:“总之,皇上那头换了魏大人任应天府府尹一职,这招定会激得燕榆有所动作,只需静候他动手了。”


    钱兰亭忖度半晌,点点头,没再讲话。


    反倒许珺四下睃巡一眼,笑叹,“哎唷,好端端的家宴呢,说什么公事,要说待席散了去书房说,先紧着把饭吃了,别等菜给吹凉了。”


    如此又推杯换盏,钱林野到底没寻秦离铮的麻烦,只时常睁着铮亮的眼睛照着秦离铮,目色隐含警告。


    钱其羽却十分激动,一想到自己未来的姐夫是锦衣卫指挥使,他便高兴得要命,兴冲冲喝了不少酒,连带着秦离铮也小酌几杯,眼睑下浮着一抹淡不可见的红。


    席散时,钱兰亭掐一掐稍显疲倦的额心,没再说什么,只摆摆手让几个小辈自己耍。


    经此一番,钱家上下谁不知钱映仪同秦离铮彼此互通心意?


    于是任郁青拉着钱林野,带着团姐儿回了自己的院落。


    钱玉幸挽着余骋的臂弯,眼睛往上瞧,嘀咕说要赏一赏金陵的月亮。


    至于钱其羽,自然是被许珺夫妻连拉带拽转去了大花园里。


    褚之言更是乐得沉浸在做了干爹的喜悦里,摆一摆手,就自顾离去,说是去淮河两岸的金铺里转一转,替团姐儿打个挂在脖子上的璎珞。


    花前月下,秦离铮歪脸凝望钱映仪,把眉轻挑,“不早了,我得回去。”


    钱映仪四下张望片刻,悄悄去勾他的指尖,裙摆旋出一片花海,转到他身前,仰脸盯着他,半晌,语出惊人,“你不想同我一起睡了?”


    秦离铮稍有惊愕,被她暗味又晶莹的眼神勾出沸腾的血液,很快复又冷静下来,笑把一条胳膊送去,“只能委屈你先枕一枕这个呢,我若留下,前脚刚进你的云滕阁,后脚你哥哥就得提剑闯进来。”


    “那就不要叫他发现好了,”钱映仪仗着四周无人,心底那股要往隐秘靠的欲/望冒了个尖,含混着口齿道:“换个地方或许”


    她未把话挑明,人也站在原地不动,只拿眼神小幅度地侵略他,目光里游着一丝晦暗难明的东西,游过他的鼻梁,嘴唇,脖子,腰身


    秦离铮被她勾住的指尖霎时反握住她,带着丝恶趣味,稍稍俯身在她耳畔,嗓音低得仿佛要拉着她往海里坠,“一个人跟着我走,你就不怕?”


    钱映仪笑,“你在说什么?你那房间不是很多?”


    “行,”秦离铮也跟着她笑,往她耳畔里送了几句话,旋即便站直腰身道:“天色渐晚,我明日再来寻你,我去同长辈们告辞。”


    钱映仪把下颌轻点,往袖管子里抽出条帕子,站在原地朝他摆一摆手,“那明日再见。”


    又怎会真的到明日呢?这头秦离铮出了钱宅,靠在墙根下静等约莫大半个时辰,旋即一个翻身又跃进去,熟门熟路避开所有人,直奔云滕阁正屋的西墙去。


    再出来时,怀里多了道身影。


    一径飞檐走壁到了正阳门这头的宅子里,钱映仪才长舒出一口气,揽着他的腰惊呼,“我飞起来了。”


    秦离铮笑得连胸膛都在振,拉着她转进自己歇息的寝屋,一连迭点燃几个银釭,把先前备好的锦盒都拾到她面前,“打开瞧瞧。”


    钱映仪狐疑嘀咕两句,手下动作却没停,打开一瞧,却是两眼泛着光,“好漂亮的珍珠!”


    “算是送给你的中秋节礼,”秦离铮笑,“喜欢吗?”


    钱映仪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没从这些珍珠上挪走,止不住地点头,“喜欢喜欢”


    话音甫落  ,她似有所感,后知后觉撩着眼皮觑他,琢磨出味儿来,“好啊,你算准了我会同你说要过来?”


    秦离铮懒洋洋拿胳膊支着脑袋,凝视着她,“你晓得了,那现在是走,还是留?”


    钱映仪嗔他两眼,把锦盒盖起来推去一旁,环扫他的寝屋,榻上是靛青色的帐子,陈设简单,只一张书案,一张八宝柜,一架山水屏风,一套四方桌椅,并着几株开得正好的薄荷叶。


    其实在来之前,她满心都有些激动,浑身有股热气直往外冒,这时候真到了他的屋子里,倏地又扭捏起来。


    于是便垂下眼,两个指头绕着打转,小声道:“我我光坐着等你去了,还没沐浴呢”


    秦离铮掩不住唇畔的笑,一面把下颌轻点,一面起身往八宝柜那头走,翻出一套干净带着皂膏香气的寝衣递与她,道:“我去备水。”


    钱映仪握着那寝衣,只觉这会子连脸都有些红。


    俄延半晌,秦离铮打好热水,立在门外屈指轻叩,惊醒了正发怔的钱映仪。


    她立时拿着寝衣往外走,没几时又命他在前头引路,转了几步,方发现洗漱的浴房就在隔壁。她迈过门槛,见屋子里已点好灯,便回身掩门,由门缝里露出眼睛里的眼波婉转,“你也去洗。”


    秦离铮点点下颌,交代她皂膏与帕子都搁在哪里,旋即转背离去。


    钱映仪心扑通直跳,在发现浴桶与一应用具都十分干净时,心头又是一暖。她晓得,这宅子他其实没怎么住,细细的尘埃早就变作了浑厚的灰,这时候什么东西都是干净的,是因晓得她爱洁净。


    由热水洇润自己的两帘睫毛半晌,钱映仪便起身穿衣,嗅一嗅自己身上那股薄荷香,便把目光在那皂膏上停留一瞬。她就说他身上那股薄荷味打哪儿来的呢,原来是皂膏里掺了薄荷。


    很奇怪,穿着这寝衣像是被他整个人给蒙头罩住了。


    钱映仪静静在原地站了片刻,便拉开门探出半张脸,见他在外头守着,额上的发丝还洇润着,不防给吓一跳,“你这样快!”


    秦离铮的目光在她身上游移片刻,牵起她的手往寝屋走,“我做什么快,什么不快,你不是都知道吗?”


    “哎呀,你现在不许说这些。”


    钱映仪羞得腮畔渐染红晕,由他牵到榻边,继而看他展开双臂,她只踟蹰片刻,就绽开个笑,搂着他往被衾里倒。


    她陷在帐子里翻了个身,下意识阖上眼,静等片刻,却没听见什么动静。撩着眼皮一窥,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拿脚踹他小腿,“你做什么!”


    秦离铮支着身子倒在她身畔,黑漆漆的眼底装着她,“不是说一起睡?”


    钱映仪气得小脸通黄,干脆扭头翻了个身,手往枕下一摸,就摸出本册子。定睛一瞧,竟是她写过的话本子,还是前两年卖过,如今没得卖的!


    她一时又自眼梢里泄出两分得意,翻身趴在被衾上,当着秦离铮的面把那话本子翻一翻,倏道:“我与你说个秘密,你要不要听?”


    秦离铮把脸凑近些,温热的呼吸吐在她的耳畔,“说来我听。”


    钱映仪霎时来了劲,爬起来歪坐着,把话本子阖上,悬在脸前,只露出一双清透晶莹的眼睛,神秘兮兮道:“其实我就是金陵小红豆。”


    一猜她就是要说这个。秦离铮见她十分得意,不好说自己其实早就知道,因此微微把眼睛睁大,稍显狐疑,“真的?”


    钱映仪笑嘻嘻爬下床,往头先那间浴房去,不一时,人影像只蝴蝶踅回来,捧着个小巧的垂耳兔印章给他瞧,又拿起那本话本子,一指署名下的印章,“你看,我几时说过大话,真是我。”


    秦离铮捡过那话本子,作势翻了翻,又掐起她的下颌,眼睛盯着她,左右来回瞧,半晌,扯出个放肆的笑,“你还有这层身份呢?”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钱映仪十分得意,揽着他往被衾上趴着,翻开话本子,指一指第一页的内容,“这里写了水鬼,但我觉得写得不好,是以今年年关时我又重写了一个,便是那《滩水鬼记》。”


    “哎呀,这感觉好新奇,你快同我一起欣赏欣赏。”


    秦离铮只好由她拽倒,其实她写的这些,里头的细节他都能背了,抵不过她此刻十分得意、高兴,他若老实交代了,岂非扫兴?


    钱映仪起初兴致高昂,一连迭翻看了好几页,可大约是身旁的呼吸有些重,她不太能静下心来,渐渐地,指尖翻页的动作便慢了。


    “怎么停了?”


    钱映仪窃窃咬唇,干脆把话本子阖上,复又爬起来,盯着他瞧,“你为何还不亲我?”


    秦离铮自喉间牵出一缕叹息,也跟着端坐在她面前,两条胳膊搭在膝前,认真道:“我说,我怕吓着你,你会信吗?”


    钱映仪心一跳,垂在两旁的指尖攫紧被衾,眼睛却轻轻阖上了,声音很轻,“我信。”


    其实她没完全闭上眼,隐隐感觉他在靠近自己,她复又睁开眼睛,忙道:“太亮了!”


    秦离铮叹笑,随手一记掌风落下,满室霎时只剩一火如豆。


    他的吻先轻柔细致地落在她的额心,慢慢地,往下延绵,轻轻贴着她的唇肉碾磨,呼吸克制得平稳。


    直到不知是谁卷湿了唇缝,呼吸渐重,接下来的事便由不得理智操控。温热的舌/头贴近时,钱映仪连喘气都变了调。


    帐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些湿漉漉的水汽,她下意识攫紧他还稍有洇润的发丝,自脊梁骨往上不知何时长出了快乐,要冲透她的骨缝,凿穿出来。


    她的眼泪也好像由脊梁骨的感觉牵引出来,失神盯着帐顶时,他沾着水光的唇便一路延绵往上,最后怜惜地卷走了那滴泪。


    旋即哑声在她耳畔低语:“不要怕,我不会吓着你。”


    钱映仪像艘小船漂浮在海面上,海浪卷来的余韵还未散,她又感觉到了他的指头在牵着她往海底坠。


    粘黏着薄汗的后背被抚上一只宽厚的手掌,安抚性的抚摸令钱映仪稍稍放松下来,一股薄荷香席卷过来,她下意识嗅一嗅,正要再喘气,忽然发觉他动了动。


    感受着那些水汽,她渐渐要往后退,却无路可退,平静温热的水面倏然探进轻缓温柔的一股温泉,稍稍有些波动,像在克制住掩藏的横冲直撞。


    钱映仪觉得奇异,呼吸一窒,还未来得开口,又感受到了一股凉意。


    她已有些迷蒙,只能整个人往后跌,口齿含混道:“哈阿铮你的戒指”


    秦离铮俯身亲她,指腹抵着戒指转了转,戒指延绵往前的指腹往上轻勾,嗓音温柔,“嗯?戒指凉吗?”


    钱映仪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听见了淅淅沥沥的声音,无意识掀眼撞进他幽暗的眼底,只能看见疯涨的慾和爱恋。


    钱映仪觉得自己已经同那枚戒指严丝合缝粘在一起,只能紧紧攀着秦离铮,咬牙哼道:“下次下次不许把你的戒指私自给我”


    “为什么?”秦离铮缠绵悱恻的低语里仿佛杂糅进落寞一叹,“你喜欢的。”


    没有回音,钱映仪已然分不出心神来与他讲话,只觉得这屋子里多出来个人,那人同她有一模一样的嗓音,发出些变调的声音,她急着要去捂,又始终找不到。


    最后汗涔涔软下去时,连整个人都


    迷糊了。


    偏巧她轻阖着眼,能隐约瞧见秦离铮在凝视她的脸,正要泼口骂他,又见他牵出个称得上是放浪的笑,当着她的面轻啄了一下泛着水光的手指。


    “你”钱映仪眼梢湿润着,微张着嘴,半晌只说出一句,“你好过分。”


    “累不累?”他低声问。


    累吗?钱映仪阖着眼,凝神想了会,一番摇头,“还行吧”


    “不累就继续。”


    一火如豆灭尽,身侧被衾往下塌陷,钱映仪被迫翻了个身,掌心蓦然变得炙热滚烫,他的掌心覆向她的手背,带着一股迅猛的力道抓着他自己。


    黑暗中,早已检算不清究竟是谁的力度在引着谁。


    他含混浓重的喘息自下传上来,钱映仪尾脊骨的那股酥麻早已转到身前来,风雨席卷而来,她整个人又陷进一片潮热。


    他依旧会努力夸赞她,“唔”了一声,牵带出一声闷哼,“好厉害映仪”


    再是惊涛骇浪般的爱意,一句接一句的“好爱映仪”砸进她的耳朵里,这时候钱映仪倏然又想起他那句关于“快慢”的调侃,被迫听着他浓重的气息想着,再停下来时,待回过神来,方惊觉连手都在发麻。


    这时候外头有烟花绽开,半束光映进靛青色的帐子里,钱映仪被拉进个起伏不定的怀抱里,耳畔不停有低喃,“我一刻也不想再同你分开,我好想你,好想”


    秦离铮埋首在她颈侧轻啄,半晌,人顿了顿,钱映仪倏然觉得颈侧淌过一阵温热。


    她怔然抬起脸,不可置信,“你在哭?”


    秦离铮展开双臂拥着她,“我只是觉得,往后一辈子,是小姐和侍卫也好,秦离铮和钱映仪也罢,我们两个,再也不要分离。”


    钱映仪默然片刻,余韵褪去,便也搂上他,“会的,会的,我们会的。”


    静呆片刻,待淮河两岸往半空绽开的烟花消灭,秦离铮总算起身,抄起钱映仪两条腿弯,自顾往屏风后走,“洗一洗。”


    钱映仪一张俏脸渐染红晕,又回过味儿来,握拳去捶他的肩,“好啊,你什么都准备好了,你早知道我要干什么,就是故意不说,等着我呢!”


    秦离铮笑笑,把她搁进还冒着热气的浴桶里,旋即自己跟着进去,不知往哪摸来根发簪绾好她满头发丝,拇指摁上她的唇,“留着些力气,待会再骂我。”


    钱映仪狐疑,正要问什么叫待会再骂,目光往下一垂,借以月色见他又抬着头,忙不迭就转过身去。


    水声渐起,一双坚/硬的臂膀自后绕来,钱映仪抓着桶缘,这回是真辗转到了水面上。


    消停片刻的烟花复又绽响,花好人团圆,整座金陵城响彻欢呼声。


    钱映仪在这场盛大的狂欢下,软陷在他一个接一个的吻里,只觉是一场真实又迷幻、带着饱胀思念的迤逦梦境。使她既舍不得醒,又舍不得再往下跌得更深——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47章


    翠荷微残,秋海棠却悄然盛开。早秋晨起总是要凉爽一些,秦离铮穿一件黑墨刻丝交领直裰,仿佛要隐进半昏半明的清晨。


    他往河岸转了一圈,再归家时,手上便提了个食盒。


    轻声推开门,帐子里的人影连身都没翻,仍缩成一团睡在里头。秦离铮轻撩纱帐,手探进被衾往钱映仪小腹上的软肉摸一摸,“待我送你回去,你再好好睡,嗯?”


    被衾里“唔”了两声,再没了回音。


    秦离铮无声往唇畔凝着一点笑,见她丝毫没有苏醒的意思,干脆掀开被衾捞她起身。


    钱映仪渐渐睁开了眼,半倚在炙热的怀抱里,慵着不说话。


    俄延半日,她才稍稍醒神,朦胧目色四下打量一圈,先瞧一瞧外头的天色,旋即把秦离铮轻瞪,一个猛子扎回了被衾里,嗓音闷着往外传,“都怪你,我本来早就该睡的!你的良心痛不痛,外头天还没全亮呢!我才睡了多久!”


    秦离铮暗暗泄出两声笑,复又把她捞起来,一面跟着认错,“下回我克制些,成不成?”


    钱映仪含恨捶了捶他的胳膊,眼眶里浮着一丝倦色,“你阴险狡诈,诡计多端!以后不许再提我凡事都讲究双数的毛病,你不提,我压根没想起来!”


    “好,我不提了,不提了。”秦离铮含糊应声。


    继而他起身往八宝柜里搜捡出一套衣裙,一件星朗色立领琵琶袖上袄,搭着酂白的海棠花刺绣圆领比甲,一条晴山色缎彩绣马面裙。


    衣裳搭在臂弯里,秦离铮站在帐子外,露出的半张脸上爬满笑意,稍薄的嘴唇轻轻翕合,无端端添上几分迤逗,“你自己穿,还是我帮你?”


    钱映仪把他一瞪,一把夺过衣裙往身上套,慢吞吞系好裙带,暗道这衣裳还真好看。


    她未表现出来,顶着他火热的注视去洗漱,待坐到镜前,便刻意小心眼儿地为难他,“昨日是春棠替我绾的发,样式好看,我可绾不出那样的,你会吗?”


    秦离铮立即迎上去,抄着她一把厚厚的发丝分股,也故意逗弄她,“嗯我想想,昨日是个什么发髻来着?嘶,太繁杂的我真不会,可我辫子编的好呢。”


    钱映仪本意也只是叫他替自己梳头,懒于自己对镜编来编去,闻声便问,“你为何会编辫子?”


    “哦,从前我爹教我骑马,我时常给马编。”


    “”钱映仪额心立时拧出个结,不可置信透镜瞪他,“你说什么?!”


    秦离铮抖着肩笑出声,似有所感,知道她要回身打自己,忙一把攫紧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顺势覆上她的背,俯身含住她的唇,含糊道:“逗你的。”


    气息绞缠,稍显干燥的唇登时变得湿漉漉的,钱映仪气吁吁推开他,脸畔复又惹上一抹微不可见的红。


    秦离铮只把嘴挪得远了,手却没动,低眉凝望着她,没忍住又往那软嫩的腮畔亲了下,“待金陵的事办完,我把那些人押解回京师,往皇上面前交代干净,我就折返回金陵接你一道回去。”


    转而把她转回去,继续替她编着辫子,“届时,我去与你爹爹赔罪认错,求娶你为妻,早点迎你过门。”


    钱映仪眨眨眼,心里虽甜滋滋的,像吃了口熟透的杏,一咬全是甜汁。听他说要先回京师,过后再来接她,又像那杏的余韵卷在心里,微涩微酸,好端端地,便“嘁”了一声,以表不满。


    不一时,秦离铮就编好辫子,牵她往桌前坐,把冒着热气的早膳推过去,“吃点。”


    正是碗去了馄饨皮的馄饨,眼见他对自己的习惯了如指掌,钱映仪心里那抹酸涩复又尽数褪去,笑嘻嘻舀着肉往嘴里送,细嚼慢咽片刻,想起来件事,便问,“你说,梁途也是因避祸才假死脱身,他到底会不会帮你?”


    秦离铮默然想了想,其实也不太能摸准。


    钱映仪斜着眼风瞟他,兀自道:“我觉得他也许会帮呢,你瞧他铺子里的墙上,全是溪溪胡乱涂鸦的画作,我虽没做过父母,却深有体会,小时候我也像溪溪这样,我的那些画作,我爹也宝贝得很呢”


    “他当年虽是假死,如今细细检算起来,与真死过一


    回没有多大的区别,你那日也见着了,溪溪失踪,他急得跟什么似的,此番溪溪脱险,他或许会固执己见几日,但若要往长远了想,想让溪溪过得舒坦,最好的法子就是他重新站在光明下。”


    钱映仪嘀咕起来头头是道,“所以,我猜他再过几日便会来寻你,你信不信?”


    她推敲细节时十分机敏,秦离铮不免心惊,半晌嗓音里喧出一股叹服,半开玩笑道:“倘或你在皇城做女官,最迟一年的时间,皇城里人人都要管你叫钱大人。”


    钱映仪却蓦然面露嫌色,“噫,呸呸呸,女官听着威风,我向来是佩服,但真要把我关在皇城里,我做不到,你不许说这个。”


    两个对坐半晌,一碗馄饨已然见底。钱映仪昨夜泄去一半的力气,实在疲累,她竟不知没做到最后一步也有那样多的花样,倘或真成了亲,坐实了那档子事天老爷,她还有力气从榻上爬起来吗?


    钱映仪不由得偷窥秦离铮几眼,心中好奇,便慢悠悠问了句,“你就没有哪儿不舒服?”


    秦离铮正轻呷着热茶,闻言顿一顿,牵出个若有似无的笑,反问,“锦衣卫选拔严谨,我若要有点什么不舒服,小姐,你不得失望透顶?”


    钱映仪撇撇唇,眼见他放下杯盏像是要来抱自己,想着方才被他骗走的那个吻,心下一惊,干脆起身走一走,巧妙避开。


    来回轻轻踱步,她又问,“昨日听你说起裴骥,我说怎的突然听不见他的动静,你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


    秦离铮盯着她的目光仍有些狼贪虎视,她欲躲,他便陪她玩一玩,慢吞吞起身,一步一步往她身前走,脸色却十分正经,“还记得我们在城外那一次吗?”


    “那是裴骥花重金寻的江湖人士,他迟迟接近不了你,便想先除去我,那日见你从树上摔下来,我实在生气,回来便断了他两条腿。”


    钱映仪见他迎来,又往另一头退,讪笑一声,“难怪说起来,璎娘我也许久没见过了,只听雁雁说她常在外头的门户里走动唱戏,裴骥若是个心机深沉的,璎娘单纯,岂非被他蒙骗?”


    “嗯旁人如何我管不着,”秦离铮跟着追过去,“这位叫璎娘的戏子,的确如你所说,单纯,也十分容易受人指使,日后你若还想听戏,还是换个戏班子,待一切尘埃落定,你再请她也不迟。”


    话音甫落,身影已罩住钱映仪,结束了这场稍显迤逦的追逐游戏。


    秦离铮低眉笑望她,虎口轻抬她的下颌,静静地,不说话,只细细端详。片刻才问,“你躲什么?不许我抱?还是不许我亲?”


    钱映仪的眼色半蒙半明,轻撩眼皮回望着他,见躲不过,干脆道:“嘴麻了,人也没什么力气,不想抱,不想亲,改日,好不好?”


    在她面前,秦离铮向来十分好说话。偏巧在此事上稍显固执,一把握住她的腰往案上放,密密麻麻的吻就落下去,双臂也愈发抱得紧,“不好。”


    这一亲昵复又耽搁一阵,钱映仪抬额瞪他,瞳眸外罩着一层湿润,连唇都格外透红,恨声道:“你究竟还想拖到几时才送我回去!”


    秦离铮迷恋地往她颈侧啄吻舔舐,嘬出湿漉漉的轻响,口齿黏糊,“再等等,你知道的,我离不开你。”


    半暗半明的天色依旧,左邻右舍渐渐点起门外的黄纱灯笼,尚未消隐的月色透着一股冷冽的白,落在黑漆漆的宅子里,如一把弯钩,牵出女孩子的低呼:


    “嘶!秦离铮!你属狗的不成?”


    “你要愿意,给你当狗也行。”


    片刻钱映仪那把细细的嗓里又变成杂糅进一丝丝的哭腔,“真的不能再亲了,别咬能不能先放开我”


    “再亲一口。”


    直至天光隐有大亮的趋势,寝屋的门方吱呀一声被拉开。


    青年取了斗篷罩住女孩子,唇畔噙着一抹笑,兜揽斗篷的虎口有一圈深深的牙印,他却恍然未觉,一径避开人往琵琶巷赶。


    直至整个人站在了熟悉的寝屋里,钱映仪方低喘了一口气,把脑袋从斗篷里钻出来,迎头就轻轻给了秦离铮一巴掌,低声控诉道:“你太过分了!”


    秦离铮目光落向她益发艳红的唇,倏软一颗心,冷不丁道:“秋日干燥,回头我给你送蜜制的唇脂来,再去睡会,我走了。”


    钱映仪下意识抿一抿下唇,小小心思霎时变多,这时候又舍不得他走了。


    顿了顿,她的指尖轻掣他的胳膊,眼珠子一转,忽地想到件还颇为严肃正经的事,“你别光顾着收拾燕家蔺家,多注意些瑞王。”


    秦离铮晓得她是在担心自己,宽厚的手掌抚着她的脑袋轻轻摩挲,嗓音里透出一股令她安心的意味,“放心,他不敢的。”


    如秦离铮所料,瑞王俞成鹤的确不敢。


    这秋日的天气时好时坏,淮河两岸开满了秋海棠,迎着太阳盛开几日,又被淅淅沥沥的雨水浇透,远远凝望着,像副艳丽里透着些许凄冷的画。


    檐下滴雨,瑞王府的书房里,俞成鹤盘腿坐在榻上,腰后垫着青色的褥垫,半阖着眼,手里盘着串硕大的佛珠,一言不发。


    瑞王妃与他对坐,握着泛起清幽香气的杯盏,半晌才道:“王爷在想什么?”


    俞成鹤闷想半日,听着外头细细蒙蒙的雨声,扭过半边身子,望向瑞王妃的目色游移不定,“这秦离铮是秦离然的胞弟,这么多年过去,我一直未能找到灭口的机会”


    “先皇还在时,为着做戏做全套,头先几年我没把手伸去京师,只老实在金陵当个藩王,好叫先皇觉得我真没有谋逆之心,怎知我再要动手时,那龙椅上换了人坐,一切推翻重来,我这藩王益发不好再动手。”


    “秦家那一对夫妻也不好接近如今整个金陵的官场都在暗暗揣测皇上的打算,你说,秦离铮来金陵到底是做什么?”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抛,“我同他打过两次照面,倘或他想替他兄长报仇,又因何不动手呢?”


    瑞王妃不当回事,乐呵呵剥开一个橘子,一面撕扯橘肉上的橘络,一面道:“这事儿都过去多久了?王爷手持太祖皇帝亲赐的丹书铁券,连先皇都没能把王爷如何,王爷如今不还是在金陵待得好好的?”


    “如今的皇上对王爷也向来客气,年关时不还使传话太监来过一趟,赏了王爷好些节礼,这证明什么?”


    “当日谋反的是恒王那蠢物,王爷不过是被牵连,王爷不也婉拒了皇上邀你去京师的提议?你好好的,皇上不起疑心,一切就安安稳稳的。”


    “至于那秦离铮,他想报仇,没有证人,没有半点证据,空口白牙污蔑你当年真存了要造反的心,谁信呢?咱们这些年在金陵时常体恤百姓,样子功夫做得够足,便是传到外头去,也没哪个会信。”


    “即便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有权先斩后奏,那也得有个名头,当年的谋士死得一干二净,所有于王爷不利的证据都消灭了,我不知王爷在怕什么。”


    “嗐,我不是怕他,”俞成鹤摇摇脑袋,着重咬了咬这个“怕”字,神态端正起来,“前几年我就晓得他做了指挥,只是碍着手伸不了那么远,关于他的信息我只知一星半点,本想着日后寻个最合适的时机除了他,再慢慢耗死他一双父母,这事就算彻底翻篇了”


    “怎知同他打过照面,才晓得他就在金陵,心里难免有点忐忑。”


    他道:“我也知晓有丹书铁券在手,他奈何不了我,只是做人做事,叫人拿住把柄,到了夜里总是有几分难以入睡的,我也得未雨绸缪一番,只怕他暗自谋算着要夺了我的性命。”


    “我在明,他在暗,他晓得我当年是真要谋反,我却不能把此事在明面上撕开,已是受限于人了。”


    “他岂敢?”瑞王妃不赞同。


    “他敢不敢的,先另说吧,儿子呢?”俞成鹤倏然话锋一转,瞳眸上浮着一层算计,“他昨日便从府学回来,我怎的没见他有什么动静?他喜欢那女孩子叫郭月是不是?郭月”


    俞成鹤仔细想了想,“其父是近日刚调任去右军都督府当百户的郭淇?”


    瑞王妃捻着橘络揉捏,眼风里露出一丝不屑,“这还是托了咱们家的福呢,这郭淇先前在司狱司混日子,也才不过是个从九品的司狱,咱们儿子只要休假,便日日跟在人姑娘裙边打转,也不晓得喜欢她什么。”


    “吏部的温涧舟不是被流放了?说到底也是因他身后没个庇护,否则何至于此?”


    “与他同为吏部侍郎的李大人却聪明得多,也想攀着咱们家呢。”


    渐渐地,瑞王妃的声音大了些,说起话来满头珠钗乱晃,“正好赶上金陵一班末流官员要调动,眼瞧着咱们儿子紧追着人家姑娘不放,一日在外头撞上,李大人便卖了儿子一个面子。”


    “哼,把个郭淇硬生生调任为六品百户,往京师递的折子里说尽了这郭淇的好话,这不,过了京师吏部那一关,皇上就批了。”


    瑞王妃愈说愈忿然,把手上橘子一扔,抱起胳膊便斜眼睨着俞成鹤,“当真是沾了咱们家好大个光!”


    “这话我也就在你跟前说,郭月这姑娘心思不单纯,她瞧着也没有多喜欢咱们儿子,无非出身低些,


    想嫁进王府一朝冲上天去,我是没准备将她迎进门的,倘或你觉得儿子喜欢,就随他去了,我届时是要同你闹的。”


    俞成鹤默然半晌,慢吞吞捡起那橘子,摘下一瓣送进口里,一咬汁水四溅,稍有些酸涩。


    使他额心轻皱,眼神却清明不少,“谈婚论嫁什么的,讲究一个你情我愿,你也别把眼睛长天上去,咱们儿子那吊儿郎当的模样,一张嘴便要得罪人,你去外头打听打听,哪个门户里的太太老爷愿意把姑娘嫁给儿子?”


    “也是咱俩平日太惯着他,”俞成鹤咀嚼着橘肉,没几时咽下去,语气里透着一股意味深长,“他喜欢郭月,便叫他请郭月时不时往咱们家来耍一耍”


    “郭淇任着百户一职,不出意外,朝阳门、北安门都是他管,我方才不是说未雨绸缪?”


    “你可别忘了,”俞成鹤仿佛是不经意想起来,便提醒道:“魏明这几日刚到应天府,一来便打开应天府的府库盘查银子,此举虽是上任流程,在这时候却显得有些不寻常。”


    “温涧舟被流放,燕榆被卸任,蔺边鸿那头的庇护伞倒台,说里头没有猫腻,你信吗?”


    外头雨势渐大,一丝凉意透过窗隙吹进来,俞成鹤索性白日里点起银釭,由火苗在他眼中烧着,“即使秦离铮暂时找不着证据对付我,咱们跟着燕蔺两家吃了不少银子在肚子里,倘若是皇上指派他来金陵查贪墨,届时这顶帽子扣下,单凭这个,你觉得我又能逃得了?”


    “蔺边鸿这几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下了狱,急乱投医寻到王府来,被我给打发走了,”俞成鹤把手搁在火苗上搓一搓,嗤笑道:“有胆子做,却不想着退路,我没他们那般蠢。”


    “就同这郭家在明面上把关系相处得融洽点,”他道:“如今没事,自然是万事大吉,可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步”


    “燕蔺两家这些年贪墨时,手脚不是做得尤其干净?只要把贪银藏好,对方拿不出证据,也没道理擒我,再加上守城门的是自己人,咱们带着儿子悄无声息出城避祸,命守住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哼,当年我能把事推去秦离然身上,今番我也再想法子摘干净。”


    说起贪墨,瑞王妃的底气没先前那般足。


    一来当年谋逆之事没了证人证物,她全然不再当回事,可贪墨却是近年跟着在办的事,查出贪墨,皇上追责起来,他们身为皇亲国戚,最坏逃不过一死,最好也是削藩贬谪。


    左思右想,无论哪样结局都算不得好。


    因此瑞王妃也跟着把下颌轻点,不提对那郭月的挑剔,接过先前的话音搭腔道:“儿子一早出去了,说是买些女孩子喜欢的首饰,那郭月要过生辰呢,不得给人家一个惊喜?”


    “算算时间,这时候该回来了,你有哪样要紧事找他?”


    俞成鹤半阖着眼,未再答话。夫妻两个静坐片刻,怪哉,屋外脚步声渐响,风风火火的,一猜便是那俞敏森。


    果不其然,俞敏森在书房外停步,挥一挥肩头的雨珠,一把推开书房的门,蒙头就喊,“爹,娘,儿子有要紧事!”


    俞成鹤还道他为着郭月的事絮絮叨叨,掀眼觑着他,正要搭腔,不防目光落向纱窗后,见立着个人影,眼神登时狠厉,“你带了什么人回来?”


    俞敏森往后招招手,那人便慢吞吞行至书房外,肩头浮着一片湿润,面如冠玉,俊朗之姿,正是双腿已好全的裴骥。


    “小人见过王爷、王妃。”他垂着视线,在雨幕前把腰身弯折。


    很是奇怪,俞敏森怎地认识这裴骥呢?这还要往前数一个月说起,两人凑巧都断了腿骨,凑巧又在同一个医馆拿药,一来二去便能说上几句话。


    裴骥接近不了钱家,如今眼见燕蔺两家渐渐失势,便打上了瑞王府的主意。


    这俞敏森呆笨如猪,三言两语便可诓骗住,由着他带进王府,自然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这厢俞成鹤蹙着眉,方要启唇训斥俞敏森随意把陌生人往家里带,尤其是书房,裴骥却一开口就把他的话给掐断了,“王爷,您身份尊贵,或许不认得小人,小人姓裴,单名一个骥,淮安人,同递运所王大人的一房妾室乃表亲。”


    这么一说,俞成鹤便琢磨出味儿来了,也记起他是谁了。便把膝盖一支,胳膊搭上去,目色冷淡,“哦?你来寻本王做什么?”


    燕蔺两家相继出事,若真有点什么,王弋也难逃干系,何况这区区商户。俞成鹤如今只想把自己先撇干净,自然没有好脸。


    “小人来替王爷分忧,小人手中有一本账册。”


    “你说什么?”俞成鹤稍有惊愕,渐渐端正了坐姿,打量他两眼,便道:“你进来说话。”


    裴骥笑着应声,进门也不落座,只兀自掏出那账册递上,道:“此乃燕家、蔺家、王家这几年贪墨的证据,由王弋醉后亲口说出,底下还有王弋的指印。”


    他遮蔽住眼底的谋算,“不瞒王爷,若非明哲保身,小人绝不会做出此事,如今金陵官场动荡不已,连应天府的一把手都换了人,足以证明小人此举并没做错。”


    “小人思来想去,在整个金陵城,您的身份最为高贵,小人便欲向您投诚,只求您来日对小人稍稍庇护一些。”


    裴骥信誓旦旦道:“有此账册在手,王爷便能以作要挟,彻底同他们撇清关系,只要他们还想留着自己一条命,拒不认罪,就不敢把您给供出来。”


    俞成鹤的确十分心动,翻着这账册看了半日,愈看愈心惊,暗道裴骥此人心思阴险,正往后翻,倏然嗅到一股浓重的墨水香。


    俞成鹤出身天家,幼时受天家教导,平日格外喜爱吟诗作对,笔墨上的功夫在金陵位列前几名,他拧眉往账册上轻嗅,倏问,“你几时造的册?”


    “王爷这是何意?”裴骥心里咯噔两声,细细想了想,忙道:“这账册是小人去年”


    “哼,我瞧你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也是个聪明人,怎的没发现?”俞成鹤把账册一扔,陡地打断了他,“倘或是去年造册,墨汁里的那股气味早已淡去,何至于这么重?你这账册早被人掉包了!”


    原本俞成鹤是压了压心神,只欲不动声色把自己摘干净。


    谁知此番知晓有账册的存在,且这账册还被掉包,他心底那抹掩藏的恐慌复又冒出来,一双眼珠子左右游移片刻,倏然抓起手边银釭往地上砸,泼口向俞敏森斥道:“把人领出去!”


    待神色发蒙的裴骥同俞敏森出去后,俞成鹤扭头望向瑞王妃  ,语气笃定,“我竟不知有这样一本账册,一定是秦离铮的手笔,我能断言,他此番来金陵定是为了查贪墨。”


    “不必再猜来猜去,皇上对金陵贪墨的官员起了杀心。”


    “我若被擒,难逃一劫!”


    瑞王妃亦是心惊胆颤,这回是真有些怕了,慌神起来说话上句不接下句,“这可如何是好?知晓你参与其中的除了燕家、蔺家、王家便没了,对对对,还有方才那个裴骥,要不要杀了他灭口?”


    俞成鹤登时踩鞋下榻,闷头便往外走,未行至门口,却又打转回来,深深吸了口气,顺势往椅上坐,“别慌神,别慌神,叫我仔细想想仔细想想”


    他静坐在椅上,姿态不如先前懒散,事关性命,神情益发谨慎起来。


    俄延半日,他方压低了声音,起身凑近瑞王妃道:“照着先前的安排,让儿子请郭月来家里玩,同郭淇打好关系,这几日就把银子都暗中转移”


    “咱们家养了暗卫,锦衣卫不好暗自盯上咱们,这会子是松散的,”俞成鹤眼底蕴着一抹决绝,“待银子往外运完,咱们就借着暗卫们的掩护走郭淇那儿出城。”


    “秦离铮既要查贪官,便不敢离开金陵太远,也不会拨太多人来追咱们,有暗卫在,咱们尽可往外逃,届时走水路绕一圈,直接往京师去,反过来状告燕蔺二人贪墨,先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再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至于那裴骥,他的账册被掉包,自然也是被秦离铮盯上的,用不着咱们多此一举出手灭口,凭白惹了麻烦在身上倒不是件好事。”


    瑞王妃定了定神,抱起胳膊挨紧他,“晓得了,晓得了。”


    风声与雨声交杂在一起,这对夫妻的谋算被半空一声炸雷蓦然掩盖得干干净净,暴风雨欲来,一切定数是否有变,此刻又如何晓得呢?


    且说这裴骥也是一头蒙,待稍显狼狈出了王府,便彻底沉下一张脸,暗骂秦离铮无耻至极!


    他是个商户,即便被揭发与官共贪物资之事,受罚也远远没有为官者重,因此得知账册被掉包,怒意早已盖过惊惧。


    左思右想,始终咽不下一口气,如今是新仇旧怨交织在一起,裴骥一路撑伞前行,不知不觉行至淮河两岸。


    闻听隐有戏腔传出,脑子里浮起一张温婉俏丽的脸,想及璎娘同钱映仪关系尚且融洽,裴骥蓦然扯出一抹鬼气森森的笑,“好个锦衣卫指挥使,一再坏我好事,我裴骥发誓”


    他恨得咬牙,“不会让你好过的。”


    这头几幅心肠的弯弯绕绕暂且不论。


    这场雨落过两夜便停了,这日暮色渐笼群山,金陵城的半空铺着红绸子一般的晚霞,绚丽得紧。


    秦离铮翻进云滕阁时,钱映仪正埋首在案上描描写写,他轻步凑去她背后,歪着脑袋一瞧,不防笑出声来,“接天莲叶无穷碧,秦离铮惹我生气,有人独倚晚妆楼,秦离铮吃我两拳头?你在写诗骂我?”


    钱映仪被他唬一跳,下意识飞快抬起胳膊阖紧窗,旋着裙摆回身一瞪,不由地一怔,半晌没挪开眼。


    青年像是刚办完公务,穿一件交领右衽大红直身袍,领缀白色窄护领,衣身开叉并有双摆,胸前缀飞鱼方补,腰坠腰牌,并一把绣春刀,脚上踩着干干净净的皂皮靴。


    睫如鸦羽,眸似点漆,鼻挺唇薄。硬朗的眉骨微微往上挑,神色懒洋洋的。


    叫钱映仪一时脱口而出,“你好俊啊”


    秦离铮一搂她的腰身,低眉凝视她,“嗯?我做了什么错事,惹了你不高兴,还要吃你两拳头,说来我听。”


    眼见他俯身低头,钱映仪忙横手去挡,没好气把他一推,低声道:“你还好意思说!我问你,你派两个锦衣卫守着我,算什么事?”


    秦离铮暗猜就是这事,他自喉间牵出一缕叹息,又贴近她,“我不在你身边,小玳瑁稍有些粗心,我不就得派两个人护着你的安危?”


    钱映仪哪管这些,只觉自己被盯着不大舒服,见他不松口,狡黠的瞳眸转了转,霎时就往他身上跳,掬着他的脸,“啵”的亲了下,“撤走,你把他们撤走,好不好?我不喜欢!”


    她的嘴唇泛着温热,秦离铮很是受用,理智却占据上方,搂紧她的腿弯,沉吟道:“嗯我想想,夜里有我在就算了,白日你在家中,他们便不出现,但倘或你要出门,他们还是得远远跟着。”


    钱映仪闻听这招没用,小脸一板又从他身上爬下来,气得扭头不去瞧他,“不。”


    余光瞥见他俯身过来,心里暗自琢磨一下,便挤出两滴眼泪,细细啜泣道:“你还说不再惹我生气,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话音甫落,她自袖管子里抽出一条帕子,当真揩拭起泪来。


    “别的要求,我都能答应你,唯独这一点,”秦离铮动作一顿,盯着她耳畔晃动的耳坠看着,片刻才接着往下说,“不行。”


    钱映仪怄得想转身打他,偏又忍住了,鼓着两片软软的腮肉,道:“那你就走,我现在也不想见你!不想!”


    身后没有回音,俄延半日才响起脚步声,旋即咔哒两声,西窗打开,复又阖紧。


    钱映仪两片薄薄的肩头霎时往下坠,恨恨握拳,自顾坐回案前,一面蘸墨去画他的小像,一面磨着两片嘴唇骂道:“指挥使是指挥使,侍卫是侍卫,两者还是有区别的,飞鱼服穿在你身上,显得你俊,看把你能耐的,我说什么都不听了!明明就是自己忙得很,没功夫来见我,这才派了两个人来打发我!”


    “什么夜里有你,分明都两三日没见了!死秦离铮,坏秦离铮,臭秦离铮,还敢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一点也不听话,还不如从前那个做侍卫的时候呢,哼,你走得干脆,你再想来,我还不肯了呢,我现在就去外头喊小玳瑁取长钉来!”


    “钉死了,我看你怎么进来!”


    话音甫落,她立时搁下笔,提起裙摆就往外头走,不防一个转身就瞥见原本该离去的秦离铮好笑抱臂倚在墙根下盯着她。


    “”钱映仪霎时沉脸,虽瞧着生气,腮畔却飞速爬上一抹红,她立在原地没动,半晌,才道:“你没走?”


    秦离铮被她一席话逗乐了,反剪两条胳膊在身后,慢吞吞往她身前来,片刻俯身在她身前,一张脸悬在她的眼前,“这么气啊,要不,扇我两记耳光消消气?我绝对不躲。”


    钱映仪果真羞恼得去打他,打完又一连迭跺脚,顶着两片滚烫的腮气急败坏道:“你怎么能坏心眼成这样!还偷听我说话!我一点面子全没了!”


    秦离铮愈发觉得好笑,趁她转身,一把揽紧她,那股清爽薄荷气霎时包裹住两人。


    旋即他把她抱离地,一径退到圆桌旁,将她往桌上一放,“别嘴硬,其实你也没那么排斥他们,你只是想我,是不是?”


    钱映仪偏着脸不瞧他,想晾着他,大约是自己也觉得方才那一幕实在好笑,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又笑出来,晃着绣鞋去轻踢他的腿,“哎呀,你不要问出来嘛。”


    秦离铮那双眼睛在盯着她时,时常会由黑漆漆变得火热。


    他起身往屏风后转了一圈,出来时手里握着帕子,旋即在钱映仪狐疑的目光中靠近,双腿抵开她乱晃的腿,微凉的唇精准落在她的腮畔,唇肉,颈侧。


    稍刻,指骨擦过她的裙边,再拿出来时,犹显放肆地笑了笑,来回轻磨着指腹,“我不问,我一惯只用行动求证。”


    钱映仪正沉浸着,被他一打断,思绪清醒两分,正要骂他两句,不防他又窜进去,低沉的嗓音勾着她不由自主去抱他,“我也想你。”


    她轻哼两声,指尖轻掐他腰间的肉,低喘了口气,硬了半日的嘴也渐渐软了下来,“其实我也没有想骂你你你别这样”


    秦离铮没有答话,握着她的手轻咬一口,低垂着眼看她越来越急喘的呼吸和越来越迷蒙的眼神。


    半晌,屋子里岑寂下来,连呼吸也尽数平静,秦离铮俯身往她腮畔亲了下,凑到她耳畔低哄,“所以,还是留着他们在你身边守着,好不好?”


    钱映仪伏在他肩头,嗓音很闷,“你打算几时收网?”


    秦离铮轻振着胸膛笑,“快了,明日我没什么要紧事,你想去哪里玩?我陪你去。”


    才刚还气鼓鼓的呢,这时候钱映仪又高兴了,笑嘻嘻自他怀里抬起脑袋,“嗯叫我想一想,陈老板那头我昨日去过了,又分给我不少银子呢,昨日下晌我同雁雁去了她那个诗社,我觉得没什么意思,说起话来文绉绉的,听得我犯困,我想我想”


    她脑子里滑过什么,蓦然抓紧他,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对啊!春棠同小玳瑁的婚期也没多久了,我还得替她打首饰呢,我瞧那何家铁铺的工匠手艺极好,他那儿能打金饰是不是?”


    “那我明日想带着春棠同夏菱一起去何家铁铺,你届时直接去铁铺接我!”


    “对对对,还有还有,团姐儿这几日夜里总哭,二婶婶说小孩子容易被吓着,那待你接上我,下晌咱们出城,去静海寺替团姐儿求个平安符,如何?”


    她一气说完,遂眨着眼等他点头。


    秦离铮眼里蕴着温柔,把下颌轻点,仿佛是为了反驳她先前嘀咕的话,他又化作从前那个言听计


    从的侍卫,俯身往她额心落下一吻,“都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狗头]秦离铮就是喜欢逗映仪玩


    映仪尴尬时内心OS:救命,有没有体面一点的方法让我躲开!


    瑞王这边算计:咱们先这样,再那样,届时反咬他们!


    秦离铮冷笑:能放你出城的话,我的秦字倒过来写!


    第48章


    树影泛红,大雁长鸣,秋菊盛开,天气稍凉。转瞬过去一夜,金陵城复又是个清爽阴日。


    因惦记着替春棠打金饰的事,钱映仪半夜赶走秦离铮,踏踏实实睡了个极其舒坦安稳的觉。


    今番醒来时神清气爽,用罢早膳出正屋时,便见她扎着赤金色鸢尾纹妆花马面裙,月露黄的立领斜襟长袄。


    外头则套一件縓色长比甲,比甲上绣着焦黄的叶子,胸口一只红眼小兔,朱唇皓齿,玉貌花容,像秋日里自绿油油的草间长出的一朵花,明艳又晃眼。


    那双铮亮的眼睛瞥过春棠穿着酂白的裙子,不赞同把额心轻拧,比划着——哎唷,春棠,你做哪样还穿这么素的颜色?今日要替你去选首饰呢,听我的,去换身衣裳。


    春棠羞赧笑一笑,回着——小姐,您瞧着比谁都兴奋,就穿这颜色挺好呢,夏菱正在外头等着呢。


    钱映仪撇撇唇,见劝不动她,只好作罢。旋即一招手唤着小玳瑁,一手抄着春棠的臂弯就往外头去。


    这时候出门,不算太早,却也算不得晚。甫一踩下正门口的石磴,钱映仪蓦地扭头往隔壁瞧,岑寂许久的裴家今日朱门大开,几个小厮正提着沉甸甸的箱笼往外走,瞧着像是要搬家。


    想及裴骥先前还欲接近自己,钱映仪不大高兴地把脸转回来,只打算忽视这些。


    谁知同两个丫头一并上了马车,车轴才滚过裴家大门,缃色的车帘外头便传来一声婉转低柔的呼唤,“钱小姐?”


    钱映仪撩帘去窥,见是璎娘,倒是露出两分笑,“许久不见,璎娘,你”


    她未把话说尽,只将眼色往裴家那头落一落,正琢磨着委婉劝一劝璎娘别再同裴骥有牵扯,璎娘已羞怯怯开口,“是,我来寻裴官人有事呢,先前是我误会他了,他身体不大好,生了场病,恐我忧心他,这才避着我不见。”


    来寻裴骥有什么事,钱映仪自当能猜出,可眼下不是追问这个的时机,她抿一抿下唇,见璎娘被那裴骥三言两语就诓骗住,到底没忍住,启唇道:“璎娘,你真喜欢这裴骥?其实他”


    “璎娘。”


    那裴骥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噙着一抹温柔笑意朝璎娘招手,打断了钱映仪要说的话。


    钱映仪一顿,不由地审视他两眼,见璎娘高高兴兴迎去,最终只嗟叹一声,果断撂下了车帘,“走吧。”


    这厢璎娘乐滋滋提裙往裴骥身前跑,站上一截石磴,仰脸瞧他,眼里布满情意,“你要把宅子搬到哪里去呢?”


    裴骥懒洋洋握着她的手,姿态轻松,俯身往她腮畔亲了下,“跑不了,自然还在金陵城内,届时待安定好再告知与你听,你用过早膳不曾?”


    他一扫先前稍显疏离的客气,此番热络里牵带着柔情蜜意,璎娘连嘴里都仿佛像含了块蜜糖,甜滋滋的。够眼往他身后的宅子里瞧一瞧,她便摇摇头,嗓音一软再软,“没呢,为着见你,我大清早就出来了,干娘在后头叫我,我都没应。”


    裴骥笑,“那就先进去用早膳,我盯着他们搬完东西就进来陪你。”


    璎娘十分高兴,仰脸便往他下颌印着一个吻,继而像只蝴蝶一般旋进了宅子里。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廊角尽头,裴骥方收回冷情的眼,不动声色往四周睃寻一圈,招手命管家跟着自己就近进了间昏暗的屋子。


    想是晓得大约有锦衣卫盯着自己,此番再行事起来,他谨慎了许多。两人躲在屋子里的死角,说话声小的仿佛连自己都要听不见。


    “这璎娘当真是好骗,哼,我见她同钱映仪关系依旧,”裴骥冷笑道:“届时便找个机会,把那无色无味的毒藏在她身上,只要她同钱映仪再说话,这毒便能悄无声息移去钱映仪那儿。”


    “那秦离铮不是最在意她?我便要以此诛他的心。”


    “你可寻到那制毒之人?”


    裴骥一连迭说了些话,谁知那管家出神,正闷头想着什么。他不喜蹙眉,抬着胳膊肘拐了管家一下,“发什么怔?”


    管家不禁哆嗦一下,在昏暗幽室里抬起稍显惊愕的一双眼睛,把嗓音压到最低,几乎是连裴骥都要听不见,“少爷,我、我好像看见二小姐了。”


    裴骥一时没听清,“什么?”


    管家勉强压了压心神,口齿清晰道:“二小姐,珍珠小姐,我方才看见她了,她右耳耳垂后有个指甲盖大小的胎记,您还记得吗?”


    “珍珠?”裴骥冷不防也有些惊吓,掩埋多年、早已模糊不堪的记忆霎时冒了出来,忙不迭攫紧管家的胳膊,“你当真没看错?”


    怪哉,裴骥身为淮安府裴家的独子,长至如今二十来岁,称得上是顺风顺水,提起这珍珠小姐,有何惊吓的呢?


    原来裴骥自打亲娘去世后,府里便有些做下人的渐渐编排起他,彼时裴骥也不过才四岁。


    下人们说裴老爷没多久就要再娶一房续弦太太,届时生下二少爷、三少爷,家里有那位续弦太太当家,待裴老爷百年之后,能分给裴骥的财产想必只少不多。


    那时候裴骥年幼,对争家产一事半蒙半懂,这话听进耳朵还不如新得的蛐蛐有趣。


    赶巧裴老爷那时较为怜惜的二姨太太乃裴骥表姨妈,膝下未得一儿半女,又因同裴骥亲娘姐妹情深的缘故,对裴骥爱屋及乌,便留神把这些话听进心里,暗暗盘算起来。


    后来续弦太太过门,第二年诞下一女,裴老爷很是喜爱,取名珍珠,意欲叫她一辈子都做裴家的掌上明珠。


    见是个女儿,那二姨太太悬了许久的心方窜下去,暂且把家产争夺之事先压回了肚子里。


    兄妹两个虽不是一个母亲所出,但因家中拢共就两个孩子,时常也是耍到一处,裴家一时也充斥着欢声笑语。


    谁知突生变故,裴珍珠六岁那年,十一岁的裴骥太过调皮,同外头的一班狐朋狗友打赌,大冬日的往下游的淮河里跳,少年气性上来不管不顾,这一跳,就跳出了事。


    裴骥发起高热,奄奄一息,裴家上下乱作一团,眼见请来的郎中个个都治不好他,裴老爷急得满屋子乱转。


    比裴老爷更急的,自然是那位二姨太太。她本就心疼表姐年纪轻轻就离世,如今裴骥遭此劫难,她更是恨不能自己替了去。


    伏在桌上哭了半日,倏听见外头有人说话,正是那位续弦太太同身边的婆子在交谈。


    “太太,您瞧大少爷如今这样怕是不行了,咱们是不是得提前备下些东西?”


    “嘘,休要胡说,骥哥儿吉人自有天相,这一关难过,咱们多去庙里替他求求菩萨,他总能过去的。”


    二姨太太听了这话非但不感激,反倒呆怔半日,渐渐地,坐在屋子里牵出一抹


    有些吊诡的笑。


    她盘算着,裴骥倘或这一趟就这么没了,那日后那些家产,可不都得是裴珍珠的?她替表姐感到惋惜,当下决意替裴骥豪赌一把,倘或成了,裴骥也还活着,日后他便是裴家唯一的继承人。


    因此,在裴家阖府上下一团乱之际,二姨太太找上彼时还在裴骥身边当个守院小厮的管家,巧在这管家曾受过裴骥亲娘的恩惠,一听二姨太太的筹谋,心中虽惧怕,却咬咬牙应了下来。


    于是在一个积雪压满整座淮安城的日子,趁着续弦太太领婆子丫鬟出门替裴骥祈福、裴家上下又只顾着裴骥那头的功夫,二姨太太一路哄骗着只六岁的裴珍珠往偏僻的侧门去。


    说是去趁娘出门,避开所有人,悄悄领她去买糖吃。


    裴珍珠那时正换牙,又有些调皮,平日被娘逼着不许吃糖,那段时日又被拘着,说是哥哥生病,不许在家中胡乱窜动打搅哥哥。


    一听能出去耍,还有糖吃,裴珍珠自然是期期艾艾地跟着。


    管家暗中寻的拐子早已在外头候着,二姨太太一径领着裴珍珠转去那偏僻的侧门,待打开门,裴珍珠一见白茫茫一片,高兴得忙往外冲。


    那拐子趁其不备一把蒙住她的口鼻,渐渐地,一道小小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角门外。


    所有挣扎的痕迹没几时就被一大片雪覆盖,待续弦太太回来时,满宅子寻不见裴珍珠的踪迹,这才开始慌神,同裴老爷两个捆了家里的下人一番审问,下人们全留神裴骥去了,当真是一问三不知。


    续弦太太急得五内淤火,当即便去报官,可为时已晚,那拐子收了二姨太太给的银子,早已在短短几个时辰里绑着裴珍珠出了淮安城,天地广阔,又能去哪里寻呢?


    续弦太太急火攻心,终于支撑不住,在第二日便一头栽倒在地,偏巧也在同一日,裴骥的病情渐渐有了好转。


    整个裴家一时不知该喜该忧,裴老爷面对续弦太太的哭闹起先还耐心哄着,待时日一长,也稍显力不从心,虽依旧派人在外头打探裴珍珠的消息,夫妻两个却逐渐离了心。


    后来一年又一年,裴珍珠始终没有下落,裴家只剩这位续弦太太还坚持苦寻,其他人自然是泠然旁观,有心也无力了。


    管家被裴骥掐得轻嘶一声,骇目圆睁,一连迭把下颌重重点着,“我没看错,方才钱小姐坐在马车里,她身边跟着两个丫头,梳双髻的那个您见过,头先踏青时您不是还同着一起玩过酒令?”


    “另一个丫头鲜少跟着钱小姐出门,千算万算,怎算得中她竟是二小姐?”


    管家斩钉截铁道:“她方才正低着头坐在钱小姐身边,模样是长变了,乍一看认不出来,但那块胎记我记得清楚,现在细细想一想,眼眉处其实还有些儿时的影子!”


    “少爷,您还没同二小姐打过照面,六岁那时早已能记事了,倘或她想起来,又有钱家护着,万一往官署揭发当年之事,咱们岂非又摊上一桩麻烦事?”


    “你容我仔细想想。”裴骥尽敛神情,在暗室里静静站了会,等到外头渐响璎娘暗自嘀咕的声音,像在四处寻他。


    他这才抬起脸,命道:“你亲自回淮安一趟,问二娘,证实她究竟是不是珍珠,倘或是,下毒的事便搁置下来,兄妹一场,做哥哥的许久不见妹妹,也该私下同她叙叙旧。”


    “我得改改主意不急不急”


    裴骥始终不忘断腿之仇,大约是深知不可与秦离铮正面对上,他又牵出抹阴森森的嗤笑,“她若是珍珠如此一检算下来,我又到了暗处,哼,一个她,一个钱映仪,届时我要一并解决了。”


    待管家肃着神色应下,裴骥复又转出稍显敷衍的笑颜,出了暗室,脚步一转向璎娘迎去。


    淮岸热闹,闹市喧天。这厢钱映仪辗转到了何家铁铺,便笑嘻嘻挽着春棠的臂弯进去,那伙计认出她,忙笑着迎来,“哟,奶奶,您稀客。”


    钱映仪被这声“奶奶”唤得稍显羞赧,转念一想自己迟早要嫁给秦离铮,提前听一听也没什么。


    于是她便绽开个笑,拉着春棠往前站,“我这妹妹好事将近,烦请您给瞧一眼,适合打些什么金饰陪衬着?分心,挑心,镯子,花钿统统都拿几个样子来比一比,不计较银钱,只一个要求,要衬得上她。”


    那伙计“哎呦”一声,心中自然叹道钱映仪出手大方,一双眼睛在春棠脸上打了转,登时把她夸得美如月宫仙娥。


    春棠听不见,瞧着神情却也晓得他是在夸自己,忙端端正正向他福了个身。


    一番比较下来,定下一个金镶宝石青鸾分心、一支金嵌莲花挑心、两副金坠子、一对灵芝纹金戒指。


    钱映仪摸出钱袋子交付定金时,小玳瑁忙抢着上前付,被她狠拍手背打开,嗔道:“你的银子不都是春棠的?哪有自己拿银钱置办嫁妆的,且先收着,日后记着要对她好,把她捧在掌心里,这才不算辜负我一番心意,明白了吗?”


    小玳瑁感激至极,忙把下颌轻点。


    夏菱在一旁喜滋滋拿着铺子里的银饰往春棠脑袋上比划,仗着春棠这会听不着她在说什么,便琢磨道:“小姐瞧,这些银制的花钿也很衬春棠呢,奴婢待会悄悄买下来,您先领着她出去。”


    “起先与她说起要送新婚贺礼,她还一连摆手拒绝哩,嘿嘿,莫要叫她晓得了,届时一并塞进她的箱笼里便是。”


    钱映仪跟着笑,“你也有心,花了多少银子,你回头同我说,我换成月银补给你。”


    夏菱讶然推脱,“那不行!”


    一来二去耽搁片刻,那伙计复又出来,递给钱映仪一张条子,笑道:“届时奶奶派人来取时,带着它就行。”


    钱映仪点点头,见夏菱给自己打眼色,遂领着春棠先出去,往门口四下瞧一瞧,待到夏菱再出来,秦离铮的身影适时也出现在巷口。


    夏菱把两对有情人一瞥,笑呵呵握拳往掌心一拍,“赶上巧宗!小玳瑁领着春棠去耍,小姐同秦指挥去静海寺,那奴婢今日得闲,有大把的功夫去河边玩呢!”


    “你来啦!”钱映仪远远朝秦离铮挥手,那双眼睛益发清亮,冬日分明还未降临,却好似看见了一双无瑕透亮的冰珠子,“过来!过来!咱们走另一头出去!”


    秦离铮噙着笑行至她身前,穿一件靛蓝色葡萄纹圆领袍,梳着干净利落的头发,一凑近,又嗅见那抹薄荷香,令钱映仪复又回到夏日余韵里。


    向小玳瑁几个打过招呼,秦离铮不做停留,当即牵起钱映仪往另一头走,片刻的功夫就转出街巷,把钱映仪往辆黑漆漆的马车里送。


    钱映仪笑嘻嘻坐定,撩起眼皮瞧他端正坐在自己身侧,忍不住又调侃他,“秦指挥因何不亲自驭马?”


    秦离铮扭过脸,垂眼细细端详她片刻,一言不发去挠她腰间软肉,“你叫我什么?”


    挠得钱映仪咯咯直笑,马车里洒进半束光,她的笑颜悬在秦离铮眼前,比淮河两岸的秋海棠还要耀眼,“哎呀,你别挠,痒,别闹了,给人听见不好!”


    一个闪躲,她薄薄的肩背就欹在车壁上,眼前是秦离铮盯着自己依旧火热的视线。


    钱映仪也细细端详他片刻,扫量他的眼眉与整张脸,旋即指尖轻勾他的下颌,往上微微一挑,眼梢里飞出半丝挑衅,“都说皇上身边的秦指挥使心狠手辣,杀官员时眼睛都不眨一下,日后若再添上狼子野心,或许能往上爬得更高,我瞧瞧,哪里心狠”


    她“啵”的一声亲在他唇上,再移开时,窥清他唇畔的笑,笑嘻嘻道:“哪个心狠手辣的权臣笑成这样?”


    秦离铮笑了声,“对你,我要做什么权臣?不闹你了,说说,给春棠都挑了些什么首饰?”


    他一惯不爱打听除她之外的事,钱映仪狐疑觑他两眼,心念一转,笑意更甚,“你套我话


    呢?想以此摸出我的喜好,回头再来讨好我,是不是?”


    她歪歪扭扭坐着,恰逢马车驶过一截稍显颠晃的路,她干脆懒洋洋往车壁上倚着,两条腿伸去他的小腿间轻晃,嗓子里喧出一股叹息,“那太可惜了,我没挑呢,叫铺子里的伙计给春棠挑的。”


    被她戳破,秦离铮也不心虚,她一双脚撞得他的小腿酥酥麻麻,他也干脆捞起她的脚搁在腿上,自己则往她身前挪近一些,一手兜揽住她的腰,“这样舒服点?”


    钱映仪喟叹一声,感受到他在轻捏自己的脚腕,舒服得半阖起眼,正要歪着脑袋往他身上靠,不防倏然起身,惊道:“对了,忘了同你说,我今晨出门时见着那裴骥了!”


    “瞧着像是要搬家呢。”


    秦离铮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摁着她的脚腕没让她动,垂眼忖度片刻,问,“可有见到那个叫璎娘的戏子?”


    钱映仪讶然,“这你都能猜着?”


    秦离铮点点头,“我一直都命人在暗中监视他,他已知晓自己那本账册被掉包之事,却没什么动作,突然要搬家还跟那位璎娘联络上,想必是要通过你来报复我。”


    “他怎的这么烦,就不能抓了他?”


    钱映仪颇有些烦躁“啧”了声,话甫一问出口,很快复又回神,锦衣卫虽权利大,却也局限在官场,裴骥不过是个平头百姓,燕蔺一党还未抓捕,反倒先逮了他,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钱映仪明白,秦离铮也在等,等一切时机正好。她撇撇唇,暗咬牙关,声音从齿隙里泄出来,“堂堂一个大男人,畏畏缩缩躲在阴暗处,只敢在女人身上下功夫,算什么本事!”


    “眼下就差最后一步,燕榆已同那位范大人共乘一条船,只等范大人有动作,锦衣卫会立刻缉捕他们一干人等,届时一应证据都有,自然也漏不了裴骥。”


    钱映仪自鼻腔里哼出一声,想着自己又被裴骥盯上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倒转回去就把他给捉出来一顿好打!


    “从今日起,你夜里便去我那睡,”秦离铮冷不防道:“白日我再多派几个人守着你,不要怕,他找不着机会动手的。”


    “我不是怕,我是气他阴魂不散!”钱映仪胡乱晃一晃脚,闻听他借故让自己每夜都过去他那宅子,心里有片刻的悸动,轻轻笑了声,拿膝盖去拐他,“你又起了坏心思。”


    秦离铮稍垂着眼,盯着她看,慢慢俯身靠近,牵出个没脸没皮的笑,“你不是一直都知道我在想什么?”


    两人一路话没停,可多半也是钱映仪在叽叽喳喳说,秦离铮听到认同处时把下颌轻点,也跟着附和两句。


    后来马车里岑寂片刻。驭车的手下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狐疑竖着耳朵听了片刻,暗自嘀咕半日,只道是话说尽了,约莫在歇息。


    辗转过去大半个时辰,马车总算行至静海寺门下。高高的檐宇,刷着红色的漆,犹显宁静。


    秦离铮先打帘下来,旋即去接钱映仪,女孩子仍是那张俏丽的容颜,腮畔却浮着一抹淡淡的红,领子下隐约得见一个浅粉的印记。


    钱映仪掀眼轻瞪他,站定后旋身凝视着静海寺的大门,叹道:“先前听爷爷说这儿是皇家寺庙,后来改了制,这才允许老百姓进出,我还是头一回来呢,瞧着同别的寺庙也没什么区别。”


    话音甫落,钱映仪见这时候庙里香客瞧着不算多,便拔脚往寺内行去,不巧眼风扫过四周,在不远处窥见燕如衡与范宝珠的身影。


    钱映仪一怔,扭头瞧一眼秦离铮,“他们也在这儿,好巧。”


    那头燕如衡也瞧见了二人,不知与范宝珠说了什么,范宝珠笑嘻嘻松开他的胳膊,立时旋着裙摆领着丫鬟往另一头去了。


    燕如衡遂缓步往这头来,瞧着是有话同钱映仪说。


    钱映仪扇一扇两帘睫毛,察觉秦离铮往身前挡了挡,心里却起了另一股念头。


    自打初见燕如衡,她便觉得他那张脸生得尤其漂亮,不由自主地生出欣赏之意。慢慢地,她与他做了“朋友”,说了些彼时听着稍显奇怪的话,他倏又渐渐远离了她,再到秦离铮揭开这一切的真相


    钱映仪一惯敞亮,自然也明白燕如衡也许起先是听着家中的摆布接近自己,后来因何又远离约莫是他自己的意思。


    今番既然碰在一处,她也想着同燕如衡把话彻底说开,便与秦离铮道:“你等等我,我有话与他说。”


    方要往那头去,不防手腕一把被攫紧,扭头一瞧,是秦离铮不大高兴的脸。


    钱映仪冷不丁笑了,“你还吃什么醋?不喜欢我同他讲话,那也总得让我把话说清吧,我可不喜欢拖泥带水。”


    秦离铮默然垂首想了想,倒也是这么个理。只是他面上不显,反倒把她拉近,俯身往她腮畔亲出重重一声响,旋即目光仿佛是不留神游过她领子下的印记。


    静静看了片刻,他笑了声,“你去,待会说来我听。”


    钱映仪匪夷所思瞧他这幅酸涩气性,活脱像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她难免去比较,只怕换作小玳瑁,都比他此刻要稍显成熟。


    眼见燕如衡的身影益发离得近,钱映仪暗暗往上翻了翻眼皮子,一拳打过去,“去一旁等我,小气!”——


    作者有话说:裴骥,你再等等,我在写死你的路上了[摸头]


    秦离铮:吃醋,但我不说,我就猛地亲一下,嘬出响亮一口


    钱映仪:你真的小气得有点可怕


    春棠的身世已揭开——


    第49章


    “钱小姐。”不一时,燕如衡行至钱映仪身前,倏又改了从前定下的称呼,语气隐带疏离。


    两个站在寺庙檐角下,这时候忽然又艳阳高照,一束光斜斜照在钱映仪的半幅肩头,她抿一抿下唇,虽已明白他当初是刻意接近自己,却仍维持礼节,端端正正向他福身,“燕大人。”


    燕大人,从最一开始,她仿佛就只用这三个字唤他。


    燕如衡站在阴影下,盯着她肩头那些细微的尘埃,扯出一个苦闷的笑,“我要同宝珠定亲了。”


    他今日穿了件青谷色交领直裰,不知是不是钱映仪的错觉,她觉得他的脸倏然没那么漂亮,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死气,老了点儿,肩背也塌了点儿。


    闻听要定亲,钱映仪心内一动,暗道范大人约莫不久就有动作,面上却不显,只道:“那先恭喜燕大人了。”


    旋即没有再讲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燕如衡轻垂眼皮,目光掠过钱映仪的脸。


    方才过来寻她时,他说不清自己要同她说什么,只是纯粹地遏制不住要说话的心。


    他又何尝不晓得她或许也知道了他接近她的全貌。


    那一束光像把无形的斧子,劈开了他和她原本就毫不相干的世界,那些细细的尘埃在她肩头浮动着,像生了嘴的怪物,一个个跳着向他指责,令他觉得自己——无耻,奸佞,算计。


    可愈是知道自己一步步跌进深渊,他便愈发想拽住她那一丁点儿纯粹与干净。


    今番他们又面对面站在一处交谈,看她同秦离铮携手进寺庙,再看秦离铮俯身吻她,很是奇怪,原先那股在五脏六腑作祟的酸涩仿佛不再有


    “燕大人?”钱映仪轻眨着眼,稍有疑惑地开口。


    燕如衡猛然回神,慢慢挪开视线,转头望向半空里的淡淡浮云,“钱小姐,从前我问过你,倘或我也有不好的一面,你当如何,你那时说,道不同,我们无法再做朋友。”


    “不瞒你说,钱小姐,我是喜欢你的,”寺里清净,整洁,大约从前是皇家寺庙的缘故,小僧人轻扫得十分仔细,燕如衡目光稍转,最终落在檐角不起眼的蛛网上,“即便是宝珠在这里,我也还能坦荡说出这些话。”


    他嗓音十分轻,“钱小姐,秦离铮对你如何?”


    钱映仪回身凝望不远处的青年,正懒洋洋抱臂盯着自己,她扯了扯唇,如实道:“很好。”


    燕如衡把下颌轻点,“对你好那就行了”


    他背着身,眼睛里像是渐渐凝着一点灰蒙蒙的雾,“既不再是朋友,依钱小姐来看,是非对错,正与邪,究竟是个什么道理?”


    这话问得十分直白,钱映仪心中一咯噔,免不得暗揣他是否是在借机试探,又或是听从燕榆的安排,另存了什么心思。


    忖度片刻,她才挑出一席折中的话,“是非对错也好,正与邪也罢,全凭你如


    何看待。”


    她随着他的目光去瞧檐角下的蛛网,嗓音里喧着一股叹息,“譬如这蛛网,叫小僧人看见了,或许笤帚一挥就什么都没了,于小僧人而言,他有何错?他不过是老实本分做好自己的份内之事,可于织网的蜘蛛而言,它又有何错呢?它也不过是静静待在此处罢了。”


    “对小僧人来说,他行的是正义之事,对蜘蛛来说,却是邪恶至极的。”


    她道:“天地辽阔,世间苍茫,这世上之事,我也只知一星半点,在蛛网同僧人的事上,或许是非对错没有绝对,可倘或再换个角度去想”


    “弱肉强食,僧人占尽优势,倘或他心存恶念,挥走蛛网仍不痛快,还要踩死蜘蛛,碾着它的血,这样的恶,我想,即便是佛祖也无法赦免。”


    燕如衡眸色颤了颤,掩在袖摆下的指骨不自觉紧握,钱映仪在他身后静观片刻,她晓得,他听懂了她暗藏的劝诫。


    佛语常言,回头是岸,燕如衡替燕榆办事,即便有良知,可仍然是跟着踩在百姓头上喝血的一部分。


    倘或燕榆是那僧人,燕如衡便是他手中的笤帚。


    燕如衡若能主动交代一切,以作证人,燕蔺一党再如何狡辩也再翻不了身。


    见他半日未有动静,钱映仪稍稍嗟叹一声,想及自己过来同他说话的目的,又道:“今日既把话说开,那正好,我也有话同燕大人说。”


    “燕大人,你同范小姐定亲,范小姐可高兴?”


    燕如衡身影轻轻动了动,复又垂下眼,低声道:“自然是高兴的。”


    “既是高兴,那足以证明她十分爱慕你,”钱映仪望向他,“我只知喜欢一个人,该纯粹,被喜欢时,也该仔细呵护这份爱意,你方才说即便她在这里,你也能同我说出那句话,对我而言,你是坦荡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对她来说,她是否介意你这份坦荡?”


    “燕大人,在情爱面上,人一向是小气的,她既爱慕你,你也不该把她的这份爱轻飘飘揣在身上。”


    钱映仪瞟着范宝珠离去的方向,知晓这个姑娘或许什么都被蒙在鼓里,只是有一腔孤勇的爱。


    范大人缠绵病榻,万不得已才应下燕榆帮衬自己的要求,对范宝珠而言,他是个好父亲,疼惜她,可于百姓而言,在不久的将来,即使清廉如他,也即将成为吸血的一份子。


    她没资格在此刻牵出恻隐之心,只能尽可能地让这个姑娘拥有一段完整的爱,“燕大人,撇弃别的不谈,单谈情爱二字,还请珍惜当下。”


    大约是钱映仪说话时的语气过于泠然,燕如衡好似被细细的针扎了一下,力度不重,却泛起尖锐的疼。


    这股疼并非来源于她的坦荡直白,而是她的一席话再次令他感受到了自己有多阴暗,有多卑劣。


    说到此节,钱映仪自知什么都已说尽,遂又向他福身,头也不回地旋裙奔向秦离铮。


    燕如衡静站原地片刻,这时候才撩起眼皮去追逐她的背影,心里有个念头想跟着她往前走一走,双脚却仿佛粘连在地砖上,沉重到拔不起来。


    渐渐地,他明白过来,其实他也并非是喜欢她,而是被困住的那个自己,喜欢她身上的那抹纯粹,仅此而已。


    彻底意识到这一点,燕如衡低喘了口气,心头那团郁结消散些许,没几时,见范宝珠远远提裙奔来,旋即扯出个笑,慢慢迎了上去。


    范宝珠臂弯里躺着几簇秋菊,笑着捧起来给他瞧,“三郎,你看,我觉得很衬你呢!”


    燕如衡倦怠点点头,尚未说话,范宝珠倏然掬着他的脸左右窥瞧,目色担忧,“三郎,你是不是没休息好?不如咱们就先不拜菩萨了,反正爹的病已经大好了,先回去吧。”


    燕如衡怔然看着她,同钱映仪说的一样,范宝珠的眼里全是自己,那双稍显湿润的瞳眸里明明白白映着自己的身影,恍然令他生出一个念头——这样好的姑娘,他怎好辜负?


    他静静看着范宝珠,没讲话,倒把范宝珠给看得腮畔渐染一抹红,渐渐地,垂下头,轻掣他的袖摆,“回不回去嘛?”


    “好,我们回去。”


    碧瓦朱檐,阳光四射,一扫先前的阴霾,寺庙如此,人亦如此。


    这厢钱映仪扑到秦离铮身前,歪着脸把他窥一窥,笑问,“你是不是都听见了?用不着我再向你交代了吧?”


    秦离铮握着她的指头揉捏,如实道:“听见了,你还懂佛呢。”


    一听就知他在调侃自己,钱映仪蓦然把手抽回,端正起来,斥道:“大胆,菩萨眼皮子底下,你岂敢毛手毛脚的?”


    钱映仪今日施妆傅粉,浑身香气融融,淡扫的眉毛像春日里的柳叶,倏然变了个脸色,秦离铮益发觉得她可爱,免不得笑出声来,佯装两个掌心合拢,轻声道:“那还请菩萨莫要怪罪。”


    “哎呀,别在这儿木杵杵的站着了,咱们不是还要替团姐儿求平安符?”钱映仪呆不住,忙不迭地就扯着他的胳膊往里走,“跟上,跟上。”


    秦离铮眼底蕴着笑,目光落在她的指尖。心口不一,向来是她的习惯,才刚还拿菩萨当幌子呢,这时候又不怕了。


    两人半晌行至正殿,殿内一众僧人正阖眼诵经,钱映仪先跪在蒲团上虔诚拜过菩萨,方去寻替孩童赐符的方丈。


    平安符小小一个,四四方方的,方丈拿到菩萨身前嘀咕半日,旋即赠给钱映仪。她小心翼翼接了,塞进腰间的香囊里,掌心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待出正殿,正值晌午,日头正盛。秦离铮丝毫不避讳人,抬手理一理她比甲上的褶皱,问,“你先前没来过这儿,我也是头一次过来,多转转,午晌就在寺内用斋饭?”


    钱映仪一脸高兴,“好!”


    二人沿廊走着,见周遭没什么香客,钱映仪倏低声问,“方才我同燕如衡说了那些,你觉得他真听懂了吗?”


    秦离铮随手捻起一朵野花轻扫她的鼻尖,“他若听不懂,江宁县二老爷的位置便是白坐,只是听懂是一回事,能不能真的去做,又是另一回事,你好话已说尽,不必再纠结这个。”


    钱映仪把小巧的下颌点了点,也觉着是这么个理,不再细想,一双眼睛四下睃寻,远远瞧见一棵玉兰树,便拿手指往那头点了点,“你瞧,那树上挂了好多红带子呢,咱们也过去看看!”


    一径走到玉兰树下,擎着几条红带子一窥,才知是棵姻缘树。钱映仪冷不丁笑了,“来得巧,我也想挂呢。”


    一旁便有僧人支着个小摊坐着打盹,竹编的小方桌上垂挂不少红带子。


    钱映仪蹑脚行去,未打搅他歇息,自顾抽出两条,又取过桌上毛笔沾墨,兴兴行至秦离铮身前,“你拽着这个,我来写,咱们一人一条,绑在一根树枝上。”


    谁知秦离铮兀自收起其中一条,夺过她手中的笔,寻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落膝在石头前,提笔端正往红带子上写,一面道:“一条足矣。”


    钱映仪稍有惊骇,“你已经小气到连我的名字都必须同你的写在一起了?”


    秦离铮抬抬眼瞧她,又转回去继续写。


    “我看看你写什么,”钱映仪立在他身后,裙摆蹭过他的袍角,使她整个人像长在他身


    上的花,“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


    她笑一笑,轻声道:“张安陆的词,你还懂这个呢。”


    秦离铮依次写下二人名字,待微风吹干洇湿的墨,遂足尖轻点,跃上玉兰树,暗含着几分小心眼儿,把这红带子系在了枝叶最茂密、叶隙最小的树枝上。


    旋即打了七八个死结。


    钱映仪十分想笑,怕笑出声惊醒那小僧人,一直到秦离铮复又跃下树,一路牵着她踅至寺庙另一处,她才一个没忍住,抖着薄薄的肩笑出来。


    秦离铮难能耳廓稍红,摁一摁她的指头,方回答了她先前的话,“我好歹年少时也是正儿八经念过书的,懂这些,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钱映仪益发笑得大声,干脆丢开她的手,一径跑到了用斋饭的园子里,自眼梢都飞出几滴泪,半晌才歇下来,“我我不是笑你这个,你打那七八个结的用意是?”


    “自然是把你同我牢牢捆在一起。”秦离铮紧随其后,知她在笑话自己,也不恼,只跟着理一理她微散的鬓发。


    钱映仪被他直白坦荡的话说得心头悸动,渐渐敛了笑话之意,指尖轻勾他的掌心,小声道:“我饿了,先吃饭,下晌再转一转,咱们就回城。”


    “不笑话我了?”秦离铮垂眼好笑盯着她,“不是你叫我直面心意?”


    说得钱映仪蓦地心虚,轻轻推他一下,羞恼道:“哎呀,不笑了不笑了,你到底吃不吃?你不吃我自己去了。”


    秦离铮笑笑,一把握紧她的手,正大光明牵着她进了斋房。


    今番来静海寺的香客不多,可这其中自然也有门户里的太太,赶巧斋房里有位太太正用着碗素面,她一眼认出钱映仪,便客客气气扬声喊了喊,“钱小姐,钱小姐,这儿哩!还记得俺不?”


    钱映仪惊愕起来把手一缩,细细扫量那太太的脸,复又听她口音,想起先前自己过生辰时,二人有过一面之缘,只可惜实在想不起这太太姓什么,便守礼笑了笑。


    那太太热情,见二人携手进来,遂三两下吃罢那碗素面,兴兴凑过来打招呼,“哎唷,钱小姐依旧貌美如花,这位是秦指挥使吧?我头先也听人说起过你们呢,不想今日一见,恁二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愈往下说,斋房里几个寻常百姓就愈是侧头望向这边,钱映仪恨不能把脸埋进碗里,不好赶人,只含糊应声,“嗯嗯,太太您和善。”


    那太太又叽哩哇啦说了半日,无非便是金陵水土如何如何好,比先前在河南行省好上太多,一时又夸金陵的小姐个个都水灵,她膝下尚有一子,话里话外透露着想相看一门儿媳的意思。


    大约是从哪儿打听到钱映仪同晏秋雁关系融洽,这话题渐渐就转去了晏秋雁身上,“钱小姐可晓得晏小姐平日都喜欢什么?”


    钱映仪这才醒过神,原来这太太想借着她的嘴去讨好晏秋雁,她闷头细细忖度,不好背着晏秋雁随口应下什么,一时又甩不开这太太,只好垂下眼逃避她的话。


    不防就是这一垂眼,蓦地发觉裙边坐蹲着个安安静静的丝毛小狗,脖子上套着绳,绳的另一端握在这太太手中打转。


    她竟毫无察觉,这太太牵了只狗!


    钱映仪心头一惊,险些起身掀翻眼前的四方桌。


    秦离铮立时察觉出她的神情不对,跟着桌下一窥,也稍有惊骇。方才这太太坐在钱映仪身后,过来时只眨眼的功夫,恰好又穿着大袖长袄,他当真是错漏没注意。


    他当即欲起身拉着钱映仪往外走。


    谁知这时候小狗动了动,绕着钱映仪的裙边打转,这太太也顺势把它抱在怀里,一面抚着毛茸茸的毛发,一面笑着同钱映仪道:“钱小姐有没有听俺说话啊?”


    钱映仪身子往后躲,不答反问,“太太太太原来还带了条狗。”


    她姿态闪躲,倘或是心思细腻之人瞧见,一眼便也懂了。偏这太太含笑点头,把小狗往她身前送了送,“它叫豆儿,乖得很哩,才四个月,钱小姐摸一摸?”


    秦离铮看不下去,眼里渐渐蕴出一丝冷,起身道:“走,回城再寻吃食。”


    怪哉,大约是先前遏制着自己没动,又或许是这小狗十分安静,一声也不曾叫唤,凑近了,钱映仪便清晰窥见它湿漉漉的鼻头和亮如冰珠的眼睛。


    她坐在原地没动,抽回被秦离铮握住的手,轻问,“它不咬人吗?”


    那太太失笑道:“这么小的奶狗,牙都小小的呢,不咬人,很乖的。”


    秦离铮在一旁静观钱映仪的反应,心念一转,便静静坐回了长条凳上。


    钱映仪思量半晌,架不住这小狗儿一直盯着自己,心里的好奇竟把那股害怕给压了下去,她抿着唇,胳膊肘渐渐搭在桌面,指尖轻蜷,又问,“真的?”


    太太这时候又会察言观色了,瞧出她想摸,也暗自琢磨她兴许是有些怕,便温声鼓励道:“再真不过了!不信钱小姐摸一摸,我摁着它。”


    钱映仪被劝得颇为心痒,瞥眼去瞧秦离铮,见秦离铮把下颌轻点,遂伸出一个指头,慢慢地,悄悄地,按在了小狗的脑袋上。


    小狗十分乖顺,脑袋往指头上顶了顶。钱映仪讶然睁圆了眼,把唇微张。


    她感受指腹下那柔软里带着点坚硬的手感,抬脸看一看眼前的太太,又去看秦离铮,“这感觉,同我摸团姐儿的脑袋是一样的!”


    太太“噗嗤”一声笑出来,干脆轻柔握起她的手,一下下往小狗的脑袋上轻抚,“俺没骗人吧?”


    钱映仪心里的害怕在这时候彻底窜回去,唇畔渐渐凝出一抹笑,轻唤,“豆儿豆儿”


    豆儿的脑袋顶着她的指腹,倏然眯起眼睛,呜呜哼唧起来。钱映仪冷不丁把手一收,“它做什么呢!”


    秦离铮失笑,“是让你再摸一摸它的意思。”


    太太家里那位官人从河南行省调任来没多久,她亦有心同金陵的小姐们多攀好关系,因此,便把豆儿搁在地上,笑问,“钱小姐,俺的菩萨还没拜完哩,也不好带豆儿进正殿,你若是没那么怕,不妨同它玩一玩?”


    钱映仪心中一动,捻着指腹回味方才那道手感,又见这豆儿小小一个十分乖顺,忖度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于是用罢斋膳,说是往静海寺再逛一逛,实则钱映仪整个下晌都在“靠近豆儿、躲开豆儿”之间打转。


    豆儿不知打哪叼来个布缝的沙袋,一口搁在钱映仪裙边,钱映仪玩心渐起,罕见地没有嫌脏,蹲下身子捡着那沙袋往前一扔,豆儿立时“汪汪”叫了两声,短腿一迈就狂追而去。


    暮色四合时,豆儿玩累了,肚皮朝天仰躺在草堆里,钱映仪早已掀翻先前那抹害怕神情,笑吟吟掬着自己的脸,“嘬嘬”几声,豆儿一个猛子复又翻过身,歪歪扭扭向她跑来。


    钱映仪轻抚着它的脑袋,一连迭叹道:“原来狗也没这般吓人”


    秦离铮笑,“几个月的奶狗自然温顺,但倘或你今日碰上的是大狗,我是定然要拉着你走的,凭那太太如何夸都绝不可能让你接近。”


    二人正说着呢,那太太赶巧冒了出来,往钱映仪跟前抱起豆儿,旋即冲钱映仪抛出一记眼风,“钱小姐,将要天黑啦,俺先往城里赶了,下回有缘碰上,俺还叫豆儿逗你高兴呢。”


    撇弃这位太太并不那么单纯的目的不谈,钱映仪心中尚且对她抱有感激之意。


    是因这一巧合,钱映仪今日才有了崭新的改观,因此捋一捋裙摆的褶皱,站起来端端正正向她福身,“谢谢您。”


    太太笑了笑,没再讲话,自顾领着丫鬟婆子离去。


    钱映仪目送她身影渐渐消失,兀自行至一旁的水井舀了水,仔仔细细把一双手洗净,转而回身冲秦离铮一笑,倏道:“阿铮,其实这世上也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是不是?”


    秦离铮身后是一面墙壁,他的肩背懒洋洋欹在上头,坐姿也没那般端正,一条腿屈着,脚跟踩在石磴上,胳膊支在膝前,仰脸望着她笑,“谁说的?”


    他往玉兰树的方向抬一抬下颌,“姻缘树上挂,有菩萨保佑,难道有变?”


    钱映仪眨一眨眼,跟着他笑。微风四起,吹起她如蝶翼轻振的裙摆,把她细细的嗓音送进秦离铮的耳朵里,“嗯先前笑话你,是我不对,张安陆的词我很喜欢,你可知他还有另一句。”


    她隔着小半截距离,两条胳膊背去身后,稍稍俯身,仿佛是要他听清自己说的话,“韶华长在,明年依旧,相与笑春风。”


    秦离铮一怔,坐姿渐渐端正,天已暮,花依旧,烧红了整片天的晚霞坠


    在她的肩头,烧滚着她愈发柔和的身影,沸腾了秦离铮的心。


    他也隔着这小半截的距离没动,半晌开口,难掩惊喜,“钱映仪。”


    “你答应嫁给我了?”


    钱映仪站在原地没动,学着他先前的动作,眼睛把那棵玉兰树望一望,绽开个笑,“有菩萨看着,你又打了七八个死结,我只好点头囖。”


    秦离铮呆坐半日,愣神看着她。


    渐渐地,他唇畔凝固的那抹笑霎时划开,吭笑两声,蓦然起身一把搂她在怀转了两圈。


    大约实在难掩这股充沛到快从四肢里长出来的喜悦,他复又捞起钱映仪的腿弯,把她高举起来,一连迭转了好几个圈。


    钱映仪有些头晕目眩,忙拍打着他吗,“好晕!你快放我下去!”


    秦离铮顺从放钱映仪落地,不等她做出反应,又猛然捧着她的脸,他的眼角眉梢里满是肆意张扬,拇指轻揉了下她的脸,泄出个尤显放肆的笑,“你跑不掉了。”


    旋即深深吸气,重重往她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一路逼她至墙根下,宽厚身影彻底遮挡住她,钱映仪被迫仰着脸,急喘着气,只觉愈发头晕,听着正殿里传来的敲钟声,一时挣扎起来,“别亲别亲菩萨看着呢”


    “菩萨若怪罪,我挡着。”秦离铮含混口齿应声,一下一下亲在她的唇畔,复又去亲她的脸,旋即是额心。


    俄延半晌,他方埋首抱紧钱映仪,道:“现在,立刻,马上回城。”


    “早日处理完正事,我早日娶你回家。”


    继而松开她,摊开掌心悬在她眼前。


    微风吹落满地微枯的树叶,晚霞绮丽,钱映仪看着他意气风发的姿态,倏然想起多年前的遥遥一眼,蓦然感叹“缘”这个字,只是一时间她也不太能完全琢磨透,于是把手重重往他的掌心一送,指骨相贴,旋即随风往前跑,“走啦!秦离铮!”  。


    巧得很,燕如衡同范宝珠亦是在城外游玩至天黑才回城,一日下来,范宝珠的好逐渐泡软了燕如衡的心,面对她时,脸上那抹笑意渐渐浸染出真诚。


    戌时末,燕如衡送范宝珠回范宅,二人立在宅子角门外,范宝珠依旧往他脸上亲了下,“三郎,明日你是不是要回县衙上值?”


    燕如衡垂眼盯着她,看向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主动牵起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你在不舍?”


    范宝珠笑颜更甚,蓦然一揽他的腰身,热烈又大方,“当然啦!”


    燕如衡低笑,“过几日,咱们的亲事便定下来了,最迟年末,你我便是夫妻。”


    范宝珠缩在他怀里眨眨眼,“嗯我很高兴,三郎,你高不高兴?”


    “高兴。”


    范宝珠便仰起脸,笑道:“那你亲我一下,每回都是我亲你呢。”


    燕如衡心内像是塌陷了一块,想及那句珍惜眼前人,便轻轻搂着她的腰,旋即往范宝珠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下一刻,他噙出一抹笑,抬手抚一抚她头顶柔软的发,嗓音里又透出从前那股温润,“进去吧,夜里冷。”


    范宝珠点头,一步三回头进了范宅。


    燕如衡稍显轻松,回身坐进马车里,直到回了燕宅,唇畔那抹笑意依旧隐隐能见。


    可惜老天爷偏要与他作对,途经大花园时,空气里隐隐泛着点烧纸的焦味,燕如衡脚步一停,遂寻着那股味道走过去,走近了,方发觉是他身边的小厮箬山正往铜盆里烧着什么。


    待看清小厮手中的东西,燕如衡登时冷下脸,厉声道:“箬山,你在烧从凤阳寄来的信?”


    箬山被吓得一个哆嗦,心虚回身,忙把那些信一个错手丢进明火里。


    燕如衡顾不得什么,脸色一变,一把推开箬山,伸手便把那些烧了几个角的信给捡起来,火急火燎扑灭那些火苗,便不可置信盯着箬山,“这么多我爹娘从何时起开始给我写了这么多信?你为何要烧这些信?”


    “又是几时开始背叛我的?!”


    箬山无措站了半晌,才小声道:“少爷我”


    支支吾吾半日,一句解释也说不出口。


    燕如衡闭了闭眼,木然捡着那几封信件看,渐渐地,他双目蹿出火,一个转身便直往燕榆的屋子里冲。


    一径寻了好几间屋子,才在西厢其中一间寻到燕榆。燕榆正歪在榻上点香,王采苓在一旁轻呷一盏茶,燕如衡死死盯着二人,举着那些信质问,“我娘生了病,缺银子治,我爹那点俸禄压根不够,为何瞒着我?”


    他猛然把信甩在燕榆身前,压抑许久的怒气在此刻尽数宣泄出来,“即便不许我同他们有太多来往,我爹也是你血脉相连的弟弟,何至于你漠视至此?”


    “范大人你能治,轮到我娘,怎么就不行?只因范大人能给你带来利,而我爹娘什么都做不到?”


    见燕榆不讲话,燕如衡只觉五内淤着一团浇不灭的火,“好,你不给银子,我给!”


    旋即一个挥袖,人就跟着往外走。


    “站住!”燕榆蓦然厉声喝止,“你要往哪里去?”


    “凤阳!你不管他们,我管!”


    谁知燕榆一声令下,屋子外头陡然冲进来几个侍卫,一把拦住了燕如衡,燕榆不紧不慢追出来,道:“哼,去凤阳?明白告诉你,不许去,你同范宝珠定亲在即,你不能走。”


    “你乖乖听话。”


    燕如衡不可置信回喊,“我娘病了!那是我亲娘!”


    燕榆没有再讲话。


    王采苓这时候也跟着出来,语气不咸不淡,“我不就是你娘嘛?”


    燕如衡霎时像被凉水从头淋了个遍,在这个他觉得自己又渐渐活过来的夜里,眼前的这对夫妻,又再一次毫不留情往他心里狠狠剜了一刀。


    他几乎是浑身有些发疼地问,“为何总抓着我一个人不放?”


    燕榆站在廊下泠然观着他的崩溃,不一时,漠视了他,道:“范大人过两日便要在工部动手了,你不要坏事,你那个娘,我会救的,只不过不是现在。”


    燕如衡静了片刻,仍不死心,问,“你要我替你办事,哪一件我没有去办?你要银子,要物资,哪一回不是我去王弋那里周旋?你折算的那些东西,又有哪一次不是我在暗中帮你办?”


    “爹,”他闭了闭眼,“我管你叫了二十几年的爹,就当我求你,不要把旁人牵扯进来,送银子去凤阳,救一救二婶,好不好?”


    燕榆依旧不为所动,眼梢里仿佛还露着理所应当,“我说过,我会救她,但不是现在,你也少同我掰扯陈年旧账,你既管我叫爹,我就是你老子,做儿子的尽一尽孝,替爹办事,也是天经地义的吧?”


    “来人,送少爷回房。”


    “江宁那边,我使人送过话了,只说你好事将近,多告假几日,不碍事的。”


    燕如衡一双眼睛在夫妻两个脸上来回转了片刻,终于认清自己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活过来”之说,好似今日的一切只是假象,回到这个吃人的魔窟里,他又是一具行尸走肉。


    下一瞬,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笑叹出一行泪,“你没有心,真的,燕榆,你真的没有心,老天爷怎么不收了你?”


    燕榆跟着笑,带着


    点决然的疯狂,“活得好好的,老天爷怎么会叫我死呢?”


    燕如衡轻点下颌,没再说什么,未让那些侍卫近身,独自怔然走出去,见箬山跟上,他回身望了一眼,眼底灰蒙蒙的,“箬山,你自小就跟在我身边,如今连你也你不必再跟着我了。”


    箬山静观他的神情,心中接连咯噔几声,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仿佛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对死的渴求。


    不待他细想,燕如衡已默然往前走,才刚直起来的肩背复又塌了下去。


    整个人踅进黑暗里,一如这座本就有些黑漆漆的宅子,透着阴冷的、悚然的、凄凉的死气。


    过完中秋,金陵城总还是要热闹几日的,车马喧阗,风吹管弦,淮河两岸的笑声依旧沸腾得厉害。


    趁着这档口,小玳瑁的爹娘把赠与春棠的聘礼给送进了钱家,风吹桂花落,钱映仪笑嘻嘻挽着春棠细看,到底是夸赞了一番,“我瞧着不错。”


    小玳瑁总是丝毫不错眼地盯着春棠瞧,想及婚期愈发近,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把箱笼阖紧,他便像只无措的鸟,满院子乱窜,一时絮絮叨叨念着成婚时的安排,一时又哄着自己莫要太紧张。


    夏菱好笑拉住他,笑道:“哎呀,今番才八月二十八,你那婚期,定在十一月,日子紧过慢过,还有两个多月,春棠这新娘子都没急呢,你就急得如此紧张,真到成婚那一日,不得是洋相出尽?”


    “我可再警告你啊,春棠爹娘都不在,我同小姐便是春棠的娘家人,倘或你敢欺负春棠,有你好果子吃!”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钱映仪暗自琢磨,倏问夏菱,“这就八月二十八了?”


    夏菱茫然应声,“是啊,怎的了?”


    钱映仪闷头想了半日,再抬脸时,狡黠的双目里泛着光,朝小玳瑁勾手,“你过来,往锦衣卫那边去寻一寻褚之言,就说就说嫂嫂请他来看望团姐儿!”


    小玳瑁发蒙问,“可是少奶奶没这样说啊?”


    “哎呀!”钱映仪跺一跺脚,想及春棠在,便干脆比划片刻,“明白了么?”


    小玳瑁瞬间恍然,“哦,晓得了,我这就去办!这就去!”


    待他走后,钱映仪复又同春棠交代起嫁妆,忙忙碌碌半日,一时舍不得春棠,一时又羡慕起春棠,最后只同夏菱两个互相依偎在春棠身边,静把彼此望着,继而互相牵出一抹胜似亲人的笑。


    日子转瞬而过,明月渐起渐落,因要加紧收网的速度,派出去盯着燕蔺一党的锦衣卫愈发地多。


    九月初一这日,时至傍晚,秦离铮正因公事遍寻褚之言不见,找了半日不见他的身影,不由地拧眉,喊住个手下,问,“副指挥人呢?”


    那手下细细想了片刻,挠着后脑勺道:“前两日钱家的侍卫不是来过?副指挥想必是往钱家看孩子去了。”


    褚之言自打得了团姐儿这个干女儿,成日便在手下面前炫耀,渐渐地,手下们便也把“褚之言当了爹”当作件自然而然的事。


    秦离铮闻听他去了钱家,只好点点头,自顾旋身离开。


    顶着暮色一路往钱宅去,人都已转进琵琶巷,秦离铮倏然顿步,抬臂轻嗅,想着昨夜钱映仪念着“哎呀你身上总有股薄荷味”,想着她嫌这薄荷味太重,脚步一转便又往自己那宅子里去。


    暗道还是换身衣裳了再来寻她。


    一径踅回自己的宅子,秦离铮照常开门,谁知门刚开个缝,蓦然跳出几道人影,迎头是漫天花瓣泼洒下来——


    “秦离铮!岁岁平安!”


    秦离铮稍有些惊愕,静待在原地没动,等着重叠花瓣下的那道身影向自己走来,瞬间明白过来,她竟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把褚之言都诓骗走,暗自合计起来给他惊喜。


    钱映仪背着手,笑吟吟行至他身前,歪脸把他窥一窥,笑道:“高不高兴呀?”


    自打长兄离世,与爹娘强行分离,秦离铮便没再把自己的生辰放在心上,这么多年过去,他内心的世界虽岑寂得可怕,可自打遇见钱映仪,他好像便时常能察觉到自己充沛到饱胀的情绪。


    是因为她,他心里那片海才掀起了层又一层的海啸。


    因此他也牵出个笑,回视每个人,露出点“秦家二郎”的顽劣,“倘或我说不高兴,你们会不会联合起来围殴我?”


    几个笑作一团,小玳瑁十分兴奋,怀里还抱着一坛酒,忙不迭地道:“今日是你生辰,别怪我不够地道,这酒可是我花大价钱买的!”


    褚之言也笑道:“今夜是要一醉方休的,小秦,你跑不了。”


    钱映仪也学着他的话,笑嘻嘻道:“你跑不了!”


    说着便去勾他的臂膀,旋即顺手阖紧门,搭在他臂膀上的手柔软且轻,秦离铮好笑看着,也把她一把给回握住,大大方方牵着她往宅子里去。


    依她所言,他跑不了——


    作者有话说:钱映仪:委婉地告诉你,我同意嫁给你~


    秦离铮:好,你别动,让我爆亲几口!


    燕榆,你也别急,我也在写死你的路上[摸头]


    第50章


    黄昏里稀稀散散吹开花瓣,带起一片欢声笑语,门外行人途经难免竖起耳朵听两句,却也只听笑声阵阵。


    入夜,不远的淮河对酒笙歌,月明星稀,照亮了几人微红的脸庞。


    桌上摆着褚之言自乐馆提来的吃食,并一坛上好的桂花醉,为照顾三个姑娘家,还有两小壶适合小酌的茉莉饮子。


    几个围坐一张圆桌,也不嫌拥挤,小玳瑁喝过半日,渐起醉意,一双眼亮如繁星,摇头晃脑片刻,倏提议道:“我记着有一回听夏菱说,你们玩了行酒令,今日不正好有酒?何不划拳耍一耍?”


    凑巧六人,偏又是三男三女,夏菱最是高兴,兴奋得直跺脚,忙拿出个指头轻点,划分好阵地。


    阵营自然而然地便成钱映仪同秦离铮、夏菱同褚之言、春棠同小玳瑁。


    夏菱把脑袋歪一歪,想出个比划拳定输赢更有趣的游戏来,她乐滋滋道:“只是划拳多没意思呀,这样,咱们三个姑娘家来划拳,只比划拳点数大小,最小的那个”


    她望向三个男人,露出个阴恻恻的笑,“最小的那个是输家,其他两个则为赢家,以面前半杯酒为惩罚,你们三个大男人代替我们喝酒,输的那个倘或反应快,在三息的功夫里喝下了杯中酒,便算揭过,倘或三息过去没有反应,那便由赢的那两个来斟酒,斟多斟少,赢的两个说了算。”


    小玳瑁听得晕乎乎的,发蒙问道:“我怎的没听懂?”


    褚之言笑,“很简单,譬如你同春棠一组,春棠若是输家,你在三息功夫里喝了酒,我同小秦就不替你斟酒了,反之,你反应慢,那你的杯中酒是多是少,我们说了算。”


    这么一说,小玳瑁便恍然,登时摩拳擦掌,提起十二分精神,两个手掌撑在膝前,大马金刀跨坐好,“来!”


    钱映仪暗瞥秦离铮也不自觉把手指搭在桌上的动作,笑嘻嘻同两个丫鬟去划拳——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有些难。第一轮,夏菱


    点数最小,褚之言全神贯注盯着她出拳,方发觉她是输家,慌里慌张握着酒杯,刚要喝,一把被秦离铮给拦住。


    秦离铮稍有些薄的双唇噙着一缕笑,“三息过了。”


    褚之言怔然片刻,蓦然一笑,“我竟反应慢了点儿?”


    小玳瑁吭吭笑了两声,忙起身替他斟酒,“喝喝喝!”


    少年倒酒时没轻没重,恨不能将酒坛子都塞给褚之言,秦离铮倒还算手下留情,只象征倒了点。


    如此这般,三个姑娘家复又划拳。


    这一回,钱映仪的点数最小。她忙去看秦离铮,青年笑吟吟盯着她,动作极快喝下杯中酒,旋即倒扣酒杯,示意自己已然受罚。


    小玳瑁撇撇嘴,“嘁”了一声,“就知道逮不住你。”


    接下来的划拳,便像是老天爷刻意同这年纪最小的少年作对,轮到春棠输时,头一回,小玳瑁没反应过来,被褚之言抓住“报复”。


    旋即春棠把把输,酒便一杯杯进小玳瑁的肚子里,喝得他两腮通红,见也没有外人,干脆一俯身搂紧春棠的腰,央求道:“祖宗,我求你赢一回吧。”


    春棠亦有些微醺,支着脑袋瞧他,单手比划着——就当你提前练练酒量,成婚那日不也得喝?


    夏菱同钱映仪两个窃窃一笑,就与春棠打起手语来。


    一个比划——你羞不羞?想着要嫁给他,你也有点迫不及待了吧?


    一个比划——哎呀,春棠,你就这么大咧咧地同他说这个,得亏那两个瞧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呢。


    秦离铮与褚之言的确不懂,秦离铮在钱映仪身边待了这么久,对于春棠比手语这一事,他尚且都只能看明白些简单的,更别提褚之言。


    褚之言稍怔,倏然笑道:“你们背着我们说什么呢?”


    小玳瑁倒看懂了,一张脸愈发涨红,忙不迭从春棠怀里端正起来,复又举起酒杯,窥一窥头顶的月亮,吭吭咳了两声,欲转移话题,便道:


    “说来说去,今夜借小秦的生辰,咱们几个才聚集在一起,说起来,我蒋渔其实也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百姓,何德何能能认识你们这些大人物。”


    顿一顿,他稍稍侧头望向春棠,又道:“何德何能,能把心上人娶回家。”


    少年那股朦胧醉意渐起,高举酒杯,唇畔扯出个肆意至极的笑,“敬月亮,敬我们,敬山河,敬这世上的真情!”


    余下几人逐渐被感染,依次起身举杯。夜风轻拂,吹动着簌簌的声响,风声里杂糅着最赤忱的声音,“敬月亮,敬我们。”


    茉莉饮子入喉微凉,带着一丝清甜。钱映仪正搁下酒杯,不防伸来一只手握起那壶茉莉饮,复又替她倒了一小杯,旋即把酒杯塞进她手中。


    她一掀眼,望见秦离铮含笑的神情。


    下一刻,她垂在裙畔的另一只手被他握住,“叮当”一声,他撞了撞她的酒杯,嗓音悬在她的耳畔,低得缠绵悱恻,“敬你,世上最好的映仪。”


    身侧是好友在欢笑,眼前是心上人,半空是夜中景,令钱映仪在这一个不起眼的瞬间生出一种错觉——这一杯酒,仿佛变成了他与她两个人的合卺酒。


    她暗笑一下,暗自把脚尖自裙下伸出来去轻轻踢他,“你干嘛呀。”


    秦离铮眼底蕴着过分温柔的笑,眼睑下浮着一层羽睫阴影同一抹淡红,令他往日过分锐利的眼眉都仿佛含着情,他把眉轻挑,“不敢喝?”


    好似他已猜中她方才在想什么。


    钱映仪哪受得了这种激将法,不服气地回握他的指尖,衔着酒杯把茉莉饮喝尽,眼梢里拉出一丝挑衅,“有何不敢?”


    二人眼神里游着暗味,那头夏菱却仍兴起,眼见划拳没什么意思了,想及先前过来时途经不少摊位,便道:“我瞧外头有卖马吊牌的,离得不远,不晓得那贩子走没走,你们玩不玩这个?”


    褚之言在姑娘家面前向来体贴,遂起身道:“我去看看。”


    没几时的功夫,他果真握着副崭新的马吊牌踅回,稍显意外,“这玩意只在京师玩呢,如今都传到金陵来了,金陵一班太太小姐不都喜欢玩”


    夏菱暗暗翻了个白眼,“副指挥,您消息也太不灵通了点,往前数十年,我同小姐还在京师的时候,就一起玩过这个,十年可不算短,便是一只蚊子从京师往金陵飞,这十年里也该飞到了吧?”


    褚之言讪笑,忙俯身作揖,“是是是,夏菱大人教训的是。”


    话音甫落,他拆开马吊牌,环视一圈宅子,问秦离铮,“你这的薄毯都在哪里?拿出来供姑娘们搭在肩上,外头凉了,姑娘们喝了点酒,容易染上风寒。”


    秦离铮把下颌轻点,旋身往西厢去,身影隐进黑漆漆的屋子里。


    趁他暂且离去,褚之言收回目光,冲钱映仪笑,“钱小姐,你今日当真有心。”


    钱映仪笑瞧他,“别只顾着夸我,其实他这人只是看着面冷,心里是把你们当朋友的,我暗自琢磨着,过生辰时不就该热热闹闹的吗?你们亦是有心,不嫌麻烦同我一起暗自筹划。”


    一席话说完,见秦离铮那头还没出来,钱映仪暗自嘀咕,“怎的还没出来?”


    旋即扔下一句“我去瞧瞧”,自顾起身往他转进去的那间屋子去。


    纱窗映进月辉,钱映仪抬步跨过门槛,探着头往屋子里瞧,粗略搜寻一眼没见到秦离铮,一颗心蓦地狐疑起来,轻声唤,“阿铮?”


    地面照见月影,一片岑寂里,忽有衣料簌簌声响在门后,钱映仪身后猛地席卷来一阵淡淡的薄荷香,一只手将她拽进怀里,兜着她的背抵在门后。


    待站定,秦离铮遂松开她,展开双臂撑在她的肩畔,眼睛里凝聚着一点亮晶晶的光,丝毫不错眼地盯着她。


    钱映仪被唬一跳,想大声骂他两句,偏巧身侧那扇门大开,她方意识到,他们隔着一扇门,躲在这狭窄昏暗的小小天地里。


    她抬眼轻瞪他,低声问,“毯子呢?”


    秦离铮懒洋洋勾着笑,“你真当他要毯子?”


    果不其然,钱映仪缩在他身前静呆片刻,便听外头小玳瑁含混喊着,“再喝点儿!”


    夏菱也迷迷糊糊跟着搭腔,“今日真高兴,我我也还要喝。”


    旋即是褚之言失笑的声音,“都这样了还怎么喝?走走走,我送你们回去。”


    “小秦,毯子不必寻了!这几个醉不轻呢!”


    秦离铮火热的目光垂在钱映仪的脸上,没说话。


    俄延半晌,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继而门一开一楔,庭院里复又静下来,只剩簌簌风声。


    钱映仪回过神来,捶一捶他坚/硬的臂膀,“你又刻意引我!”


    秦离铮神情懒洋洋的,眼神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他轻握她的下颌,往上稍抬,温热里带着醇香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轻轻啄吻一下她的鼻尖,以当赔罪。


    转而笑了笑,由月辉映出他眼里的滚烫,“我的生辰礼呢?”


    钱映仪撇撇唇,把脸躲开,“谁告诉你会有生辰礼?”


    秦离铮稍显落寞喧出一缕叹息,“没有?”


    “定是褚之言方才同你说了什么暗语,提前告诉你了,是不是?”钱映仪把下唇轻咬,恨恨盯着他,“哪有主动管人要这个的?”


    她话虽如此说,却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串亮锃锃的小玩意,握住秦离铮的掌心重重搁上去,“人家亲手做的呢,你敢嫌丑,我立马走。”


    秦离铮先有些诧异,其实他只是暗猜她备下了生辰礼,想着逗弄一番,他举在眼前细看,谁知竟是枚银戒,套在一根细细的银链上。


    上头篆刻着他的名字,同她的名字紧紧依偎在一起,只是字迹稍有些歪扭,戒身做工没那般平整。可不妨碍他珍视这份心意,怔然片刻,才递回与她,俯低下脖子,嗓音沙沙的,“替我戴上。”


    钱映仪暗自偷笑,取过银链替他戴在脖子上,戳一戳他的胸口,“你不是要先回京师?押着那些人回去的话,便是走陆路,路上也要一个多月呢,算上你火急火燎回金陵接我,前后也要四


    十来天,有了它,你便当我依旧在你身边,嗯?”


    秦离铮借以月色瞧她,难免失笑,半开玩笑道:“那不如你同我一起回去?”


    钱映仪指尖穿过戒身,把他往下拉,拉到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你想得美,押解罪犯哪是那么轻松的?又脏又臭,我才不要。”


    “逗你的,届时来接你,咱们走水路,”秦离铮歪脸亲在她的腮畔,吐息渐乱,“你的生辰礼,我很喜欢。”


    两片微凉的唇逐渐变得温热,游过她的下颌,印在她的唇上,一如往前那般,亲得又急又重,带着浓烈的慾。


    唇舌勾出湿濡的声响,情浓时,因身高的差距,钱映仪复又被她捞过腿弯抱起来,一面胡乱吐息亲她,一面断断续续道:“我很高兴,所以,映仪,你也高兴高兴。”


    两人穿风而过,踩着影子踅进正屋,被抵在冰冷的墙上时,钱映仪缩了缩肩,倏攥紧了他的衣襟,夹杂着情/慾的声音愈发温软,“背好凉”


    秦离铮低喘了一口气,眼底暗沉得仿佛一片幽黑的湖。


    他舔了舔下唇,倏然抱她转身,脚步稍快,带着她行至案前。


    钱映仪蓦地感觉腰间一紧,转而整个人翻了个面,腰身轻折。


    面前便是他摊在案上的手札,静延片刻,身后衣袍渐响,旋即一阵炙热包裹住她的背。


    秦离铮展着双臂拥着她,低叹一声,“检算起来,我们一起从春日跨来了秋日,初见时,金陵湿冷得要命,夏日才过去没多久,如今又要冷了。”


    钱映仪肩骨颤了颤,被他拥得腰身益发弯折,这也使她能借以月色窥清那些手札上都写了什么。


    秦离铮拆着她立领对襟的丝带,拆开,鼻尖贴上去轻蹭她,温热的触感落在她稍显单薄的背心,仿佛是晓得她在看手札,屈指往她腰窝轻弹,“还看?”


    “你在手札上写我睡觉不老实?”钱映仪有些发软,胳膊肘支在案上,恨声咬牙,“我哪有?”


    还未等她继续往下说,她扑通直跳的心房覆上他的手,轻柔/搅/弄/着她心里的悸动,他的嗓音也轻轻的,隐含委屈,“不老实,还不许我当着你的面说,我被你接连踹了几脚,险些滚下床,写在手札上,我自己一个人瞧,为何不行?”


    钱映仪细细的嗓音低哼两声,吐息渐重,才刚她还觉得稍显寒冷,到此刻仿佛时间逆转,令她霎时回到了潮热的夏日。


    汗水浸透了她的裙边,带着点稠湿,她便在这股似火烧的感觉里寻求一丝凉,“阿铮阿铮”


    每每听她唤他阿铮时,秦离铮心里疯涨的爱意便如杂乱无章的杂草,会冒得再高点儿,再多点儿。他闷声靠近她,吻落在她的耳后,沉沉应声,“我在。”


    钱映仪扑闪着稍有湿润的眼,倏然呼吸一窒,她在心中渴求的凉意堵住了她的燥热,依旧轻柔地、带着坏心眼儿地打着转,把她的所有感受凝聚在上面颠挑。


    她的嗓音益发不着调,腰身弯折贴近书案,猛然往前一扑,紧随其后的便是那枚由她笨拙跟着铁匠学的银戒。


    戒身仿佛长在了她的身上,在她背后立着,他一靠近,它便一点点滚过她的背脊。


    而另一头牢牢牵着他,他耐心起来依旧像个勤学的学生,一面温柔安抚她,低哄,“很棒好映仪”


    一面又使戒指与她严丝合缝,令她一次又一次地领教他的温柔与爱意下的刻骨铭心。


    从清醒到昏沉,钱映仪反复在一抹凉意与一片热浪里打转,她依稀还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惊惶打颤着要支起身子,“你还没过完生辰”


    浪潮渐退,秦离铮却不大满意。


    把她翻身转过来,自己干脆坐在椅上,复又带着一股只在此刻才有的微妙悍意,拉着她跌进自己怀里。


    让她趴在肩头渐歇,旋即拉过她的手,在他身躯里掀翻一阵新的海浪,“生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


    月色孤照,两颗心却紧紧贴在一起,丝毫不觉孤独。


    在这月影四照的夜里,他们把彼此握在手里,好似掬着一捧始终流不尽的温泉,渐渐与月色融合,只剩漫长的依偎与迷恋包裹着。


    次日一早,秦离铮悄送钱映仪回钱宅,踅回来时,意外在门前撞上梁途。


    秦离铮摁下稍有些激动的心,问,“先生这是?”


    自梁溪照回到自己身边已有多日,梁途时常在深夜沉思,究竟该不该帮秦离铮?今番总算想通,如钱映仪所料,主动来寻了秦离铮。


    梁途依旧是那副神情,俯身朝秦离铮打一拱手,“希望你真能扳倒瑞王。”


    只一句,秦离铮便知他已点头,干脆朝他伸出手,与之紧握,嗓音很沉,“会的,届时您也能带着溪溪活在阳光下。”


    梁途点点头,眼里也隐有些激动的光,他免不得也跟着想,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他真的能重见光明,推翻一切黑暗。


    甫进九月,便是风清露冷的时节。金秋时分桂花乱,梧桐叶落,行人的袍子稍稍厚了点,不比夏日轻薄。


    可仍旧有那等打着赤膊的农户在田野里来回穿梭,流下的汗水成了滋养粮食的雨,使得一应农作在这时候疯长,只待一把锋利的镰刀割开自己,好以自己回报这一场雨。


    有人汗涔涔维持生计,便有人持着矜贵大排筵席,因何事呢?原来九月初五这一日,是那郭月的生辰。


    因频频受邀入王府玩耍的缘故,郭月窃喜自己嫁给俞敏森是无需再揣测的事实,又因父亲升官,她从前那点融进骨子里的畏缩彻底推翻不见。


    大排筵席,曲水流觞,为的便是在整个金陵城的门户里打出她郭月的名头。


    一应请帖送出,除了晏家同钱家,其他一些门户里的太太倒是接下了。


    只因她们背后的官人闻听郭家与瑞王府走得近,暗自便忖度起来,都道:


    “瑞王虽为藩王,可手持丹书铁券,无论如何,这辈子吃喝不愁,咱们在金陵讨生活,时常在外头走动,还是莫要驳了这个面子,日后见了面也好说话嘛。”


    于是郭月生辰这日,连范太太也带着范宝珠前往郭家。


    郭月今番是翻身把歌唱,穿着繁琐的衣裙,裙摆如蝶,一日下来,与范宝珠也说了不少话。


    筵席渐散,正值落日鎏金时,郭月瞥见范宝珠将要离去,想及自己要嫁俞敏森,她却只能嫁进早已失势的燕家,少不得在嘴上痛快两句,“我记着,后日便是宝珠姐姐定亲的日子,是不是?”


    范宝珠自然听出她语气里的高傲,只是不同她计较,只沉浸在将要定亲的喜悦里,“是呢,届时你来观礼吗?”


    “观礼就不去,我与世子约好了后日一齐包艘画舫游河呢。”


    范宝珠笑,不在意挥一挥手,“那祝你高兴,我先走啦。”


    同范太太一起坐马车转回范宅,范太太先进宅子里了,范宝珠方踩上一截石磴,身侧倏然传来一声轻唤,“宝珠。”


    她以为自己出现幻听,眼里蕴着惊喜,愣神看着隐在角门后的燕如衡。暮色躺在他坠落的肩头,像悬着一片无止尽的火,把他稍显疲惫的神态照得一清二楚。


    因范太太娘家较为讲究,范太太便提议两人在定亲前最好不要相见,是以范宝珠与燕如衡已有五六日不曾见面。


    范宝珠很高兴,带着笑意支开丫鬟,避开家里的守门小厮,蹑脚往燕如衡那头去,离得近了,便问,“你怎么来了呀?”


    燕如衡唇畔牵出一缕笑,“心中有些记挂,来看看你。”


    “今日玩得开心吗?”他问。


    范宝珠闷头想了想,如实答道:“嗯其实没那么开心,我不想去的,我娘非得带上我,你又不在我身边,郭月今日打扮得漂亮,但我一点儿也不羡慕,临走时,她还借机讽我,我听明白了,只是不想同她计较。”


    正要抬脸瞧燕如衡时,他忽地递来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笑道:“待明日再打开,里面有我的心意。”


    范宝珠的神情稍显意外,过后是浓重的笑意,挥也挥不开,她把锦盒抱在怀里,四下窥瞧一眼,见没人,便往他的唇上亲了下,“你先走吧,后日一早就能见到我了。”


    燕如衡把下颌轻点,眼里浮着点微弱的光,转背离去。


    没走两步,他回身凝望范宝珠一眼,见她仍站在原地目送自己,神色有片刻的动容,蓦然快步走近,一把将她拉进怀中紧紧抱着。


    “三郎?”


    燕如衡下颌蹭了蹭她的肩颈,嗓音里喧出一缕叹息,“不开心的事就不要去想,日后要天天开心,明白了吗?”


    范宝珠愣神跟着点头,“晓得了”


    俄延半晌,燕如衡堆积在心


    头的情绪散去,松开了她,指尖抚过她的腮畔,没再说什么,还是旋身离去了。


    燕如衡一径穿过秦淮河岸,半晌踅进燕家的巷口,却穿过燕家的朱漆大门,停在了隔壁一户人家门前。


    这户住的是个商人,姓冯,做的是陶瓷生意,家产颇为丰厚,可与燕家向来是不大对付,只因燕榆瞧不起商户,时常嫌弃隔壁住着冯家。


    赶巧冯家门前走出个身影,正是那冯太太,这时候天已渐黑,眼见宅子外头闷声不吭站了个人,给她唬一跳。


    提着灯笼走上前一照,才稍松口气,“三郎,是你啊,你怎的不回家,在这儿站着是做哪样呢?”


    对燕如衡,冯太太的态度倒是十分和煦,毕竟燕如衡也算冯太太看着长大的。


    燕如衡静静看她片刻,道:“冯婶,说起来,这么多年过去,三郎没送过什么礼给您。”


    冯太太有些莫名,会错了意,不在意把手挥一挥,“嗐,你有心了,你爹那人眼睛长在天上,这么多年过去,我们家早已不与他计较,你是想替你爹向我们赔礼吗?不必啊,好孩子,夜深了,外头寒气重,先回家去吧。”


    燕如衡静站半日没搭腔,见冯太太手持灯笼,便又问,“冯婶往哪里去?”


    “哦,你冯叔讲想吃河边食肆里的糟鹅,他前几日摔了腿,不方便,我便领着两个人去买哩。”


    话音甫落,她从燕如衡身前穿过,一径往巷口行去,谁知未走两步又被他唤停,“冯婶还没见过我的未婚妻,是不是?”


    “有时间的话,您也见见她。”


    冯太太笑着摆摆手,“晓得了,还没恭喜你呢,一恍你也长这么大了,回家去吧。”


    冯太太说完这话,便领着两个婆子往河畔赶。


    正巧秦淮河岸繁丽绚目,秦离铮正同钱映仪在乐馆的暗室里对坐下棋,褚之言便在一旁静观半日,笑叹,“钱小姐棋艺不错。”


    钱映仪笑,“跟爷爷学的。”


    吃掉秦离铮一子,她瞥着身侧稍显平静的河面,问,“后日范宝珠就与燕如衡定亲了,意味着范大人会在次日动手,你们是打算直接捉人?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褚之言点点头,“我们暴露身份这么久,一直未有动作,便是等着这一日,先叫他们慌神起来猜来猜去,猜不准又惶恐几日,再迟迟等不到我们动手,便总有放松警惕的时候。”


    “蔺边鸿这些时日只照常往府署上值,下了值就待在家里,显然吓得不轻,也最谨慎。”


    “燕榆却与他不同,”褚之言低声把燕榆的隐秘告知与钱映仪,向她眨眨眼,“人性嘛,就是这样,缺少什么,就总会用其他的来弥补,一时撤了他的官,他又同蔺边鸿闹翻,他再做起事来便有些不管不顾,我们早已猜准,他只是为了拉范大人下手,届时好自己一逃了之。”


    钱映仪倒是头一回听说燕榆的隐秘之事,更叫她为之震惊的是燕如衡,“他竟不是燕榆亲生的?”


    不待她再与二人说几句话,门外渐响叩门声,负责盯着燕家的锦衣卫肃着神色进来,回禀道:“指挥,副指挥,那燕如衡今日很是不对劲。”


    秦离铮一顿,与褚之言互相交换眼神,遂问,“他有何动作?”


    那锦衣卫道:“前几日闷在屋子里不出来,只往燕家的厨房里去了几趟,今日好容易出门,先去了范家,后又回家,却不进门,同隔壁那户姓冯的太太说了几句话,怎么看怎么奇怪。”


    锦衣卫走近两步,正欲把燕如衡的一应表现细细回禀,谁知陡然生变——


    乐馆外倏起一阵喧闹,夹杂着几声闷响,隐在管弦急风里,紧接着有人尖喊,“烟!好浓的烟!”


    秦离铮猛然回过神来,脸色一变,登时起身往外赶,丢下一句,“替我看着映仪!”


    钱映仪骇目圆睁,忙问褚之言,“燕如衡今日不对劲,是不是燕家出事了?!”


    旋即也提裙跟着往外跑,“我跟着过去!褚之言,你也去!快!”


    能叫几人闻听色变的自然不是小事。只在半个时辰前,燕如衡目送冯太太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后,便静默着不说话,进了燕宅。


    一路行至小花厅,见燕榆与王采苓正用着饭,便道:“爹,娘,我有话同你们说,请随我来一趟。”


    燕如衡这几日“老实本分”,燕榆很是满意,遂放下箸儿,好奇他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说,与王采苓两个一起跟了上去。


    辗转到了燕如衡的寝屋,由燕如衡引进门,坐在圆桌旁,他才拧起眉,“好端端地,叫我们来你房里做什么?”


    燕如衡静静行至案前,缓缓研墨,半晌写下一个“烆”字,旋即举给燕榆瞧,“听我爹说,我刚生下来,被抱来你膝下时,是打算给我取这个烆字的,是不是?”


    燕榆以为他又要提起陈年旧事,不以为意道:“不就是一个字,有何可在意的?”


    王采苓撇撇唇,“原先我还不想你用同音的名字呢。”


    燕如衡举着那张纸笑,把下颌轻点,“你说你不想,那为何抱我过来?难道不是为了燕榆的一己私欲,和弥补你失去亲生孩儿的痛苦?”


    “打小我就觉得你们对我不如对姐姐亲近,我那时只以为因我是个男孩子,你们对我苛责了些,”燕如衡道:“所以直到从府学出来,考中进士,我都想着为家里添光,替你们在脸上添光。”


    “我爹醉酒吐露真相时,我一时不能接受,知道我不能接受什么吗?”


    燕如衡眼里依旧灰蒙蒙的,“我不能接受我唤了二十年的爹娘不是爹娘,不能接受自己看似什么都有,实际根本一无所有的事实。”


    “我想脱离你们,可我脱离不了,”他的声音很轻,“说我窝囊也好,废物也罢,我就像棵树,即便斩断了上半截,根依旧在这里,往前二十年的亲情在我心里,都是真的。”


    “所以燕榆,从前我不知道真相时,帮着你贪,是因我是你儿子,父子与共,今番我知道真相,仍帮着你贪,也是因我曾做过你二十年的儿子,真情实意唤了你这么多年的爹。”


    燕如衡复又望向王采苓,“我也真情实意换了你这么多年的娘。”


    渐渐地,他垂着视线,凝视着纸上那个“烆”字,挤出一抹闷苦的笑,“可是我本也有自己的人生,倘或我不曾来你们家,代替那个死去的二哥哥成为你们的儿子,我不用如此的。”


    “烆,烆光暖,我生下来,应当是团火。”


    说着说着,他又牵出无能为力的叹息,“知道吗?姐姐失踪这么久,我一直都很羡慕她,她是死是活都好,总归是自由的自由的”


    燕如衡搁下那张纸在燕榆身前,转去门后,落了锁。钥匙藏进了自己袖管子里。


    旋即蹲下身子,一点点抠挖着一块稍显松动的地砖,“燕榆,那日我说你没有心,我这几日想了想,我好歹做了你二十几年的儿子,大抵也是有些像你的。”


    半晌,在燕榆稍有惊愕的目光下,他沾着点血迹的指腹撬开地砖,铺天盖地的味道一霎席卷过整间屋子。


    燕榆重重一嗅,目色振荡,整个人下意识拔座而起,“你屋子里有什么?”


    燕如衡又站起身,往怀里摸出火折子,站在原地没动,静静看着他,眼眶里像有个黑漆漆的洞,要把燕榆的魂魄吸进去,“不记得了?年幼时,因我读书用功,你们替我请的都是文采斐然的教书先生,八岁时,先生教学时说起这世间万物,我听着有趣,待课业结束便把他提过的硝石与硫磺混在一起玩,遭你一通斥责,还挨了顿打。”


    他的嗓音里渐渐开始含笑,“后来进了府学,府学里的教谕也曾提起《天工开物卷》,我那时觉得八岁那年的记忆尤为有趣,便留神了教谕说的话,这几日我闲来无事,便都想起来了。”


    旋即他把点燃的火折子往下一扔,整个人站在火折子边上,点点星火渐渐点燃他的袍角,慢慢地,


    一窜火苗“噌”地往上冒,他笑得有几分癫狂,却浑然不觉痛,在王采苓的尖叫声里,笑出两行泪,把二人吓得呆立在原地,“别想着逃,屋子里被我埋了火药。”


    他静静感受着衣袍被火烧得益发滚烫灼热,静等燕榆露出临死前的悔恨,哪怕只有一点点,可没等到,他便轻声道:


    “你想拖着别人下水当你的替死鬼,我偏不如你所愿。”


    燕如衡的声音益发模糊,“届时事发,不过也是一死,既迟早要死,我就先带你们一起死,宝珠是个好姑娘,范大人一家也是好的,他们不该同咱们一起死。”


    “燕榆,不是说老天爷不会让你死吗?”


    “老天爷做不到,便由我来做。”


    旋即火苗烧得益发兴奋,燕如衡的神情愈发决然,王采苓同燕榆骇到心神俱颤,绕去他身后去拍门呼救,在嘶喊里,火光一冲——


    “轰”地一声,整间屋子瞬间碎石滚地,一声接一声地巨响,像冬日里炸开在半空的炮竹。


    至此燕如衡翻涌的一生得到解脱,燕榆同王采苓一并下了阴司,凭他们生前有多矜贵,死时也不过尸骨无存。


    正与邪,善与恶,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秦离铮一行人匆匆赶至燕宅时,整座宅子上方盘着浓墨似的黑烟,火势已蔓延至隔壁的冯宅,丫鬟小厮们尖叫着往外逃窜,止不住地喊着:“少爷带着老爷太太一起炸死了!”


    旋即是闻声凑过来的人群在高声指点,钱映仪望着浓烟,忍不住跌退两步,轻掣秦离铮的袖摆,神情爬满不可置信,“他就这么死了?”


    秦离铮紧拧着眉没有讲话。


    没几时,五城兵马司的人与府兵也已赶到。


    新任的那位府尹魏明神色惊骇,一见秦离铮便忙问,“燕榆也死了?”


    燕榆已死,一条性命牵动金陵大乱,等不到那位范大人有什么动作了,秦离铮立刻抓紧机会,向手下命道:“立即带人封锁所有城门,蔺家、王家等一个不放过,动手!”


    锦衣卫们忙不迭地出动。


    秦离铮挡着钱映仪的视线,不叫她亲眼看见这些,旋即与魏明打一拱手,“还请魏大人在此处守着,我尚有一事要办。”


    下一刻,便拉着钱映仪往外赶,“我立刻送你归家!”


    燕如衡此举引得钱映仪尚且还没回过神,她在充满烧焦味的空气里由他拉着,在滔天的火势下被逼出一滴泪。


    匆匆钻进马车里,钱映仪忙不迭攫紧他追问,“你要去办什么事?”


    秦离铮脸色很沉,安抚性摸一摸她的脸,瞳孔里泛着一丝躁意,“燕榆突然没了命,那几个不可能坐得住,最狡猾的当属俞成鹤。”


    “金陵一朝大乱,我不可能让他趁乱逃了。”——


    作者有话说:燕如衡是必死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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