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切都来得如此慌忙,譬如冷风里的这场雨,鸣雷汹涌,雨势如飞瀑。“轰”地一声,唰唰落向燕宅,俄延半日浇息了火,化作浓臭的烟,一丝丝飘向整座金陵城。
雨势大得骇人,瑞王府不如从前幽静,乱糟糟的脚步来来回回踏着,没几时,瑞王心腹冲至廊下,沉声道:“王爷,属下可以确定,燕榆与燕如衡死得尸骨无存了。”
俞成鹤脸色霎时一变,往前几步,踩下石磴,一双干净的皂靴踏出水珠,脏了袍角。
到底做了这么多年的王爷,又出身天家,只慌神片刻,俞成鹤复又站回去,两条胳膊反握在背后,把眼望向四周瓢泼落下的暴雨。
黑漆漆的天像撕开了条口子,一瞬间,他好似变成了赌局上的豪赌者,看见了泼洒下来的机会。
仔仔细细想了想,他问,“世子呢?”
心腹答道:“世子还在郭家陪着郭小姐。”
俞成鹤点点头,当即命道:“就是现在,燕家大乱,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你立刻带上一干人等,掩护本王与王妃走朝阳门出城!”
“再分出一波人去郭家寻世子,顺势与郭淇接头,令他带着世子走北安门!”话音甫落,俞成鹤眼里满是厉色,挥袖转身,低吼道:“快!”
满城风急雨暴,人人皆是长目飞耳,燕家祸事只消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整个金陵,便连淮河两岸笙歌都已暂且停歇,所有人心头悚然,上至门户,把门掩得死死的,下至百姓,也只敢躲在门缝里瞧。
马蹄好似要震碎长街,府兵与锦衣卫一齐出动,围了蔺家、王家、范家一干门户。
旋即锦衣卫一声令下,朱漆大门破开,丫鬟小厮胡乱逃窜,尖叫声淹灭在声声暴雷里。
朝阳门下,一行商队身披蓑衣,赶着两车缎子珍宝,为首一人见城门紧闭,四周如往常那般,便往前几步,朝守城那道身影打一拱手,三言两语泄出早已拟定的暗号,“还请官爷通融,小的们讨生计不易,这批货要送往扬州,晚一刻都耽误不得!”
下一刻,便作势掀开那两车覆盖的油布。
商队里两道身影低低垂着脑袋,即便是由蓑帽边缘的雨水淋湿了袍子,也不抬手去擦一擦。
半晌,城楼上那道身影嗤笑一声,问,“扬州?王爷怎么不逃得远一点?”
霎时,杂乱中透着沉稳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一班商人便叫一行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们给围住了。
秦离铮慢悠悠往前,抱臂往城楼下俯身,让自己的脸透过暴雨映进俞成鹤惊骇的瞳眸里。四目相对,秦离铮眼里渐渐凝聚了一点冰,“拿下。”
先前说话那人正是俞成鹤手下暗卫首领,忙一拔藏在腰间的剑,高喊,“保护王爷!”
刀剑相聚,剑不断被折,暗卫们接二连三倒地,眼见落于下风,那暗卫首领暗咬牙关,忙护着俞成鹤与王妃逃窜,“王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日这陷阱分明专等着您跳!”
秦离铮静等漫长光阴,又怎可能给他们逃窜的机会呢?他冷笑一声,一个翻身攀墙而跃,身影极快在雨中滚地一圈,拔出腰间绣春刀,一刀砍断首领半截胳膊。
只消片刻的功夫,便已翻身拦在俞成鹤夫妇面前。
刀尖残血滴落在地,很快被雨势冲刷干净,秦离铮静静望向俞成鹤,唇畔牵出若有似无的笑,“燕家正逢巨变,是我下的令封锁城门,王爷的消息未免不太灵通,我想问王爷一句,好端端地,王爷往城外去做什么?”
俞成鹤目色里透着骇然,四面睃寻一眼,见手下的暗卫们皆已被擒,心中恐慌渐起,面上却仍维持镇定,“你好大的胆子!敢对本王动手,本王倒不知犯了何事,要你刻意等候在此围剿本王!”
秦离铮把下颌轻点,也不戳穿他,只笑道:“犯了什么事,王爷心中有数,燕榆父子死得突然,我也正奇怪,怎么突然就死了呢?所以联合魏大人一番合计,还是封锁城门,不叫任何人出城的好。”
旋即他话锋一转,扬声命道:“瑞王此番出城形迹可疑,把瑞王夫妇拿下!”
秦离铮不提过往,不提贪墨,只以“可疑”二字便在这关口拿了俞成鹤,可偏巧就是这样,俞成鹤心中愈发没底,一路叫嚣喊着:“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吗!本王乃天潢贵胄,手持太祖皇帝亲赐的丹书铁券!你怎敢擒拿本王!”
只可惜,话音渐隐,秦离铮连头都没回,任凭雨水淋湿浑身上下,站在原地久久缄默着。
握着绣春刀的指骨攥得极其用力,骨头好似要从皮肉里钻出来。秦离铮本想以俞成鹤当年谋反为实的罪名拿下他,真到了这一刻,秦离铮复又改了主意——梁途还不是时候出现。
秦离铮把眼望向俞成鹤夫妇离去的方向,风雨凌乱,吹得一片屋檐上的碎瓦“啪”地一声砸落在地。
他一如当年偷跑来金陵暗中窥视这对夫妇的模样,带着浓烈的恨,要兑现当年立下的誓言,把他们加注在秦家的伤痛,一笔,一笔,千倍万倍地讨要回来。
褚之言在一旁静观,知他心结难解,还未到最痛快的时候,便把蓑衣盖在他身上,默然没讲话。
俄延半晌,秦离铮收回目光,淡问,“北安门那边派人过去了?”
褚之言点点头,“俞敏森跑不了。”
俞敏森这厢听及爹要自己跟着郭淇走北安门逃命也是悚然,到底打小就被瑞王夫妇呵护得极好,神情有些惶然,有些无措。
郭淇心思倒转得快,当机立断起身护送俞敏森前往北安门,一路顶着暴雨行至城门下,却见原本该守城的府兵都在城楼上,门掩得紧紧的。
郭淇只得快速踩着石阶上了城楼,同手下的
府兵下令开城门,留瑞王府来报信的几人在城楼下防守着。
郭月陡然得知瑞王要带俞敏森出城,一副算计心肠百转千回,干脆掣着俞敏森一并上了城墙,把他带上隐秘角落,追问,“王爷要带你去哪里?为何又要我爹掩护你们?这一走,你几时回来?”
俞敏森脑子一团乱,却还晓得温声哄一哄她,“暂且不知,但总不至于一走了之,燕家不是出了事?大约是我爹推测金陵要乱,不想参与纷争。”
郭月却不信这一套,其实这时候她已隐有些退缩之意,可瑞王府给自己带来体面的那股滋味实在太过上瘾,她攫紧他的袖摆,忖度片刻,便道:“世子,金陵要乱,你这时候出城的话,我不知要等你多久,你务必给我个准话,无论发生什么,倘或日后你袭了王位,王妃的位置一定是我的。”
俞敏森稍稍一怔,不想在这种要紧关头她还想着名利,心里头难免不大舒服,眼见情况紧急,隐听马蹄声渐起,语气便重了点,“月月!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偏巧他没应下郭月的要求,没说出那句准话,正是这关口,锦衣卫的身影乍然出现在郭月的视线里。
俞敏森自然也发觉了,心中发急,忙挣开郭月攫袖的手,望向郭淇,低声急喊:“伯父,锦衣卫来了!”
虽有点发蒙,可好端端地,又是要逃,又是锦衣卫,俞敏森没来由地认定这些锦衣卫定然是来追他的!果不其然,下一刻,那些锦衣卫离得愈发近,冲郭淇喊,“上头有令,今日不可放任何人出城!”
底下几个王府暗卫忙拔剑相迎,俞敏森浑身一个哆嗦,下意识扭身往外逃!
不防郭月倏然拦腰抱紧他,在一个暴雷炸响后,急声道:“我只要你一句准话!只要王妃的位置日后是我坐,我爹立刻开城门放你走!”
俞敏森亦是急得绷着指骨去拉她的手,此刻哪是立下海誓山盟的时候?他道:“月月!你快松开!”
接连两回没得到准话,郭月渐渐敛了神情,脸斜斜贴在他的背上,垂眸盯着将要行至城门的锦衣卫,当即在心中权衡起利弊。
是啊出动这样多的锦衣卫来抓捕俞敏森,指不定瑞王犯下什么事,她先前怎地没反应过来?倘或犯了事,定然是什么大事,否则,瑞王手持丹书铁券,谁敢拿他?
郭月遮蔽蕴在眼底的算计,复又仔细想了想,她爹如今已官至六品,日后也不是没再往上爬的可能,若瑞王府出事
那俞敏森不再是她最好的选择。
她的脸蹭过俞敏森的背,蹭出一条泪水的痕迹,见俞敏森攀至城墙边焦急往下望,便猛然一扑,“世子,我舍不得你!”
旋即俞敏森一个不慎翻落城墙,大骇之下竭尽全力攀着墙石,在他颤动的瞳眸里,郭月亦是神色惊变,慌张要来抓他,却因手太滑,稍有那么不注意,便拨开了他的指尖。
俞敏森的身体急速往下坠,袍子往上飘荡,风雨却要把他穿透,带着蚀骨的痛凿穿他的身躯,他短暂在半空漂浮着,望向郭月的目光满是不可置信—— 。
待雨势渐小,秦离铮同魏明在诏狱碰了面。因骤风急雨的缘故,诏狱里透着一股黑漆漆的冷,像要钻进人的袍子里,割开肌肤。
魏明仍穿着补服,怀里抱着顶乌纱帽,稍显疲累地坐在诏狱大堂,嗓音里叹出一丝意味不明,“常说江南急雨,我此番是见识到了,变起天来着实骇人。”
他抬脸望向站在身前的秦离铮,看秦离铮连袍角还滴着水,好似外头下着雨,秦离铮身下的这一方世界也在翻滚汹涌。
魏明久在京师,从前同秦青山打过交道,方才进来时他已知晓瑞王被关押的消息,心中思忖片刻,便已有些明白过来。
见秦离铮不大讲话,便有心岔开话,谈起今日这桩正事,“秦指挥,得亏有这一场雨,灭了燕家的火势,只是,宅子里并没有搜捡出什么残肢断臂。”
秦离铮缓撩眼皮望向魏明,把湿润的下颌轻点,“如此大的动静,自然是尸骨无存的。”
诏狱岑寂,“尸骨无存”这四个字如一把利刃狠狠往范宝珠的心里戳,她同父母一起被关押在还算干净暖和的狱房里,先是细细啜泣,慢慢地,哭声益发地大,转变成了嚎啕大哭。
“不可能不可能”她泪涔涔的眼无措望向范太太,一把上前攫紧范太太的手,不停摇头,“三郎傍晚时还来见了我,还同我说了话,赠了东西与我,他怎么突然就没了?”
她满面爬着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怎么能死?”
不防秦离铮听见这动静,心念一转,半晌行至她身前。
本欲逼问,想及那日在静海寺,钱映仪曾劝燕如衡珍惜眼前人,他听出了她对眼前这姑娘的怜惜,再开口时,嗓音便缓了缓,“你说燕如衡赠了什么与你?”
范宝珠哭得喘不上气,一时未曾答话。
范大人穿着件普普通通的青灰色袍子,呆愣盘腿坐在草堆里,燕家出事,却把范家下了狱,其中是因何缘故,范大人心中明白,自知早已背弃过往几十年的清廉,自觉惭愧,只叹息一声,对着京师的方向高高拱手,“皇上要杀要剐,臣绝无反抗之心。”
旋即灰暗的眼转了回来,盯着秦离铮道:“只是小女无辜,毫不知情,可否放过她?”
范太太却没他这般泄力,一面抱着啜泣不已的范宝珠,一面也忍不住跟着流下两行泪,哭道:“指挥,范家虽一朝犯错,却到底不曾犯下恶事,若能留下阖家性命,罪妇愿一切都坦白从宽!”
一气说完,她才又道:“燕三郎赠与宝珠的是个锦盒。”
秦离铮点点头,转眼望向范大人,没正面答他的话,只道:“是非对错,你范家是什么结局,你的女儿能不能被宽宥,我说了不算,皇上说了才算。”
旋即转背离去,一径行过几间狱房,不防蔺边鸿的肥手猛然从缝隙里窜出,带着惊惶嚷着,“你凭什么抓我!无凭无证!你凭什么抓我!”
正巧这一面关押的尽是蔺家同王家的人,还有燕家一些未来得及逃走的家仆。
诏狱冷冰冰的黑墙上烧着沸腾的火,好似燕宅那未烧尽的火苗,秦离铮静静环视这一班人,扯出一抹冷冰冰的笑,“证据?”
“也是,”秦离铮点点头,“捉贼拿脏,向来是需要证据的。”
他缓步行至蔺边鸿身前,隔着一道栅栏盯着蔺边鸿,“先前险些被你们灭口的那些个地主,温宅里挖出来的十几万两白银,温涧舟的口供,还有裴骥手中的账册”
“这些,够不够抓你蔺大人?”
一片死寂里,王弋在一旁瞪大了眼,“账册?什么账册?”
秦离铮回身笑望王弋,“王大使还不知道吗?你的那位远房表亲,裴官人,早在去年便有了同你分割开的心思,怪只能怪你酒量不好,一时醉酒把这些腌臜事都告诉了他。”
王弋骇然,回过神来一时怒骂不已,骂过了,又是一股深深的惶然。
蔺边鸿这厢仍在嘴硬,意图把罪责都推去已尸骨无存的燕榆身上,“什么地主!你说先前在江宁被状告的那几个 ?那不是余巡抚已经断过的案子?彼时燕如衡还在一旁陪审,温涧舟因何又有十几万两白银?不都与燕家有关?桩桩件件,哪一个有我蔺家人参与!”
“谁说没有?”秦离铮瞥着蔺边鸿,话却是对手下说的,“把人带来。”
潮湿阴冷的诏狱里,没几时旋进一道身影,跟在锦衣卫身后,低垂着脑袋。
蔺边鸿险些以为自己迷障了眼,肥手把眼搓揉片刻,登时骇目圆睁,“燕文瑛!”
他身后的荀芸一听起这名字,忙不迭地就从草堆里爬起来,黑漆漆的眼珠子死死盯着燕文瑛,半晌尖锐的嗓音里透着凄厉,“贱人!贱人!你还我完整的儿子!”
而蔺玉湖缩在角落里,木讷抬脸望向燕文瑛,起先有片刻的怔然,半晌竟如失了心智的孩童一般死命往墙根底下缩,半张脸隐在黑暗里,嘴唇不停翕合,舌头露出半截时,鲜红刺眼,“你别过来,你别过来,阴司老爷!你别收我,我晓得什么是报应了,我晓得了!哈哈,你别过来!”
秦离铮漠然看着他发疯,目光落向蔺边鸿,“时至今日,她未露过面,燕蔺两家的姻亲关系仍在府署的档案里存着,身为你的儿媳,她也可算作你蔺家的人,她的证词,可够我抓你?”
蔺边鸿微张着嘴,恨眼把燕文瑛紧紧盯着,却再也说不出什么狡辩的话来了。
秦离铮冷扫他陡然变色的脸,嗤笑一声,行过燕文瑛身侧时,道:“放你过了几个月的自由日子,你也该满足了,燕家只剩你一个,待你的供词呈到皇上面前,是死是活,全凭皇上如何处置燕家。”
燕文瑛虽不如从前那般美艳,也穿着件普普通通的靛青色比甲,眼里却没有悔恨,只是一味地盯着蔺家人,旋即绽开个极其痛快的笑,自顾跟着锦衣卫进了狱房里。
她就坐在蔺玉湖的对面,静静把他瞧着,真真宛如阴司老爷一般。至于什么供词,什么燕家只剩她一个人,她不在意了。
她的魂魄早已自由。
一径行出诏狱时,锦衣卫来禀报,“指挥,一个不留神,让裴骥动作赶在前面,使他逃了。”
秦离铮把眉紧蹙,眼眸里仍透着冷,“派几个人一路沿着淮安府的方向去搜。”
“命人去范宅搜捡一趟,范宝珠曾收了燕如衡赠与她的盒子,拿到盒子后便来见我。”
“瑞王那头,凭他如何喊,不必管,我自有安排。”
锦衣卫应声退下。
雨势渐小,先前自燕宅传开的那股浓重怪味已然不见。
秦离铮掀眼望向黑漆漆的天空,想着钱映仪今日被吓得不轻,复又垂眼轻扫一身狼藉的自己,念她一惯爱干净,不由地笑了笑,不再停留,登时拔脚离去,只道换身衣裳,干干净净地去找她。
这厢钱映仪正仰脸发怔瞧着檐下滴落的雨,喃喃道:“雨小了”
“燕宅的火势灭了,”钱林野稍显低沉的嗓音自她身后传来,“你别太往外站,染了风寒怎么办?”
小花厅里坐着钱家众人,许珺握着杯盏轻呷热茶,语气悚然,还带着后怕的余韵,“这燕三郎怎会想着要炸死一双父母?”
“他不是燕榆亲生的,”钱映仪回身往钱玉幸身旁伏腰坐下,歪脸贴紧钱玉幸的膝头,“我今日才从阿铮他们嘴里听见,燕榆身患隐疾,原先那位亲儿子早已死了,他是燕榆胞弟所生。”
众人有短暂的讶然,钱玉幸轻转眼珠,猜测道:“你先前与我们说,他并不是个只知办恶事的人,难不成,他是铁了心要带着燕榆一起下阴司地狱?”
绕来绕去,一双假父母,一个或许有真情实意的儿子,早已碎得连片衣角都寻不见,如今再计较燕如衡的目的,已然没什么用。
钱映仪没有再搭腔,只拢着钱玉幸不撒手,暗道变起天来当真可怖。
钱林野在翰林院做了几年编修,自然也十分敏锐,牵出一缕叹息,“金陵的官场动荡,今日过去,必定是这个请去问一问,那个请去喝一喝茶,一时之间,只会是人心惶惶。”
钱兰亭跟着点头,疲态尽显,显然是刚从工部回来没多久,跌靠在椅上。
对于燕家发生的事,他只是叹道:“既为官,又不该一门心思要贪,如今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贪来的东西半点没享受成,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为了银子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兜兜转转,死了一了百了,可苦的百姓又该找哪个去评说呢?”
他年轻时便治家严谨,今番听闻此事,更是一再对钱林野强调,“记着爷爷同你说过的话,身为钱家子弟,无论是做人做事,要对得起坦荡清白这几个字。”
钱林野自是沉声应下。
钱映仪心里的滋味芜杂得说不清,她见雨势渐小,便干脆起身道:“我先回房了。”
提着灯笼一路行至云滕阁,推门进屋,便见秦离铮孤坐榻上,屋子里也没点灯,水晶珠帘折晃出一丝细微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尤显飘渺。
她倏然眼眶一热,稀稀散散的水晶珠子扑在她的肩头,停了片刻,她便猛然跑上前抱住了他,也不说话,只默然抱紧他。
秦离铮稍有惊愕,闻听她在细细啜泣,忙把她拉起来细看,顺手点了一旁的银釭,嗓音软了又软,“好好的,怎么还哭了?别哭,别哭,你今日被吓着了,是不是?”
“太不真实,”钱映仪垂着眼,吸着鼻子叹了声,“原来生死就在一念之间。”
瞥见他身旁高几上隔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她反手拿指腹揩拭泪痕,问,“这是什么?”
秦离铮起身牵着她的手往案前走,顺势把锦盒打开,“是燕如衡在死前赠给范宝珠的,我还没看,但我猜,里面或许有些什么东西,是他想借范宝珠的手传递出来的。”
钱映仪轻轻点了点下颌,抿着唇,把锦盒打开,把里头的东西一一拿出来细瞧。
两封信,一封叠得整齐的血书,一张未过明路的宅契,几张百两银票,还有一颗毫无杂质的宝石珠子。
钱映仪静静看了片刻,把其中一封信和宝石珠子复又放回锦盒里,“这信,和这颗珠子,是他留给范宝珠的,我不该看。”
旋即她拆开另一封无名信,在灯下展开,缓和的火苗照亮信上工整的字迹,一气看完,她心头益发喘不过气。
攥着信闭了闭眼,她的嗓音酸涩得要命,“阿铮,他算到了,他算到了你会拿到这个盒子,这信看着是写给你的,其实也是写给我。”
钱映仪把信递给秦离铮,轻声道:“先前在静海寺,我暗中劝诫他善恶只在一念之间,我知道,他帮着燕榆做了那样多的恶事,无法原宥,兴许他自己也知道,所以他将自己最后的善切割成了三份。”
“一份给了宝珠,撇清与范家的关系。”
“一份给了那位冯太太,大约是知道火势会毁了冯宅,这张未过明路的宅契便是赠与冯太太的。”
“最后一份,留给了他的亲娘,拜托你把这几百两送往凤阳。”
钱映仪倏然深深吸气,胳膊肘支在案上,掌心捂着脸,“他是用自己的善,结束了自己的恶。”
秦离铮垂眼看着这封信,说不上悲伤,却也说不上高兴 。他依旧只是泠然旁观,只是人心肉长,他难免也有一分动容。
搁下信,他又捡起那封血书,细细扫过后,再开口,嗓音也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是供词,揭发燕榆犯下所有罪恶的供词。”
钱映仪把脸闷在掌心里,仔细想了想,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兜兜转转,只剩下一声叹息。
或许她能为燕如衡之死而叹息,燕如衡已然身死,死得干干净净,可跟在燕榆身后站在百姓身上吸血的也是他,她亦绝对做不到对他产生怜惜。
这桩事发生得太过突然,钱映仪心中憋闷,连笑都挤不出来,只能拉着秦离铮紧紧靠着。
可一闭上眼,脑中满是燕宅滔天的火势,满是那些尖叫着四处逃窜的丫鬟小厮。
她不由得紧紧环着秦离铮的腰身,渐渐地,一股寒凉与惶然自心底往上窜,“我好怕。”
钱映仪觉得自己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她有尖锐的羽尾,也有柔软的羽身。
正如她那日所言,她一直活在温室里,在小事上,她被欺负了,可以利用尖锐的羽尾去反击。譬如那俞敏森先前拿箭射她,她也能毫不留情射回去。
可在这样直观的生死面前,她的羽尾失去了作用,她只剩柔软的羽身,金陵落了半夜的雨,她便好似被雨水重重击打在地,她翻滚许久,却还是有些爬不起来。
她难免无措,只能攀着秦离铮,一遍遍低喃,“我真的怕”
秦离铮明白她在怕什么,也正如她那日在静海寺的戏言,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即便她果敢坚韧,敢爱敢恨,可说到底,她也从未见识过这般残酷的一面。
燕如衡的死,像是一卷没有鲜血却依旧血淋淋的画,悬在她眼前,让她看不见鲜血,却嗅得到那股血腥味。
迟迟不能散。
因此,秦离铮展开双臂环住她,一遍遍耐心跟着回答,“有我在,不要怕,映仪,不要怕”
渐渐地,钱映仪情绪平缓下来,秦离铮便往她脸上亲了亲,拇指拭走她眼梢的湿润,笑道:“先前答应过我不许随随便便就哭,你可要做到。”
钱映仪这时候方察觉他的手指格外冰凉,忙一把攫紧在掌心,眼睛盯着他,一副心肠转了转,问,“你抓到瑞王了,是不是?”
秦离铮挺拔的肩背稍有些塌,猛然俯身靠近她,整张脸都埋进了她的颈侧,贴着她那小部分的软肉来回蹭,“嗯,不说这个,好不好?让我好好抱一抱你。”
他此刻或许也在“逃避”,“逃避”自己的恨,不想铺展在她面前,钱映仪心里明白,嗓音倏柔,回拥着他,“我会一直陪着你。”
外头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整个世界复又宁静下来,屋子里烧着宁心静气的沉香。
两人褪去鞋袜爬进帐子里,钱映仪的颈后垫着他的胳膊,她握着他另一只手揉捏,向他从前习惯捏自己的指头一样,一下一下摁着。
秦离铮这会倒是静敛心神,垂着眼,好笑往她发顶亲了下,“我说不说这个,也不是叫你一直都不说话,你这模样,活脱脱像我欺负了你,你迫于我的威势不敢吭声。”
他有意逗弄,钱映仪每每都十分受用,她果真坐起身来把他捶一捶,泼口想骂,见他眼眉间有些疲态,话到嘴边又打了个转,“你睡不睡?”
秦离铮把眉轻扬,窜下去的身躯渐渐火热,搂着她不撒手,把脸在她腰侧来回蹭,“唔”了一声,拿腿把她有些冰凉的脚困住,“早着呢,你还向先前那样,睡前与我说话,不听见你说,我睡不着。”
一席话说出口,先前的沉闷尽扫,钱映仪的双脚渐渐回暖,牵带着她稍有酸涩沉寂的心也彻底活了过来,当即笑出声来,跟着往下窜,两个一起倒在被衾里。
面对面说话时,钱映仪总爱把两个掌心合拢,垫在一侧腮肉下,挤出圆圆一道弧度,说起话来,那一小团肉便一上一下地动,“嗳,我对京师的记忆有些模糊了,你多同我讲一讲。”
秦离铮笑,没忍住拿指头轻戳她那一块肉,惹来她不耐烦一瞪,他方老实收回手,仔细想了想,知她贪嘴,便从“吃”上说起来,“金陵没有跑腿送饭的差事,你可还记得京师有一群食贩专门做这个?”
钱映仪眨眨眼,闷头想了半日,猛然绽开一个笑,“想起来了,那班人专替衙门里的官员送饭对不对?”
此话一出,她短暂模糊的记忆倏然变得清晰,翻了个身,盯着帐顶回忆道:“那时我也馋这个呢,嗯我想想,有胡饼,酱黄瓜,红烧肉豆腐汤,手艺比家里的厨子好多了。”
“我还是跟着我爹去过几回衙门,跟着吃上的,”钱映仪的嗓音很轻,一点点说起从前,“那时候衙门的饭食没半点油水,日日吃咸菜,我爹都快瘦成咸菜了,起先他还不肯学同僚那样偷偷往外头买饭食呢,后来尝过一回,就再也没吃过衙门里的饭了。”
她一气说了许多,秦离铮大多时候只笑着应声,待她这番话说尽,秦离铮复又另挑出个只在京师有的东西来勾起她的记忆。
渐渐地,钱映仪说得眼皮打架,横手揉了揉眼梢,歪在被衾里睡了过去,临睡前,大约是心里头惦记着秦离铮,便口齿含混地说了一句,“你也早些睡,不要伤心。”
待她平缓的呼吸渐起,秦离铮垂眼看她乖顺的睡颜半日,便轻轻把她兜揽进怀里。
她的发丝透着一股清浅的茉莉香,像她这个人,柔软,坚韧,却又带着最干净的那点纯真。
她讲不要他伤心,秦离铮细细想了片刻,旋即牵出一抹无声的笑。
她说得对,他已拥有不可撼动的爱,不该总让自己陷在伤心里。他俯身往她头顶印下一吻,回答她,“知道了,好映仪。”——
作者有话说:两个人都能懂彼此,温馨过了,下章开始复仇!
俞敏森坏,就需要个更坏的郭月来治他——
第52章
一场爆炸使得金陵整个官场跟着震了十来日,皇上指派锦衣卫指挥使来金陵私查贪官之事在金陵闹得沸沸扬扬。
这日晴色正好,外头行人却少了一大半,因何呢?自然是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无人敢在外头多逗留,连市井吆喝声响都小了不少,独独剩那上门逮人的马蹄声震耳欲聋。
燕如衡带着燕榆夫妻炸碎在火药里,燕家几门往日还常走动的亲戚有心要发丧,却碍于案件没拍定,不敢有什么动作。
外头虽暖和,诏狱里却冷得像座冰窟,明火烤着滚烫的铁钳,审问房里延绵出浓重不散的残旧血腥气,秦离铮眉目淡然,独坐椅上,垂眼盯着身前的一片湿痕,只静静等着,一句话也不讲。
锦衣卫把蔺边鸿从一缸温热的油里倒提出来,没等到指挥下令,复又重重把他扔下去。
油稍粘稠,且带着几分滑腻,钻在蔺边鸿的眼耳口鼻里十分要命,他一连迭地扑通挣扎,却仍咬紧牙关不肯说出贪墨细节。
因燕榆身死的缘故,大部分的审问细节都压在他的身上。
见他犟着不说,秦离铮维持缄默,片刻,抬了抬手。
王弋被堵着嘴,手脚被捆在刑架上,两侧时刻站着锦衣卫,脖子前悬着一把锋利的刀。
自前日开始用刑起,他便没阖过眼,虽连根头发丝都没断,在反复陷入疲倦要睡去时,总有锦衣卫在一旁轻声提醒,“王大人,您可千万别睡,睡了,您这脖子是不是会被割开,咱们可不能保证。”
因而他的支撑力已将达到极限。这厢又欲阖上眼,那把刀猛然贴近他,喉间霎时冰凉,连带着他身躯里的血液都变得冰冷,痛苦万分之下,他终于受不了,骇目圆瞪“呜呜”两声。
锦衣卫揭走堵在王弋嘴里的苎麻团,秦离铮方轻撩眼皮望向他。
王弋大喘一口气,绝望喊道:“我说!我说!”
秦离铮笑了笑,目光掠向蔺边鸿,“看来,还是王大人比较识趣。”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王弋仔仔细细交代了整个应天府,乃至两个直辖县,上元,江宁,上上下下究竟有多少官员涉身贪墨。
锦衣卫忙不迭地又去抓人。
下晌时,锦衣卫一连锁着二十来号身穿补服的官员进了诏狱。
上至县衙,有正六品知县,下至局、司、所,有九品都税司大使,批验所大使,龙江关监管大使等。
这班官员早已私下形成一条贪墨链,各项物资往上运时,先通过龙江关,走王弋的手私自扣押,旋即分散至都税司,以物资有误为由 ,几双手如同赌坊里的荷官洗牌,一番运转下来,彻底洗干净,各自拿下回扣,再将大头奉送至应天府。
除了粮食、绸缎、农作棉花这等物资,还联合不少商户在盐引、茶引上造假,商户凭盐、茶钞运送盐茶。
譬如官员暗自使出一笔贪来的银子,以商户的手缴纳盐价与税,再发以比往常要多两倍不止的盐引,兜兜转转,多出来的盐几经转手,又变成了银子进了荷包。
自外头灌进来的风打了几个转,再吹进诏狱内部时,变得凛冽,使人胆寒。
有几个锦衣卫正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年少轻狂,血液沸腾,最见不得这样的阴私手段,暗自咬牙片刻,便一记横踢踹跪一名官员,“畜牲!”
秦离铮剔眼望向一班暗自打颤的官员,问,“所以,这些银子,有多少落进了你们的荷包,又有多少孝敬给了燕榆与蔺边鸿?”
官员们惶然对视,那龙江关大使牙关打颤,“卑卑职记不太清了”
“记不清?”秦离铮牵出个还算缓和的笑,把下颌轻点,“行,我记着,您姓袁。”
“那便先请袁大人醒醒脑子。”
话音甫落,锦衣卫两三下把袁大人的外袍给扒光,露出稍显瘦弱的上半身,取来长条凳,手下稍一使劲便把他给摁躺在长条凳上。
旋即往袁大人身上挪来一张四方桌,桌子中心打了个圆孔,里头是一个嵌得没那么死的圆形杯盏。
锦衣卫往里头倒了二指宽高的蜂蜜,下一刻,便持着火钳去火堆里挑那烧得火红的铁球。
秦离铮懒洋洋起身,步履缓慢,在一班官员面前来回踱步,“常听说金陵的蜂蜜比京师的要甜,诸位大人可知,这铁球放进杯盏里,会如何?”
官员们吓得双腿发软,单是看那铁球一眼,便忙不迭地缩紧了肩。
秦离铮噙着似真似假的笑,十分有耐心地解释起来,“蜂蜜只放了二指宽,铁球放进去,蜂蜜便会沸腾,当然了,一个铁球还不足以让蜂蜜溅出来,自然要一个个接着往里头放才算有趣,最有趣的,便是袁大人知道这滚烫的蜂蜜会溢出来,却不知何时会溢。”
“嘶,倘或是水,烫一烫,去掉一层皮倒也罢了,”秦离铮回身,黑漆漆的目光扫过一众官员,在那几双惊骇颤动的眼里,他的神情愈发显得可怖,“可蜂蜜粘连在身上,是不是要在袁大人身上钻出个洞来呢?”
言罢,秦离铮敛了笑,淡然命道:“动手。”
“扑通”一声,铁球霎时落进杯盏里,“咕噜噜”的沸腾声像首索命小调直往袁大人的耳朵里窜。
袁大人一双眼骇然至极,分明才过去几息功夫,他却好似已在长条凳上躺过漫长光阴,平坦的腹腔急速起伏一阵,他终于尖声喊道:“卑职记起来了!记起来了!”
四方桌被撤走,秦离铮挪眼望向脸色霎时变得惨白的蔺边鸿与面如死灰的王弋,撩起袍角往椅上坐,又一如既往守起礼节来,“那还请袁大人仔仔细细想明白了。”
半刻钟的功夫,一张罪状拟定下来。
细数下来,单数蔺边鸿这两年纳进荷包的贪银,随随便便拿出一点来,便可抵过十三省随意一省的库银。
赶巧这时候褚之言风风火火自外头进来,指骨间夹着封信件,片刻行至秦离铮身前,“皇上的意思,暂且留着他们的命,押回京师行刑,其他的,但凭指挥处置。”
一群官员眼皮子往翻一翻,好几个惶恐之下一头栽倒。
蔺边鸿浑身是油,愣神被锦衣卫扣着,下颌反反复复滴着油,他像在油锅里反复滚了无数遍,最后还是给捞了起来,汲取的那些油,自然也就一点点地往回溢。
秦离铮眼中凝聚一点冷,望向蔺边鸿,毫不留情开口,“把这些犯官的家都给抄了。”
自此,金陵贪墨的官员被揭发,锦衣卫这边同府署的魏明接头,旋即抄家的抄家,抓家眷的抓家眷。
魏明把告示张贴府署外,一时间,百姓迟迟挤在府署前不肯散,狠骂不止,又痛快跺脚,高呼大快人心。
入夜,金陵半边天都阴沉沉的,唯独秦淮两岸仍闪着金灿灿的光。自七里街往东走一长截路,是大报恩寺,寺前有条扫帚巷,住的多是些平民百姓。
正是用过晚膳的时候,家家户户点起灯笼,有些窗纱里能映出百姓在灶前洗锅的身影,临近大报恩寺的一户人家开了门闩,端着残羹饭食往狗盆里倒。
没几时,关上了门。
那条黄狗盘腿卧眠,显然这时候还不饿,正打着盹,不防一道身影猛然自拐角窜出来,一把抢走了那狗盆,旋即不顾狗吠,蹲在角落狼吞虎咽起来。
定睛一瞧,披头散发,身上的袍子脏得不见本色,浑身上下没块像样的挂坠,连脸上都脏得堆满污泥,不是俞敏森,又是何人?
那日从城墙跌下,他命大被锦衣卫接住,虽摔瘸了一条腿,却仍想着逃,那夜暴雨滂沱,一个“不慎”,就叫他给逃了。
郭淇因行迹可疑,那吏部李侍郎见风使舵,三言两语又撤了他的官职,连带着郭月也呆怔半日,复又打回原形,因与王府走得近的缘故,这些日子无人不避她如蛇蝎。
她愈是想得到什么,愈是什么都成一场空,最后只得暗暗躲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再出了。
瑞王夫妇被擒,王府回不得,郭月又背叛自己,尚有官府衙役与锦衣卫在寻自己,俞敏森在金陵城内如同一只阴暗的老鼠躲躲藏藏,沦落至今,唯有与狗争食。
大报恩寺里的寺庙阁楼外,秦离铮垂眼淡扫俞敏森慌张进食的模样,回身望向被锦衣卫反扣双手的瑞王夫妇,笑问,“我日日带你们来瞧儿子,可还算得上善心?”
瑞王夫妇佛口蛇心,唯有一点好,便是十分疼爱膝下这位独子。
眼睁睁看着儿子沦落,甚至失去了堂堂正正做人的尊严,俞成鹤心如刀割,眼眶里爬满猩红,却因被封哑穴,只能怒瞪秦离铮。
秦离铮漠视他含恨的眼神,静等半日,等到俞敏森鬼鬼祟祟走了,便使手下解开夫妻二人的哑穴,唇畔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我实在好奇,那夜王爷,究竟是因何要出城呢?”
他反复只问这一句。其实王弋的口供里有交代俞成鹤,可秦离铮并未把贪墨之罪安在瑞王头上,依旧只是关押他,日日问他,究竟为何出城?
倒像是逼迫他说出什么。
俞成鹤紧咬牙关,仍高扬着下颌,维持一个王爷的体面。秦离铮愈发笑得和煦,点点头,“王爷不交代,我只能再让世子多流浪一段时日了。”
“我说!我说!”瑞王妃满面是泪,虽说她亦不是什么好人,可身为母亲,她早已见不得儿子如此遭罪,稍显脆弱的心智已然被逼到极限,带着点豁出去的狠,一咬牙,道:“那日我们出城,是因害怕被燕榆连累,这几年燕榆总拿银子孝敬王爷,可王爷从未动用过,我们我们出城仅仅是明哲保身而已。”
秦离铮佯装讶然,“您还贪墨?”
话音甫落,秦离铮便见瑞王眼眉里泄出一点绝望之色,他跟着敛了笑,带着点痛快,转背踩下阁楼,“王爷,别急着绝望,我带您回诏狱见一个人。”
一路押着俞成鹤夫妻踅回诏狱,甫一迈进大堂,俞成鹤便窥见一抹身影,穿着粗布麻衣,脸上如经络的疤痕可怖悚然,却淡然起身朝他俯首作揖,“王爷,多年未见,您还如当年模样。”
俞成鹤一怔,没忍住往前缓行两步,带着脚腕锁着的镣铐发出哗啦声响。他眼里凝聚着一点陌生,一点回忆,像是觉得眼前人熟悉,却又难以辨认出来。
来人便也往前走两步,露出一双泠然带恨的眼睛,肩头悬着诏狱墙上的火苗,仿佛随时能掀起他翻滚的血液,“王爷,如今再见是在诏狱,我想问您一句,当年我帮您出谋划策,您却毫不留情赶尽杀绝,这么多年午夜梦回,可有过一次后悔?”
见俞成鹤渐渐瞪大眼,来人启声,话音犹如自阴司传来,在这空荡荡的诏狱大堂里回响,“王爷,我是梁途啊。”
“梁梁途”俞成鹤反复咀嚼着这稍显陌生的名字,显然过去这么多年,他早已把视作为蝼蚁的幕僚忘得一干二净,片刻,猛然想起那前半截话,不可置信愣在原地,“你没死?你没死?!”
梁途幽寂的眼回望着他,“阴司老爷见我可怜,不收我的命,命我爬回来报仇。”
“王爷,”梁途轻声道:“活在阴暗里的滋味太不好受,您该还我一个公道了。”
俞成鹤彻底回过神来,目光在秦离铮与梁途之间打了几个转,蓦然吭笑大笑,眼梢里飞出的,尽是蔑视与
不屑,“单凭一人之词,就想定本王的罪,无知小儿,未免太过猖狂!”
谁知梁途只是默然脱下外袍,接着是贴里,露出胸口一记狰狞可怖的疤痕,在冷冰冰的诏狱里,他凝视里俞成鹤,眼里渐渐汇聚一团火,“王爷不记得了?”
“当年恒王还未造反时,先皇命您前往京师过年,彼时世子还小,您便留王妃在金陵,只带我与另一个幕僚一同上京师,适逢傩戏,火架子不慎倒下,我替您挡了一下,自此在心口留下这一道疤。”
“先皇听闻此事,曾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我赞赏有加,王爷,我想当年的官员如今还有一大半未卸任,也记得此事,”梁途道:“不知我说的话,他们究竟是信还是不信呢?”
俞成鹤眸色轻颤,依旧冷笑,“你想诬告本王当年谋反为实?本王有丹书铁”
“丹书铁券?”秦离铮蓦然打断他,冷冰冰的话语叫俞成鹤的神色一点点地陷入惶然,“王爷心中明白,有证人在,即便有丹书铁券,也无用了,谋反不可宽宥,何苦还要垂死挣扎?”
秦离铮漠然望着他,顺便提醒道:“还有一事,我现下才想起来,王爷,您聪明一世,为何不猜一猜我爹娘至今都活得好好的,究竟是谁的手笔?”
“龙椅换了人坐,一切推翻重来,王爷,从古至今,没有哪个皇帝能容忍有谋逆之心的手足、皇亲、臣子。”
“我替皇上卖命这么多年,皇上早已向我许诺一道空白口谕,倘或能认定您当年谋反为真,”秦离铮倏然变了副面孔,带着点阴森森的咬牙切齿,“从现在开始,您的死活,我说了算。”
一席话如棒槌敲在俞成鹤心头,他本能地感觉到恐慌,连带着往后跌退两步,本能地旋身往后逃窜,却被秦离铮嵌住肩头,猛然一把扳回身躯摁在冷冰冰的墙壁上。
下一瞬,一把匕首带着浓重的恨刺进俞成鹤的肩胛骨。
秦离铮双目里是恨与悲痛交织,一点点握紧匕首,搅/弄出湿濡的鲜血,声音像是从齿隙里挤出来,“痛吗?痛也给我忍着,我不会在金陵杀了你,相反,我要吊着你夫妻二人、连同你们儿子的命,一起跟我回京师,跪在我兄长坟前磕头,磕到奄奄一息,磕到世人皆知当年是你污蔑了我兄长!磕到我兄长在天之灵得以安息!届时再由我亲手宰了你们,这才算完!”
继而俞成鹤吃痛之下面色狰狞,秦离铮却深深吸气,遏制自己松了手,冷声命道:“把这对犯上作乱的夫妇给我好好地关押妥当了!届时随那些犯官一并回京!”
俞成鹤自知命数已定,整个人霎时如抽去三魂七魄,耳边即便盘旋着瑞王妃的哭诉,他也未有什么反应,只由着锦衣卫拉着关进了狱房里。
秦离铮收回目光,默了片刻,俯首向梁途作揖,“多谢先生,届时还请先生随我一同回京师面见皇上。”
梁途也泄出个松缓的笑,点点头,没再讲话,带着一身轻松,堂堂正正走出了诏狱,走进了繁华绚丽的金陵。
贪墨的案子与秦离铮背负的仇恨终于了结,老天爷便也似有所感,一连几日都是好天气,只道是绿杨堤畔蓼花洲,可爱溪山秀。
没了贪官,田野里割稻子的身影愈发轻快,稻田旁是一条潺潺而流的溪,农户正兜网抓鱼,天际是浓云重叠,秋色宜人,美景野趣交织,装点出焕然一新的景象。
一辆马车慢悠悠驶向田野,迎风停在一棵柳树下,缃色的车帘被素指撩起,露出钱家映仪笑意盈盈的俏脸。
她下了马车,一路跟着秦离铮行走在田野小径上,凤头履踩得石子咯吱作响,稍刻,踮起脚来,一双铮亮清透的眼睛悬过秦离铮的肩头,四面睃巡一眼,笑叹道:“没了恶人,我怎么觉得看农户秋收的感觉都不一样了。”
秦离铮依旧握着她几个指头揉捏,也跟着她笑,“可不是,小姐心里头可舒畅了?”
钱映仪暗瞥他,猛然把手抽回,扭头轻哼,端着腰往前走,“究竟是出城散心还是由你揩油?”
秦离铮紧跟着她的背影走,握着她的腰往身前揽,“嗯?把话说清楚再走,什么叫揩油?”
“哎呀,外面都是人呢,”钱映仪一双眼睛四下乱瞟,几个指头复又重新粘黏回他手上,说是去掰,其实根本没用力,“你要牵我的手,回去了牵嘛。”
秦离铮歪着脸往她腮畔亲了下,顺势松开她,把两条胳膊反剪在身后,纵容她羞恼起来打自己,片刻,才笑道:“不闹了,前头有条僻静的小溪,没人,我带你去?”
钱映仪暗自抿出一个羞怯怯的笑,晃着指头去蹭他,“你说去,那就去囖。”
两人一径往前走,很是奇怪,路上有些细细的灰尘,扑在钱映仪干净精致的鞋面上,她却压根没注意,她就跟在他身侧,稍稍提起裙边,肩贴着他的胳膊。
俄延半日,行至那处僻静的小溪旁,秦离铮寻来个马扎,示意她坐,“干净的。”
钱映仪眼风似莺雀,四处瞟一眼,待看清连鱼竿都有,回过神来,凤头履自裙边伸出来踢一踢秦离铮的小腿,“好呀,你又诓我出来。”
她话虽如此说,却不见愠怒,踢过他之后又笑吟吟往马扎上坐,半扇阳光便透过树隙,斑斑点点落向她的脸,映得她脖子上的牡丹缠纹金吊坠都格外耀眼。
“我还没在外头钓过鱼呢,”钱映仪往前俯身,胳膊肘搭在膝上,两个手掌掬着自己的下巴,唯恐被他看穿自己喜欢这个只有他们的地方,因而刻意撇撇嘴,“不过我想,钓鱼也没什么意思。”
秦离铮甩出鱼竿,转头递给她,蹲在她身侧支起干柴,也不戳破她,时刻纵容她的小心思,只道:“那你想不想吃烤鱼呢?”
钱映仪眼色登时发亮,喜滋滋端坐起身,两个手紧紧握着鱼竿,顺嘴答道:“你这样说,那我倒突然觉得有那么点意思了。”
这处僻静的小溪显然是秦离铮提前寻到的,一应用具自然也是提前备下的,两人静等片刻,钱映仪没了耐性,恹恹把鱼竿一甩,“手都握疼了!”
她一惯不怎么喊疼,先前从那样高的树上摔下来都没喊过,此刻说这句话时,却拿余光悄瞥秦离铮,她仿佛突然变成了头顶那棵树上的一片脆弱的树叶,等着他来伸手接住。
秦离铮伸出手把她的手握着,俯身往她的手心一下下啄吻,一面吻,一面掀眼望向她,黑漆漆的眼底铺满她的身影。
片刻,他问,“还疼吗?”
钱映仪有些扭捏地缩了缩肩,“你做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还亲我的手。”
“又不是头一回了,”秦离铮扯出个放肆的笑,“怎么,害羞了?”
不是头一回?钱映仪仔细想了想,自打二人互通心意,他向来是亲她的嘴唇亲得多,或是其他的地方,手背倒也亲过,但手心
她抬起狐疑的眼,问,“你几时还这样亲过?”
秦离铮闷头想了想,“嗯我老实与你说,你不许打我。”
钱映仪没了耐心,闻听果然有自己不知道的事,忙不迭就起身绕着他打转,偏巧她今日穿着姜黄的裙,裙摆转起来像春日里的莺,“你说呀,说呀!” ”
别转,转得自己头晕,可不关我的事,“秦离铮刻意逗弄她两句,见她转个不停,干脆起身摁住她薄薄的肩,舔了舔下唇,道:“还记得在云滕阁学立剑那回吗?钱其羽说错了话,被酒呛了几口,你急起来,头发挂在了我的戒指上。”
“那时候你没注意,你的手在钱其羽的腰间刮了一下,我夜里潜进你的屋子里替你上过药,便是那时候亲的。”
钱映仪有些发怔,免不得牵出心思去回想那日的情形,不待她反应,秦离铮又道:“替团姐儿做木床的那个傍晚,我也偷偷亲了你。”
窥清她愈发涨红的脸色,秦离铮没敢说出那句“夏菱也知道”,静静等她抬手打自己。
不防钱映仪羞恼过后,只暗暗剜他一眼,自鼻腔里轻哼一声,“算你坦白从宽,我不同你计较!”
既然站起来了,她便没想立即坐下,旋裙往溪边走了走,沿着几颗鹅卵石来回踩着,静了片刻,便道:“我有东西要送”
“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二人同时启唇,对望片刻,竟又“噗嗤”一声笑了,钱映仪干脆把两条胳膊背在腰后,朝他晃一晃裙摆,“这就叫心有灵犀,你有什么要送给我呀?”
秦离铮凝望着她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眼,抬手往怀里摸出一枚同心扣,向她招一招手,撩开她的衣领,绕去她身后,一点点地把细绳打了个结。
旋即又转来她身前,没脸没皮朝她伸手,“我的呢?”
钱映仪没忍住把同心扣摸一摸,抿着唇默然片刻。
她今日穿着姜黄的裙,外头是件酂白鹤纹补服,因要出城散心,罕见地背了云纹刺绣招文袋。
招文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都塞了些什么。
见秦离铮又催促,她便掀开袋口,摸出个只有掌心大小的泥人,烧制过,上了颜色,模样同她一般无二。
钱映仪掀眼望他,一点额发被微风吹开,往他身前走了半步,牵出一抹明媚的笑,“把“我”送给你,你可要当个宝贝藏好了。”
秦离铮垂眼望向塞进掌心的“她”,没忍住伸出指尖戳一戳,也跟着她笑,“什么时候去做的?”
“还不是你前些日子一直在诏狱里,”钱映仪垂着白皙的颈子,脚尖有一搭没一搭踢踹石子,“我跟人学了好久呢,得亏我有天赋,心灵手巧,你不觉得同我很像?比你先前买的那个磨喝乐漂亮多了!”
秦离铮点点头,小心翼翼把“她”藏进怀里,牵起她的手往回走,“饿不饿?我真打算烤鱼给你吃。”
钱映仪“嘁”了一声,唇畔笑意却愈发浓重,“你去钓,我没耐性。”
不一时,两个一并走回马扎旁,秦离铮的耐性果真十分好,俄延半晌,便钓上几尾还在蹦跶的鱼。因他事先有准备,钱映仪遂只坐着等吃。
这时候她也想起什么,半开玩笑道:“说起来,上回在城外,你也说要烤鱼我吃呢,只是鱼还没来得及抓,我就去了树上,那回真是惊险,不瞒你说,那时候我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死了。”
谁知这话令秦离铮动作一顿,他仿佛是听不得“死”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望向她时,目光里藏着点警告。
钱映仪暗道那回把他吓坏了,自知不该说这些,悻悻吐了吐舌。
没几时,烤鱼焦香四溢,钱映仪被勾起馋虫,兴兴凑去他跟前,半日下来,倒总算把肚子给填饱了。
原本打算再往四处走走,不防半空落下几滴雨,坠在钱映仪的颈后冰冰凉凉,她缩一缩肩,勾着他的手轻晃,“要下雨了,咱们回去吧?”
秦离铮抬眼望天,见细细绵绵的雨滴逐渐清晰,便把下颌轻点,解下外袍搭在她的脑袋上,两人一并往回赶。
往回走时才发现,先前的农户仿佛是预感要下雨,早已不见踪影。
钱映仪笑了笑,跑得快了点,一径钻回马车里,拍一拍湿润的额发,挥走雨珠,才笑着去胡乱揉搓秦离铮的脑袋,“你比我淋得要湿呢!”
秦离铮浑不在意,握着她的手来回搓一搓,掀眼望她,“回去?”
钱映仪撞进他蕴着笑意的眼底,渐渐地却敛了唇畔的笑,猛然往他怀里一扑,也不说别的,只一声接一声地唤他,“阿铮阿铮”
“嗯?我瞧瞧,怎么听着又像要哭,”秦离铮把她自怀里提起来,果真看清她湿润的两帘睫毛,他不由地把嗓音放得格外软,“明日我就要启程回京师了,钱映仪,你也舍不得我,是不是?”
钱映仪憋了半日的情绪终于从眼眶里流出来,忿忿抬手打他,“你知道,你知道还故意同我装!”
话音甫落,她倏然往他唇上亲,只轻轻贴着,不分开,带着稍显酸涩的不舍贴着温热的他。
秦离铮压抑半日的情绪也再由不得他控制,一点点回应她,卷走她咸湿的泪珠,他又哪里舍得她呢?
早在她掏出那个泥人时,他便想什么都统统不要管,只跟她留在金陵待一辈子,过一辈子你侬我侬的日子。
可想到他还要把她娶回家,他复又遏制了那股冲动,直到她在他眼前哭出那些不舍,他只能把这股冲动吻在她的唇上,窜进她的嘴里,勾着她的舌头交缠,只有这样,她也才能够明白,其实他也舍不得她。
他先亲得不轻不重,到后来,二人都颇有些不管不顾的架势,吻的力道愈加发狠,带着潮湿的衣衫贴在彼此身前,分明是湿冷的雨,却勾出天崩地裂的炽热。
钱映仪气息迷/离起来,感受到他温热的指头,不由地贴上去,这时候也还勉强能分出一点心神与他说话,“哈阿铮那个泥人你睡觉都得带着”
秦离铮迷恋地吻上她的唇,急躁从指尖流出,听她一声急过一声的喘息,嗓音跟着往下坠,“去哪我都带着。”
旋即他重重印着她的唇碾磨,片刻又去感受她为自己急促跳动的心,带着对彼此的依恋,听着坠落在马车顶上的雨滴,马车内好似也勾出细细绵绵的雨丝,要把彼此勾缠到地老天荒。
临近深秋,这自然是场骤雨,隔日天色晴朗,枫叶似火,清凉的风里透着一股畅意。
以蔺边鸿为首的一班官员被关押在囚车里,一路行过,不少百姓指摘唾骂,倘或不是府兵拦着,百姓们早已上前狠狠撕开他们的身躯。
秦离铮高坐马上,身侧跟着褚之言与锦衣卫们,底下是魏明含笑相送,“秦指挥,一路辛苦,届时抵达京师,还请替老夫向皇上问安。”
秦离铮点点头,当即扬辔掉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肚,押解一众犯官的队伍便缓缓往太平门行去。
路上,秦离铮一直是副漠然神态,褚之言瞥他一眼,道:“我晓得你还在担心什么,不必担心,咱们留了五人在金陵,专守着钱小姐,只待那裴骥一露面,立刻绞杀。”
秦离铮转脸瞧他,半晌点了点头,只当是放下心来。
辗转大半个时辰出了城门,光束下满是杂乱的尘埃,临近城门口的僻静角落里,有辆马车静静停着,挂着缃色的帘子。
秦离铮似有所感,遥遥往那头凝望着。
下一刻,车帘被素手撩开,露出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睛,隔着不算近的距离,平静里带着笑,把他深深回望一眼。
秦离铮扯出个肆意妄为的笑,没有再策马跑向钱映仪,只把怀里那个代指她的泥人拿出来晃一晃。
在金陵的深秋里,满是梧桐落叶,风吹在人上带着丝丝清凉,钱映仪坐在马车里遥望逐渐模糊的背影,却觉得这风浸进骨头缝里都带着一丝舒畅。
她晓得,他们之间还有很漫长的时间值得慢慢来,他若是片飘回京师的叶子,她就是短暂扎根在金陵的树,她的世界一惯过得快,他迟早还要长回她的身上。
终于,在再也瞧不见秦离铮的身影后,钱映仪轻声笑道:“回去吧。”
马车掉转,二人从初识至今第一次往相反的方向迈出,远的是距离,悄然贴近的,却是如藤蔓般紧紧绞缠在一起的心——
作者有话说:钱映仪:把我的手办送你,去哪儿都得带着!
小情侣短暂分别啦~接下来是映仪的主场
第53章
一行犯官被收拾,蒙在金陵城天空里的薄纱霎时被揭开,光阴瞬转,一恍过去半月,都是大晴的好日子,太阳晒来晒去,晒走了钱林野与任郁青。
夫妻抱着团姐儿回京师那日,钱映仪颇为不舍,期期艾艾看着团姐儿,柔声喊道:“团姐儿,团姐儿,姑妈不久也回京师了,你可别忘了姑妈。”
任郁青半开玩笑,“若
非你哥哥实在不能再留在金陵,我倒真不想走,你这样舍不得,不如把团姐儿留在金陵,与你做个伴?”
钱映仪望向钱林野努一努嘴,“他会舍得他的心肝儿留下来?”
“还是算了,”钱映仪摆一摆手,“总归我也是要回京师的,短暂的分离嘛,不要紧的。”
钱林野颇有些舍不得妹妹,临行前,再三看了钱映仪几眼,那些肉麻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变了变,“你不是有更舍不得的人?放心,哥哥回京师见了他,立刻催他来金陵接你。”
那时候钱映仪只是笑,催促他们快些走。
这厢眯着眼坐在园子里晒太阳,钱映仪心中那抹不舍复又冒了尖,总觉得热热闹闹的宅子又清冷下来,少了点儿声音,少了点儿想见的人。
好在钱家玉幸还留在金陵,正兜着一筐野菊进园,甫一见钱映仪发愣,便悄么声息绕去她身后,旋即在她耳畔打了个响指,“干嘛呢!”
钱映仪猛然回神,见她伏腰坐过来,亲昵贴过去蹭一蹭,顺手捻起野菊在指尖,放在鼻尖下重重一嗅,笑道:“晒太阳哩,夏菱讲这时候的太阳不会晒伤皮肤,姐姐,你都往哪里去了?”
姐妹俩坐在大花园里,秋风掠过花香,花瓣落在裙边,使二人像是自花园里长出来的花仙。
钱玉幸眯着眼笑,由太阳晒得慵懒,歪着身子往钱映仪膝头倒,牵了张帕子盖住上半张脸,红唇轻轻翕合,“我还能往哪里去?这都十月半了,春棠的婚期不是定在十一月初十?她从前陪你耍,使你也不至于孤孤单单,我这个做姐姐的看在心里,闲来无事,不也得跟着帮衬帮衬?”
“野菊泛苦,我往外头去摘了,打算熬成花浆,等她出嫁那日,做些野菊饼,”钱玉幸绽开个狡黠的笑,摩拳擦掌,“逗弄逗弄小玳瑁。”
钱映仪“噗嗤”笑出声,灵动的眼转一转,俯身往钱玉幸耳畔悄声说话,“说起来,我也想了几个戏弄他的游戏,姐姐,我同你说”
两个笑作一团,没几时,钱玉幸想起一事,自钱映仪膝头爬起来,震落满地花瓣,道:“说起来,我往外头走一趟,经过府署,见着一张告示,是关于范家的,你听不听?”
钱映仪稍怔,想及范宝珠这个单纯的姑娘,便把坐姿渐渐端正起来,“听。”
钱玉幸觑着她,反倒先笑了笑,“瞧把你紧张的,范家没人会死,我细细看了那告示,是皇上提前下的令,范大人清廉一生,皇上是看在眼里的,念在奸人撺掇,便没严惩范大人一家,只罢了范大人的官,命他回乡反省自身,虽说这回押解回京师的队伍里有范大人一家,可我想,大抵是去京师走一走过场。”
闻听范大人一家保住了性命,钱映仪叹息里带着些许唏嘘,“这都是命”
眼见又说起这些沉重之事,钱映仪忙不迭甩一甩脑袋,顷刻换了副面孔,笑吟吟挽着钱玉幸起身,“哎呀,别人家的事,再如何也轮不到咱们在这悲伤,咱们还说春棠,嫁衣、嫁妆都准备妥当了,姐姐,你说,还差点什么?”
钱玉幸跟着笑,歪着脑袋想一想,“嗯我听你说,他们是打算另住新宅,是不是?既不与父母同住,那也没那么多的死规矩守着,宅子可装点过了?”
钱映仪扇一扇两帘睫毛,猛然握个拳头往掌心一敲,满心欢喜,“是呀!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微暖的风在花园里萦绕,花瓣围裙转,转走了钱映仪高高兴兴去忙碌。于是在隔日下晌,她便转到了春棠与小玳瑁在淮清桥附近的宅子里。
小玳瑁的父母皆是敞亮人,闻听要装点新宅,也不行按部就班那一套。
床幔、珠帘,全部焕然一新,红得耀眼,杯盘碗碟、铜锡竹器皆是崭新的,家具早先便寻了位熟识的木匠赶制,正巧在今番都摆进宅子里。
忙前忙后一阵,已是暮色四合,落日鎏金。
这厢都汗涔涔坐在树下歇息,蒋父笑吟吟搬来张竹编圆桌,蒋母遂把烧好的菜一一端上,一盘糟蟹,一碟烧肉,一碟鸡肉元子,一碟炸烧骨,并两样青白时蔬小菜,一壶乌梅汤。
大约是同钱映仪还不够熟,蒋母依旧客客气气,“钱小姐,倘或不嫌弃,您就多吃些。”
钱映仪忙活一下午,早已是饥肠辘辘,笑嘻嘻跟着伏腰坐下,便夹了个鸡肉元子送进嘴里细嚼慢咽,片刻,惊喜夸赞道:“伯母,您手艺当真不错,比我在外头食肆吃过得的要好呢!”
蒋母不好意思捂着嘴笑,又张罗着,“吃,都多吃些!”
一顿饭用罢,蒋父蒋母自知多待不合适,旋即挥手告辞,只说有什么要帮衬的,叫小玳瑁往香铺里寻他们。
钱映仪瞥着小玳瑁与春棠,有心让二人独处,遂抬脸望一望天,“咦,夏菱,你听见没?河边正热闹呢,咱们要不要去耍一耍?”
夏菱机灵似狐,眼珠子轱辘轱辘转,忙笑道:“是!听着了!”
于是两人一面说,一面往外走,话音甫落,门一开一阖,便只剩小玳瑁与春棠两个对坐。
小玳瑁今番是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春棠,叫她羞得两腮渐染红晕。
余光瞥见一旁的冬青树有枯叶摇摇欲坠,春棠干脆起身往那头走,仰脸把枯叶望着,继而踮起脚,打一打没那么高的叶子。
正伸出手,白皙细嫩的腕子便被一只滚烫的手给握住了。
春棠一惊,被一股力道带着旋身,落进一双杂糅着笑意却又铮亮的眼睛里。小玳瑁淡挑浓眉,一手捉着她往树根上抵,一手与她比划——躲我?
其实每回与他独处,大多数时候都是春棠主动亲一亲他,大约是觉得亲她过于冒犯,小玳瑁总是小心翼翼的。今番也许是饮了酒,又或许是婚期将至,身处喜庆的宅子里,小玳瑁便难以克制自己的情意。
他歪脸窥一窥春棠羞红的脸,分明自己连耳廓都红得仿佛要滴出血,还是俯身往她脸上亲了下。
见她没躲,又把轻柔的吻慢慢地挪向她的唇,鼻尖轻刮着春棠的脸,感受着她的轻颤,便把这个吻加深,用湿/濡的舌头横扫她的唇缝,卷走她的口脂,一点点碾磨。
吻到呼吸渐浓,便轻掐她的下颌,自顾窜了进去,动情时,明知她听不见,却还是一遍遍喊她,“春棠春棠”
春棠背欹在树根上,仰脸承受他的吻,不同于
先前的蜻蜓点水,带着彼此浓重的爱,她也搂上他的脖子,带着急促的呼吸,一点点地回应他。
到呼吸极限时,小玳瑁总算低喘一口气,松开了春棠。他舔了舔下唇,拿脸去蹭她,紧紧抱着。
俄延半晌,春棠方平缓下来,嗅到他身上的酒气,便窃窃一笑,伸手推他的肩,抬手与他比划——快去洗洗,好臭。
小玳瑁抖着肩笑,由胸腔里振出甜蜜,连连点头,退离她往正屋里走,没走两步,复又跑回来,双手掬着她的脸,往腮畔“啵”地亲了下。
旋即身影隐进正屋里,不一时,屋子里亮起微黄的灯,他忙碌的影便映在纱窗里。
春棠笑得欢喜,拿手背蹭一蹭唇,想起方才那个火热的吻,也很是羞怯,趁他不在,她也需要做些什么来浇息自己的炙热。
瞥见挨着墙根底下有几个歪躺的酒坛子,她干脆走去收拾一番,把门拉开,把酒坛子逐一放去门外,天亮便有人来收。
放好最后一个,春棠直起腰身拍一拍手,正要提裙进门,不防一旁伸出一只手,猛然把她一拉,旋即捂住她的口鼻,一径拖拽进了隔壁。
春棠惊得胡乱挣扎,见挣扎不过,忙反拔头上的簪子就欲刺过去,谁知一双手被拧在背后,转而整个人被反摁在门后。
宅子里没点灯,厚厚一片尘埃,门上的灰尘呛得春棠眯了眯眼,灰尘散去,她便借以月色看清了缓缓悬在面前的一张脸。
裴骥拨一拨她的耳珠,歪脸往她胎记上细细瞧着,半晌,扯出个兴奋的笑,“珍珠,妹妹,真是你啊。”
“是我啊,我是哥哥,”他指尖轻轻滑过春棠耳后那一小片肌肤,眼里蕴着点光,“不记得哥哥了?”
春棠惊怔着神情,望向裴骥的目光里牵出防备、怒意、陌生,偏偏没有回忆与熟悉。裴骥把眉轻挑,低哼出一声笑,“都忘了?”
他把下颌轻点,“也是,吃过一些苦,把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也是常有之事。”
“无妨,哥哥帮你想起来。”
裴骥这一回倒幸运至极,先前找准机会及时逃出城,才不至于被秦离铮擒住,自打犯官被押送回京师,他便猜准秦离铮仍有后手等着他。
因此生生等了半个月,等到今番钱映仪离去,短暂与春棠分离。
哼,那些守着钱映仪的锦衣卫可不会守着春棠,这才使他寻到机会钻了空子。
管家正摁着春棠的背。
虽知她无法呼救,可想着隔壁宅子里有她的未婚夫婿,裴骥只好速战速决,往怀里取出一个残旧的拨浪鼓,鼓棒刻着“珍珠”二字,鼓面勾画着花花草草,一看便知是孩童胡乱涂鸦。
他噙着残忍的笑,把拨浪鼓在春棠眼前来回晃,十分有耐性,即便知道她听不见,也依旧说道:“珍珠,可还记得这个?”
春棠的眼神在落向拨浪鼓时,须臾就变得茫然,渐渐地,目光挪向“珍珠”二字,她的面色登时变得惨白,痛苦闭紧了眼,连鬓边都跟着渗出冷汗。
一刹那的功夫,被封存的一段记忆如洪水开闸淹没了她。
珍珠,拨浪鼓,哥哥,爹娘,淮安裴家,这些字眼倒灌进她的心里,令她低喘着气,逐渐有些无法呼吸。
六岁时,她被人从家里带走,一路吃尽苦头,可最叫她日夜哭喊的,是那人与她说——
你娘不要你了。
也正因没日没夜的哭喊容易引人怀疑,那人几番殴打自己,一通打骂下来,她渐渐听不见了。
后来,她辗转被卖到离淮安不远的牙行,牙人折磨,她不得不展露獠牙,狠狠撕咬以保全自身。
她早已记不清自己在泥潭里翻滚了多久,只知在漫长的日夜里,她逐渐忘了自己是谁,只知护全自己。
再是那一次,她因行色暴虐,被辗转卖往金陵,在牙人交货的途中,她逃窜出来,也是那个被追逐的傍晚,她在街上遇到了小姐与老太爷。
她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春棠狠厉中带着恨的眼睛甫一抬起,裴骥便知她已然想起,慢吞吞往她身前蹲下,掏出纸笔,写下:
“想起来了?妹妹,娘一直都在找你,可是迟迟找不到,急火攻心,她早在两年前就死了,你想不想去见娘?”
春棠目色巨颤,什么叫娘一直在找自己?不是娘不要自己了?
裴骥又写:
“可是很遗憾,你晓得的,那是你娘,并不是我的亲娘,哥哥使了个心眼,你娘下葬时,埋进祖陵的只是一副空棺材,百年之后和爹躺在一起的,依旧是哥哥的娘,至于你娘真正的埋葬之地,哥哥另寻了一处,你想不想知道呢?你想不想见娘呢?”
春棠眼里蓄着泪,惊涛骇浪般的打击致使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娘没有不要她,娘一直在找她,娘死了。
她有瞬间的惶然,挣扎的力道也渐渐小了,整个人脱力往门下栽去。
裴骥垂眼睨着她,无所谓笑了笑,又写:
“珍珠,你我是兄妹,哥哥有一事要求你,你伺候的钱小姐,其实还有个身份,她便是写那志怪话本的金陵小红豆,是不是?”
春棠猛然望向他,惶然无措的眼里复又布满防备。
一见她这模样,裴骥便知自己猜测得没错。起先他也不知,是后来与璎娘那戏子在一起时,见她翻看话本,笑指书封上的武生与青衣小像,感叹有趣,他便多留神了几眼,尤其是署名下的垂耳兔印章。
当时他想,这金陵小红豆定然是个女人,他自知还算了解女人,只有女人才肯在这些事上花心思。
趁乱逃窜出城那日,因知晓秦离铮一直在找自己,他刻意乔装打扮为摇橹人,掩进最热闹喧阗的淮河,也正是如此,他在河边窥见了匆匆跑出乐馆的秦离铮与钱映仪。
这才推测出了大事,暗自在城门关闭前出了城。
自然也看清了钱映仪腰间垂挂的印章。
为验证自己的猜测,这两日,他冒险进城,潜进印宝阁,寻到了那位陈姓东家,试探问过两番,虽未得到明确的答复,可他也不是白做这么多年的生意,单凭那东家遮掩的神情便知自己的猜测没错。
今番又见春棠的防备目光,裴骥愈发笑得森然,笑着写下:
“别瞪哥哥,珍珠,哥哥想求你把钱小姐带来见哥哥一面。”
“哥哥也爱看她写的话本呢,哥哥记得她最新撰写的是个世家子弟贪恋小姐家族兵权、继而被反杀的故事,是不是?珍珠,你瞧,那瑞王世子和郭小姐,是不是与这话本里的结局很相似?”
“你说,倘或哥哥把钱小姐就是金陵小红豆的秘密公之于众,再加以添油加醋,百姓们向来避讳神鬼,会不会觉得钱小姐太过古怪,继而渐渐避她如蛇蝎?珍珠,你在门户里待了这么多年,你该知道的,流言向来能杀死一个人。”
裴骥巧妙遮蔽眼底的恨,复又温柔把春棠看一眼,把最后一张纸悬在春棠眼前——
“珍珠,想知道娘的墓在哪里,还想见娘一面的话,你就乖乖听话,三十那夜,把钱小姐带去绣球山山腰上的土地庙,哥哥在那里等你。”
旋即命管家把她松松绑在门后,自顾离去。
淮河两岸刮着凉爽的风,钱映仪袅娜身影绕着河岸打转,一径行来,先去糖水铺前走了走,瞥见那紧闭的门,才回过神,暗道梁途带着梁溪照一并去京师了。
于是又和夏菱两个挽着臂弯,这里走走,那里瞧瞧。
不知是不是在路上见了几对鸳鸯的缘故,热闹的天地里,处处都是秦离铮的影子。
一时是他买点心与她吃,站在摊前静等的模样,一时又仿佛时间倒流,转回乞巧那夜,他抱着自己笨拙跟着跳舞的模样。
钱映仪余光瞥向身后几道身影,知道是秦离铮留下守着自己的锦衣卫,撇一撇唇,免不得在心中暗骂他一番。
“小姐快瞧,今夜的星星好亮呢!”夏菱轻掣着她的胳膊。
如今人不在跟前,钱映仪安静不少,轻撩眼皮跟着去瞧,却觉得这星星少了些滋味,从前她也爱看星星,可那时候是纯粹的欣赏,如今再看,好似在透过星星追寻一道身影,她又忍不住想——这颗星星,他有没有看见呢?
她想,天地辽阔,他们之间即便隔着州府,隔着山川河流,抬眼去瞧,总归是同一片天空。
“是很亮”不想驳夏菱兴致,钱映仪跟着夸赞一番,正还要指一颗更亮的星星,不防身边讶然出现一道身影。
原来是璎娘惊喜窜来她跟前,披着青色的披风,说起话来把她一双手紧握,“钱小姐,真的是你,我以为我看花眼了呢,你怎地这时候没回家,在河边耍?”
钱映仪晶莹的眼刹那瞪圆,忍不住把她一番扫量,半日绽开一抹笑,“你今日瞧着舒坦,没去门户里唱戏?”
璎娘眼皮子往上翻了翻,吊着眼梢说话,“此事说来话长呢,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小姐可要随我去戏楼里坐坐?”
钱映仪四面睃巡一眼,见热闹正盛,她也无心在这时候回去,便笑把下颌轻点,“好。”
“什么?你说你打了裴骥几耳光?”戏楼雅间里,钱映仪握着热茶,惊诧半日方启唇,“所以”
璎娘瘪一瘪唇,整个人倒是轻松得像张薄薄的纸,“是,不瞒你说,起先我同在他在一起,目的也不单纯,你晓得的,那次在晏家被污蔑,这事一直是我心里的坎,我图他的钱,他图我什么我不知道,但总归是你情我愿的事。”
她道:“小姐,那日我不是在琵琶巷撞见你?头先他还热
情得很,不知因何缘故,一时又冷淡下来,我实在有些受不了,也渐渐没了滋味。”
“后来他突然消失,我干脆就淡了这份心思,如今偶尔在戏楼唱戏,倒是不少门户里的少爷追过来听呢,这让我觉得,我其实也没那么差劲,我既不差劲,何苦还揪着从前被污蔑的事不放呢?这世间自有懂我的人,我如今攒了些钱,也没那么缺银子了。”
“世间自有懂你的人”钱映仪跟着喃喃,撩眼望向她的脸,不见愁容,满是笑意,钱映仪便跟着她笑,一连迭点头,“你说得对,你说得对,找到懂自己的那个人,才是真理。”
璎娘把点心往前一推,身子也跟着往前扑,把细腰轻折,与钱映仪嘀咕,“不过话又说回来,小姐可知他去了哪里?说起来,最后一次同他相见,我还意外偷听到他与管家说话呢,只是没听太清。”
钱映仪自然不知裴骥的去处,只凭猜测认为他也许在淮安府一带掩藏,不过这不是她该担心的事,裴骥只消在她身边露面,便自有锦衣卫擒了他。
因此她嗅着屋子里的沉水香,懒洋洋笑,“你偷听到了什么?”
“没听太明白呢,”璎娘嘀咕道:“一些什么二小姐、珍珠、被卖、胎记的字眼,那时候正要细听,他就拉门出来了,面色也古怪。”
钱映仪没当回事,跟着点点头,两个一并又说了些话。
说到最后,竟是璎娘握拳往桌上猛然一捶,只道这裴骥专门哄骗女人,别再让她在金陵瞧见他,否则,定要使几个小厮一并罩住他,一顿棍棒上身,把他一通好打。
说得钱映仪噗嗤笑了两声,见天色渐晚,便起身告辞,“回头想是没有回头那日了,我再过一段时日便要启程回京师,你晓得的,我是京师人,这一去,也不知几时再回金陵,今番能再巧遇你,证明咱俩有做朋友的缘分,届时倘或我有喜事临门,请帖送来金陵,你可得来。”
璎娘也闻听过她与那位锦衣卫指挥使的事迹,说到底,唱戏这么多年,钱映仪是头一个、亦是独一个从未嫌弃过她的人。
她由衷地为钱映仪高兴,想及她要回京师,不免鼻头发酸,却也漾开个笑,上前轻轻抱住她,“就这么说定了,我一定去。”
钱映仪回揽着她,也为自己高兴,在将要离开金陵之际,她复又寻到了一位真诚的朋友。
辗转回到钱宅时,赶巧与春棠在前后脚进了云滕阁。
这厢见春棠失魂落魄,钱映仪便把灯笼悬在她的脸上瞧一瞧,窥清她眼睑浮肿,像是哭过,她登时变了神色——好端端地,怎么哭了?小玳瑁欺负你了?
春棠愣神垂着眼,未作反应。
钱映仪脸一沉,当即旋身,“他人呢?我找他去!”
不防猛然被春棠拦腰抱住,背后贴上春棠的脸,紧接着,是细细的啜泣声,带着点生涩、许久未曾开过口的啜泣。
钱映仪不可置信转过身,兜着春棠的肩,与夏菱两个互相睇眼,下意识开口:“春棠?你能说话?”
复又意识到春棠听不见,见她泪流满面,心中愈发焦躁,忙不迭地比划起来——你究竟怎么了?好好的,你同我说,是不是小玳瑁欺负你?若是他,我打死他,我与夏菱走后,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你怎么突然能发出声音了?
春棠只是默然流着眼泪,神色却有种说不出的痛苦,钱映仪也跟着急,语气重了点,“你快告诉我呀!”
俄延半日,春棠才闭了闭眼,攫紧她的衣袖,上前抱住她,片刻,抽出帕子细细揩拭泪珠——没事,就是想着要出嫁了,舍不得你们,心里一时难受。
夏菱方才亦是急得打转,这时候见她说没事,方长舒一口气,回她——没事就好,你怎的突然能发出声音?能不能听见我们说话?若是能,是不是能治好?
春棠听不见、也不说话这件事,往前数几年,钱映仪不是没使过法子挽救,可请来的郎中瞧过,都遗憾摆了摆头,加上春棠自己不大在意,渐渐地,这事便顺其自然了。
如今乍然听见春棠说话,钱映仪心里亦是升起无限希冀,眼睛牢牢把春棠盯着。
可惜的是,春棠只是挤出个笑——不知道,忽然就能发出声音了,还是听不见你们在说什么,不要紧的。
钱映仪紧锁着她的神情,心中渐渐升起一丝古怪,还未被她抓住,便叫夏菱逗弄春棠的动作给打断了。
夏菱哄笑着,大约只想让春棠开心起来,便接过她的帕子替她细细拭泪,却悄么回身,越过春棠的肩头望向钱映仪,“好啦,她很少哭呢,喜事将近,待她成完婚,咱们悄悄去请个郎中来替她瞧瞧。”
钱映仪抿一抿唇,没再说什么,暗道此言在理,便也跟着抚一抚春棠的背。
晚秋的夜风里带着点凛冽,站久了,三人便缩一缩肩,互相依偎着进了屋子,由着这风刮呀刮,刮得漫天星辰渐隐,太阳东升,日复一日,一恍又过去半月。
三十这日,因离婚期只剩十来天,依照新嫁的规矩,两个新人不能再见面。小玳瑁舍不得春棠,便喜滋滋的,悄么带着她在新宅里把喜服又试了一遍。
少年穿着大红刺绣圆领袍,兴兴看着凤冠霞帔的春棠,眼底的眷恋之色挥之不去,想着接下来不能相见,便把春棠一把揽进怀里轻揉,好似这样就能揉进他的骨缝里,使她还在自己身边。
春棠脸上噙着笑,轻轻回抱他片刻,蓦然从他怀里仰起脸,踮脚去亲他的下颌,一点点挪向嘴唇,重现上一回的火热。
亲到气喘不已,指尖复又拨开他的衣襟,往他爬了几根青筋的脖子上轻嘬出几个浅粉的印记,仿佛这一回情难自抑的那个人变成了她。
小玳瑁惊诧得往后躲了躲,又被她摁住,他滚了滚喉结,气息渐渐跟着低喘,静等半日,才等到春棠松开他。
春棠久久凝视着他,指尖描绘他的眼眉,落向鼻尖,嘴唇,眼里牵出浓重的不舍。俄延半晌,便静静转进屋子里,褪下了喜服,换回原本的衣裙,挎着一篮子花作势要离去。
小玳瑁依旧发蒙,问——你去哪?不再多留片刻?
春棠回身望着他笑——我在金陵有门亲戚呢,前几日发梦,记起来了,我不是要嫁给你了?我先去认认亲戚,届时再想要不要请他。
听她说想起来自己有亲戚,小玳瑁稍显茫然,狐疑的神色转了转,又比划着——我陪你去。
春棠却轻轻挣开他,身影单薄得像片飘渺的纱——小姐要往家里送喜烛,你在这等着。
她说“家里”,使得小玳瑁方才的甜蜜又从四面八方往回溢,他抿一抿唇,忖度片刻,便点了点头,往她唇上落下一吻。
旋即春棠出门,小玳瑁独自留在新宅里环视着喜庆的红色,等了半日,等到钱映仪带着夏菱登门,篮子里装满了红彤彤的喜烛,他忙迎上去接过来,嘿嘿笑了两声,“谢谢小姐。”
钱映仪站在门口跺着鞋面上的一点尘埃,够眼往宅子里瞧一瞧,问,“春棠呢?”
“她说她瞧亲戚去了,”小玳瑁伏腰把喜烛搁在廊下,“她说做梦记起自己在金陵还有亲戚,真有这么巧的事?我说我要陪她去,她命我在这等您。”
钱映仪心内咯噔两声,霎时变了副神色,“她是淮安过来的,我最是清楚她的情况,她哪里来的金陵的亲戚?”
小玳瑁动作一顿,渐渐敛了笑,瞳眸里泄出一点惶然,语气称得上是笃定,“她在撒谎?”
“她是淮安人”小玳瑁喃喃道:“是啊她是淮安人,我怎么能忘!”
他当即佩剑往外冲,“我现在就去寻她!”
先前被压下去的那抹古怪复又悬在钱映仪心头,她拦下小玳瑁,拧眉追问,“那日你们二人独处,可曾闹过什么不愉快?”
小玳瑁脸色渐冷,闷头想了想,否认道:“没有。”
钱映仪深深吸气,急躁起来
在门前来回踱步。春棠究竟出了何事,一时是在她面前哭,一时又在小玳瑁面前撒谎。
亲戚?钱映仪很明白,当年从牙人手里买下逃窜的春棠,那时牙人说,她是从淮安府被卖过来的,根本不可能在金陵有什么亲戚!
彼时春棠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只有两只耳朵还算干净,家里的丫鬟一惯是往外头签活契的,鲜少有直接当成买卖买进家里的。
那时二婶婶心细,见春棠耳后有胎记,耳朵上还钻了耳眼,便有心去外头探了探,怕她是出自什么罪臣之家,落难才被卖到牙行,用在家里伺候的人,还须谨慎些才好。
钱映仪止不住地来回踱步,愈是这种要紧关口,愈是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否则,不知春棠目的,偌大的金陵城这一时半会上哪里去找?
钱映仪细细回想这些日子春棠的古怪之处,一切仿佛是从她自河边回来之后,钱映仪难免有些埋怨自己,倘或她那夜不曾往河边去,不曾在璎娘那逗留过
倏然间,钱映仪步伐一顿,猛然抬眸望向夏菱,“你可还记得那日在戏楼,璎娘是否说过“胎记”二字?”
夏菱心中急切,垂着脑袋仔细想了想,忙把下颌轻点,“好像是说过,不过说的是她偷听那裴骥说话”
“裴骥也是淮安人!”钱映仪霎时打断了她,面色惊骇,“他是淮安人,我不信有这般巧的事,恰巧他在说什么胎记、二小姐,恰巧春棠耳后有胎记,又是从淮安被卖来金陵的,可现下不往他身上想都不能够!”
她带着几分仓皇揣测春棠与裴骥之间的关系,片刻,不由地赌上一把,倏然喊道:“你们都出来!”
下一瞬,五名锦衣卫依次出现在她身后,“小姐。”
钱映仪紧要牙关,腮边蹦出一条坚硬的弧度,声音却在打颤,“金陵拢共有六个城门能出城,你们分散去寻我身边的婢女,我走余下的那个城门出城,快!”
锦衣卫们面色为难,“可是指挥交代,不许小姐出半分差错”
“她出差错,就是我出差错!”钱映仪蓦地急吼出声,带着小玳瑁与夏菱冲出巷口,立即斩断缰绳,又往巷口人家借了一匹马,喊道:“最坏的猜测,春棠要出事!”
旋即三人一策马,马蹄旋即往外冲,到闹市时,免不得要放缓速度,钱映仪心中焦急,偏巧在这时候又听临街药铺一位东家懒洋洋倚在门口与人说话,“嘿,这时候生意是不景气哩,我从早上开张至今,你猜怎么着,只有个哑女来铺子关照了生意,买的还是砒霜,说是药家里的老鼠,不景气喽——”
钱映仪脸色一变,忙不迭地翻身下马,跌跌撞撞跑去药铺前,急声追问,“敢问东家,那哑女穿的什么衣裳?”
东家被她唬一跳,一时没讲话,小玳瑁见状,心中跟着发急,忙掏出一锭银子抛给他,东家这才细想片刻,道:“酂白的裙子,上头是件苍色短比甲,绣着绣球花。”
钱映仪闭了闭眼,心中恐慌更甚,追问春棠离去的方向,忙又翻身上马,再也顾不得什么,一扬马鞭就往城外赶。
辗转半个时辰出了城,一径寥无人烟,绣球山却离得不远,眼见分出两条道,一条环着山脚,一条往山上延绵,钱映仪咬了咬牙,回身与小玳瑁道:“分开找!”
旋即一路策马上山,甫一进山,落日余晖消失得无影无踪,潮冷尽数扑面而来,凛风如刀,刮在皮肤上泛着细细密密的疼,钱映仪却顾不得这些,甚至顾不上山路崎岖、一个不慎便有跌落山脚的惊险。
心里越是慌张害怕,钱映仪驭马的速度就愈发快。
她只知,她不能再叫旧事重演,她不能再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重要的人离开自己。
这厢裴骥在土地庙静等半日,总算等到春棠的身影出现在庙口,不见钱映仪,他难免阴沉着脸,朝管家挥一挥手,管家旋即押着春棠进庙。
案上有纸笔,春棠泠然垂眼,提笔写下:
“哥哥,小姐事忙,我与她相约来此摘花以作新婚之用,她晚些时候会来的。”
旋即把花篮搁在桌上,伏腰坐下,静静凝视裴骥一眼。
裴骥居高临下睨她半日,哼出一声笑,复又坐回去,阖着眼静等。
等来等去,等到过去约莫大半个时辰,裴骥没了耐性,复又起身绕着春棠打转,歪着脸问管家,“你说她是不是在骗我?”
管家站在春棠身后,斜着眼觑春棠的背影,晓得她听不见,说起话来也不避讳,“您拿她娘的事骗她,她只要在意她娘,就一定诓钱小姐过来的。”
春棠垂着眼时,神情十分乖顺,静静取了桌上的茶壶,往杯盏里斟了一杯冷茶,轻掣裴骥的衣袖,把茶递给裴骥,在纸上写:
“哥哥,我娘埋在哪里?现在能说与我听了吗?”
裴骥握着杯盏转了转,在盏缘窥清细微的粉末,不防牵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盯着春棠没动。
春棠与之对视,渐渐地,神情变了又变,最终狠戾抽出藏在袖管子的匕首,猛然起身往裴骥胸口刺去——
谁知裴骥在察觉到茶水里被她下了东西时便已有防备,两三下躲开,顺手握着杯盏砸向她的腕子!
匕首落地,他一把捉紧她两只手腕,反摁在桌面上,压弯了她的腰,眼神放肆地要往她衣襟下钻,“珍珠,你耍哥哥?”
春棠使力挣扎,到底抵不过裴骥,被他拿双腿捆住,他眼里蕴着点疯狂,“嘶,细细看你,如今和哥哥倒是不像了,性子也远远没有小时候可爱,你还想杀了哥哥?珍珠,你太大胆了,不过哥哥瞧你这姿色却是好的,你说,尝起来是什么滋味呢?”
言罢他牵出一抹冷冰冰的笑,向春棠慢慢俯身。
不防杂乱的脚步声渐起,钱映仪的身影蓦然出现在庙前,她登时大骇,泼口骂道:“畜牲!你放开她!”
裴骥一怔,歪脸望向钱映仪,眼色立时布满惊喜,“还以为今日竹篮打水一场空呢,钱小姐,倒是我低估你对我妹妹的情谊了,她既独身前来,想必是瞒着你的,你是如何猜到的?”
“我如何猜到的干你何事?”钱映仪冷然道:“你东躲西藏,像条丧家犬,即便把我骗来这里又如何?你以为你逃得了吗?”
也许“丧家犬”三个字狠狠刺了裴骥一下,使他松开春棠,绕去桌子另一边,冷冰冰地
盯着钱映仪,“丧家犬又如何?你今日注定要死在我手里,你可知我有多恨!秦离铮敢打断我两条腿,我就在今日弄死你,让他这辈子都后悔莫及!”
旋即与管家互相交换了个眼色,两个男人猛然扑上去捉钱映仪。
夏菱心悬到了嗓子眼,当即狠踹管家一脚,被他反拽头发往前拖拽,她暗咬牙,干脆顺着他的力往他身上爬,猛然咬住他的耳朵,待他松开自己,又狠狠抬脚往他身下一踹——
而春棠这头则死命拖着裴骥,裴骥动作却极快,不知何时掏出一把匕首,猛地往钱映仪身上刺去!
钱映仪反手一挡,手上一串珠子稀稀散散落地,她的人也跟着往后跌退,踉跄跌坐在了门槛边。
春棠发起狠来獠牙尽露,自知力气上敌不过,便顺手抄起地上一块板砖狠砸裴骥,裴骥吃痛下把她猛地往上一提,“你就这么想死?!行,哥哥成全你!”
转而高扬匕首——
钱映仪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呼吸顿停,眼神落向地面那些珠子,意识到裴骥在干什么,一股翻滚的怒火在她心里沸腾着。
因秦离铮赠她同心扣的缘故,她便把先前不离身的琉璃香瓶取了下来,她太想念怜姐姐,便把瓶身妥善搁置在妆匣子里,留一串她赠给自己的角弦与珍珠戴在手上。
今日这角弦被裴骥斩断,那匕首只差一厘便能割开她的手腕。
她不由地在心里想究竟是不是怜姐姐在暗中庇佑自己。
眼见裴骥要对春棠痛下杀手,钱映仪汹涌的血液霎时穿透在她的骨缝里四处叫嚣——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
因为一个男人,怜姐姐死在那个冰冷的夜里。她那时追悔莫及,痛不欲生,今番又出现一个男人要夺走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她怎能容忍?怎能再容忍?!
钱映仪动作飞快爬向那些珠子,夹杂着灰尘一并拢在手里,旋即喊道:“裴骥——!”
裴骥动作一缓,下意识循声望去,不防眼睛里被抵进两颗硬邦邦的东西,他霎时尖声嘶喊,匕首“咣”地一声落地,整个人捂着眼睛痛呼出声。
还不待他喘口气,钱映仪趁他张嘴痛呼,复又将那些珠子往他嘴里塞,旋即捡起那根被斩断得只剩小臂长的角弦,身子猛然穿过他,反手把角弦往他脖颈上一勒。
她跌跌撞撞把他往庙里一根柱子处拖,再到他身后紧紧抵着柱子,而柱子后,是她奋力拉紧角弦的身影——
她面上带着一股癫狂的决然,决然里又带着坚毅,嗓音从齿隙里泄出来,“在女人身上耍威风算什么本事?我要你死我要你死要你死!”
角弦勒得她的指尖也绽开鲜血,她却不知疼痛,过往的恨意与今番的怒意交织着,她只知一件事,她要穿过漫长岁月再替怜姐姐讨回一口恶气,她要护住春棠,绝无再重蹈覆辙的可能!
裴骥被勒得满面涨红,连眼眶里都仿佛要迸溅出鲜血,胡乱扑腾着四肢,止不住地“嗬嗬”出声,要向管家求救。
钱映仪奋力勒紧他,仿佛是恨勒得不够紧,复又把角弦尽数缠在一只手上,腾出一只手去取头上的簪子,牙齿咬紧那片花瓣,猛然拽出暗藏的机关,把这根细弦也勒去裴骥喉间。
两根弦,勒出鲜红狰狞的鲜血,勒出她无限的怒意。
管家回神忙不迭地要去抓钱映仪,不防脑后被猛地一砸,夏菱发狠的神情登时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正握着一盏破旧的油灯。
转而,管家倒地,迎面来的是春棠愤恨的眼,接着左眼倒映出她高扬在手上的砖石,右眼窥清夏菱迎头砸下的破油灯。
两人不知疲倦地砸向他的脸,一下,一下,砸得鲜血四溅,绽在彼此脸上像盛开的花,砸得管家面目全非,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知过去多久,土地庙里只剩三个女孩子急促的呼吸声,钱映仪精疲力竭跌靠在柱子上,手中却死死握着那两根弦不放。
下一刻,她怔然松开手,裴骥的尸体便歪歪扭扭往一旁倒。她踉跄着起身,望向脸上溅满刺目鲜血的夏菱与春棠,“活下来了”
“我们三个人”她灿然一笑,“我们都活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三朵小花就是互相依偎的
映仪终于穿过漫长岁月,变相地替怜姐姐报了仇,也终于在多年后护住了身边人~
第54章
钱映仪泄尽所有力气,踉跄扑向二人,紧紧搂着,重复呢喃着,“活下来了…活下来了…”
春棠细细呜咽着,起先只是压抑的啜泣,到后来,嘶哑的哭喊愈发激烈,伏在钱映仪的肩头止不住地嚎啕大哭。
哭喊使夏菱回过神,怔然垂望自己那双正打着颤的、血迹斑斑的手,再撩眼望着地上两具尸体,静坐片刻,也“哇”的一声痛哭出来。
钱映仪搂紧二人,阖着眼,此刻倒更显镇定,细细安慰道:“别哭,还活着呢,他们死不足惜,我们是女侠,不是杀人凶手,别哭,都别哭…”
庙外这时候传来急促马蹄声,旋即小玳瑁火急火燎冲进土地庙,先是四处搜检春棠的身影,望见她向来娇俏的容颜上溅满血珠时,手一抖,剑身“咣”地坠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把春棠提起,上上下下扫量春棠身上有没有伤口。
下一刻,腰身被春棠一把抱紧,他方顿住,这才听见她痛苦沉闷的声音在胸前响起,这才错愕望向庙里那两具尸体。
小玳瑁缓缓挪眼窥探两具尸体的伤痕,尤其管家那面目全非的脸,心里延绵出惊涛骇浪般的恐惧与后怕,他晓得,男子与女子力量悬殊,她们定然…
他闭了闭眼,半日哑着嗓子挤出一句,“是我该死。”
他不敢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亦不敢细想,倘或躺在地上的是她们,他当如何。
钱映仪低喘了口气,竭尽全力指了指裴骥,旋即匍匐在地,低声道:“是他,他是春棠的哥哥,他要杀了春棠,要杀了我,他该死,即便现在死了,你也不要放过他…”
闻听“要杀春棠”四个字,小玳瑁心底的火噌噌直往外窜,猛然换了副脸色,仔仔细细把春棠安置好,复又搀起钱映仪与夏菱两个,皆安顿在土地神后方。
旋即挂着森然的神情,伏腰捡起方才跌落在地的剑,单手拖拽起裴骥的尸身往外走,“畜牲,我让你死无全尸。”
不知他在外头对着裴骥的尸身做了什么,再度踅回庙内时,手上浸染着鲜红的血液,他又拖拽着管家的尸体出去,转而没几时,庙外翻滚着浓黑的烟,勾带出一股浓重的异臭。
月明星稀,火光照映出小玳瑁仍显后怕与忿然的脸,噼啪绽响的火星子在他脑子里窜来窜去,他依旧不敢去细想,倘或春棠真死了,他方才见到的是她冷冰冰的尸体,他的余生又该如何活下去。
烟雾往半空窜,直至两具尸骨被烧得渣都不剩,小玳瑁方转背迈进土地庙,这一抬眼,便看见了春棠的脆弱。
她就静静屈腿坐在那里,两条胳膊紧紧裹着自己,环住半张脸,痛苦挣扎的眼睛愣神望着自己绣着绣球花的鞋面,瞳眸外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他的心霎时被她的这片雾紧紧揪起来,使他小心翼翼走到她身前屈膝蹲下,伸手要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血,却倏然发觉他的手上也沾着点儿血,他只好胡乱去擦。
擦来擦去总是擦不干净,动作顿一顿,他也跟着眼眶发红,重重一拳锤起地面的尘埃,一串泪落在地面,裹走了那些灰尘,凝成一个个灰扑扑的水珠。
他深深吸气,痛骂自己为何没有早些察觉出端倪,为何放任她一人往外头去,骂过了,复又拿尚且还干净的袍角替她细细擦拭。
坐了半日,钱映仪泄走的那些力气逐渐从她的伤口里往身体回溢,她仰起头,后脑靠在坚硬的供桌上,嗓音很轻,“去寻辆马车来吧,我们在这儿等你,我们三个都血糊糊的,不好光明正大骑马回城。”
小玳瑁蓦然回神,忙不迭地点头,再三望了春棠几眼,登时起身往外走。
半个时辰的功夫,寻来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大约是就近往城外哪户人家里借的,几人颤颤巍巍爬进马车里,由小玳瑁驭着车,一径顶着清辉月色往城中赶。
临走时,钱映仪撩帘望了眼庙前的一棵银杏树,树下的土地黢黑一片,还有丝丝烟雾往上萦绕着,她凝视着那棵树,又回首望着黑漆漆的土地庙,只道是神佛庇佑,以恶身魂魄熏着,这棵树明年兴许会长得更茂盛些。
归家时,钱家人被几人血淋淋的模样骇了一跳,钱玉幸急得打转,拉着钱映仪的手心疼掉眼泪,忙冲
外头喊,“还不快请朗中来!”
钱映仪歪坐在椅上,嗓音里喧出一股疲惫,恐钱兰亭知晓自己杀了人而担心多想,便先把春棠的身世细细说了,继而道:“裴骥想借春棠的名义引我过去,春棠没肯,我们几个一路寻过去,他正想杀了春棠,一阵撕拉推攘,他同他身边的那个管家不慎掉落山崖,摔死了。”
钱兰亭紧抿着嘴,忍不住握拳往案上猛然一捶,骂道:“好个奸佞无耻的东西!”
又一阵后怕,掬着钱映仪的脸来回瞧,“幸得你没事,倘或你有个好歹,叫爷爷如何是好!”
许珺亦胆颤心惊绞着帕子,望着余下三人看了半晌,便道:“先都去洗一洗,别顶着一身脏污,洗过了再来这儿喝完热乎的汤,我这就使厨房去做。”
于是小玳瑁一面牵着春棠,一面同夏菱一道出了花厅。
请来的郎中很快进了钱宅,把钱映仪一双手上的伤口上了药,细细包扎好,嘱咐切勿碰水,旋即静等余下三人过来。
两柱香的功夫,等到三人进厅,把春棠与夏菱细细瞧过,只说没什么大碍,开了两帖安神的方子,才一径跟着家里的丫鬟出了钱宅。
静等着几人喝汤暖过身子,钱玉幸方开口问,“春棠的身世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听了半日没听明白,还有些蒙,你们哪个能同我讲讲?”
其实钱映仪也只是听裴骥亲口说春棠是其妹妹,这时候也心中好奇,遂望向春棠,大约是想及娘已不在人世,春棠复又掩面而泣,握着帕子拭了半晌泪珠,这才起身向钱兰亭端端正正福身行礼,知他不太懂手语,转而向钱映仪比划一阵。
钱映仪看完久久怔住,喃喃道:“天老爷,爷爷,春棠是淮安裴家的小女儿,是裴老爷后头迎娶的那位太太所生,同那裴骥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六岁时被家仆卖给拐子,一路吃尽苦头才遇上咱们,给她带回了家…”
钱兰亭是知晓春棠当年是何模样的,免不得跟着动容,老眼泛着湿润的光,“好好的一个孩子,吃尽了苦头啊…”
又见春棠说到娘一直在寻自己、却已然离世时忍不住哭出声,钱兰亭也有片刻惊诧,“这孩子能发出声音?”
钱映仪把下颌轻点,“我琢磨着,也许是从前那些往事太折磨,她便有意识地封闭了那段记忆,大约是裴骥找上她,逼迫她想起来了,这才使她能开口发出声音。”
钱兰亭眯着眼静想片刻,起身在厅内来回踱步,许珺窥他如此神情,心念一转,试探着问,“爹,您猜那裴骥是诓骗春棠的,是不是?春棠的娘根本没死,是不是?!”
话音甫落,钱映仪立时撑案而起,指尖传来钻心一痛,她低嘶一声,吃痛把眉轻攒,旋即望向钱兰亭,眼里泛着期期艾艾的光,等着他答话。
半晌,钱兰亭回身望向春棠,目光里牵出柔软,嗓音不由得也放软,与钱映仪道:“我是这么猜的,他定然是老早就盯上了春棠,晓得一般理由动摇不了她诓骗你出去,便把主意打到她娘身上,仔细一想,也是,有哪个孩子被迫离开家这么多年,得知娘的“死讯”后却不肯见娘的呢?”
他当即唤来管家,命道:“你使两个人,拿着我的帖子,明日一早动身前往淮安,寻一门姓裴的商户,那裴骥既跟着那些犯官一起贪墨,上头的处置还没下来,裴家定然也是被兵马司扣着的,只管报我的名号,打探他家太太是不是还活着,倘或活着,同兵马司的人套些近乎,把裴太太给弄到金陵来。”
管家忙不迭应声,旋即退了出去。
至此,钱映仪暂且松了口气,上前轻轻抱着春棠,知她这些年孤苦得要命,不禁又潸然泪下,一面轻抚她的背,一面反复呢喃,“你娘定还活着…你定能见到她…老天爷只会收了恶人去…不会对你这么残忍的…”
钱玉幸与许珺跟着拭一拭眼梢,钱玉幸忧心妹妹,便上前道:“好了,好了,知道春棠不是孤儿,这是件喜事,好好地,咱们都不许哭,要笑着等裴太太来咱们家见女儿,你还脏兮兮的,快同我回去洗漱,夜里我同你睡。”
小玳瑁目光紧紧盯着春棠,也把下颌轻点,上前牵起她的手,什么婚前不可相见的规矩,统统被推翻,他誓要春棠不再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折腾半夜,钱映仪跟着钱玉幸回了她的院子,洗去一身脏污,便歪在钱玉幸怀里,由姐姐搂着自己安心躺着,临睡前却反复想起春棠,不由得轻问,“姐姐,春棠的娘一定还活着,是不是?”
钱玉幸知她忧心忡忡,有意哄她高兴,便握着她的手晃一晃,语气轻松至极,“晓得裴太太还活着,你就早些睡,瞧,眼下都是黑黢黢的,怎么有精神日日盼着她来?”
见她紧攒的眉头稍松,旋即又道:“你的好阿铮这时候想必已经到京师了,紧赶慢赶,再过半月你便能见到他,难不成你想顶着变丑的脸与他相见?”
提及秦离铮,钱映仪觉得指骨上的伤口好似益发疼痛,闷头把脸埋进钱玉幸怀里,“晓得了,谁想见他了?一去便是这么久,我才不想见他。”
钱玉幸窃窃笑了笑,心道妹妹总算不再纠结于春棠一事,遂搂紧她,像幼时那般依偎着睡去。
深秋的金陵总是在夜里泛着潮冷,满城叶落,簌簌凛风吹起无边无际的落叶,这些落叶跟着风起的漩涡荡呀荡,荡过秦淮河,橙红一片,飘忽不定地散往五湖四海,渐渐地,连远在京师的枫树也跟着震一震,哗哗席卷一片落叶。
秦离铮押解金陵犯官回京师震彻朝野,一片哗然,皇上雷霆手腕,以蔺边鸿为首的一班官员皆处以极刑,自此天威再不容被挑衅,朝野里复又多了些惶惶不安的心肠。
妥善办完贪墨一事,皇上知瑞王一并被押解来了京师,曾亲临昭狱,仔仔细细听了梁途的证词,旋即兑现当初的承诺,把瑞王一家全权交由秦离铮处置。
背负在秦家身上多年的冤屈也得以洗刷干净,秦离然的名讳一时在京师疯传,甚有一些文人墨士愤从心起,当街放言,“奸佞之臣,污害赤子,一朝平反,老天开眼啊…”
世人便是如此,风光时,恨不能来巴结上,落魄时,便避如蛇蝎,待到事有反转,再无回转的余地,复又站出来宣扬那丁点儿道德。
这些都与秦离铮无关,他静静立在秦宅面前,深深吸气,终于能正大光明迈进宅子里,跨越漫长光阴,重新回家。
家里依旧是那样,曲径小道,穿过垂花门,便是两棵高高的冬青树,数不清多久远的记忆,只记得那时他爬在高高的树上晃腿,兄长跟在底下急声喊,“阿铮,铮小爷,快下来,仔细爹发现了打你!”
旋即是条长长的廊庑,再跨过大花园,穿过一扇月亮门,假山后是座四四方方的凉亭,那时,爹娘总爱在亭内对弈,爹穿着青灰的袍子,娘穿着绚丽的裙…
秦离铮默然往里走,漠视了那些见到自己惊诧不已的家仆,静静走到凉亭外,横跨数年光阴,把那记忆里的身影凝视着,依旧是青灰色的影,稍佝偻了点儿,依偎着另一抹柔和的身影,趴在凉亭里打盹。
他苦闷的嗓子暗自哽咽,片刻,轻唤,“爹,娘。”
那两抹身影像在发梦,被这声惊醒,怔然望着庭外的他。秦离铮又一连迭地唤了两声,“爹,娘。”
他不由得拔脚往前走,把脚重重踏进每一块砖石,如此才算真正回了家,“孩儿回来了。”
秦青山眼眉与他相似,愣愣望他半日,微张着嘴,“铮儿…”
林婉秋一时惊得不知该看他身体哪一处,仿佛仍在梦里,由那松动的砖石“咔哒”响一声惊醒了魂,明白他这句“回来了”是何意,才倏然低泣出声,猛然起身把他给抱住,“回来了…娘的铮儿终于回来了…”
秦青山把泪挥洒,忍不住上前,重重拍着他的肩,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反反复复只剩一句,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
秦离铮凝望着爹娘,瞳眸外悬着一抹湿意,滚了滚干涩的喉咙,旋即挤出一抹笑,“爹,娘,孩儿来带你们去见哥哥。”
于是三人跨过半个京师,出了城,到了翠微山山脚下的承恩寺外,当年因涉身谋逆,秦离然身死,秦家不敢替其风光大葬,只能将其埋在寺外,以求魂魄安宁。
今昔,秦离铮带着一双父母,冷眼垂晲着瑞王夫妇与有些疯癫的俞敏森接连在秦离然坟前磕头。
磕到头破血流,磕到奄奄一息。
大约老天爷也为秦离然叫屈,半空席卷凛然的风,吹动秦离铮的衣袍,使他一脚狠狠踩上俞成鹤的背,压着他的脸往坟前碾,冷然道:“还不够,继续磕。”
到最后,俞成鹤趴在地上只剩一口气,那双眼里总算有了点追悔莫及的痕迹,他甫一开口,手上的镣铐也跟着哗哗响两声,“秦…离然…是我对不住你…”
秦青山闭了闭眼,不忍再在此逗留,揽过林婉秋往马车里去。秦离铮漠然凝视着俞成鹤,反手一拔绣春刀,眼底蕴着一点冰,“我说过,我会亲手宰了你。”
旋即寒光闪了几下,几具身躯瘫软在坟前,秦离铮低垂着脑袋,反复擦拭刀刃,冷道:“把他们的尸身扔去山野里,由野兽啃噬殆尽吧。”
随行的锦衣卫忙应声。
一行踅回秦宅,林婉秋很是高兴,张罗着做了不少秦离铮爱吃的菜,晚饭时止不住地给他夹菜,半晌碗里便堆起一座山,秦离铮依次吃了,待得林婉秋使人去替他铺床时,他才搁下箸儿,缓声道:“娘,别急,我还要去金陵一趟。”
秦青山一怔,忙不迭地问,“怎的还要去金陵?皇上又交代你办什么事?”
秦离铮想及那抹日思夜想的身影,笑了笑,往怀里摸出那个泥人,摆在桌上给夫妇俩瞧,“不是皇上交代我办事,是我自己的事,我我的心上人还在金陵,便是钱锦年的次女,多的细节现下不好说,我答应过她,要去金陵接她回来。”
林婉秋讶然望着儿子,半日憋出一抹笑,忍不住打趣两句,“外头都说你手段狠辣,铁石心肠,原来也有绕指柔的时候,你与这钱小姐可是两情相悦?”
秦离铮还不大习惯与爹娘说起自己的情事,把稍薄的唇抿一抿,耳根渐红,“自然是两情相悦的。”
“那就明日,明日一早动身往金陵去,”林婉秋道:“今夜就在家里睡。”
秦离铮却带着点急躁,把那泥人复又兜回怀里,忍不住拔座而起,“等不了,我现下就要走。”
夫妻两个稍有惊愕,不曾想他竟如此急切,只好牵出个体谅的笑,摆一摆手,秦青山道:“成,你去,你去,回头带来我们瞧一眼,那钱锦年早年与爹倒打过不少交道,他这小女儿,爹还真没见过。”
秦离铮把下颌重重点了两下,一个旋身就出了花厅,带着疯涨的思念一径冲出秦宅,一个翻身上马,自此,这匹快马便要踏碎数轮日月,狂热又张扬地往秦淮河踏去。
十一月的金陵颇有些寒月冷霜之景,夜空如水,几个女孩子都在大花园里闲走,霜月哗哗一片坠落肩头,映衬得几张俏脸宛若月宫姮娥。
钱映仪仰脸窥一窥辽阔天际,牵动着唇角笑一笑,呢喃道:“说起来,淮安府离金陵也不远,一来一回过去十日,该有信回来了。”
话音甫落,她余光悄瞥春棠,捕捉她脸上遮蔽下来的期盼。
夏菱把眉轻拧,跟着悬起一颗心,嗓音放得很低,“但愿菩萨保佑。”
她在心里暗自向菩萨祈祷,祈祷菩萨庇佑春棠,还给她一个完整的家,这股祈祷好似化作裙摆下的风,兜兜转转绕着几人打了个转,转去前厅,把管家兴兴喊着的嗓音无限放大,“来了!来了!回来了!”
跟在管家身后的身影跌跌撞撞,妇人穿着苍黄色的裙,堕马髻里杂糅霜白,下颌的弧线凄婉苍凉,黯淡的眼睛里带着点紧张,延绵至数条细纹里,使她浑身紧绷着,指尖牢牢陷进身旁仆妇的虎口里。
甫一转进前厅外的长廊,迎头便撞上许珺与钱玉幸,许珺瞥过妇人,惊诧极了,忙扭身与丫鬟道:“去,小姐同春棠、夏菱在园子里散心,快去把人叫来!”
妇人眸色颤动,能从行径上瞧出她亦曾端庄有礼,此刻却怔怔越过丫鬟,暗沉的眼越来越亮,算得上是横冲直撞地往宅子里头奔去。
一径跑到花园里,远远瞧见月下三抹背影,妇人的动作顿停,灼热的眼眶里是左右来回打转的思念,低低唤了声,“珍珠”
钱映仪似有所感,与夏菱两个一并回头,待看清妇人正往这头跑来,眼睛也逐渐睁圆。
妇人气吁吁跑近,漫长光阴使她颇显老态,急喘着气把钱映仪与夏菱来回望着,渐渐地,目光挪向那道始终没转过来的背影,连下颌都在止不住地打颤。
想及钱家管家在路上与自己提及的一切,抖着手去轻掣春棠,一点点地,揽着她,转过来。
待看清那张一见便能认出的脸,妇人终于忍不住,痛苦万分地紧紧揽着春棠,她的背脊也因此佝偻下去,像座矮小却又顽强的山,“珍珠是娘的珍珠是娘的珍珠啊!”
春棠起先有片刻的茫然,可这个拥抱带着霜寒,自己却汲取到了温暖,是娘吗?春棠四面张望一眼,小姐,太太,都牵着帕子拭泪,又垂眼凝视着近在咫尺的人,她挽着松松的髻,即便在月色下,也能窥清她发丝里的银白。
春棠张了张唇,干涩的嗓音里带着多年未曾开口说话的古怪腔调,“娘”
妇人打了颤,抬脸起来,指尖哆嗦抚上春棠的面庞,旋即眼里泄出泉水般狂涌的泪,又猛然一把抱紧春棠,“是娘!是娘!珍珠,是娘!”
跟过来的仆妇也潸然泪下,双手合十往地上一跪,“老天爷垂怜,过去十几年,总算让太太寻到小姐了。”
跨越漫长光阴,小小的女儿眨眼长得比自己还要高,相见时的悲伤与喜悦芜杂在心头。想到女儿受过的苦,裴太太想再说些什么又挑拣不出合适的话,到最后,只能反反复复抱一会她,再抬脸瞧一会她。
使春棠飘零半生的魂魄辗转落地,落进她温暖柔韧的怀抱里,一如幼时那般。
许珺鼻头发酸,挥着帕子挤出笑,“哎呀,大喜事,这真是大喜事,园子里头冷得很哩,有再多的话要说,咱们都先往屋子里去,啊。”
裴太太连连点头,握着春棠的手不肯撒开,端端正正给钱家众人行了礼,“方才是我失礼,冒冒失失往宅子里头闯,还请勿怪。”
许珺笑说不要紧,于是一行人旋即往花厅去。
待裴太太坐下,钱兰亭也闻听风声敢来,裴太太晓得是走的南直隶工部侍郎的关系,她方能从牢里出来,心内感激不尽,连番又向钱家众人言谢。
继而便是一直把春棠望着,一来二去,复又惹得众人捻帕拭泪。
钱映仪亦是心中酸涩,有心留母女二人独处,便随意扯了个话岔,只道是先回云滕阁有事。其他人自然也是如此,静悄悄地出去,轻轻阖上了花厅的门,掩盖住那一对相拥而泣的身影。
待离开花厅,钱映仪心口堵得酸胀难言,使夏菱先回了云滕阁,旋即自己提着盏黄纱灯笼,一步步穿廊过,半日功夫,就走到了她常去的那座偏僻凉亭。
凛风急旋,栏外除了簌簌风声,只有片片落叶坠地的“啪嗒”声。凋残的花被吹得摇曳,在月下透着几分凄然。
钱映仪眼里浮动着一丝惆惘,大约是景色牵着人的心思走,她独坐在石杌上,摊开双手看一看指骨上已经结痂的伤口。
分明不疼,却隐隐从指骨缝里泛出点酸胀,好似痂痕下那属于她的崭新血肉正在喧闹嘶喊,喊出她心底浩瀚的思念。
日复一日,春棠的娘已辗转由淮安来到家里,再过不久,又是春棠出嫁的喜日,所有的事都在
迈向圆满,唯独剩钱映仪轻轻抬脸,挪眼望向亭外被风吹得打晃的枯枝,忍不住低声呢喃,“阿铮,京师也刮这样大的风吗”
偏巧此刻,她的呢喃被人接住。
“钱映仪。”
她身影一怔,单薄的背一动不动,唯独剩脑后一根发带随风晃荡。风声簌簌,她缓缓回身望去,青年立在她背后的长廊,风尘仆仆,身影夹杂着一点不真实的飘渺。
“你回来了”寒意渐重,钱映仪喷出的气息却益发炙热,她眨眨眼,这一回拔座而起,牢牢盯着他,“我在做梦吗?”
秦离铮笑,朝她展开双臂,“是不是梦,你过来抱一抱就知道了。”
话音甫落,钱映仪霎时迎风往前奔,带着点呜咽跳进秦离铮的怀里,“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
秦离铮紧揽着她的腿弯,未想她哭得如此狠,忙歪着脸去亲她滚落的泪珠,嗓音含笑,“别哭,别哭,我紧赶慢赶,十日便赶到了金陵,还不够快啊?”
钱映仪闷脸在他肩头啜泣半日,重新感受他炙热的怀抱与那抹熟悉的薄荷香,她复又牵出一抹笑,横手把眼泪一擦,捧着他的脸,“我好想你。”
秦离铮也正要诉说思念,不防猛然腾出一只手把她的手挪向眼前,待看清她指骨间的伤痕时,神情霎时一变,“你的手怎么回事?”
钱映仪抱着他不撒手,细细的嗓音里杂糅着浓重的鼻音,小声道:“我把裴骥杀了。”
“什么?”秦离铮愕然把她放下,拢着她的肩头,严肃把她上下环视一圈,带着点错愕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抱着我!抱着!”钱映仪撇撇唇,挂在他胳膊上晃一晃,拉他往石杌上坐,自己落向他的膝头。
旋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语调,俯身在他耳畔说清了整个始末。
听及裴骥竟是春棠同父异母的兄长,秦离铮惊了一瞬,复又听到裴骥扬起匕首时,眼眉里的煞气登时往外泄,令钱映仪觑着他,不由地怀疑,倘或那裴骥还有个全尸,只怕他现下便要去挖坟鞭尸。
她嘻嘻笑了两声,拿脸去蹭他,“哎呀,我多厉害啊,是不是?别想了,他都死了,再也妨碍不了什么,我还是拿你送我的簪子勒的他呢!”
谁知她愈是说得轻松,秦离铮心口愈是酸疼,他垂眼凝视着被握在掌心里的那两只细嫩的手,光是想一想当时的场景,他都怒从心起,紧绷着牙关,连下颌也牵出一条笔直凌厉的线条。
又想她竟能凭一己之力杀了裴骥,秦离铮沉寂半晌才从嗓音里喧出一股夹杂着一点后怕的叹服,“你真厉害。”
钱映仪轻轻笑着,便连结痂的伤口也再感觉不到一丝疼痛,高扬的下颌里带着骄傲,“我是谁?当时是有些怕呢,过了那两日再想起来,简直是大快人心!”
“不说这个,我好想你,”钱映仪贴近他,眼里浮动着闪闪烁烁的光,语调是这半月来从未有过的轻松,“秦指挥使,你想不想我呀?”
秦离铮双臂搂紧她,“想,怎么不想。”旋即带着日思夜想的爱恋,急迫地俯身去寻她的唇,微凉的吻霎时被点燃,带着对彼此疯涨的思念。
半晌,钱映仪喘不过气,一把推开他,被他攫紧手腕,盯着两个手心里的痂痕看了片刻,复又问,“还疼不疼?”
钱映仪微嘟的唇扬得高高的,脸贴近他的胸膛,轻声道:“怪事,才刚还隐隐觉得疼呢,你一出现,它就不疼了。”
她挑一挑他的下颌,指腹碾磨着那一圈冒出尖的青茬,“你是我的良药,是不是?”
秦离铮不由地再次感叹又重新领教了一个崭新的她,捉着她的手腕,往那些痂痕上轻轻吻着,“那就请快些好起来。”
两人黏糊半日,钱映仪倏然一个猛子自秦离铮怀里起身,把秦离铮看得发蒙,“嗯?”
钱映仪望他片刻,问,“你十日就赶到金陵了,是不是没洗澡!”
秦离铮稍有怔愣,蓦然笑出声,故意把她往身前一揽,使她的脸死死贴在身上,“那你闻闻,我臭不臭?”
钱映仪细细一嗅,狐疑觑他。秦离铮洋洋垂着脸,呼吸喷在她的脸上,“这才过去多久,你都给忘了?我爱不爱干净,你还不知道?”
“虽要赶路,澡还是要洗的,小姐不是也爱洁净?不把自己仔仔细细收拾一遍,我可不敢来见小姐。”
钱映仪这才嘻嘻一笑,拉他起身往外赶,嘴里絮絮叨叨念着,“你吃过晚饭不曾?我晚上也没吃什么呢,咱们一起去吃点!”
紧接着,阖家上下皆知秦离铮去而复返,钱玉幸挽着许珺的臂弯倚在墙根底下笑,“看把她给乐的。”
钱兰亭闻听孙女的笑音,虽鄙夷后生小辈拐走了孙女,却也跟着笑了两声。
一径往厨房去,两人对坐用罢晚膳,钱映仪复又想起一件事,鬼鬼祟祟往四面睃巡一眼,见没人盯着自己,遂俯身往他跟前靠,细细的嗓音飘进秦离铮的耳朵里,“你那宅子退了,大家都晓得你同我的关系,你又不是原先那个侍卫了,你接下来住哪里?”
秦离铮把眉轻挑,精准捕捉到她眼里一点暗自流转的隐喻,笑了笑,问,“你觉得呢?”
钱映仪咬着箸儿,像咬紧了他的喉管,见那喉结上下动一动,稍稍顿了片刻,悄然又靠近他一些,半蒙半懂道:“住家里不方便,住外头的宅子,时日尙短,也没那必要,要不住客栈?”
她的眼色在秦离铮的瞳眸映照下来回地转,像春日里的莺雀,因此转来转去,转到了秦淮河岸的客栈里。
两片唇齿在门阖紧的一刹那就黏在一起,唇与舌都在湿漉漉诉说思念,钱映仪一面退,一面就跌坐在桌上。
秦离铮把她奋力往怀里拽,挪开唇亲她的耳珠,说出来的话却十分正经,“屋子里烧着炭,热吗?”
钱映仪轻笑着去躲,“有点。”
于是整个身子霎时悬空,她被他兜抱起来,一路剥离细细的带子,过后便是淅淅沥沥一阵水响。
浴桶里飘荡着热气的水“噌”地往外冒,秦离铮单手高举她一双手腕越过头顶,俯身往她脸上亲,“那就降降火。”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银釭,一火如豆,点点星火烧得床幔纱帐里滚烫不已,钱映仪低喘着气,指甲不由自主地陷进被衾里。
她像片飘泊不定的花瓣,在金陵短暂地浮沉一段时间,旋即被重重拉下,像有一场温柔里带着急迫的雨落在她身上,使她原本就未枯竭的躯体泛出淋漓。
泼天的快乐令她一时难以消受,发蒙时,吻自下蔓延往上,最后那两片湿漉漉的唇钻出被衾,落在她的脸上,“还热吗?”
钱映仪轻皱着眉,拢一拢双腿,把脸偏向一边,“你别窜来窜去,冷”
“冷?”秦离铮懒洋洋支着双臂望向她,黑漆漆的眼底蕴着隐忍克制的慾,继而一手捞起她的腿弯,轻柔舒缓地替她按着,“马上就不冷了。”
他跨越千里奔向她,带着饱胀的思念,一刻也不敢耽搁地往金陵赶,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娶她回家。
因此临门一脚时,他便稍稍顿了下,转而带着碾磨亲她。
倘或她是片浮沉的花瓣,栖息在这床绣着葡萄纹的被衾里,挂着湿漉漉的淋漓水珠,他便是一把褪去锋利的刀。
压下逼迫的锋刃,带着温柔与轻缓,一点点地碾走水珠,不带着丁点儿刺痛地磨出一些崭新的快乐。
钱映仪失神看着他一下下吻向自己的脸,不由地掐紧他的胳膊,指甲深深陷进去,就是这么个瞬间,她恍惚间想起,那日他走时,她想什么来着——她想,他迟早会长回她的身上——
作者有话说:春棠和娘相聚啦~
小情侣也相聚啦~
第55章
天色大晴,半束光透过窗柩映在散落在地的衣裙上,连裙摆上绣的簇簇花团都绽着生机,红的黄的统统亮得灼人。
秦离铮一惯醒得比钱映仪早,穿着墨黑的葡萄纹圆领袍,箭袖挽起,蹲在榻边,伸手进被衾里捞她,“醒了就起身,还躲我?”
“哎呀你走开你走开,”钱映仪化作个鹌鹑缩在被衾里,片刻裹着脑袋露出一双稍有些肿的眼睛,忿忿把他一瞪,“你精神倒好!”
天老爷,憋了那么久,他当真不知节制,她也当真到后半夜已经连知觉都越来越淡,只剩一波一波没那么汹涌的浪席卷,临睡前她甚至还在哭!
这样哭一阵,他反倒又不哄着说“别哭”了,好似她的眼泪能烧烫他的血液,使他一再地振奋起来
真到新婚,她还有可能下榻吗?
秦离铮一把攫紧她光洁的胳膊,顺势裹起她,重重往她额心一亲,见她躲,复又蛮横拉过来亲了两下,“不许躲我,你再躲,我也不起了,现在就脱袍子”
话音甫落,他果真腾出一只手去解皮革腰带,骇得钱映仪忙抱着他的胳膊,固执把他的指骨掰开,牵出一抹讪笑,“我哪有躲你?我没有在躲!”
旋即可怜兮兮仰脸望他一眼,亮晶晶的瞳眸泛着点光,“我再睡一会,昨日那身衣裳我不想再穿了,你悄么地回家替我搜捡一套来。”
“回家”二字钻进了秦离铮心坎里,好像他早已是她的夫君,可即便听了十分受用,也学着她的固执摇一摇头,“不成,我不把你单独留在这。”
“晓得你爱干净,本来我是想替你去买身新的,外头的衣裳没洗过,我想你也不大愿意穿,先忍一忍,回家立刻换了它,嗯?”
他又去拉她,一连迭哄着,“后日什么日子,你不记得了?春棠嫁人前两日,你不打算陪着?”
果真,一提及春棠要嫁人,钱映仪忙不迭就裹着被衾坐起身,只是一双眼慵着要阖上,免不得又磨一磨唇肉,低声怨他,“都怪你,下回你再这样,我我就我就不许你再上榻!”
秦离铮忍俊不禁,俯身轻咬她的颈肉,含混应声,“我下回克制些。”
这话耳熟,钱映仪总觉得几时听过,半日想不起来,便干脆不去想了,一把推开他,履行自己身为小姐的本分,理直气壮向他伸手,“我的裙子呢?”
稍刻,秦离铮依次把衣裳递给她,钱映仪穿戴妥当,凑个脑袋在他眼前,静等着他编辫子,一面遮掩自己追求刺激的行为,“嗳,待会咱们往家里走时,买些吃食,就装作是一大早出的门。”
秦离铮听了难免笑出声,暗道这理由实在拙劣,不如他一顿轻功翻进宅子里好使,却还是纵容她胡扯,几个指头拢着她的发丝,应道:“好。”
日出的景色里伴着层层叠叠的云影,枫叶烧得火红,只消轻轻一拨弄,便又拨出日复一日的闹市喧阗,急风管弦。
晌午时一起用午饭,裴太太环视众人一圈,替自己斟了杯酒,旋即起身道:“叨扰贵府是我的不是,还请受我一杯酒。”
钱家几人忙跟着应和,“不要紧的。”
待一阵推杯换盏,裴太太便道:“不瞒你们说,是我应下和离,与裴家没了关系,兵马司才卖了钱侍郎的面子放了我出来,我娘家在淮安也是富户,如今上头只一个哥哥,从未婚配过,膝下更别说有什么孩子了。”
“前几年哥哥时常劝我离开裴家,为着找珍珠,我把这事给耽搁了,如今既已和离,又同珍珠团聚,我想着,带珍珠回淮安,与哥哥住在一起。”
言讫她扭头望向春棠,绽开个柔和的笑。
钱映仪正埋首用膳,闻言一怔,也抬脸看着春棠,想及春棠或许还未将要成婚的消息告诉裴太太,便清了清嗓,“太太,有一事您可能还不知道,春棠马上就要嫁人了哩”
裴太太果真不知,稍有惊诧,忙起身追问,“那人是谁?何时定下的婚约?又是几时出嫁?”
问到最后她就有些蒙头打转之意,还是春棠暗自收到钱映仪的眼色,方回过神来,噙着笑把裴太太拉回圆杌上,想着自己比划她也看不明白,便干脆起身往外头走,俄延半晌,把小玳瑁给拉了进来。
裴太太的眼神立刻落在小玳瑁身上,带着点锐利与审视,小玳瑁承受着岳母的打量,心中难免发怵,眼观鼻鼻观心,一时未曾开口。
还是夏菱静观片刻,眼珠子轱辘轱辘打转,噗嗤笑了两下,才上前与裴太太道:
“太太,他叫蒋渔,渔夫的渔,家中父母呢,也在金陵做些小本生意,虽是咱们家的侍卫,平日却只用守着小姐,签的也是活契,不是奴身。”
“因与春棠两个都在小姐身边,这才暗生情愫,小半年前两个互表心迹,询问过小姐同老太爷的意思,这才做主给他们的亲事定了下来,婚期就在后日呢,想来是春棠见到娘实在高兴,一时把这事给忘了。”
小玳瑁这时候不知哪根筋搭得正了,一改拘谨模样,忙牵起春棠的手,两个一并跪在裴太太跟前,他道:“太太,我是真心喜欢她的,没有她,我这一辈子不可能再有婚嫁之举了,为了她,我做什么都可以。”
春棠虽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却也期期艾艾把娘望着。
叫裴太太看得心肠倏软,只好牵出一抹笑,扶着二人起身,先摸一摸春棠的脑袋,继而对小玳瑁道:“即使如此,我也不好再带她回淮安,你父母今番可得空?下晌还请替我引着见一面。”
小玳瑁喜形于色,一连迭地点头,“有空的,有空的,我这便去请他们来!”
于是下晌两家尊长见了面,蒋父蒋母对春棠的身世感到诧然,想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是儿子高攀,同裴太太说话时益发地温和谨慎。
裴太太忙着与二人说话,也没忘留神女儿的神情,见她亦是真情实意想嫁给那叫蒋渔的小子,想及能与女儿团聚已是上天恩赐,便高高兴兴一口应下了。
待到入夜,铜漏声声,更夫敲响三更的梆子,三个女孩子歪在榻上依偎。
钱映仪同夏菱两个起先还高兴着呢,大约二人将要离开金陵、春棠却留在这儿,又或许是多年的陪伴记忆倒流回来,到后来竟都含着一泡泪,抱着春棠不肯撒手。
月明星稀,不知不觉,这抹凝结成团的厚重不舍与友情化成了窗纱外的风,在不知不觉间,吹来通红一片,天色大晴,一双鸟儿展翅双飞,大婚之日甫至。
钱映仪大清早的急急忙忙在云滕阁窜来窜去,前夜便已与爷爷商量好,总归她自己是要在京师成婚的,春棠早已将云滕阁当作自己的家,便由她从云滕阁的西厢正屋出嫁。
大红珠帘与垂纱下是春棠穿嫁衣的倩影,云滕阁上上下下延绵出喜气,待家里几个小厮丫鬟连番跑来传话,“来了!来了!新郎官来了!”
钱映仪脸上登时绽开浓烈的笑,猛然一捶拳,够着脖子往外头喊道:“知道了!”
旋即是阵轰天的炮竹响,钱映仪与夏菱两个笑得连耳朵上的红石榴耳坠都在颤,春棠虽听不见,可早已练就瞧人观物的本事,她举着婉约纯净的目光往门口瞧了一眼,心中晓得,是蒋渔来迎她了。
正笑着,红彤彤的盖头罩住了她的笑颜,由钱映仪为首的一众人簇拥着她往外去,大约是不舍,这段路走得不算快,俄延半晌才走到前厅,由春棠拜别裴太太,旋即是钱兰亭这个钱家大长辈。
迎亲的队伍热闹得很,便连秦离铮也穿了身鸥蓝色的右衽鹤纹袍子,腰间挂着半截红绸,从容站在厅外,不如旁人吵闹,静等着新娘子出来。
片刻,一行红彤彤的身影踏出正厅,小玳瑁穿着大红圆领
袍,笔直的小腿下是双干干净净的皂靴,戴着顶从前未曾戴过的乌纱帽,瞧见春棠身影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再也遮蔽不住,张扬又肆意。
小玳瑁接走春棠,秦离铮便透过重重人影望向属于他的新娘子,二人凑到一处,短暂地说了会话,秦离铮避着人捏一捏她的指头,举着温柔的目光把她施妆傅粉的脸凝视一眼,“哪儿来的天仙?”
钱映仪被他吓一跳,指尖温热的触感挣脱不掉,眼风便四下打转,见没人留神自己,才狠狠回掐他,“你今日跟着迎亲,胆子是越来越大,这么多人呢,嗯?什么天仙?你在夸我?”
钱映仪细细的嗓音叨叨两句,琢磨出他话里的夸赞,那两帘睫毛跟着扇一扇,扇出点儿羞涩。
二人落在最后,余光瞥见他歪着脸凑近,那抹薄荷香更浓重,她飞快往一旁蹦跶开,佯装嗔他,“哎唷,说你胆子大你还真什么都在青天白日里做呢,不许,我今日妆面可好看了,你不许毁了我的妆!”
正说着,炮竹声愈发响彻耳际,敲锣打鼓声振得半座金陵城仿佛都能听见,因裴太太自家有丰厚家财的缘故,女儿出嫁,她忙前忙后去寻师傅,生生在短短两日里做足了风光。
听及炮声,钱家上下数不清的人头往门前攒动,趁着这一会,秦离铮一把揽过钱映仪的腰,把自己腰身的红绸子解下,塞进她的手里,目光比以往更火热,“不许我亲,那便拿着这个,接一接喜气。”
旋即外头轿夫一声,“起轿——”
秦离铮俯身凑近她,把脸悬在她的眼前,往她跟前许下誓言,嗓音很轻,话却庄重,“届时,我也用这个牵着你,牵着你成为我的”
炮竹声太响,后头他再说了些什么,钱映仪没听清,只记得他脸上笑意须臾放大,转而一个回身,急步往迎亲的队伍里赶去,留她在原地呆站片刻,渐渐羞红了一张脸,一连迭跺了跺脚。
迎亲的队伍一径行到新宅,一路敲锣打鼓,几个小丫鬟在一旁洒喜糖钱币,路上百姓益发乐呵呵的,一些吉祥话张口就来,轰闹声与笑声杂糅在一起,一晃太阳西沉,宾客里的年轻后生居多,没再闹洞房,喧哗过一阵便各自散去。
小玳瑁轻轻推开门,静静在门口望着那一席美梦,忙活大半日,他总觉得是在发一个迤逦缱绻的梦。
直至迎到春棠,与她行过合卺的婚仪,再到如今,宾客尽散,屋宇下只剩他与她,方找回一抹真实感。
静瞧春棠片刻,少年笑了笑,反手轻阖门,怕吓着自己,也怕惊扰了她,即便知道她无法听见自己诉说爱恋,也依旧一步步走向她,带着浓烈的爱,一遍遍唤她,“春棠娘子”
春棠垂眼等了半日,等到眼下出现一双皂靴,唇畔立时扬起一抹笑,穿着大红绣鞋的脚由裙摆伸出去,脚尖轻触他。下一刻,喜秤挑开盖头,她便对上裹着星辰的眼睛。
小玳瑁耳廓渐染红晕,克制把眼挪开——你好美。
春棠怔了怔,抹了胭脂的脸愈发红透,轻掣他的袖摆——你反倒不好意思呢,我饿了。
是哩!他在外头推杯换盏,她却在屋子里静等大半日,小玳瑁猛然一拍脑袋,忙不迭地旋身往外走,嘴里嘀咕着,“不能饿着你,瞧我这记性,我这便去拿些吃”
话音未落,腰身蓦然被一双素手紧紧搂住,小玳瑁脚步顿停,垂眼凝望身前如美玉般交握的手,免不得有点发蒙,他握住那双手,回身举着探究的目光盯着春棠。
春棠面上再添两抹羞涩,勾着他的腰带往后退。小玳瑁眨眨眼,须臾回神,越是跟着她往前走,眼底的慾色与爱恋就愈发明显。
他摸了摸春棠的耳垂,指尖滑过她柔和的下颌线条,取下她头上的冠,端正坐在她身侧。
细细看了半晌,他的眼色逐渐跟着明月一起沉下去,轻轻贴上她的唇,带着满腔的爱意去亲她,反复碾磨。
屋子里连窗纱都透着昏红的光,映得一双人影的肌肤上都泛着淡粉,细细密密的吻落向春棠的柳眉,腮畔,颈侧,红烛越烧越暗,帐内的体温却越缠越热烈。
纱幕垂垂,明月渐渐朦胧,预想的快乐穿过春棠时,两个都僵了片刻,旋即是几滴滚烫的汗,滴落在她的脸上,很快又被温柔的唇舌卷走。
再到满园落叶被风吹起,屋外渐冷,屋子里的二人却汹涌燃烧着彼此,与夜长存。
风急云低,溪桥泛着潮冷,秦淮河一眼望不到头,距春棠与小玳瑁成婚没两日,钱映仪往晏家走了一趟。
晏秋雁早知钱映仪要回京师一事,只是未想来得如此快,抱着她哭哭啼啼半日,抽噎着道:“那时第一眼见你,我就晓得咱们能玩到一处去,一玩就是这么多年,你不在金陵了,叫我想你时往哪里去寻你!”
晏秋雁“哇”地一声哭道:“我舍不得你!”
她豢养的那只鹦哥儿也跟着哭,“舍不得你!舍不得你!”
钱映仪好笑拍着她的背哄,“你还没去过京师哩,你放心,很快咱们又能见面,届时帖子一到你手里,你就得马不停蹄地往京师赶,可记住了?”
晏秋雁一连迭地点头,留钱映仪在家里过夜同睡,拖到次日下晌才放钱映仪离去,待真真正正分别时,依旧在宅子外头举着双泪盈盈的眼睇着她,“说好了,待回了京师,我们还是头一个、顶顶要好的,你在那头交了新朋友,不许把我给忘了,你也记住!”
钱映仪嘻嘻笑道:“晓得了,晓得了,晏家秋雁在我心里一直排在前头呢,雁雁,咱们回头京师再见。”
旋即轻撂车帘,马车辗转行至钱宅,钱映仪闷憋半日的泪在见到钱兰亭的那一刻再也忍不住,穿过垂花门,一个猛子就扑进钱兰亭怀里,嗓音里藏着哽咽,“爷爷!”
钱兰亭一怔,恍然一笑,眼眶里藏着点湿润,轻轻抚着她的背,“你十岁时,跟着爷爷来金陵,可没这么舍不得你爹娘呢,这模样倘或叫你爹娘见着,指不定多酸呢,好孩子,别哭,你只是暂时见不到爷爷,爷爷又不是要死了。”
这话说得钱映仪急得跺脚,“呸呸呸!您不许胡说!”
说着去擦钱兰亭的嘴,被钱兰亭笑着躲开,指一指她的身后,两撇泛白的胡须上下轻动,“好了,好了,你也不许这么不像话,这回是真要回家了,你爹那人向来古板,你也别总气他,有什么话好好说,明白了吗?你很快又能同爷爷相见的,爷爷不是还得回京师送你出嫁?”
这话兜兜转转,转回钱映仪与秦离铮身上,钱映仪挪眼往秦离铮那瞥了两下,深知爷爷这是同意了秦离铮,心中酸涩与欢喜芜杂成一个厚重的团,使她又吊着钱兰亭的胳膊晃,“那约定好,我出嫁前十日,不,前半月,前一月!您就得回京师住着!”
钱兰亭吭笑两声,掩去眼底的不舍,抚着她的脑袋应道:“成!爷爷定然赴约!”
下一刻,他复又望向秦离铮,敛着面上
的笑,叮嘱道:“此番就你二人回京师,我这孙女,你可得照看好了。”
秦离铮忙颔首作揖。
于是次日云渺水茫,钱映仪登上码头的船,听着水声在耳畔直撞,撞出她浓烈的不舍,止不住地挥手喊道:“姐姐,爷爷,二叔二婶,弟弟,夏菱,春棠,咱们京师再见——”
钱其羽刻意往府学告假来送她,嗓音里含着呜咽,“等我年关时去京师找你耍,啊,姐姐!”
夏菱机灵得仿佛要成精,晓得小姐与心上人心意相通,她跟着一趟回京师未免碍事,便自发留下来,一说再与春棠待一阵子,二说待余骋巡遍江南,近年关时自己便同钱玉幸夫妇一道回京师。
岸上几抹身影逐渐隐入浩渺的水雾里,钱映仪鼻头发酸,少不得在此刻轻瞪秦离铮。
待船身在江面摇晃半日,钱映仪方抛弃那点忧惘,一霎换了副喜滋滋的神色,眼里浮动着期盼已久的光,站在船上远眺辽阔江面,“想想这么多年没回京师,京师该是什么模样了啊?阿铮,我这时候就开始激动了!”
秦离铮跟着笑,“没怎么变,你到了就知道了。”
于是揣着这抹激动,钱映仪像只叽叽喳喳的莺雀,绕着秦离铮嘀咕了一路,一时问问这个,一时问问那个。
直到走西直门入了京师,站在皇城脚下,她才轻轻一跺脚,振去凤头履上的雪沫,深深嗅了嗅冷冽的空气,叹道:“我回来了!”
京师的确变化不大,虽不比金陵绚丽,却也宽阔旷远,正值傍晚,不知是哪家办着喜事,西直大街的半空绽着万重烟花。
钱映仪笑嘻嘻跑过去瞧了半晌,一径走过陌生里带着熟悉的街道,沉寂多年的记忆渐渐清晰,她兴奋地直跳,拉着秦离铮一路往家里赶。
她今番穿了件淡粉色长袄,外头是海棠花纹比甲,比甲团着一圈毛,京师又初雪临城,着实算得上稍显单薄。
原是有件毛茸茸的披风,被她跑得气喘时解了下来扔给秦离铮,越往家里跑,那张红扑扑的脸益发耀眼,回身向秦离铮招一招手,气吁吁道:“快跟上呀!”
因此一径跟着记忆跑进流碧胡同,远远瞧见自家那熟悉门匾下站着两道身影,认出其中一个是爹,钱映仪脸上的笑意益发浓重。
这时候她反倒不急了,悄么声息地放缓了脚步,一点点往那头挪,预备着给爹一个惊喜。
钱宅下正站着钱锦年,瘦瘦高高的身材,一张脸与钱映仪有两三分相似,儒雅斯文,披着件琥珀色披风,底下是墨黑葡萄纹直裰,腰间坠着一枚玉佩。
他正噙着抹笑同一旁的身影说话,“哈哈,余候莫不是在同我开玩笑,你家小儿子真喜欢映仪?怪哉,两个见都没见过吧!你家大儿子余骋,我瞧着是好得不能再好的,让映仪嫁进你们家”
余候闷头想了想小儿子的话,道:“他是讲小时候同映仪在街上耍过。”
钱锦年“唔”了一声,忖度道:“那照你这么说,姐妹两个倒也有个伴,说起来,老头子的信下晌正送到家里,我还没看呢,届时催一催他,接近年关,再是如何,映仪也该回来了,嗐,你不知道她,她犟得很,此事还需等她回来再议。”
余候慈眉善目,腰板挺得笔直,闻声跟着笑了笑,“亲家,咱们亲加上亲难道不好?”
“不好!”
钱映仪蓦然一气跑到钱宅门前,踩上三截石磴,亮晶晶的眼睛里带着点怒气。
因钱玉幸出嫁时,她并未回京师,因此见到这全然陌生的余候,便没半分亲近感,只端端正正福了个身,旋即在钱锦年跟前跺脚,“爹,我说不好,您听见了吗!”
钱锦年诧然至极,半晌哈哈一笑,拉着她到身前上上下下扫量,“乖宝,你是几时从金陵来的?怎的没半点风声透露给爹!”
“哎呀,爹!您有没有在听我说话?”钱映仪哪还顾得上叙旧,忙不迭地道:“我才不嫁进侯府呢。”
余候侧目窥她,笑问,“这就是映仪?”
碍着礼数,钱锦年暗暗警告钱映仪一眼,温声道:“哪有女孩子把“嫁”字挂在嘴边的?嫁不嫁的,往后再议。”
钱映仪绕着钱锦年转了两圈,眼珠子复又往余候身上转了转,瞥向秦离铮时,干脆“蹬蹬”踩下石阶,一把牵起他的手,隔着半截距离向钱锦年晃了晃,“爹,我有想嫁的人了,我要嫁他!我只嫁他!”
钱锦年脸色登时一变,见她大庭广众之下牵男人的手,且那男人是皇上身边的锦衣卫指挥使,忙低斥道:“胡闹!你你你给我撒开!”
急起来,这话也不知究竟是叫钱映仪撒手,还是叫秦离铮撒开他宝贝女儿的手。
谁知他这一板脸激起了钱映仪的反骨,一回来便闻听爹同余候议着自己的亲事,什么余候家的小儿子,她都忘了是谁!便是漂亮得惊天地泣鬼神,她也不要!于是她一反到底,猛然往秦离铮身上跳,“我不!”
秦离铮慌忙兜着她,带着点惊愕,看着她掬着自己的脸重重亲了下,继而对她爹一字一顿道:“我就要嫁他!”
“娘!快些,咱们往外头去买些妹妹从前喜欢的小玩意儿,”宅子里头传来钱林野的嗓音,含着一抹笑意与急切,愈来愈近,“爷爷信上说,妹妹走的水路,估摸着明日便到了!”
下一刻,美妇与钱林野的身影乍然出来。
钱宅门前静了静,连扫雪的小厮都缩着肩躲去了廊柱后头。钱锦年愕然望着钱映仪,指头把她点了点,半晌没说出话。
钱林野呆怔片刻,发蒙的念头在脑子里左窜右窜——是妹妹?妹妹怎的就回来了?
再到看清妹妹整个人挂在秦离铮身上的模样,钱林野眨了眨眼,猛然怒吼,“钱映仪!你给我下来!”
那美妇正是钱映仪的娘,闵琴。闵琴发了会怔,“乖宝?”
钱林野见钱映仪没动,气得上前去拽她,“好好一个女孩子像什么话,你给我下来,下来!”
“我不!”钱映仪抱着秦离铮的脖子越搂越紧,“哥哥去问爹!爹都要把我嫁给姐夫的弟弟了!我不下来,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回来,我现下就打转回金陵,我回金陵陪着爷爷去,叫爷爷送我成亲去!”
即便秦离铮见长辈都在,想把她从身上拉下来,也颇有些为难。
未想她使起性子竟如此犟,转念又想着她是因自己才如此,秦离铮只得顶着钱林野要生剐了他的目光,揽着她行至石磴下。
转而松开她,由她挂在身上,旋即拱了拱手,“钱大人,钱太太,余候。”
余候也稍有惊愕,暗想自己小儿子是个性子跳脱的,倘或硬把小儿子与映仪凑到一处,指不定家里有多闹腾,因此讪讪笑了两声,眼睛望向昏黄的天际,“哈哈哈,映仪,别太当回事,伯父同你爹说笑呢,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钱映仪抬脸望向余候,“伯父说的真话?”
余候笑,“再真不过了!”
钱映仪这才撇撇嘴,轻哼一声,从秦离铮身上窜下来,端端正正给余候再行礼,“映仪见过伯父。”
下一瞬,复又欢欢喜喜凑去闵琴身侧,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蹭闵琴,“娘,乖宝回来啦。”
闵琴这时候方回过神来,屈指往她额心弹了几下,听她佯装痛呼,跟着哼笑出声,又把目光挪向秦离铮,意味深长开口,“秦指挥,听说你下一趟金陵,捉了次贪官的功夫,就把我的女儿给拐走了,你可什么话要与我交代?”
秦离铮正有此意。他本想着待钱映仪安顿好,再登门向钱锦年夫妻告罪,谁知突生这一遭,遂站在石磴下把腰身弯折,“自然是有的,外头寒冷,映仪一路跑回家发了一身的汗,有什么话,可否进宅子里说?”
闵琴心思自然比钱锦年要细腻,见他态度恳切又知关切
女儿,面色便和缓了些,领着钱映仪旋裙进宅,留下一句:
“儿子,请秦指挥进前厅。”——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恭喜春棠和小玳瑁这一对——
钱映仪回京师啦哈哈哈哈哈见面先来个炸裂的
钱映仪:我!就!不!撒!手!
第56章
雪花飘飘洒洒,逐渐压折细条枝干,屋子里的炭盆噼啪作响,秦离铮的腰身也一弯再弯,眼眉恭顺,由着闵琴问什么便答什么。
答话时,年轻人臂弯还搭着女孩子先前脱下来的披风,肩上还挂着包袱,这模样,怎么看都叫人觉得有几分吊诡。
可无论他如何一揽罪责,钱锦年依旧挂着抹疏离的笑,把热茶轻呷,换了个坐姿,语藏机锋,“秦指挥是说,与我的乖与映仪是两情相悦?”
“哼,小年轻嘛,我懂的,我也是从年轻走过来的,年轻人血气方刚,一时冲动也是正常之举,但这里头涉及谈婚论嫁就不大一样了。”
钱锦年挪眼望向明显垮了脸的钱映仪,心头倏软。
嘴却仍像淬了毒,复又转过头看着秦离铮,问,“京师这段时日传得最多的便是秦编修洗清冤屈一事,秦家满门忠臣,我是知道的,心中也敬佩不已,可是秦指挥,这是两码事,要嫁人,我就得替她挑个各方面都最合适的,为人父母,总想着子女好,你说呢?”
这话其实不大好听,可秦离铮并未不喜。
他晓得,倘或换成他要把呵护了十几年的女儿嫁给自己这样靠踩着别人上位的酷吏,他也定然不会同意。
因此秦离铮闷头想了想,忖度片刻,才慢慢站直了身子,盯着钱锦年,“钱大人,听您说了这么多,我无一字要辩解,只是我也有个问题想问问您。”
钱锦年抬眼乜他,“你问。”
秦离铮抿了抿稍薄的唇,开口道:“映仪十岁时为何固执跟着钱老太爷回金陵,这其中缘由,您可知?”
钱锦年一怔,攒眉没说话,女儿因何非要跟着老头子走,他不是不明白究竟是因为何事。
他望向秦离铮,“你想说什么?”
秦离铮静静站在原地,举着温柔双目看了眼垂眼不说话的钱映仪,嗓音里牵出一丝叹息,“这么多年,您可知映仪一直梦魇?她生来便是赤忱、纯真的性子,亲近之人骤然离世,如何能接受?这种滋味,我想我能懂,也正因为我懂,我才知她拖着迟迟不回京师的理由。”
“我向来不说大话,但唯独这一点,我能坦荡与您说,全天下没有谁比我更懂她,今番她能欢欢喜喜回京师,定是心结已解。”
秦离铮把嗓音放得软了点,“钱大人,您有一句话说错了,我是年轻气盛,可我不是一时起意,不是一时冲动,映仪于您而言,是无上至宝,于我而言,亦是如此,也正因如此,我懂她的一切,我明白她的挣扎与无奈,也明白她的爱恨悲欢。”
顿了顿,秦离铮又笑了笑,道:“您也知道,满朝无人不骂我是朝廷鹰犬,无人不避讳我,因要替兄长讨回公道,我觉得自己与活尸无异。”
渐渐地,他稍在原地停留,便走向钱映仪,换他主动牵起她的手,握紧了,就再也不放,“但您有一句话我也赞同,我于她而言,或许不是天下顶好的,但一定是最合适的。”
“同样的,这满世界也只有她最懂我。”
他道:“只有在她身边,我才能做回完整的自己,找回做人的知觉,同样的,她只有在我身边,才能展现最赤忱的自己,我和她,无论如何”
在阖厅惊诧的目光下,秦离铮一字一顿道:“都不可能分开。”
钱映仪有片刻的晃神。
很快,她又见她哥哥目色里燎着火,语气却没那么冲地指着秦离铮,“你给我撒手,不许牵我妹妹。”
而握着自己的那双手愈发地紧,“绝不。”
闵琴在一边静观半日,早看出女儿一颗心都吊在了秦离铮身上,也看出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狠戾皮囊下的另一面。
加上儿媳在金陵生产那时候的惊险,闵琴也早已知情,仔细想了想,她便道:“咱们家向来都是文官,不喜打打杀杀,秦指挥,不是我说话败兴,如今这世道,你知道的,锦衣卫这个身份,本身便是百官最忌讳的,不单单指向你。”
秦离铮眼色幽深,愈发端正,“太太,我不大会说话,我也直白同您说,在京师,在这些趋炎附势的门户面前,只有权利,才能使人敬着自己,倘或我能娶映仪,在整个京师,乃至十三省,无论她去到哪里,我都不会叫任何人给她一丁点儿委屈受,这一点,普通官员家的子弟做不到。”
钱锦年静观他半日,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你年纪轻轻,倒好猖狂!”
因牵着钱映仪,秦离铮便改为颔首,“不是猖狂,是我呵护映仪的一片心,她是顶顶好的姑娘,能娶她,是我高攀。”
钱映仪眨了眨眼,暗自琢磨出味儿来,把爹娘望一望,又挪眼去瞧哥哥,眼色里稍显狐疑。
钱林野懒洋洋抱臂,噗嗤一笑,“傻子,还没回过神呢?你的好阿铮过了爹娘这一关了,你们在金陵闹得要死要活的,小小一个矛盾你就跟失了魂似的,你当我眼睛当吃饭使的看不出来?早前回来,我便把事都同爹娘说了。”
钱林野乐得去搓揉她的脑袋,“只是想把你娶走哪有这么简单?他当然要先过爹娘这一关,爹娘也不是阴司恶鬼,哪会棒打鸳鸯?哎哎哎,好好地,你哭什么?不许哭!”
钱映仪晃神擦了擦两滴挂在下颌的眼泪,半晌醒过神,恨恨环视爹娘与哥哥,狠狠一跺脚,带着点喜极而泣的哭腔道:“好呀!你们合起伙来诓我!不带这样玩我的!”
闵琴笑意更甚,“喜事降临,多大个人了,还哭啊?既回来了,就好好在家里待着,娘想死你了,你再哭,那那些细致末梢的六礼,娘可就拖一拖了。”
秦离铮闻听要拖,心中咯噔两声,忙跟着去擦钱映仪脸上的泪珠,低声哄着,“别哭别哭”
钱映仪心中溢出甜丝,顺手往他肩头一捶,“你懂什么!我这是高兴!”
厅内众人笑作一团,半晌,钱锦年稍敛笑意,望向秦离铮道:“回头与你爹娘把这事说明白,请媒人上门,我家乖宝,必须依照最郑重的婚仪出嫁。”
秦离铮抿出笑,忙跟着应声。
钱林野挑起眼梢看他,眼睛里总算少了点火/药味,只是仍有警告之意,“敢对我妹妹不好,你就等着被我活剥!”
钱映仪白他一眼,“嘁”了一声,兴兴拉着秦离铮往园子里走,留下一句,“爹,娘,哥哥,你们先聊,我先带阿铮去瞧团姐儿了!”
她再活过来时,跑起来的裙摆像极蝶翼,旋开在雪地里,有种艳丽的美,秦离铮心中也十分高兴,由她拉着,一步步迈向圆满,使他也活过来的心益发跳动不已。
不同于金陵,京师下起雪来白茫茫一片,如同往大地铺展白银,十二月二十八这日,秦青山与任婉秋请了媒人登门。
因皇上重用秦离铮,对钱锦年也颇有再提拔之意,主婚者请的便是宫里头的郑尚仪,郑尚仪立于祠堂,告之:
“秦青山之子离铮,年已长成,未有伉俪,已议娶钱锦年之女映仪,今日纳采,不胜感怆。”
旋即秦青山夫妻奉婚书及聘礼往钱宅大门外,郑尚仪出迎。过后便是纳币请期,一应繁琐礼节下来,把婚期定在正月后,由钦天监推算出最早最好的日子,二月初一。
钱映仪还觉得稍稍有些快,谁知任郁青抱着团姐儿在一旁窃窃笑了两声,道:“为着你嫁人一事,婆母与公爹操碎了心,婚服、嫁妆,早早地就替你备下了,细细检算一番,只需走过这些礼节,你即可欢欢喜喜嫁人,也不算快了。”
钱映仪暗自咋舌,一时没说话。
婚期甫一定下,两个便彻底松缓下来,这日雪停,街道被清扫得只剩雪沫儿,钱映仪披着件姜黄色的披风,由秦离铮牵着,大大方方在京师转了两圈,旋即踅进鼓楼下的一间食肆。
如今无人不知二人已定亲之事,伙计一双眼睛剔透得跟外头的冰珠子似的,忙体贴接过二人的披风,引着往二楼雅间去。
钱映仪却脚步顿停,四面睃巡一眼,笑嘻嘻道:“我瞧着人不多,不如就坐那儿!”顺手把角落一张四方桌指了指。
秦离铮把下颌轻点,转背踩下木梯,牵她一起过去。
孰料二人方坐下,二楼角落的雅间门“吱呀”被拉开,自里头跌出个醉醺醺的身影,抄着一壶酒往嘴里灌,闷声不吭,身后伙计跟着喊,“哎唷,小爷,舟小爷,您可真不能再喝了,回头侯爷
使人来问罪,咱们这儿小店可说不清啊!”
赶巧这厢招待钱映仪的伙计笑嘻嘻把单子递上,精气神十足,嗓音也大,“钱三小姐,您看,您想吃点儿什么,我晓得您吃惯了金陵的东西,要不,试试这鸭子?”
那醉醺醺的身影一顿,站在木梯上猛然向钱映仪睇来一眼,待看清她的眼眉,嗷地一嗓子就把酒壶推进伙计怀里,旋即撩袍下来,一个猛子就冲到钱映仪身前。
“映仪?映仪!真的是你!”年轻人十八九岁的年纪,唇红齿白,扎着幅巾,穿一身天青色直裰,目色切切,“这么多年不见,你还跟小时候长得一样!”
秦离铮把眉轻挑,心中明白了什么,胳膊肘支着桌面,按兵不动。
钱映仪给这少年唬一跳,吓得往后一缩,神情讶然,“你是?”
“你不记得我了?!”少年眼睑下浮着红,醉态尽显,忿然往她桌前轻轻锤了一下,“余舟啊,我是余舟!”
余舟一指不远处的鼓楼,含混的嗓音里杂糅着委屈,“小时候我们天天在那儿耍呢,你都不记得了?”
钱映仪把眉轻攒,醒了醒神,虽不大记得那些玩乐之事,却晓得余舟是谁,她那姐夫的胞弟,余候的小儿子。于是她讪笑两声,佯装记起来了,“哦是你呀,抱歉,我近来眼神不大好,一时没认出来,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余舟撇撇唇,打了个酒嗝,迷迷瞪瞪靠近她,一屁股往长条凳上坐,恨道:“你怎么就要成亲了,你怎么就要成亲了!你怎么就要嫁人了啊呜呜——”
没说两句,他便潸然泪下,胡话一句一句由他嘴里往外蹦,“我喜欢你那么久那么久,生等着你回来,好容易挨到冬天,想着快到年关了,你再应该回来了,求着我爹去说亲,他那日归家竟说你已有心上人!”
“秦离铮那个狗东西!”说到此节,他愤恨一握拳,好似握出了他心里那点儿不平衡,“给小爷等着!那话怎么说来着,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小爷即便是只苍蝇,即便是个完好的蛋,我也能生等着裂开一条缝来!映仪,他对你好不好?嗝他他若是对你不好,你只管来家里找我,我替你打他!打死他!”
“你怎的一个人在这儿?秦离铮人呢?”
秦离铮懒洋洋抱臂觑着他,唇畔噙着抹若有似无的笑,“余舟,当着我的面,要挖我的墙脚,还骂我是狗东西,你胆子不小啊。”
余舟猛然一个哆嗦扭头,酒意醒了一半,显然往前二人也有过交集的,且他有些怕秦离铮,但想及钱映仪在此,不好在姑娘面前失了面子,便梗着脖子喊,“怎么!就骂你了!你抢了我的”
话未说完,他身后跟着的小厮已然大骇,忙不迭地捂紧他的嘴,牛大的手劲,一面捂着他往外推,一面冲二人讪笑,“抱歉,抱歉,我家小爷醉得厉害,哈哈哈,回去侯爷自会收拾他,秦指挥,钱三小姐,打搅您二人了,抱歉。”
钱映仪哭笑不得,目送余舟被塞进马车里,蕴着笑意收回眼,不防又撞上秦离铮似笑非笑的神情,她心中发怵,“挺挺巧的。”
秦离铮的醋性,她深有体会。于是随随便便点了些吃食,一顿饭下来便有意无意岔开话,不再说那蓦然冒出来的余舟。
正值傍晚,赤乌西沉,余韵斜照进屋檐瓦舍,再透射在地面,像白玉盘里的金黄绸缎,满是清冷却又绚丽的光。
自食肆出来时,钱映仪吃得略微饱腹,便朝车夫摆一摆手,只道是悠哉慢行回去。
她家离西直大街近,两人绕了近路走,一路上钱映仪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余光暗瞥秦离铮,他依旧跟着应声,也是那副不变的神情,却叫她心中直打鼓,总觉得他在琢磨什么坏心思。
果然临近钱宅时,秦离铮在角门后给她一把叩住,抵在墙根下,温热的指骨夹紧她的手,与之十指相扣。
钱映仪低呼,赶忙带着点微妙的讨饶,“我早不记得他了!你别说你吃醋吃了一路!”
她紧盯着他两片越来越近的唇,心中暗骂他酸得要命的同时又隐含期待,不由得轻轻阖上了眼。
谁知秦离铮只是悬在她脸上蹭她,鼻尖蹭过她的腮畔,轻嗅她的气息,旋即一把抱紧她,火热体温霎时包裹住她,嗓音里喧着叹息,“是我太幸运,提前揽获了你的芳心,好映仪,你这么好,有太多人喜欢你,我没办法不吃醋。”
静抱片刻,又往怀里摸出个精致小瓶,指尖挖了点面脂往她脸上搽,拇指绕着她的腮畔打转,嗓音低得缠绵,“酸得我都忘了要替你擦一擦脸,京师是不是很干?这几日,脸上是不是不太舒服?这面脂是我管郑尚仪要的,宫里头的好东西,你感觉如何?”
钱映仪由他搽脸,看他垂眼时微翘的羽睫,心里美滋滋的,尾巴要跟着翘上天。
她的脸被他一双暖和的手掌掬着,她的人便也被他隐含庆幸的话语捧得高高的,使她心里那丁点儿讨饶霎时褪去,反客为主兜住他的腰,拿湿润的脸去蹭一蹭他,“好香,我喜欢这个味道。”
继而,带着点迤逗的话语浮动在他的耳畔,“我琢磨出来了,你不单单是吃醋,你还有点儿紧张。”
“秦离铮,要娶我,你紧张什么呀?”——
作者有话说:又甜一章!我就是胰岛素的克星桀桀桀
明天估计收尾完结了~
在南方待久了回北方就是要多往脸上抹香香!!!
第57章
日色渐晚,积雪簌簌自屋檐往下落,霜寒浓重,雪花挂在枝干像极了白云做的丝绸,四周静谧,唯独剩下小厮扫雪之声。
一滴冰水“啪”地一声落进钱映仪的发丝里,顺着往后颈淌,激得她窃窃笑了两声,闷头往秦离铮的披风底下钻,“你快说呀,你是不是在紧张?”
她娇憨起来实在可爱,秦离铮忍俊不禁将唇角勾起来,完成先前浮动在她身上的期盼,俯着身子,拿鼻尖蹭过她的脸颊,唇轻轻擦过她的唇畔,又不稳当落下,“是,我很紧张,我紧张得快要开心死了。”
钱映仪被他蹭得连心都在痒,唇不自觉跟着他走,蕴在浓睫下的一团火把她的脸也烧得红扑扑的,见他还往后退,便倏然往他唇上咬了一口。
蓦地感觉到腰一紧,钱映仪被那只强劲有力的手揽去他身前,侧脸被他另一只手掌捧着来回轻蹭,银戒上的一点冰刮得她轻颤了下。
秦离铮眼底含着有分寸的捉弄,佯装冷笑一声,嗓音益发的低沉,“你胆子挺大,还敢咬我?”
初表心意那一回,她也是一口咬在他的唇上,钱映仪至今还能回味出那个夹杂着一丝铁锈味的、令她头晕目眩的吻。
她才刚张嘴,要逗弄他两句。
谁知秦离铮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低了头往她唇上重重印去。这吻比过往的每一次都要重。
待钱映仪喘不过气时,唇上力度复又减轻,轻柔衔着她的唇珠厮磨。
尤其还坏心眼儿地问,“有没有数一数我亲了多少下,双数,还是单数?”
不问还行,一问那还了得。钱映仪心里痒得像有虫在钻,浑身上下都变得难受至极,凤头履往他靴上轻踩,“哎呀,你这人阴险得很呢,我如何记得?”
那双铮亮剔透的眼睛却抬起来直直望向秦离铮,仿佛在邀请他再低一低头,这一回,她定然记在心里数。
秦离铮与她十指交握,垂着视线瞧她,看她微嘟的嘴唇上还沾着点水色,没忍住掬着她的脸蹭一蹭,又往她脸上轻啄两下,“我替你记着,双数,你该回去了。”
钱映仪一怔,通红的脸抬起来瞪他。秦离铮笑得愈加放肆,指头往拐角点了点,“你以为你家扫雪的小厮听不见咱们在这头说话?”
“你还有避嫌的时候?”钱映仪两眼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随即白了他一眼,“从前没什么关系的时候,你不知道避嫌,现下要成婚了,你反倒哎哎哎,你做什么?!”
她的身子霎时变得轻飘飘的,两个腿弯被他一把兜揽住,作势往拐角那处走,“谁说从前没关系?我几时和你没有关系?”
钱映仪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可笑握拳捶他,唇却是往上勾着,笑颜尽显,“有关系,有关系,你对我一见钟情,二见难舍,三见倾心,所以我也对你如此,成了吧?赶紧放我下来!酸、菜、精!”
急风吹雪,拐角另一头的住户倏然打开门,吓得钱映仪忙拍打秦离铮,被他从容放下来,登时一把推开他,没再说什么,唇畔噙着一抹笑,捉裙离去。叫秦离铮产生一种错觉——倘或开了春,她的笑颜定然压过满园芳菲。
这一笑,年关甫至。钱兰亭领着二房一家回了京师,先进宫拜见过皇上,转而就留在钱宅小住。
这日正值午晌,濡湿的雪花铺天盖地往下落,屋子里架着熏炉,烧着暖和的炭。
钱兰亭畏冷,捧着个手炉在怀里,撩帘望一望在外头玩雪的年轻小辈,半晌又把厚重的帘子放下,回身笑了笑,“还是年轻的身板好使,检算起来,我上回见到雪,还是幸姐儿出嫁那日。”
闵琴偎着许珺,两个十分要好,闻听这话便笑了笑,闵琴搭腔道:“那爹可就来得及时,钦天监说,这雪要落到二月底,算是这几年难得一见的大雪呢。”
说起二月,钱兰亭不赞同拿指头点了点钱锦年,道:“怎的把日子定得这么急?”
钱锦年撇撇嘴,往屋外睇了一眼,“我倒还想留着她到开春、入夏了再出嫁,她自个儿能同意吗?爹,您是没瞧见,那日她回来,撞见我同余候说她的亲事,在外头就爬到人家身上去了,我若要说拖一拖,她再爬到我身上来打我,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钱兰亭想着钱映仪那模样,不由地自鼻腔里哼出一声笑,“鬼灵精怪。”又问,“嫁妆可都备好了?”
这话引得许珺仰头直笑,“哎唷,爹,您舍不得映仪,就直说舍不得,拐着弯问这个问那个,大哥大嫂怎的不可能替映仪备好嫁妆?”
钱兰亭嗔她,“你也鬼灵精!”
屋子里几个长辈霎时笑作一团,余下说的一些话,无非是——
“我在京师还有些铺面,先前幸姐儿出嫁,我划了一半与她,锦年,这事你去办,把剩下的一半划给映仪。”
“爹,您就不给自己留点儿养老?”
“喔唷,你这话说的,你如今堂堂三品府尹,日后还要往上走一走,养不起你老子?”
没几时,屋子里又是闵琴与许珺哈哈直笑的声音,透着帘隙传出来,被风刮进钱映仪耳朵里。
她正盘着雪球,竖着耳朵听了听,笑道:“爷爷他们说什么呢,笑得这么高兴。”旋即趁钱林野一个不注意,猛然把雪球砸向他的面门。
“钱映仪!”钱林野气得泼口想骂,屡屡中了妹妹的奸计,心有不甘,盘起雪球就要砸。
待见到妹妹那张脸,又心有不舍,手势一转,砸向噗嗤直乐的钱其羽。
“”钱其羽愤然回击,“堂哥你作弊!”
钱玉幸歪在树下直笑,见堂兄弟两个打得兴起,忙把钱映仪悄然唤至身前,拨一拨钱映仪的海棠花耳坠,霎时又变了副鬼鬼祟祟的神情,小声问,“嗳,姐姐问你,娘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
钱映仪狐疑,“什么?”
钱玉幸悄么声息窥一窥四周,往袖管子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这个,先前我出嫁时,娘塞给我的,她竟没给你?”
钱映仪不以为意接来,大大方方斜在天光下瞧,“我看看什么玩意儿这么”
话音未落,她猛然阖上册子,稍有些受惊、却又没那么惊诧的眼把钱玉幸轻瞪,耳根渐渐红了,“还早呢!这时候就把这个给我做什么!”
钱玉幸绞着帕子捂唇笑,余光瞥见钱林野走来,忙不迭地推一把钱映仪,“哥哥来了,赶紧收好。”
吓得钱映仪手忙脚乱往怀里塞,手才刚握了雪,又冷冰冰的,窜进外袍贴着里衣,冻得她的身影轻颤两下。
钱林野这时候行至妹妹们身后,招呼着,“别玩儿了,团姐儿这时候应当是睡下了,我去喊你们嫂嫂出来,咱们在园子里架个火堆,夜里吃烤鸡,如何?”
于是入夜雪停,几个年轻小辈就围坐在园子里,火光映在几张脸上,尤其肆意。
春棠与小玳瑁正是这时候从外头回来的。
少年夫妻与钱兰亭一起走的陆路来京师,两个都没来过,对京师的一切都十分好奇,这几日便携手往外头去耍。
春棠如今是小姐,阖府上下自然没人把她当成丫鬟使,见了她也笑嘻嘻恭敬福身,倒把春棠奉得十分羞赧。
两人甫一围着火堆坐下,夏菱便笑嘻嘻凑近春棠,贴着她的身子亲昵蹭一蹭,旋即扭头问小玳瑁,“如何?我没同你说笑吧,京师是不是比金陵阔气多了?”
小玳瑁把手搁在火上来回烤一烤,带着点惬意笑,“是阔气,头一次见,下回把我爹娘和岳母也带来耍一耍。”
手烤得暖和了,就摸出怀里一包炒栗子,剥出栗仁在火上热一热,继而喂给春棠。
夏菱佯装眼露嫌弃,不爱看这对少年夫妻腻歪,悄然轻掣钱映仪的袖摆,附在钱映仪耳畔道:“小姐,先前回来太高兴,一时忘了与您说,陈老板晓得您回了京师,觉得财路断了一大半,急得在印宝阁直转,后来不知哪根筋搭得正了,又找上我,让我把贺礼带给您,还让我给您带一句话,他说,届时他的印宝阁开到京师来,还请您多担待。”
钱映仪暗暗勾着唇畔笑,小声答道:“他还想来京师与我做生意呢,正也合我心意。”
两人窃窃说了会话,没几时就被钱林野嚷着叫回神,“嗳,一个两个的扎堆抱团说话,这烤鸡还要不要吃了?不许开小差!”
满园雪色,雪中红炭噼啪绽响,几个年轻人也霎时笑作一团,再没沉重与酸涩,多的尽是满心欢喜。
这场雪果真如钦天监所说,是近几年难能一见的大雪。除夕夜,阖家热热闹闹围席而坐,落梅轻轻躺在雪地里,屋子里满是钱锦年与钱佑年两兄弟频频劝酒之声。
“砰——”
钱林野早几日便请了扎炮竹、烟花的师傅往家里来,烟花绽开在半空,空气里飘着炮竹的烟气,引得屋内众人打帘出来瞧,团姐儿也在任郁青怀里兴奋得咿呀乱叫。
自打钱兰亭调任回金陵任职,一大家子人直至今番才算完整的团聚,钱家两兄弟搂肩笑叹,待烟花渐停,劝酒声复又响起。
闵琴与许珺两个绕着团姐儿打转,自然也是欢欢喜喜一张笑颜,逗弄团姐儿的间隙,闵琴余光瞥向余骋,便意味深长笑了笑,一面轻戳团姐儿的拳头,一面柔声道:“团姐儿,团姐儿,烟花好不好看呀?一个小朋友看,是不是太孤单了点儿?”
钱玉幸听出其意,耳廓红了红,暗暗拿胳膊肘拐余骋,低声道:“娘在点咱们呢。”
余骋轻笑,仗着大家都在瞧团姐儿,搭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在她耳畔吐着热气,“团姐儿孤单,我往江南走了一趟,也颇为孤单,你几时多陪陪我?”
羞得钱玉幸腮畔渐染红晕,暗嗔他一眼,一个扭头就捉裙往屋子里去了。
烟花绽开后的彩屑落向雪地,像铺满了一层厚厚的花瓣,大约是临近婚期的缘故,钱映仪瞧什么都觉得喜庆。
她仰脸望向半空,一双眼里仿佛还藏着星星点点的光,顿了顿,牵着唇笑了笑,蓦然旋裙往外头跑去。
谁知才刚踩下门口几截石磴,一个抬眼瞧见静静站在雪地里的身影,钱映仪暗自高兴,压不住嗓音里的笑意,“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秦离铮披着一袭墨黑色披风,底下依旧是墨黑色右衽袍子,额前扎着网巾,束着一顶银冠,眼眉疏朗,丰神俊逸。
他手中握着一盏兔子灯,见她出来,那双幽寂的眼睛立时布遍笑意,“猜到你会出门,没等多久,去走走?”
钱映仪捉裙往他跟前凑,暗窥他稍有些洇润的头发,不信他只等了片刻的鬼话,“嘁”了一声,拔脚往胡同外走,“转一转吧,家里吵,二叔和我爹喝酒的动静太大了,嗯我想想,你是从家里出来的是不是?说起来回京师这么久,我还没见过你的松松呢,它还在褚之言那儿?咱们去看一看!”
秦离铮稍有诧异,牵起她的手藏在披风下,不过只顿了顿,就笑着轻点下颌,“好,带你去。”
拐出胡同后,秦离铮把兔子灯照向她的裙摆,替她照亮脚下的路,不留神想起从前,倏然自胸腔振出两声吭笑。
钱映仪被他笑得发蒙,“你笑什么?”
秦离铮把兔子灯晃一晃,剔眉瞧她,话锋转去从前,“你不是讨厌锦衣卫?说人家踢了你的兔子灯?”
他抿了抿下唇,笑道:“只是想起那时候我纠结要不要向你表明身份,一面怕你因锦衣卫的身份讨厌我,一面又在手札写,绝不踢你的兔子灯,一时觉得好笑罢了。”
钱映仪掬着脸笑,斜眼瞟他,下颌扬得高高的,“你敢踢吗?”
秦离铮晓得她心情极好,佯装闷头想了想,又没忍住去逗弄她,“兔子灯我是不敢踢的,我哪有那个脚劲呢?”
听出他话语里暗藏的逗弄,钱映仪凝视他片刻,蓦然顺手抓起一捧雪往他衣襟里塞,“好啊,又笑话我睡觉不老实,每回都要踢你,是不是?你好大的胆子!”
秦离铮笑着没躲,攫紧她的手腕往怀里拽,“你也跟着冷一冷。”
钱映仪噗嗤笑出声,捉裙躲开他,一个劲往前跑,欢喜由四肢溢出来,隔老远向秦离铮招手,“哎呀,快跟上!我比你跑得快呢!”
辗转半个时辰的功夫,二人行至褚之言的宅子前,松松仿佛似有所感,守门小厮还未把门拉开,呜呜嘤嘤的声音便由门缝里传出来。
待门一开,钱映仪只见一抹红白色“咻”地一下窜到秦离铮小腿下,旋即绕着披风打转,止不住地“汪汪”叫着,正是松松,浑身都是雪白的毛发,身上套一件红得发暗的小袄。
钱映仪讪笑着往后退了两步,“哈哈哈,它真活泼。”
褚之言忙不迭地跟着出来,噙着笑向松松“嘬嘬”两声,见嘬不动,干脆望向钱映仪,展臂给她瞧一眼手里的东西,“赶巧碰上了,我正要往你家去呢,这些都是给团姐儿的。”
秦离铮抱起松松,拿指尖轻挠它的下巴,嗓音很沉,“你也想我,是不是?我带你见个人。”
旋即把松松的脑袋轻轻握着,使它望向钱映仪,又朝钱映仪牵出一抹安抚的笑,示意她靠近,嘴里的话却是对着松松在说,“你去嗅一嗅她的味道,你定然喜欢,可得记熟了。”
松松仰头瞧着钱映仪,慢吞吞往她裙摆下转了一圈,下一瞬,冲她小声“汪汪”叫着,拿爪子刨雪,刨出个小小的坑,自己往那坑里一躺,肚皮朝天。
钱映仪一怔,小声问,“这是何意?”
褚之言笑,“大约你身上有指挥的味道,它亲近你,认你为主呢,邀你摸它的肚皮。”
“我真的可以摸吗?”钱映仪暗自搓了搓手,话虽是问出口的,人却已拂裙蹲下,带着丁点儿害怕,小心翼翼把掌心覆在松松柔软的肚皮上。
片刻,见松松兴奋扭了扭身子,她也跟着渐渐睁圆眼睛,带着点惊喜开口,“好软!”
没等她有反应,松松业已翻滚起身,伸出湿漉漉的舌头往她指尖舔了舔,吓得钱映仪一屁股跌坐进雪地里。
秦离铮忙要去搀她,却见她摆一摆手,抖着肩笑出了声,浑然不觉害怕,好像才刚那个神色稍变的不是她一般。
“说起来我好像没那么怕狗了呢,”她笑着跺脚,振去满身的雪沫儿,就着雪水洗手,“只是它好热情,一时半会我还有些招架不住,慢慢来,慢慢来。”
秦离铮把下颌轻点,将松松交给褚之言,跟着她一道抓起一捧雪净手,随即与褚之言款叙两句,复又提着兔子灯,待掌心温度回溢,便去牵钱映仪,向褚之言道:“你往钱家去,见了钱太太,正好与她说,映仪同我在一起,让她别担心。”
两个牵着手一径往外走,走过喧阗夜市,绕至积水潭旁,猛然有人群攒动,兴兴喊道:“往大隆善寺去啊!那儿的视野好,守岁时看烟花正合适呢!”
因此钱映仪收回竖起的耳朵,笑吟吟把自己吊在秦离铮的胳膊上,“阿铮,我们也去。”
“好。”
爆竹声起,四周欢声笑语轰闹,爬上大隆善寺的塔顶时,钱映仪气吁吁倚着门框,滚了滚喉咙里的气息,喘着气道:“人真多,你方才瞧见没,我险些被挤下去!”
秦离铮在她面前平静如常,大约是与她待久了,他眼眉里的那丝锋芒之气渐收,更多的是一种平和与温柔,掀眼望着她笑,评点道:“回头领你去锦衣卫营,跟着锻炼锻炼身体。”
钱映仪白他一眼,“我跟你说话呢!”原来是嫌他没答她前头的话。
秦离铮习惯性拂开她细碎的额发,挽去耳后,装作恶狠狠的架势,“谁敢挤你?我现在就去打他。”
“哎呀,你别装模作样,”钱映仪目色亮晶晶的,吸一吸凛风,笑嘻嘻直起腰身,拉着他往塔顶边缘靠,指头把远处几点亮光点了点,“那儿,那儿亮着光,瞧着应当是我家。”
没几时,目光又扫过一处地方,兴奋得直拍秦离铮的胳膊,“快看,快看!我那时正是在那里看见你与人家互殴,你看看,你还记不记得?”
二人一路行过来,早已过去两三个时辰,秦离铮偏头望向她的侧颜,正要说话,倏闻底下一阵欢呼,“过年囖!新年初始,万事大吉——!”
下一瞬,数不清的彩光“噌”地往上冒,在塔顶不远处绽开。
街市泛着白银之色,爆竹彩屑铺了满地,家家户户贴着年画儿,四处皆是团圆之声,爆开的烟火映出每一个人的笑颜,以及对来年的期盼,映出一抹耀眼的喜色。
停了半夜的雪复又稀稀散散往下落,多的是孩童嬉戏追闹,嘴里喊着,“你别躲!你不许躲!”
“阿铮,你瞧,是不是那里呀?”
秦离铮猛然回神,再度凝视着她的一颦一笑,静静往怀里摸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玉镯,轻轻拉起她的手,低下身子往她腕上套,“嗯,是那里,你我开始有交集点的地方。”
“钱映仪,”他稳稳兜住她的腰身,呼吸近在咫尺,平静的嗓音含着高兴,“戴了我的镯子,你这一辈子,都只能留在我身边了。”
底下的孩童还在笑嘻嘻喊,“不许跑!不许跑!”
他的嗓音也浮动在钱映仪耳畔,“你我之间的姻缘是早就注定好的,那年我只顾与人互殴,没留神你,所以,今番我会把你牢牢捆在身边,你没得跑了。”
仗着塔顶还没人上来,钱映仪笑嘻嘻往他身上跳,腕间玉镯贴紧他的后颈。她额心舒展开,往他脸上重重嘬出一声,不大服气道:“谁捆谁,还不一定呢。”——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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