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沈泠突然就病倒了。
上一秒他还跟个正常人似的在跟陆庭鹤和困困吃饭、拆礼物、吹蜡烛, 下一秒沈泠就忽然觉得眼前变得有些模糊。
身旁就困困跟陆庭鹤两个人,他也不能往四岁多的困困身上栽,刚往Alpha的方向踩出半步, 整个人就踉跄着撞进了陆庭鹤怀里。
陆庭鹤顺势在他的额头贴了一下,滚烫。
这周一困困在幼儿园里午睡醒来,然后就坐在自己的小床上一动不动。
幼儿园老师过来帮他穿鞋,就看见他顶着两边红脸蛋开口说:“小琴老师, 我的头好像晕晕的,我好想吐。”
小琴老师闻言立即将他抱到了洗手间, 好在困困成功撑到了厕所, 没祸害午睡室的地板。
陆庭鹤此时正在外地出差, 实在抽不开身,只好让崔姨和育儿嫂先带他去医院。
抽血结果是病毒感染,夏季病毒高发,虽然现在已经是初秋时节,但自从幼儿园开学以来,小孩儿们便一批传一批地倒下。
一直都没中招的困困在九月的尾巴, 终于也病倒了。
困困在儿童医院里做完雾化,精神状态稍微好点了,就迫不及待地用自己的手表给沈泠打了电话,说:“妈妈, 你现在还在上学吗?”
沈泠嗯了一声, 又问:“怎么了?”
困困虚弱地说:“我生了重病了妈妈,刚才还扎针了,可能是要‘命不久矣’了,你能来看看我吗?”
不等沈泠开口说话,他又很可怜地说:“爸爸都不在家里……我好想你能来抱抱我。”
虽然最后了解到困困应该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 但沈泠还是请假去枫川照顾了他两天。
虽然事实上困困当天晚上就已经退烧,而且活蹦乱跳地拉着沈泠陪他一块玩了很久的玩具。
第二天起床沈泠给他量了体温,36.9%,但困困说自己脑袋痛、手痛,脚底板也痛,如果不跟沈泠待在一起的话,他很快就会病死。
于是沈泠只好又留下来陪了他一天。
可能是因为这几天休息不好,免疫力下降,导致他也跟着中招了。
陆庭鹤从他床头柜里翻出体温计,给Omega测量了体温,39.1%,也不知道他刚才怎么能跟个没事人一样。
沈泠被陆庭鹤半揽半抱到床上,刚才坐着的时候还觉得没什么,现在一躺下,身体就沉重得有点爬不起来。
困困趴在床边,“妈妈妈妈”地叫个不停:“你怎么了妈妈?”
“去医院吧。”陆庭鹤说。
“不去,”沈泠撑起上半身,“去了也无非给开点退烧药,我家里有。”
成年人,如果只是单纯发烧,没有其他症状的话,确实没必要来回折腾,除非吃完退烧药体温也降不下来。
陆庭鹤又从床头柜里翻出了半板退烧药,看了眼生产日期,是今年初的。
他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回来,和药一起递到沈泠手里,Omega轻车熟路地吞了药,然后说:“先切蛋糕吧。”
沈泠这会儿看起来精神状态还可以,陆庭鹤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起身去切了三块蛋糕过来。
困困很不满意地说:“为什么我的这块看起来这么小?”
“按年龄切的,已经多给你了,吃那么多甜的小心长成大胖球以后长不高。”
沈泠手里那块沉甸甸的,他勉强吃掉了一半,脸色又开始变得难看。
因为担心沈泠这次跟困困生病的源头并非是出自同一种病毒,于是碍手碍脚的小屁孩被陆庭鹤让人送回了家。
陆庭鹤把叽叽歪歪不肯走的困困从沈泠床边拎起来准备带下楼的时候,沈泠看向他说:“陆庭鹤,你也回去吧,我想睡一会儿。”
Alpha没说话,只是抱着那只如同生命力旺盛的虫子一样在他怀里拼命蛄蛹的困困下楼去了。
陆庭鹤推开虚掩着的门进来的时候,沈泠已经摘掉了眼镜,抱着半抖开的被子睡着了。
他把床头柜上沈泠吃到一半的蛋糕收走了,要丢进垃圾桶的时候,又忍不住尝了一口Omega剩下的半块蛋糕。
味道没什么不一样。
沈泠睡得并不踏实,忽冷忽热的,但每次他一掀被子就有一双手替他把被子给掖上,还把被角往他肩膀脖颈底下塞。
病中的沈泠迷迷糊糊地踢了两脚被子,没踢掉。
高热的生理反应让沈泠在刚睡下去十几分钟的时候就开始做噩梦,零散而短暂的碎梦里,沈泠梦见陆庭鹤其实死在了当初那场枪击案中。
现场满地的血泊,满地横七竖八的死人。
沈泠跨过那些横陈的尸体,一具接着一具地俯身辨认他们的脸。
找不到陆庭鹤的脸,沈泠就一边找一边控制不住地发抖。
在那一地尸体里找到陆庭鹤的时候,沈泠就惊醒了过来,他猛地睁开了滚热的眼皮,却再一次对上了陆庭鹤的眼睛。
沈泠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这双眼睛并不是他梦里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眼前这个陆庭鹤是活的,手撑在他肩旁,鼻尖挨着他的鼻尖,唇也即将要碰到他的唇。
又过了半分钟,陆庭鹤欲盖弥彰撤开了几寸。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你怎么样了?”
“你怎么没回去?”
陆庭鹤先回答了他:“等你好了我再走。”
沈泠的眼神看上去有些失焦,脸颊和耳廓也红得近乎透明,陆庭鹤伸手握住他半张脸,再次询问:“还好吗?”
“嗯。”
陆庭鹤不太相信,又从柜子里翻出了那把老式体温计,几分钟后,测出来的体温是39.2%。
吃下去的退烧药大概率还没起效,温度上涨一点是正常的。
但陆庭鹤还是皱了皱眉:“真不用去医院?”
“不去。”
陆少爷上网查了一下,弄来一条温毛巾,替半闭着眼睛的沈泠擦了擦额头和脖子。
然后他又进洗手间把毛巾过了一遍水,坐到床边后他停顿了半秒,随即低声对沈泠说:“擦一下,配合物理降温烧才退得快。”
沈泠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也没应他,陆庭鹤就当已经得到了Omega的允许。
敏|感的皮肤被用旧了的棉毛巾粗糙地来回舔过,沈泠皱了皱眉,有些抗拒地发出了几声轻哼。
体温和触感都过分清晰,陆庭鹤克制了半分钟不到,就已经开始“监守自盗”。
没敢咬,但应该没少亲。
有一下似乎不小心吻得重了,沈泠缓慢地掀开了眼皮,陆庭鹤跟他对视了一眼,很快认错:“……抱歉。”
沈泠不知道是太晕太困,还是懒得骂他,没过一会儿陆庭鹤发现他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陆庭鹤帮他套上轻薄透气的睡衣,接着又替他盖好了被子。
过了几分钟,Alpha又开始死性不改,把病得软绵绵的沈泠拢进怀里,翻来覆去地亲吻。
他就像是“棉花糖实验”里选择立即去吃糖果的孩子,连半秒都等不了。
可能所谓的“延时满足”对于饿了很久的Alpha来说,是一种残忍的虐待。
因为只要沈泠恢复清醒,他的“糖果”马上就会被拿走了,陆庭鹤就连要光明正大地抱一下这个人,都显得很不容易。
陆庭鹤在“别打扰他休息”和“最后亲一口”之间频繁地选择了后者,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被吵醒的沈泠尝试着躲了几次,但没用,无论他翻到哪一面,陆庭鹤的脸还是会贴到他面前。
意识模糊之际,他觉得陆庭鹤像是一只正在评估猎物大小的蟒蚺,贪婪地盘算着能不能将他一口吞下。
沈泠气得无奈,语字含糊地开玩笑:“你终于要吃人了吗?”
陆庭鹤有一会儿没动作,等沈泠的呼吸回归平稳,他又将沈泠紧紧地抱住了。
沈泠觉得头疼,就没有挣扎。
遇见陆庭鹤之前的每场低烧高热,沈泠都是自己度过的。
吃点退烧药,有时候甚至都不用吃,照常去上学,然后回家给陈画和自己煮饭洗衣服。
沈泠觉得自己小时候其实很少生病,只是莫名其妙地有点不舒服,睡一觉起来,又莫名其妙地好了。
陆庭鹤是第一个拉开他卧室门,骂骂咧咧地给他买药的人。
也是他第一个让沈泠知道,原来人在生病的时候被看见、被注视、被担忧、被紧抱,会让人变得更加脆弱。
“今年初才生产的退烧药,”陆庭鹤紧贴在他身后,轻声问,“你怎么已经吃了半板了?”
沈泠声音干涩:“止痛。”
常见的退烧药也能用于止痛,这个陆庭鹤知道,但他还是追问:“哪里痛?”
沈泠其实不太想说话,但又怕他胡思乱想:“头疼吧,偶尔睡不好的时候才会。”
“为什么睡不好?”
沈泠不说话了。
陆庭鹤舍不得再烦他了,最后碰了碰他的脸颊:“你睡吧,我不吵你了。”
被这样紧抱着,让病中的沈泠觉得很安全,因此沈泠几乎是阖上眼皮的后几秒就立即失去了意识。
凌晨。
沈泠在陆庭鹤怀里汗涔涔地醒来了。
一抬眼,沈泠发现Alpha不知道是跟他一起醒了,还是直到现在都没睡,灼烫的目光在昏弱的小夜灯里不知疲倦地盯着他。
沈泠干脆抽出一只手,挡住了陆庭鹤的眼睛。
陆庭鹤轻轻拽住他那条手腕,扯到唇边贴了贴,然后说:“你发热了。”
很淡的信息素香气,要凑得极近才能闻到,Alpha用指腹搓了搓他的腺体,沈泠立即推了他一下,但下一刻又被陆庭鹤扣紧。
“……肿|了。”
沈泠的呼吸变得重,陆庭鹤也一样。
Alpha跟他脸贴着脸,掐着他的腰做了几分钟的思想挣扎,把无数个想要趁人之危的念头从脑海中摒除。
他本来也不是为了这个才留下来照顾沈泠的,虽然……刚刚趁着沈泠无力抵抗,把人翻来覆去亲了个遍的“正人君子”也是他。
陆庭鹤给沈泠盖好了被子,然后吻了吻他的额头:“我去给你买抑制剂……”
“你再睡会儿吧。”
可即将起身时,沈泠却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腕。
无言的对视。
可能连半秒都不到,陆庭鹤刚给自己搭建起的精神堡垒又没出息地溃散了。
陆庭鹤顺着沈泠抓住他手腕的那只手臂方向拉拽了一把,接着很用力地吻了下去。
沈泠几乎没怎么抗拒,于是陆庭鹤就得寸进尺地更加大胆起来。
这套房子里加上沈泠原本一共三户租客,邬其野这一周都在出差,另一户租客则在前一段时间忽然搬走了,房子还是空着了,看起来还没租出去。
所以陆庭鹤哪怕在这里释放出过量的信息素,也算不上扰民。
他残存的理智想给Omega留下一点好印象,但阔别了太久,过去的回忆里又大多是跟“温柔”两字不沾边的经验,两个人似乎都显得生涩。
气氛迅速向潮|湿与灼热逼近。
陆庭鹤开始吻他的所有。
两身皮肉、两把骨头,两颗心,在过分亲密的交缠与亲吻里被唤醒了记忆。
分开太久,哪怕只是手指,吞咽也显得艰涩,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发热期和陆庭鹤疾风骤雨般的亲吻已经让沈泠融得湿|软。
一、二,慢慢地就变得顺利。
三。
陆庭鹤大概是这时候还想维持一下自己“正人君子”的形象,他克制着保持理智,轻缓而温柔地打开他。
沈泠撑起上半身,主动贴上去吻了他。
……四。
然后陆庭鹤面无表情地拉开了床头柜。
沈泠很快感到心脏和身体变得一样饱胀。饱胀的痛感。
已经湿透的后背也开始麻,像有电流流经一样,一下一下地发麻。
第92章
周日中午。
一管高浓度的抑制剂被注入进Omega滚热的腺体, 总算强行中止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发热期。
沈泠的发热期已经依赖非药物手段度过了两天,这会儿一针下去,他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
陆庭鹤将他紧紧箍在怀里, 做到一半再使用药物,副作用据说比直接使用抑制剂压制发热期还大。
但沈泠坚持,他说自己下周不能再请假了,否则徐教授肯定会有意见。
陆庭鹤很想说, 那个老东西敢有什么意见?今年谈下来的三个项目其中有两个都是跟陆氏旗下的企业合作的,难道他以为靠的是他那张老脸么?
可Omega现在还没点头说肯要他, 因此陆庭鹤只好暂时先夹着尾巴做个不顶嘴, 且百依百顺的乖狗。
沈泠闭着眼睛在他怀里忍了会儿, 看上去确实很不舒服。
陆庭鹤垂下一只手臂,在一片狼藉的床边地面上找到掉在地上的那个,印有附近某家药店logo的塑料袋。
去买抑制剂的时候,Alpha顺便未雨绸缪地拿了一大盒营养剂一并去买单。
他单手从里边拆出一支,拧开,然后递到了沈泠嘴边。
看着沈泠喝完了, 他才问:“还要吗?”
沈泠弧度很轻地摇了摇头。
床头柜里那盒标准款的by套,当时陆庭鹤是在附近药店里随手拿了一盒12只装的,尺寸对于他来说并不是太合适。
开封的时候,自认为理智尚存的陆庭鹤想着就用一个, 然后老老实实地下楼去给沈泠买抑制剂回来。
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 盒子已经空了。
陆少爷不知道听网上哪位专家说过,说是就算是在发热期,性|生活也应该适度,每天不宜超过……多少次来着?
不记得了。
反正要不是盒子空了,沈泠应该也不会有机会跟他叫停。
早知道当初就该买那个“畅爽一整年”广告标语下方的组合款, 那套好像有一百只。
不过陆少爷那天晚上连死的心都有了,考虑得没这么长远,何况就算他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会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那时候的陆庭鹤真以为他跟沈泠彻底没可能了。
能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搂着他,就算什么都不做,陆庭鹤觉得胸腔也会一点点充盈,然后变得饱胀。
沈泠不推开他,不开口让他走的话,那些堆叠起来的气泡就不会破。
Omega喝完营养剂就疲倦地躺在他怀里,而后安静地睡了一个漫长的午觉。
陆庭鹤单手回了助理秘书几条消息,好在休息日离岗不需要正式公文,跟上级报备一下就成,个人信息上仍显示未婚状态的Alpha再一次用年幼的困困当了借口。
……
沈泠醒来的时候,陆庭鹤才刚刚被身体摁下了强制关机键不久,Alpha就算睡着了也将他搂得死紧,薄被像是春卷皮一样裹在他们身上。
他盯着陆庭鹤熟睡的脸看了一会儿,抬起仍旧疲乏无力的手指,很轻地摸了摸陆庭鹤心口上方的枪伤。
结痂早就掉了,只是暗红色的一块伤痕摸起来还是微微凸起,手感发硬。
四年前沈泠走的时候就没想过回头。
断了就是断了,彻底的。
不是各自分开冷静几年,然后再重新遇见,接着又腻腻歪歪地继续纠缠、藕断丝连。
他想,再重的伤,只要死不掉,那就总有一天会愈合。不愈合或许也没有关系,那他就带着反复溃烂的伤□□一辈子。
只是痛一点,也不是不能活。
可这场高热让他的铜墙铁壁一样的理性稍退了一步,于是本能便立即驱使着他去靠近、去亲吻清醒时刻意回避的情感……
和这个人。
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偏斜的霞光穿过阳台的玻璃推拉门,又越过半开的薄窗帘,斜斜地落在Alpha的后背和头发上。
明明是始作俑者,但被他抱住的时候,沈泠却觉得心里那块溃烂的缺口,总算暂时被填满了。
没救了。
陆庭鹤睁眼的时候,沈泠还在无意识地摸他那块疤。
眼皮微微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是在思考怎么跟陆庭鹤撇清关系,把这两天近乎疯狂的床事尽数推给发热期。
也许他会矢口否认曾经拉住过陆庭鹤的手腕,然后冷冰冰地让他以后离他远点,不要再用困困当借口来他家里。
就在这时,沈泠忽然抬起了眼。
两人相对无话,漫长的沉默过后,沈泠收回了贴在他心口的手。
陆庭鹤在等着他开口,等得心烦意乱,心跳起起伏伏,为了清醒过来的沈泠对他悬而未决的“审判”。
陆少爷面无表情地在脑海里不断地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我趁人之危,他想,我活该。
“……困困说,”沈泠语速很慢地开口,“栗子嘴边已经长白毛了。”
陆庭鹤愣了愣,紧接着嗯了一声:“毕竟已经是只老猫了。”
顿了顿,又道:“不过它精神状态不错,现在半年体检一次,身体没问题,只是没小时候那么活泼了。养得好的话也能活二十岁,也许还有个九年十年。”
“嗯。”
过了半分钟,沈泠又说:“能松开了吗?”
陆庭鹤闻言缓慢地松开了他,然后主动地离开了那床被子。
地面上一片狼藉,无处下脚,Alpha沉默地把皱得跟梅干菜一样的脏衣服叠到塑料凳上。
剩下的垃圾也简单收拾进了垃圾桶。
最后,陆庭鹤还是想替自己争取一下,他的目光略过Omega露在被子的外的半条手臂,上边还有几个深深浅浅的咬痕,然后是沈泠带着些许倦乏神态的脸。
“现在陆家没人能管我了,陆秉正没几年活头了……你要是肯,有我在,他也不敢给你脸色看。”
“结婚后我会把所有财产都转到你名下,我要是再像以前那样,惹你不高兴,你随时可以把我扫地出门。”
顿了顿,他又说:“不想结婚也没关系,我的遗嘱已经拟好了,我死了财产全归你。”
陆庭鹤相信沈泠即便重新组建家庭,也不会把困困丢下,财产落到沈泠手里,陆砚宁必然不会过得差。
“你要是还恶心我的话,以后有什么重大事故、恐怖袭击,我就尽量多出现场,争取早点死了……”
说到这里,陆庭鹤忽然顿了顿,他意识到自己的言语又开始显得尖锐,好像固执地要以死相逼,非要沈泠跟他好。
可是话已经出口,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找补。
沈泠沉默了片刻,问:“为什么,这样?”
陆庭鹤低着一点头:“我说错话了,对不起。”
“把遗嘱改掉吧,”沈泠冷冰冰地说,“财产没必要给我,我跟你……没什么关系。”
“钥匙也拿回去,我没什么能还你的。”
陆庭鹤说:“我没要你还。”
他的眼眶红了,像是尽力地在压制情绪:“你爱困困吗?”
沈泠没出声,应该是默认了。
“你爱陆砚宁是有条件的吗?”陆庭鹤说,“因为他长得可爱,会讨好你?因为他能让你开心?还是因为他将来会拿跟你对他付出的时间精力对等的东西来回报你?”
“或者说偿还?”
沈泠终于开口:“不用他还。”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的小孩。”
陆庭鹤盯着他,说:“那我想把好的东西都给你,因为你是沈泠,因为我爱你……”
他又很轻地重复了最后三个字:“我爱你。”
鼻子越来越酸,胸腔发紧发胀,把抱着沈泠时贮存的幸福泡泡一颗接一颗地挤破了。
“我以后可能还是会犯错,还是会惹你不高兴,但是你告诉我,我就会改掉,”陆庭鹤不再看他,而是低着眼睛看地板,“我是真心的……”
“沈泠。”
陆庭鹤走后,沈泠裹着被子在床上静坐了一会儿。
大脑是空的,心是乱的。
回过神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沈泠缓慢地走进了洗手间,有些艰难地冲了一个澡。
头脑似乎清醒了,但好像又没有。
然后他抱着一堆脏衣服来到阳台,一开门,却被半个阳台的栀子花香扑得一愣。
这两天窗帘一直是被拉上大半的状态,陆庭鹤离开他身体的时候,沈泠几乎一闭眼就睡着了。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弄来了这些盆栽。
整个小阳台荡漾着托着馥郁花香的夜风,连挂在晾衣绳上晾晒的衣物都沾染上了栀子花的香气。
丢在桌上的手机弹出消息,清脆的一声响。
陆庭鹤:-我买了粥,放在门外,别凉了。
沈泠盯着屏幕,直到手机自动熄屏。
他知道自己的心已经软化松动,不是因为陆庭鹤红着眼睛说我爱你,说我是真心的。
他当然相信Alpha嘴里的“爱”,毕竟没人的一时兴起会持续十来年。
栗子都成老猫了。
只不过其实在重新见到陆庭鹤的第一眼开始,沈泠就已经在动摇,只是他足够狠心,无论是对陆庭鹤还是对自己。
一家四口……一脚踩进去,还能轻易抽身吗?
还会更差吗?
时隔五年,沈泠又重新和当初那道让他迟疑不决的选择题面对面。
心里的天平一直缓慢地向与曾经截然相反的答案倾斜。
那么从今往后只和困困保持联系,不再搭理陆庭鹤,沈泠想了想,可能性……为0。
装傻充愣,不管陈画,对陆庭鹤在他不知情和知情状态下对陈画……或者说其实是为他付出的时间和精力充耳不闻。
可能性也不大。
不爱他,彻底放下,或者跟别的什么人重新开始……可惜情感并不受沈泠本人所掌控,他七情六欲中浓烈的部分,都是陆庭鹤带来的。
心里的缺口好像也只能被他填满。
陆庭鹤,沈泠想,陆、庭、鹤。
垂头丧气地说“我爱你”,可怜巴巴地叫他“沈泠”。
真烦。
第93章
沈泠挺长时间都没再主动联系陆庭鹤, 期间Alpha找借口给他发了几条消息,却都石沉大海。
陆庭鹤只能从困困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他的近况。
这几周来接陆砚宁,陆庭鹤没再上楼, 等天完全黑透,沈泠才会牵着困困来到小区门口。
陆庭鹤盯着那一大一小两个人,等人走到车边,他就收回了目光。
困困依依不舍地爬上车, 沈泠俯身探进后座,替他把安全带系好。
Alpha透过车内后视镜注视着沈泠的侧脸, 期待这个人能偏头看自己一眼, 但没有, 沈泠眼里似乎只有困困和那该死的安全带。
陆庭鹤知道不能逼迫他马上就给出答案,越是步步紧逼,沈泠就离他越远。
可是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月了,马上又是新的一年,陆砚宁都要满五周岁了。
很快,车后门被关上, Alpha心跳一沉。
然后副驾驶座的车窗被人用指节扣响了,陆庭鹤愣了一下,旋即降下车窗,他听见窗外的沈泠说:“困困这两天有点咳嗽, 回去别让他吃生冷的和油炸食品。”
“好。”
陆庭鹤面无表情地想, 今天跟他说话了。
23个字。
后座上的困困晃着腿,小声地表示抗议:“但是我的嗓子痒痒的,很可能要吃一些冰淇淋才能好。”
“甜食也先不要吃。”沈泠说。
困困很可怜地说:“如果只是吃一块小小的糖果呢?”
“不可以,”陆庭鹤道,“听妈妈的话。”
困困立即抱住手臂, 低头斜着眼睛撅着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如果我很久都吃不到一口冰淇淋和蛋糕,我就很不幸福了,”他赌气地说,“那样我的咳嗽也不会好了。”
陆庭鹤没理他,而是对沈泠说:“最近天气冷了……你穿得太少。”
沈泠瞥了眼他上半身的穿着,看似有三层,其实一层比一层薄,衬衫挽成了七分袖,露出一截修长结实的小臂。
“比你穿得暖和点吧。”沈泠说。
困困似乎很不满没人关注自己,他挺大声地说:“妈妈,你们都没有看到吗?我已经在生气了。”
沈泠看向他:“但是咳嗽了的小孩就是不能吃糖,好了才能吃。”
困困知道沈泠并不会无底线地纵容自己。
虽然有时候他会用故意摔倒和闯祸来吸引沈泠的注意力,但沈泠总会不厌其烦地抱起他和安慰他。
他在陆庭鹤面前用这招就总被无情拆穿,可在沈泠这里却显得百试百灵。
不过如果不小心摔重了,或者身上有了伤口,沈泠就会跟他生气。
困困觉得妈妈生气要比爸爸可怕得多,所以他最近已经改掉了故意摔跤的坏毛病。
而且在某些小事上,沈泠也会显得比陆庭鹤严格得多。
于是他小小声地说:“那好吧,但是我很久都没有去动物园看过长颈鹿和大老虎了,还有我很喜欢的萤火虫公园,我想妈妈和爸爸能和我一起去。”
“那样的话我的咳嗽也许马上就会好了。”
要不是沈泠还在,陆庭鹤真想到后座上亲困困两口。
陆少爷看向窗外的沈泠:“有空吗?”
“你呢?”
“今年还剩四天年假,周末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我都有空。”
沈泠想了想,说:“过两周吧。”
陆庭鹤比提出想法的困困回答得还快:“可以,你决定。”
后座上的困困放下手臂,追问道:“两周一共是几天呢?”
“14天。”陆庭鹤说。
困困张开两边手指,数了数,然后嘀嘀咕咕地小声抱怨道:“十四天……比我的手指还要多呢。”
但他感觉最近妈妈和爸爸又变得有点怪怪的,除了那天沈泠生日,他们好像就再也没有三个人一起过了。
“那好吧,”困困说,“我会努力忍耐一下的。”
临走前,困困还使尽浑身解数,让沈泠亲了他的两边脸颊各一下。
车子启动的时候,困困还使劲地别着脑袋,想再看两眼沈泠,但很快沈泠的身影就从他视野中消失不见了。
“爸爸,我觉得周末只有两天实在太少了。”
他有些失落地晃了晃脚:“妈妈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跟我们住在一起呢?”
“不然我们像之前你生病一样,一起搬到妈妈家里住吧?”困困畅想道,“把栗子和它的小窝也带过来,然后我们就可以像我送给妈妈的盘子里一样了。”
“那样的话,我每天都会过的很幸福。”
“而且最近都没有看到那个讨厌的邬叔叔了,妈妈说他老板很看重他,所以调他去其他地方的分部当经理了。”困困说,“之前我好像有看到他在搬家。”
“妈妈旁边都没有人住了,那我们两个和栗子搬进去吧,可以吗?”
陆庭鹤不是没想过搬家,只要提交了书面申请,半个月内应该就能通过审批,以后早几十分钟起床,他不在乎浪费这点通勤的时间。
就是他现在还摸不清沈泠的态度,如果贸然搬进去,Omega会不会觉得他在紧追不舍,在向他施压?
到时候把他逼得搬走了怎么办?
“暂时不行。”陆庭鹤道。
困困很快又叽叽喳喳地说:“那如果我五岁之前都不再吃冰淇淋和糖果了呢?”
“爸爸?”
“还有三个多月你就五岁了。”
只有三个月的话,听起来好像并不是真心诚意地想要,于是困困打算忍痛割爱:“那我五十岁之前都不要吃了!这样可以换吗?”
陆庭鹤沉默了几秒,才说:“不能换。”
困困一路上都在叽叽歪歪,陆庭鹤把不太配合的小屁孩直接拎回了家,给他脱外套的时候,忽然听见他口袋里有响声。
“口袋里放什么了?”Alpha警觉起来。
上次陆砚宁在公园里抓到了一只蜥蜴,藏在外衣口袋里,回到家蜥蜴从他口袋里爬出来,把家里的阿姨吓了一跳。
上上次是一只长毛的蜘蛛,也不知道有没有毒。
好在小屁孩身上并没有被叮咬过的痕迹。
这次又是什么?
陆庭鹤从厨房找到一只一次性橡胶手套带上,然后才谨慎地拉开了陆砚宁的外套的口袋拉链。
里头的东西摸起来不像是活物,陆庭鹤用两根手指头把那串东西从里头拈了出来。
拿到一半的时候,陆庭鹤的表情就已经变了。
“我都忘记了,”困困说,“昨天我跟妈妈说,你的钥匙扣用得很旧了,前几天小熊的耳朵又掉了,你到处找了很久,大半夜都不睡觉,不过还好最后在车子里找到了。”
“虽然黏上了耳朵,但是已经变得丑丑的,坏坏的了。”
“然后妈妈就又做了一个新的让我送给你。”
半死不活了快两个月的陆庭鹤又复活了。
他抱起陆砚宁,在他脸颊上亲了两口:“你怎么这么会说话?陆砚宁,下辈子你还当我儿子。”
困困用手背擦了擦脸:“可是下辈子我想当你的爸爸,等你犯错了,我要惩罚你很久都不能吃冰淇淋!你每次都这样对我。”
陆庭鹤没有批评他的“大逆不道”,而是粗手粗脚地搓了搓他的脸:“明天放学我带你去买玩具,买一整车都行。”
困困果然很快就原谅他了:“那好吧,那你要快点来接我,不能迟到,我不想当最后一个被接走的小孩。”
“保证不迟到。”
困困伸出一根小指:“拉勾。”
陆庭鹤也伸出小指,然后勾住了陆砚宁短短的手指:“骗人是小狗……”
“不行不行,”困困打断他,“是小老鼠。”
“我觉得小狗咪很可爱,不能说小狗的坏话。”
陆庭鹤失笑:“骗人是小老鼠。好了吗?”
“好了。”
忍了两个月的陆少爷花了二十分钟,找了各种角度,最后把那条崭新的果壳小熊挂件放在了栗子的肚皮上,拍了一张还算满意的照片,发给了沈泠-
[图片]-
很可爱。
沈泠没回。
陆庭鹤已经习惯了他的冷淡,他拎着那个果壳挂件,在家里“哗啦啦”地走了十好几圈。
沈泠还是没回他。
Alpha有些失落地去阳台点了根烟,要去见沈泠的话,他就会忍着一天都不碰烟,怕身上有难闻的味道。
之前想戒,但随着越走越高,部里一旦忙起来各项事务就显得千头万绪、应接不暇,一出事就得熬通宵,然后就忍不住又碰了。
但是如果能见到沈泠的话,Alpha就可以忍住。
虽然这两个月以来……其实他们只有今天说上话了。
或许是因为那天自己太冒进,所以沈泠生气了?还是因为他对陆庭鹤已经彻底没感觉了?
那次发热期试过之后,Omega觉得不满意,还是觉得跟陆庭鹤做|爱也就那样?
但沈泠看起来挺舒服的,如果体验感不好的话,会she那么多吗?会那么……
Alpha这两个月已经将那两天反刍了很多次,沈泠失神的脸、他身体的反应,前后都湿得一塌糊涂……应该没那么差吧?
陆庭鹤没敢进那里,有贼心没贼胆,只敢趁着沈泠神志不清的时候轻轻地蹭,最后在他的软磨硬泡下,那里还是被蹭开了一道小口。
然后沈泠皱眉说痛,他就没敢继续弄了。
还是因为他太喜欢咬人?陆庭鹤其实已经有意避开了沈泠的腺体,但是腺体之外的其他地方……
咬得他很疼吗?
下次还是应该克制一点,如果他们还能有下次的话。
他又发了一条消息给沈泠:-先当朋友呢?-
会不会没那么有压力?
别这么久都不理我。陆庭鹤想。
再这么起起伏伏,患得患失,一会儿天堂一会儿地狱,亲吻、拥抱、缠绵之后,又是长时间的断联……攥着那串崭新的果壳挂件,陆庭鹤觉得自己真的快疯了。
再给我一个答案吧。
沈泠。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这次终于是沈泠的消息:-下周末有空的话,见个面吧-
之前欠你的那顿饭,我想补给你。
第94章
约定好的时间依然是晚上七点。
不守时的Alpha下午四点就风风火火地从枫川出发, 四点四十分左右陆庭鹤的车就停在了沈泠家小区门口的临时泊位上。
困困这周没能过来,咳嗽持续了一周,才终于有所好转, 但现在还是有点鼻塞加流鼻涕。
幼儿园里除了个别“小铁人”,基本上班里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一传三、三传十,毒倒一片小孩。
困困三岁以前经常生病, 连带着陆庭鹤也是附近儿童医院的常客。
尤其是只会哭不会说话的小月龄时期最难带,稍微有点不舒服, 陆砚宁就会一直嘤嘤嗡嗡地哭, 直到把自己累到“自动关机”, 才能暂时消停。
好在那时候陆庭鹤只是个小政务官,工作不算太忙,临时有事也能脱得开身。
三岁之后就好多了,困困的出勤率在幼儿园里甚至达得到中上水准,换季时有点小感小冒很正常,只要不发烧不呕吐, 陆庭鹤都不会过分紧张他。
但因为陆庭鹤不让他这周末过来找沈泠,困困在家里叽叽歪歪了两天,一看见陆庭鹤他就转过身去,抱着手臂铆足了劲跺脚, 生怕陆庭鹤听不见他在跟谁怄气。
陆庭鹤要是假装没看见, 他就会追在Alpha身后大声道:“爸爸是坏人!”
“你生病又不是我害的。”
困困继续胡搅蛮缠:“但是爸爸你就是一个坏人。”
陆庭鹤见他一边控诉,一边跳起来跺脚,于是干脆伸手按住他脑袋,让他蹦不起来:“我是大坏人,你就是小坏人, 这玩意遗传的。”
“骗人。”困困说,“你骗小孩。”
“那为什么我是Alpha,你也是Alpha,我是男的,你也是男的?”
陆砚宁呆愣了好几秒,开始举一反三:“妈妈是Omega,为什么我不是Omega?是因为这样所以我只能让爸爸养吗?”
“是因为我是Alpha,所以妈妈以前才都不来找困困玩吗?”
陆庭鹤捏捏他的脸,含糊地说:“你想当Omega,长大了我可以给你安排变性手术。”
“什么叫变性手术?”
眼看越聊越乱,陆庭鹤连忙叫来崔姨:“阿姨,陆砚宁说他现在想睡午觉。”
“我不想睡午觉!”
最终陆庭鹤还是亲自将他哄睡着了,才总算得以脱身出门。
这次他们约在云江,某家小有名气的江景西餐厅。
陆庭鹤提前这么久到,也不纯是因为在家里闲得发慌,他查过了,那个餐厅离沈泠家挺远的。
Alpha不确定他会搭乘什么交通工具过去,提前到是为了顺利在小区门口“偶遇”沈泠,然后顺理成章地让沈泠坐他的车一起过去。
反正能跟他多待一会儿是一会儿。
陆庭鹤其实也猜不透沈泠这次约他吃饭,究竟是为了回应那天他的心迹剖白,还是又要跟他彻底两清。
又或者只是不想欠着一个承诺迟迟不兑现。
他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伸手降下车窗,让车内的空气流通起来。
闷死了。
一会儿开场白要怎么说?
陆庭鹤稍低下头,在车内后视镜里观察了一下自己的脸,今天发型是特意去店里做的,很衬他。
过了几分钟,他又摘下了左边耳骨上的耳夹,看着太骚包了,沈泠说不定会觉得他轻浮,还是稳重点好。
陆庭鹤反复察看时间,感觉度秒如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了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陆庭鹤闻了不到半分钟,就觉得嗓子很不舒服。
然后他看见有人领着小孩从小区里跑出来了,看门的保安大爷也从保安亭里探出头来,看向那行人:“里头咋了老李?”
“着火了。”应声的大爷捂着鼻子,“就挨着我家那栋,火烧得挺大的,我看刚刚有人拿着灭火器去扑了,好像不怎么管用。”
保安大爷连忙打开了小区大门:“报火警了吗?”
“应该有人报了。我这一路着急忙慌带着孙子跑出来的,连手机都忘了带了。”
他们这是老旧小区,内部道路本来就偏窄,还有三两辆私家车堵了路。
趁着消防车还没到,保安大爷跟两个物业工作人员连忙联系车主挪车。
刚听见“着火”两个字,陆庭鹤就已经拉开了车门。
这个小区没多大,最高的楼层是九楼,陆庭鹤没跑几步就到了沈泠家楼下。
起火的楼边围着不少人,进来之前他还心存侥幸,觉得哪能这么寸。
谁知道就是这么寸,着火的人家是沈泠家楼下二楼的住户。
现在火势已经起来了,陆陆续续有零星几个人从楼梯惊慌失措地跑下来。
陆庭鹤一边给沈泠打电话,一边一眼不错地在楼底下的围观人群里寻找沈泠的身影。
电话打了好几通都没人接,同时间,他也没在这群人中看见沈泠。
老旧小区只有步梯,楼道很窄,已经开始有薄薄的黑烟在争先恐后地往上走了,陆庭鹤心慌意乱地盯着楼梯口,在心里还算冷静地倒数了一分钟……
倒计时已经结束,可还是没人出来。
沈泠的电话也没人接。
Alpha顿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几乎是一瞬间就冲进了楼梯间,身后人群里有两个反应快的似乎扯了他一把,但完全没拉住。
有人小声尖叫了一声,随后人群骚乱了几分钟,又渐渐平息了下来。
陆庭鹤脱掉了外套,捂住口鼻,弯腰贴着墙几步跑上了楼。
二三楼的步梯几乎全是浓烟,看不清路,到处都充斥着刺鼻的焦臭味,还伴随着玻璃窗在被高温火焰吞没后产生的爆裂声。
陆庭鹤几乎一步没停,一口气飞到了七楼。
烟雾暂时还没蔓延上来,但应该很快了,烟囱效应会让七楼走廊在几分钟内被毒烟灌满。
他被焦臭的浓烟熏得满脸都是眼泪,用衣服简单抹了一把后,Alpha迅速输入沈泠家大门密码,打开了门。
直到把大门关紧,陆庭鹤才有了喘息的空间。
可很快他就发现,通往沈泠那套一居室的门微微敞开着,他微微一愣。
直到冲进卧室,Alpha才终于确认……
沈泠并不在家里。
陆庭鹤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莫名觉得有些落寞。
他看见沈泠的手机被遗忘在了床头柜上,应该是刚刚走得太着急,忘记带了。
沈泠家住在七楼,如果一开始底下火势小的时候没来得及逃出来,那么最好的自救手段就是关紧房门,用打湿的衣物堵上门缝,然后躲在屋里,等待救援。
陆庭鹤此时冷静下来了,才能腾出脑子来细想。
刚才沈泠没接电话,陆庭鹤就下意识猜想他会不会是还在睡午觉,或者是在洗手间里没听见其他住户的动静。
而且沈泠是租的房子,未必有添加物业群,万一没人及时通知他呢?
落地窗敞开着,干燥的冷风一阵阵地往屋子里灌,带进来阵阵难闻的臭味。
陆庭鹤回过神,迅速把落地窗关紧了,然后用打湿的床单、浴巾堵住了门缝和窗缝。
最后他躲进了仅有一扇小窗的浴室。
陆少爷灰头土脸地坐在沈泠家马桶盖上,显得有些懊丧。每次遇到跟沈泠有关的事,他就立即智商减半。
刚刚跑上来多少还是吸入了一些黑烟,此时静坐下来,Alpha才察觉喉咙干痒,有种刺痛感。
胸口也有些发闷。
陆庭鹤下意识反复捏住无名指上的戒指,转半圈,然后又重新转回来。
很焦躁。可能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现在特像是一个没脑子的傻逼。
很快他又开始胡思乱想……
陆庭鹤要是干脆点死了,沈泠会不会觉得心里轻松些?那样以后沈泠也不必再应付他,浪费时间和他周旋了。
……
沈泠站在人群外凝望着二三楼窗子里映出的火光,浓烟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才一会儿功夫,火势就从二楼迅速蔓延到了三楼,人群中有人愣愣地看着自己被火焰和烟雾吞没的房子,低声抽泣。
旁边有人安慰劝说道:“人平安跑下来就好了,钱反正还可以再赚嘛……”
紧接着沈泠又听见附近有人议论说:“刚刚你没看见,火势刚起来的时候,嚯,从这儿冲上去一个怪年轻的小伙子,简直不要命了嘛。”
“给我们都吓得一跳,拉都拉不住。”
“当时我家老头子还惦记着我家那本存折和房产证,我硬是拉着他往下跑,只要人平平安安的,以后我们两口子就算都去睡大街也好。你说是不是?”
“唉……太冲动了这些年轻人。”
沈泠几乎是第一批撤离下来的住户,房东刚好带人到他家楼下看房,还没进楼梯,就闻到了二楼传出的刺鼻烟味。
报警后,他连忙就打电话通知了住在七楼的沈泠。
沈泠跑下来的时候吸了两口黑烟,觉得有点难受,于是就绕到背面那栋楼的草地边,用花坛边缘的公用水龙头洗了把脸。
然后他想去门口便利店买瓶矿泉水,结果一摸外套,却发现自己忘记带手机了。
想到现在可能已经五点多了,沈泠思索了一会儿,最后打算还是去便利店一趟,找店员借手机给陆庭鹤打个电话,告诉他今晚自己有可能会迟到。
沈泠走出小区的时候,消防车刚好赶到。
Omega往便利店里看了一眼,一堆人都在里边排队买水和等着借电话。
于是他又折返了回去,打算一会儿再来,反正他们约定好的时间是晚上七点。
不着急。
火势只向上蔓延了一层,消防员到场后,十几分钟内就扑灭了明火,另一边搭起的云梯也陆陆续续救下来一些受困者。
明火刚被扑灭,浓烟积在楼道里还没散去,温度也高,被困人员暂时只能搭乘云梯逃生。
沈泠完全没想到会在受困者里看见陆庭鹤。
消防云梯一次一般只会带两三个人下来,确认那个灰头土脸的人是陆庭鹤后,沈泠抱着盆栽有些茫然地挤开了人群。
Alpha特意弄的发型已经乱了,衣衫不整,满头满脸都是黑灰,衬着他眼角向下的泪痕分外明显。
陆庭鹤似乎也看到了他。
他迈步朝着沈泠走过来,然后很用力地抱住了他。
陆少爷其实觉得有点丢人,不太敢直视沈泠的眼睛,但刚才他就是不管不顾跟个傻逼一样冲上去了。
就算沈泠真的在家里没逃走,陆庭鹤除了多占用消防云梯一个位置,其实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要是火势真的大起来,两人要么一起被高温烤死,要么因为一氧化碳中毒而死。
所以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他冲上楼都是极其不理智的行为。
可是,可、是。
“你为什么……”沈泠开口。
陆庭鹤暴躁生硬地打断了他:“带那盆破烂干嘛?手机都不记得带,你刚刚去哪儿了?”
沈泠低头看了眼夹在两人中间的那只盆栽,栀子花清苦又发甜的香气,在呛人的焦糊味里显得格外明显。
刚才时间太紧急,他只来得及带出了困困送他的盘子,还有陆庭鹤留下的其中一只盆栽。
他抬起头看着形容狼狈的陆庭鹤,这个人连两个鼻孔周围都是一圈黑,声音也显得很沙哑。
陆庭鹤在他长久的注视里忽然低下了头。
然后Alpha的肩膀开始耸动、颤抖,泪水汹涌地砸向那棵被“抢救”出来的栀子花。
“你别看我了……烦。”他哽咽得很厉害,力气很大地攥紧沈泠的手臂,似乎是想挣扎,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不甘心。
见到沈泠的那一刻,他就觉得百感交集,五脏六腑像是快要涨破了一样。
偏偏是在今天,他狼狈又丢人地站在沈泠眼前,以一个跟成熟稳重正相反的模样,当着他的面泣不成声。
二十八岁了,内政部部长,位高权重,一个快要五周岁的小孩的爸爸……却毫无理智地跟个神经病一样往失火的楼上冲。
怎么非要把自己弄得愚蠢又可怜?
沈泠用袖子擦着他的眼泪,擦不干净,而且越擦这个人就哭得越凶。
还不是无声抽泣,陆少爷哭起来嗓门挺大的,简直是失声痛哭。
陆庭鹤拽着他的手臂不让他走,于是沈泠只好带着陆庭鹤走到人少的地方,把那只盆栽放在地上。
接着他站起身,凑上去用干净的脸颊贴了贴Alpha布满泪水和脏污的脸。
然后掌心顺着他的脊背轻而缓地拍抚,像是在哄一个小孩。
等到陆庭鹤突然汹涌起来的情绪渐渐平复,他才把准备在今天晚餐时要跟这个人说的话提前对他讲了:“陆庭鹤……”
“我们再试试吧。”
第95章
沈泠回不了家了。
大火虽然只烧了二三层的住宅, 但高温烟气顺着管道井一路爬到了顶楼,整栋楼被浓烟从里到外熏了一遍,到处都是有毒烟尘残留。
等消防出具解封通知, 那也得是一两周之后的事了。
而且群租房本来就经不起查,房东已经吓得把押金和剩下几天的房租租金退给了沈泠,催他等拿了东西就赶快搬走。
火灭后半个小时,整栋楼就被拉上警戒线禁入了, 至于家里的行李物品,还要等后续通知统一安排。
沈泠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住的地方, 他自己倒是不着急, 但奈何旁边站着个满脸眼泪的“灰人”, 总得找个地方让他先冲洗一下。
他打开了陆庭鹤从他家里替他带出来的手机:“附近找家酒店吗?”
陆庭鹤说:“去你家吧。”
沈泠看向他。
“我之前说的那套,”陆庭鹤道,“离这儿就四五百米远。”
“你带钥匙了?”
“没,”陆庭鹤说,“大门是密码锁,没钥匙也能开。”
刚才还汹涌的仿佛流不完的眼泪已经在陆少爷脸上风干了, 但他现在看起来还是脏得乱七八糟,像刚从灶膛的柴木灰里被扒拉出来的一样。
一脸丧气的Alpha走在路上,惹得过路人频频回头。
他忽然对沈泠说:“刚是让烟熏的,眼睛实在受不了。”
沈泠没拆穿他, 只是“嗯”了一声。
“我上去的时候楼道里还没起烟, ”陆庭鹤试图往回找补,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缺心眼,“你不接电话,我以为你没收到通知。”
“……确实冲动了。”
陆少爷活了二十八年,最狼狈的样子都让沈泠看见了。
躺在icu里时顶着那张鼻青脸肿的脸, 陆庭鹤都没觉得有现在这么尴尬和丢人。
不止缺心眼……还在沈泠面前哭得那么难听。
可那一瞬间陆庭鹤就是觉得格外脆弱和委屈,是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沈泠会抱住他么?
不知道。
那种情况下,陆庭鹤觉得自己要是被嫌弃、被推开,干脆就冲回七楼直接跳下来算了。
还搭什么云梯?浪费消防资源。
见到=沈泠没说话,他又继续欲盖弥彰地说:“我没你想的那么缺心眼。”
沈泠顶着半张被陆少爷蹭灰的脸:“我没想。”
他顿了顿,又说:“但是下次最好还是别这么冲动,就算我没来得及跑下来,也得留下一个人照顾困困……”
“不许做这种假设。”陆庭鹤挺大声地打断他,然后红着眼睛毫无逻辑地来了一句,“我一定会比你先死。”
“为什么争这个?”沈泠皱了皱眉。
但转头又看见陆庭鹤一副现眼的倒霉样,挺可怜的。
“那好吧。有机会的话我会让让你。”
陆庭鹤又红着眼睛没声了。
确实就四五百米的路程,小区挺新的,有电梯,中间楼层,面积也确实不算太大。一共三居室,主卧、次卧,和一间书房。
面积虽然不大,但看得出装修很费功夫,主要是费钱。
陆庭鹤在刚刚经过深度保洁、开灯能反光的地面上走一步掉一点灰。
沈泠沉默地看着灰不溜秋的陆少爷走进了浴室。
打算把这里的钥匙交给沈泠之前,陆少爷就已经把室内软装部分和能想到的日用品都买好了,方便Omega到时候直接入住。
缺的换洗衣物和浴巾之类的,陆庭鹤来的路上就订了外卖。
Alpha在浴室里刚洗到一半,外卖员就按响了门铃。
沈泠把购物袋从门外拿进来,然后敲响了充斥着淋浴水流声的浴室门:“外卖到了。”
陆庭鹤似乎没听见,于是沈泠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陆庭鹤。”
淋浴水声停了,他听见里头传出两声“啪嗒啪嗒”的水声,接着Alpha打开了门。
门开了三分之一,沈泠看见他湿漉漉还在淌水的头发,接着是同样带着水汽的瞳仁和嘴唇,晶莹的水珠顺着他肌肉结实的身体滚坠下去。
沈泠的目光最终在他心口上方那块暗红色的疤痕上停了停,没注意到陆庭鹤已经接过了他手里的购物袋。
然后顺势凑过来,在他唇上印下了一个湿漉又带着洗浴用品香气的吻。
没等沈泠反应,陆庭鹤就把脑袋重新缩回了浴室。
莫名其妙的。
Alpha占用了公卫,沈泠只好进主卧的洗手间洗了把脸,用手纸把脸擦干的时候,他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耳朵有点红。
陆庭鹤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不发一言,只是眼神沉沉地朝着沙发上的沈泠望了过来。
“洗好了?”
“嗯。”
半分钟的沉默,Alpha走到了沈泠面前,小腿顶开他的膝盖,然后一只腿半跪在沙发上、沈泠的两腿之间。
“为什么带那盆花?”陆庭鹤的眼神逼近了,“又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似乎特意在“重要”两个字上咬了重音。
沈泠移开了一点视线:“……不知道。”
陆庭鹤盯住他,大概三秒,突然就俯身吻了上去。
沈泠的后脑勺撞在了柔软的沙发靠背上,整个人几乎要被陆庭鹤压地陷进沙发海绵里。
唇|舌纠缠、翻|搅,情|欲瞬间就被点燃了。
几个深吻之后,陆庭鹤开始轻轻舔|吻他的嘴唇,他的声音依旧显得沙哑:“你说再试试,是什么意思?”
“试试看的意思……”沈泠说。
又是一个吻。
“原谅我了吗?”
“没有。”沈泠盯着陆庭鹤,指腹轻轻推过他刚才被泪水浸润过的眼下和眼尾。
他放不下那些噩梦里让他切齿痛恨的部分,这么多年都释怀不了。可要是沈泠有哪天突然觉得一切都可以算了,那可能是因为他不在乎、也不爱这个人了。
人走在路上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脚,摔得头破血流,难道要恨那块石头一辈子么?大多数人都会选择自认倒霉,沈泠觉得自己也会。
“还是很恨你。”沈泠诚然道。
带着过去那些放不下的,几乎是折断骨头见血的疼痛,沈泠还是觉得爱意偶尔能轻而易举地压过恨意。
还是违背理性地在爱他。
陆庭鹤吻了吻他的脸:“恨吧,一辈子不原谅我也没关系。”
“我欠你的,一辈子还得完吗?”
沈泠没说话。
陆庭鹤又凑上前吻他的下巴,很轻地一下:“你今天约我出来吃饭,是为了说这个吗?”
“嗯。”
Alpha用指腹揉着他的唇:“如果你满意的话,以后能结婚吗?”
沈泠没说话,可能是因为陆庭鹤太得寸进尺了。
陆庭鹤又开始吻他,黏黏糊糊地蹭他的鼻尖:“哪天我爸死了我都不会哭成这样,你得对我的眼泪负责。”
沈泠听得出他是在开玩笑,但还是回答了:“怎么负责?”
“亲我一下。”
沈泠撑起身体,在他唇角落下了一个吻,陆庭鹤的呼吸很快变得粗|重。
他将沈泠的身体推折起来,舔|吻,然后含住。陆庭鹤能感觉到他几乎是立即绷紧了,旋即他也听见了沈泠的呼吸声。
他抬起头,看见沈泠红红的耳朵,眼神逐渐开始变得涣散。
身体也随着越来越急促的呼吸起伏着。
陆庭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泠,胸腔里不停膨胀到饱涨的泡泡好像随时都要破掉,让他觉得鼻子有点酸。
曾经很多个失眠的晚上,他常常幻想做过很多错事的陆庭鹤失而复得的场景,沈泠的态度有时候一下子就会软化,有时候一直熬到天光大亮,沈泠也不会回头。
明明只是用来哄自己睡着的妄想,还非得这么写实地折磨自己。
但陆少爷不太能控制得住自己宛若“受虐狂”一样的大脑。
可是现在沈泠就在他眼前,在他怀里。
陆庭鹤真想把一切都给他。
沈泠在失神的一瞬间听见了一声“我爱你”,有些含糊,然后陆庭鹤很快又抵到了他耳边:“沈泠,能咬你吗?”
陆庭鹤还是难以改掉这个坏毛病,但是再不咬沈泠一口,他觉得自己的心和肺很快就会炸掉。
大概是刚才陆庭鹤顶着一身灰色烟尘,在他眼前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给沈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他到现在还是觉得这个人看起来有点可怜。
沈泠还是有点心软。
“轻点吧。”他说。
但咬着咬着就变了味道。
陆庭鹤把他们的并在一起,手指从顶端不断地压碾而过,然后两股黏腻的香味开始纠缠不清。
丝丝缕缕的栀子花香笼罩住他,让沈泠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雪山和温泉。
那时候他们的关系还不那么紧密,爱和恨的浓度都还浮动在青涩懵懂的阈值里。
沈泠那时候以为陆庭鹤会像他生命中的很多过客一样,短暂的相逢,然后分开、失去联系,也许后来一辈子都不会再相遇。
他们最终会分别走向与对方截然不同的人生。
年少时的心动,动过也就算了,沈泠没想过未来。
更没想到他们会纠缠到今天。
人生中将要过半的年岁都折在对方身上了,要怎么不动刀、不见血地把对方的名字从自己的身体里彻底扯干净呢?
沈泠不知道。
于是好像也只能带着恨继续爱他了。
第96章
沈泠的行李本来就少, 更别说用旧的床上四件套还让陆少爷打湿拿去堵门缝了。
他也没那么节俭,再说床品的话,新家那边确实也不缺。
就算捡起来洗干净带过去, 尺寸跟那边的床也不大匹配,不如就直接丢了。
门上那张小福字和困困自作主张贴在墙上的奖状,都被沈泠小心翼翼撕下来了,然后夹进了笔记本里。
他在这套一居室里住了好几年, 揭掉福字和奖状之后,墙上连个多余的粘钩都没留下一个。
房子几乎还是他住进来时的样子。
沈泠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 但要搬走的时候, 却也并没有多少留恋。
因为沈泠临时要搬家, 于是约定好要跟陆庭鹤带困困出去玩的计划就又往后推迟了一周。
周六那天,陆庭鹤带来的乔迁礼物是一大捧花,然后是陆砚宁和他的一大箱子玩具,接着是栗子和一小部分宠物用品。
沈泠看着拖家带口排着队走进来的两人一猫,觉得陆少爷苦口婆心劝他搬进来那天说的,“我不会随便来打扰你”只是一句屁话。
陆庭鹤把花束塞到沈泠怀里, 似乎是怕沈泠反感,他解释说:“刚好今天有空,我带他们两个来暖房的。”
沈泠抱着花蹲下来挠了挠栗子的下巴,栗子很快便伸长脖子, 舒服地眯起了眼。
“这是我的新拖鞋吗妈妈?”困困看着鞋柜里崭新的毛绒拖鞋, 问,“这是一个白色的小海豹吗?”
沈泠把鞋拿出来放到他脚边:“嗯,天气冷了,所以给你们买了新的。”
陆庭鹤不问自取,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同样崭新的毛绒拖鞋。
“爸爸的那个是小猪吗?但是我感觉这个耳朵看起来也很像是一个小兔子。”
沈泠言简意赅:“那是驴。”
“小毛驴!”
困困得意地穿着自己的新拖鞋在家里蹦了几圈:“我感觉我的小海豹好可爱呀, 爸爸那个看起来就有一点点丑丑的。”
陆庭鹤挺小声地向沈泠抱怨:“区别对待。”
沈泠有些无奈:“我也想给你买同款的,但超市没有你的鞋码。”
“那怎么不都买驴?”
沈泠把怀里的花摆在茶几上:“那就没有困困的鞋码了。委屈一下你的脚,可以吗?”
陆庭鹤没再说什么。
两人说话的时候,陆砚宁已经带着栗子巡视完了这个三居室的新房子,接着他就开始划分自己的‘领地’:“这个最大的房间我跟妈妈一起睡。”
“中间这个小一点的给爸爸睡,”困困说,“最小的房间就给栗子吧。”
然后困困清点了一下自己的带来的新玩具,紧接着很辛苦地把玩具分开摆到了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里。
“这几天住的还习惯吗?”陆庭鹤问沈泠。
“嗯。”
“困困周末还是会过来住,”Alpha又说,“一周不让他来你家,他就跟我吵架。”
沈泠点头:“有空的话还是我去接他。”
陆庭鹤轻描淡写地拐入正题:“我能来吗?”
“客卧也挺大的,”顿了顿,陆少爷又说,“就周末,要是忙起来,其实也未必每周都能过来。”
沈泠没立即答应,他就说:“你觉得会打扰你的话,那就算了。”
话说得很洒脱,但沈泠注意到了他压在喉咙里的委屈音调,很多年前,陆少爷莫名其妙跟他生闷气之前语气里就会有这种前兆。
沈泠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回答道:“你跟困困一起来吧。”
陆庭鹤的语调很明显轻盈起来,哪怕只是一个不咸不淡的“嗯”。
还没等陆少爷有时间多跟沈泠说上几句话,门铃忽然响了。
“有客人?”他问。
“外卖吧,”沈泠说,“我点了吃的。”
他知道今天陆庭鹤和困困会过来,沈泠并不对自己的厨艺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妄想。
之前困困住在他家的时候,沈泠看着他夹着自己炒的一片荷兰豆假吃了三分钟,看似忙忙碌碌地在往嘴里送东西,实际上盘子里的东西一点都没少。
那时候的困困为了讨好他,还会一直说:“很好吃妈妈。”
沈泠有点心酸,又觉得自己好像在虐待小孩,于是才终于主动给陆庭鹤打了电话。
他自己吃东西没那么多讲究,反正于他而言,吃饭的目的是为了果腹,好吃的话是锦上添花,只要不到难以下咽的地步,味道差点也没关系。
沈泠打开门,才发现门外站了四个人。
领头的是他的导师徐教授,旁边是郑昱、朱去华和一个跟他关系还不错的同门。
“乔迁快乐!”
沈泠愣了愣,随即怀里就被塞了一盆蝴蝶兰。
“我带的是发财树。”朱去华说,“还买了点水果。”
这周一去学校,还没等沈泠开口,郑昱就说:“小泠,你们小区是不是着火了?”
沈泠不知道他们的消息怎么这么灵通,附近着火、交通事故,包括学生街的哪两位小摊老板吵架招来了警察,以及某位不守师德的辅导员因为和某某专业某位Omega谈恋爱被学校开除,这些人都能知道。
而且连事情的起承转合、细枝末节,都能打探得比当事人还清楚。
沈泠本来不打算说,但郑昱已经问了,他就随口回了一句说,起火的是他家楼下的住宅,所以他现在得搬家了。
他也确实没邀请这几个人,不知道他们怎么就不请自来了。
家里没有多余的拖鞋,他们也不介意,直接穿着袜子就走进来了。
“这房子好,装修这么新,月租得不少吧?”
“老徐,我就说他生日不吭声,搬家也闷不吭声,咱们都这么多年‘出生入死’的情谊了,沈泠还是跟刚来的时候一样见外……”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陆庭鹤。
“……陆部长也在啊。”
徐教授把捎来的两瓶好酒放下,跟陆庭鹤握了握手:“您好您好……真巧。”
郑昱这个大嘴巴早已经把自己那天的所见所闻跟徐教授说过了,徐教授虽然一把年纪了,可闻听之后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你瞎说的吧?”
郑昱以自己的人格担保,并且发毒誓说自己要是瞎说,课题就永远做不出来,发不出论文,毕不了业。
这就由不得徐教授不信了。
看见陆庭鹤之后,这几个人的音量都不自觉地低了许多。
好在听见动静的困困很快就带着栗子从房间里跑出来了,而且很有礼貌地说:“爷爷好,叔叔阿姨好,你们都是我妈妈的朋友吗?”
徐教授反应过来,慈祥地应声:“好好好,你也好。”
随后他转向沈泠:“这个是你的小朋友?”
“嗯。”
好在徐教授已经在郑昱告诉他的八卦里做足了心理准备,他半开玩笑道:“真能藏啊你小泠,一点没让我们知道。”
就在这时,外卖到了。
人家特意来送乔迁礼物,沈泠不可能收下礼物就让他们走,好在他点了好几家外卖,分量也不小,吃还是够吃的。
把人都安顿好后,沈泠看向了站在他旁边的陆庭鹤。
他能感觉出来陆少爷有点不高兴,但刚刚有人跟他打招呼,Alpha也显得礼貌而周到,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和全世界甩脸子。
“我订了一家酒店的外卖,”陆庭鹤低声说,“加急单,应该赶得上。”
沈泠说了声“谢谢”。
“你打算怎么跟他们介绍我?”陆庭鹤忽然抵到他耳边,声音很轻。
“债主。”沈泠说。
陆庭鹤在他身后很不满地皱了皱眉,但没让沈泠看见。
困困抱着栗子,被几个年轻人围着捏脸、撸毛、夸可爱。
可能是因为知道这些人都是沈泠的朋友,陆砚宁显得十分得意,被夸的都有点压不住嘴角了。
“是的叔叔阿姨,”困困说,“很多人都有这么夸过我。”
他想起了之前看过的动画片,然后继续显摆道:“我可能是小孩子商店里卖得最最最贵的小孩吧。”
困困看见不远处的沈泠很轻地笑了一下,陆庭鹤则故意说:“你是小孩子商店里最会说大话的小孩。”
“骗人!”
“妈妈,”他追问沈泠,“我是不是‘小孩子商店’里最好的小孩?”
沈泠把他抱上餐椅:“你是我心里最好的小孩。”
困困满意了,他仰起脑袋:“爸爸你听见了没有?”
这会儿别说是跟沈泠已经认识了四年的徐教授和郑昱,就连其他两个人都觉得有点震惊。
沈泠平时形容寡淡,话不多,情绪也浅,好像天塌下来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天塌了。
朱去华还跟同门偷偷说过,沈师哥要是搁修真世界里,那必定是走清净道的奇才。无论他们在讨论多么劲爆的八卦,沈泠看上去都是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但要是郑昱非要拉他参与,他也会在众人都各自发表完意见之后,说一句万能的:“真没想到。”
有两个外向的年轻人和一个叽叽喳喳的小孩在餐桌上,气氛倒也不至于尴尬。
只是没人敢把话题往沈泠跟陆庭鹤的关系上引。
困困在他们的夸奖声中得意地背了好几首古诗,还展示了自己现在已经会用手指算数了,10以内的加减法他都已经熟练掌握。
直到徐教授忍不住喝了几杯小酒,才由他问出了几个人心里最想问的那个问题:“小泠啊,你跟陆部长是……”
“哈哈,老师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没想到你们两个早就认识,这世界真小。”
陆庭鹤面无表情地抽出纸巾给把脸吃脏了的困困擦嘴。
然后他听见沈泠毫不委婉地说:“恋爱关系。”
“挺好挺好。”徐教授说。
郑昱也笑容僵硬地说:“确实特别般配。”
陆庭鹤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沈泠的腿,然后就这么抵住不拿开了。
等人都走了,陆庭鹤很自觉地把餐桌上的包装盒跟一次性餐具都收拾干净。
沈泠则被困困拉到了沙发上,电视里播放着陆砚宁最近很喜欢的一部动画片。
“我都忘记了,”困困看到一半,忽然说,“我也有给妈妈带礼物的。”
说完他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塑料盒,盒子里只有一大一小两粒草莓,他向沈泠郑重介绍道:“这个大一点的叫小肥,小一点的叫小小肥,都是我养的草莓妈妈生出来的宝宝。”
沈泠知道他们幼儿园的主题课里除了养小鸡,还有一小片草莓园,小孩入园后每人可以认养一只小鸡和一盆草莓。
困困已经说过好几次了,他的那盆草莓苗有点不争气,今年一盆里就结了两粒草莓。
“这个小肥给你,”困困很小声地说,“小小肥给我。”
“爸爸呢?”
“嘘!”陆砚宁做贼一样心虚,“我也有给爸爸准备了。”
然后困困就鬼鬼祟祟地从刚才朱去华带来的果篮里挑出一粒又大又红的草莓来,取名叫做“大肥”,拿去送给了陆庭鹤。
接着他又跑回来跟沈泠讲陆庭鹤的坏话。
“小班的时候我的草莓苗结了三个果子,”困困朝着沈泠比出了三根手指,然后有点生气地说,“我洗好了拿去爸爸书房里,我又没有说全部都给他吃,可是等我擦完手回来,草莓就全都被他吃完了。”
“他是一个大人了,应该知道什么叫做分享!”困困越说越愤怒,“怎么可以这样!”
“坏爸爸。”陆砚宁说,“你知道吗妈妈?我那天哭得可伤心了。”
沈泠摸了摸他的脑袋。
困困继续叽叽喳喳地说:“这个草莓要浇很久很久的水才会长出果子,但是我的小鸡小困它就很会生蛋,每天它都能生一颗鸡蛋。我不去幼儿园的时候它也没有偷懒……”
陆庭鹤收拾完就走了过来,很自然地挨着沈泠坐下。
困困看见他,不免有些心虚,于是稍微安静了下来。
“不是债主么?”他低声问沈泠。
沈泠不吭声,陆少爷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恋爱关系’是什么意思?”
“男朋友?”
默了几秒,沈泠才说:“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在谈恋爱的意思。”
这下又轮到陆庭鹤没声了。
第97章
沈泠没想到陆砚宁口中的“动物园”要坐四个多小时的飞机才能到。
三个人周五下午出发, 落地的时候都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困困在飞机上睡了一觉,降落的时候陆庭鹤毫不犹豫地把他拍醒了,小屁孩有点闹起床气, 对着陆庭鹤就拧着眉头抱着手,对着沈泠就很可怜地说:“……妈妈我好困。”
于是下飞机时所有的行李,包括困困的书包和死活都要一起带来的玩具,都只能由Alpha一个人来扛。
沈泠则一路负责抱着昏昏欲睡的困困。
“马上五岁了还这么爱撒娇。”陆庭鹤百忙之中抽出一只手捏了把小屁孩的脸, “四十斤小肥猪还要人抱着走路。”
困困本来已经快睡着了,闻言还是睁开半只眼睛, 有气无力地反驳:“根本只有37.5斤, 而且我才不是小肥猪。”
到达酒店后, 陆砚宁又奇迹般的精神了。
陆庭鹤订的是亲子套房,儿童房里有小帐篷有滑梯有木马,阳台有积木墙和恒温小泳池。
酒店里还有个小型公园,能坐小火车,一楼也有个室内儿童乐园。
困困简直玩得不亦乐乎。
陆少爷这时候又觉得陆砚宁挺烦人,如果没带他来, 他跟沈泠这个点完全可以去附近公园夜市逛逛,然后吃顿宵夜或者去酒吧里喝点酒。
而不是大眼瞪小眼地在这里看着困困爬上爬下,和刚刚认识的同龄小孩磕头拜把子,说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虽然要没有陆砚宁, 也就没有这场家庭旅行了。
等到儿童乐园里的小孩一一离场, 困困也只好跟最后一位新朋友依依惜别,趴在陆庭鹤背上回了房间。
陆砚宁第一个洗完澡出来,衣服都还没穿好,就宣布道:“我晚上要跟妈妈睡。”
陆庭鹤冷着脸:“里面有儿童房,专门给小孩睡的。”
“我不要一个人睡, 爸爸睡小房间,我要和妈妈一起睡。”困困知道对谁撒娇管用,于是说话时就有意无意地用委屈的眼睛看向沈泠。
“五岁以下的小孩,如果自己一个人睡觉,是会有危险的。”他一本正经地说。
陆庭鹤很想说一句“放屁”,但又怕沈泠觉得他不会教养小孩,都这么大人了,还跟一个不到五岁的小屁孩斤斤计较。
而且他总不能说,我也想和你妈妈睡吧?
沈泠只是说“再试试”,说“谈恋爱”,还没有说一定要跟他怎么怎么样。
“妈妈,你觉得我是不是要跟你一起睡呢?”
陆庭鹤有一瞬间忽然觉得,这只小狗崽子将来长大后,信息素说不定会是绿茶味。
沈泠给困困穿好睡衣,然后转头对陆庭鹤说:“你睡儿童房吧。”
困困:“耶耶耶!”
陆少爷眉毛一动,沈泠就知道他又不高兴了。
简单冲完澡后,沈泠抱着大人房里稍微高一点的枕头去换陆庭鹤那间的。
刚进门,沈泠就被一双有力的手扣住了腰,然后那双手把他带到了柔软的床上,陆庭鹤压上来,握着他的下巴使劲吻他。
儿童房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陆庭鹤关掉了,沈泠只能看见一个带着压迫感的黑影笼罩住他。
紧接着又是一个深吻。
栀子花香显得有些过分浓烈和急躁。
陆庭鹤停下来,用额头贴抵着他的额头:“不是说谈恋爱吗?一周连个吻都没有。”
“也不发消息。”
“我不主动打电话你就把我忘了?”
沈泠摸摸他的脸,解释:“这周有点忙。”
陆庭鹤不爽道:“姓徐的让你干杂活了?”
“带硕士生做实验,还有帮忙报账,”沈泠说,“这是很合理的学术相关工作。
他的声音有一点冷:“你不要对谁敌意都这么大。”
自从那天沈泠当众承认了他跟陆庭鹤的“恋爱关系”,Alpha就有种蹬鼻子上脸的趋势。
不过现在暂时可能还只到“蹬鼻子”阶段,沈泠声音一冷陆庭鹤就立即收敛了爪牙。
“知道了。”陆庭鹤吻了吻他的鼻尖,“那不忙的时候呢?”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沈泠默了几秒,然后说:“之后我尽量。”
陆庭鹤把他搂紧了,说:“我爱你。”
“我知道。”
陆庭鹤还想继续吻他,但好几分钟都没等到沈泠回来的陆砚宁已经开始“妈妈妈妈”地呼唤起来了。
沈泠拍拍他的手臂,Alpha不情不愿地从他身上起来了。
“低头。”他对陆庭鹤说。
虽然关掉了灯,陆少爷只剩下一个黑影,但这个黑影也写满了欲求不满的不高兴。
不过这个不高兴的黑影最终还是乖乖地低下了头。
沈泠抓住他的肩膀,然后亲了亲他的额头:“别总是不高兴,好吗?”
陆庭鹤跟在他身后闷声道:“知道了。”
送走了沈泠,陆庭鹤随手碰开了氛围灯,这间亲子房的“子房”里除了帐篷和滑梯,还有满墙的小动物彩绘,天花板上是星空银河灯……
吵得他眼睛疼。
明明小时候的陆砚宁还吵着要他陪他一起睡这间房,怎么才长大这么一丁点就对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不感兴趣了?
听见另一个房间里的困困好像在跟沈泠说悄悄话,于是睡不着的陆庭鹤干脆把门打开了。
正处在猫狗都嫌年纪里的陆砚宁不仅精力旺盛,好奇心重,而且每天只要醒着,嘴里就叽叽咕咕个没停。
平时在幼儿园里就祸害老师和同学,回到家就折腾两位阿姨和陆庭鹤以及栗子。
在沈泠这里虽然能乖一半,但嘴里的话却一点都没少,不过显得过分有耐心的沈泠似乎从没烦过陆砚宁。
“妈妈,我在你肚子里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呀?”
“你还记得吗?”
“我每天都在你的肚子里睡觉吗?”
“那我要是肚子饿了,要怎么吃饭呢?”
自从上周老师在班上开始上和生命教育相关的启蒙课程,困困就对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这个问题开始产生了巨大的好奇。
小鸡从蛋壳里孵出来,鸡蛋从鸡妈妈的身体里掉下来,小兔子生出来就是小兔子,那他呢?
沈泠似乎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有时候会动,还会吐泡泡。”
“是像小鱼一样吗?”
“嗯。”
“我都已经忘掉了,”困困很可惜地说,然后他把脸贴在沈泠的肚子上,“妈妈,那你有没有经常跟我讲话?”
“在幼儿园里孵小鸡的时候,我都有很大声地说,加油加油小鸡!”
紧接着他又小声地说:“你那时候有没有喜欢我?”
不等沈泠说话,陆庭鹤的声音就从儿童房里传了出来:“儿童房里的东西都是妈妈给你挑的,你的名字也是他取的,我们全家人都很喜欢困困。”
沈泠想了想,他确实没跟那个肚子里的小孩说过话,但那几个月,偶尔胎动剧烈的时候,沈泠也会偷偷伸出手指碰碰肚子上鼓起的那一小块皮肤。
要说喜欢,可能也算不上。
陆庭鹤也并没有撒谎,困困的大名的确是他当时沈泠在常翻的古诗词集里的旁注铅字里选的。
半夜。
陆庭鹤轻手轻脚地将已经熟睡的困困抱进了儿童房。
陆砚宁今天坐了四五个小时的飞机,落地又在儿童乐园里疯玩了一阵,睡得死沉,被强行换了张床睡也没有醒。
片刻后,睡得迷迷糊糊的沈泠感觉身旁的床垫忽地往下一陷。
他朦胧地睁开眼,发现原本躺在自己旁边那个小小的困困,突然变成了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色轮廓。
沈泠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半分钟,黑影小心翼翼地占据了半张大床,接着又往他跟前挪了挪。
Omega闻到他身上传来的熟悉的淡香,于是闭了闭眼,在温和的栀子花香包裹下又开始昏昏欲睡。
但陆庭鹤很快就贪得无厌地越靠越近,呼吸搔得沈泠的脸痒痒的。
偶尔这个人会轻轻地贴上来,在他脸上留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像是怕吵醒了他,陆庭鹤开始少量多次地吻。
沈泠原以为他亲两口就能消停了,闭着眼睛忍耐了会儿,谁知道陆庭鹤见他没有抗拒,马上就变本加厉,舌头撬开他齿关,吻越来越湿黏,堵得沈泠喘不过气。
于是在陆庭鹤终于舍得结束这个吻的时候,沈泠无可奈何地翻了个身。
陆庭鹤立即从身后环抱住他,鼻尖轻轻抵在Omega的腺体上。
“别蹭了。”沈泠用手指捂住腺体,“不能好好睡觉吗?”
凶他了。
陆庭鹤总算不动了,但抱住沈泠的手还是没松:“我错了。”
“嗯?”他抱着沈泠轻轻摇晃起来:“我道歉了,沈泠。”
“理我。”
沈泠被他晃得不耐烦,才终于说:“原谅了。”
陆少爷这才总算消停了。
第二天困困很早就醒来了。
他揉着眼睛从儿童房里走出来,然后爬上了这张大床,他站在床上看着被子里紧紧抱在一块的两个人,忽然很伤心地喊:“爸爸!”
“你真的很坏!”
刚睡醒的困困显得有些语无伦次,但主旨还是很清晰地在控诉陆庭鹤不仅抢了他的睡觉位置,还抢了他的妈妈。
沈泠坐起来把困困搂进怀里,他才终于安静下来,但整个人还是一抽一抽的。
陆庭鹤确实干了坏事,无力反驳,因此只能不发一言地虚心接受困困的指责。
随即他翻身下床,虽然有意避开陆砚宁的目光,但困困的视力似乎好得有点过头了。
他盯着陆庭鹤那里,好心提醒说:“爸爸,你肚子底下鼓鼓的。”
小屁孩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的哭腔,没得到陆庭鹤的回应,他转头看向沈泠,很小声地问:“爸爸为什么要在裤子里藏气球?”
这下连沈泠都沉默了。
陆庭鹤继续一言不发地进了浴室,没一会儿里头就响起了淋浴的声音。
第98章
一大早起来就把两只眼睛哭得红红的陆砚宁, 在吃完早饭后就把刚才的不愉快给忘记了。
尤其是陆庭鹤在动物园入口给他买了一个冰淇淋之后,困困对陆庭鹤的愤怒就烟消云散了。
他一生气就总是说“我永远都不要理你了”,但是如果有冰淇淋的话, 这个“永远”的期限可以只有一分钟。
因为再多等几分钟,陆庭鹤手里的冰淇淋就要化掉了。
十二月份,正是栖澜的旱季,此时的枫川还在酝酿今冬的初雪, 而栖澜的白天气温却基本都在二十度以上。
困困手里的冰淇淋一路走一路化,等他吃完最后一口底下的脆皮蛋筒, 衣服袖子和两只手已经完全变成了粘腻的巧克力色。
好在他上半身只穿了件薄薄的长袖T恤, 早有准备的陆庭鹤一把将脏兮兮的困困拎进厕所, 换了身新衣服,洗干净脸和手,出来就又是个焕然一新的崭新小孩了。
过了一会儿,陆砚宁手里又多了一个企鹅气球。
“爸爸,”困困问旁边的陆庭鹤,“我们能买一只长颈鹿回家吗?我好喜欢长颈鹿。”
“你让它住哪里?”陆庭鹤问。
困困想了想, 说:“住在大爷爷家里吧。”
“养小动物就要对它负责,你能天天去大爷爷家里看望它吗?”
困困很纠结地说:“可是我不想每天都看见大爷爷。他凶凶的。”
陆庭鹤道:“可以买一只仿真的。”
“仿真是真的吗?”
“仿真的意思就是‘假装是真的’。”
“那我们能买回家的长颈鹿是羚羊在假装的吗?”
陆庭鹤的耐心告罄,托着他脑袋说:“看到那边的长颈鹿了没,我买两把树叶给你喂, 你过去跟它合照。”
困困的注意力果然立即便被转移了:“好呀好呀。”
陆砚宁喂长颈鹿吃了两把树叶, 期间还摆了很多pose,虽然这些姿势大多数是来回在比划剪刀手。
“爸爸,你把我拍好看没有?”
“挺好看的。”
“那我还想和妈妈一起照一张相。”
沈泠这辈子除了毕业照和证件照,似乎就没拍过什么照片。
在困困的催促下,沈泠走到了小孩儿身后, 接着就像根木头一样戳在那里不动了。
陆庭鹤不禁怀疑,如果今天沈泠穿的是绿色的衣服,后头那两只长颈鹿必然要在他身上舔一舔,再嚼一嚼。
“做个动作,”他对沈泠说,“摆个姿势什么的。”
困困闻言立即在自己脸颊两边各比了个耶:“妈妈,你看看我呢。”
沈泠于是也有样学样地举起了一只手,在脸颊旁边面无表情地比了个僵硬的耶。
手机镜头后的陆庭鹤忍不住笑了。
拍完后沈泠也凑过来看了眼,接着评价道:“好傻。”
陆庭鹤也说:“好傻。”
沈泠看了他一眼。
Alpha又说:“我们还没有合照过。”
更准确来说,唯一一张有他们两个共同出现的照片,是高中毕业时的集体照。
陆庭鹤站在最后一排的正中间,沈泠则站在他前一排的偏左侧方,陆少爷那时候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拽样,沈泠眉眼间则还有种少年人的青涩感,看上去冷冷的,还有点倔。
回想起来,几乎就是在告别高中之后,岁月就逐渐开始变得面目全非了。
他跟沈泠最亲昵,也最疏远。
及至到了抽骨断筋的分离时刻,几乎形影不离的两个人,却连张最普通的合影都没有留下。
陆庭鹤把手机给了困困,教他拍了两张照片后,陆砚宁就很快说:“我已经学会了爸爸。”
接着沈泠被Alpha拽住手腕又拉回了原来的围栏边,他依然显得很僵硬,陆庭鹤从身后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则自然垂下与沈泠交握。
困困喊道:“我要倒数啦。”
“三、二、一,茄子!”
陆庭鹤贴得很近,下巴轻轻抵着沈泠脸颊边的一点碎发,接着唇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困困拍的大多数照片都有点糊,但好在数量多,也有一两张清晰的。
陆少爷挑了张糊的直接换成了手机锁屏。
下午等到困困午睡起来后,他们又去了植物园,可惜现在是十二月份,并不是观赏萤火虫的最佳时期。
不过据说还是能看见一些昆虫和小动物。
太阳落山后,整个植物园显得静谧安然。
陆庭鹤提前预定了一个独立团,困困兴高采烈地跟在讲解员后边,嘴里半分钟一句以“叔叔叔叔”开头的疑问句。
陆砚宁从小就喜欢昆虫和小动物,讲解员把各种乱七八糟的虫子放在他手上他也不害怕。
陆少爷则跟他全然相反,他讨厌虫,也讨厌爬行动物,上次夏天带困困来这里,给他恶心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十二月份虫子能少点,至少陆少爷不用担心走在绿荫底下,会有什么莫名其妙的虫子忽然掉进他领子里了。
栖澜昼夜温差挺大的,晚上他们都穿上了薄外套。
“妈妈你看,叔叔说这个是萤火虫小宝宝,上次我跟爸爸来,有很多萤火虫大人在森林里飞来飞去,超级漂亮。”
困困虽然是第二次来了,但无论讲解员说什么,他还是显得很捧场。
上次带他来的时候,他还太小,走两步就累了,后来还剩一小时的路程,几乎是陆庭鹤全程抱着他走完的。
游览步道其实没那么窄,但陆庭鹤的手背还是会时不时蹭到沈泠的。
到了一片开阔的地方,讲解员拿激光笔指了指天空,说:“这颗是北极星,在城市里经常会被灯光盖住。”
趁着沈泠抬头的时候,陆庭鹤总算握住了他的手。
困困问:“它是北极贝的妈妈吗?”
“北极星是住在天上的星星,离我们很远很远,北极贝是海里的贝类,可以吃,但不能发光。”
趁着困困喋喋不休地在跟讲解员说话,陆庭鹤忽然凑到沈泠耳边:“小时候在学校宿舍里睡午觉,你干嘛偷拍我?”
高中时代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都已经是“小时候”了。
过了几秒,沈泠才说:“不记得了。”
“可能当时手机忽然卡了吧。”
“那为什么后来不删了?”
沈泠说:“后来删了。”
何止,他连手机都直接丢了。
陆庭鹤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问:“那时候觉得我怎么样?”
“挺烦人的,”沈泠说,“一天要亲八百次。”
“我又不是你的奶嘴。”
沈泠的话忽然多起来:“逼着我午睡,害我中午的刷题计划被打乱。”
“你太霸道了。”
要换做是现在的沈泠,大概也忍受不了他这样。只有当初那个寄人篱下,一心想要考个好大学,为自己挣出个好前程的沈泠才可以。
那时候的沈泠也总是对陆庭鹤有着超越底线的忍让和纵容。
少年时地沈泠偶尔会觉得,这个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有的人,也会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可怜。
陆庭鹤继续问:“那时候……会有点喜欢我吗?”
“……不知道。”
“只有喜欢和不喜欢两种答案。”
“你呢?”沈泠反问。
陆庭鹤想了想,他那时候满脑子对沈泠都是“占有”。
少爷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就算是在他家工作了半辈子的崔姨,也总有一天会退休离开。
可是沈泠不一样,沈泠必须一辈子都属于他,在陆庭鹤死之前,他都得待在陆少爷看得见摸得到的地方。
当时的陆少爷偏执得可恨,虽然现在的陆庭鹤也并没能变成什么“纯良无害”的Alpha。
他只是知道了沈泠讨厌什么、不喜欢什么,于是压抑和克制住了某些见不得光的本性。
他也不希望沈泠再因为陆庭鹤而感到不开心了。
“不知道是不是喜欢,”陆庭鹤说,“但我想跟你在一起一辈子。”
沈泠把他自己刚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又还给了他:“只有喜欢和不喜欢两种答案。”
“喜欢。”陆庭鹤说。
“你呢?”他也反问。
“烦你。”沈泠说。
“除了烦呢?”
陆庭鹤等了很久,才听见他没头没尾地说:“希望今天放学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陆少爷先是一怔,像是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还要追问:“……什么意思。”
“那样就可以跟你一起撑伞走到校门口。”
陆庭鹤很重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一把伞就那么大,稍微往哪边斜一点,另一个人的手臂就会湿。
于是陆庭鹤几乎总是紧搂着他的手臂,有时候雨稍微大一点,沈泠就会看见他被雨水打湿的手背。
于是心跳就和地面上的积水一起泛起涟漪。
其实他们完全可以分开两把伞,那样就没有人会被淋湿。
心跳、紧张、依恋如果用理性来解释,其实只是一些可测量,可以用科学来解释的生理反应。
因为旺盛的多巴胺和内啡肽,因为他们一个是Alpha,一个是Omega,因为他们年纪轻轻,所以对同龄人有着本能的好奇与冲动。
但也总有很多事情无法完美吻合科学的逻辑,比如他们的信息素匹配度分明只有50%,爱起来也很痛苦,却还是这么纠纠缠缠了十来年。
又比如沈泠后来几乎已经跟Beta无异,并没有标记的烙印将他们牢牢锁定在一起,可他们还是分不开。
就算分开了四年,一见面,还是会被对方搅得心烦意乱,然后继续因为这个人而痛苦和流泪。
快乐和悲伤,都是因为跟对方在一起。
离开植物园的时候,沈泠被陆庭鹤一直紧握住的那只手的无名指上忽然多出了一枚戒指。
回去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车里的气氛却有种难以言明的悄然的暧昧。
刚才还一直在叽叽喳喳的困困,可能是一整天下来玩累了犯困,一路上也都没怎么吭声,显得格外安静乖巧。
到了酒店,飘飘然了一路的陆庭鹤到后座上帮困困解安全带的时候,才终于看见他的一只小手一直在捂着口袋。
一大一小两个Alpha对视一眼。
“陆砚宁!”
他拽开了困困掩耳盗铃的那只手,然后就看见有只碧绿的小蛇从他外套口袋里缓慢地爬了出来。
陆庭鹤气得失语了两秒:“!”
困困把小蛇轻轻抓了回来,有点心虚地说:“爸爸,它是自愿跟我们回家的,而且我已经给它取好名字了,它的名字叫‘绿绿’,它跟我说它很想成为我的宠物。”
沈泠本来还觉得陆庭鹤的语气有点太凶了,但走到后座看了眼,他也沉默了。
两人对蛇类都没有什么了解,也不知道这只小蛇有没有毒,是不是什么保护动物。
陆砚宁把小蛇蹭到自己脸颊旁边,试图留住自己的‘新朋友’:“你们看它眼睛黑黑的,好可爱的。”
虽然这条蛇看起来也就困困的小拇指那么粗,但如果是毒蛇,就算是刚出壳不久的幼蛇也含有剧毒。
“先把小蛇给我吧。”沈泠平心静气地对困困说。
“给爸爸。”陆庭鹤把Omega往身后挡了挡,然后强忍着恶心把那只小蛇从困困手里拈走了。
“它咬你没?”
“没有。”困困说。
陆庭鹤:“沈泠,你帮忙看看他的手!”
沈泠仔细检查了一下困困裸露在外的皮肤,确实没有伤口,况且陆砚宁也不是傻子,被咬了应该会叫。
好在这时候有几个当地人路过,过来瞅了眼,说:“这就小翠青蛇,没毒,挺胆小的,一般不咬人,你家小孩在哪捡的啊?”
确定了这只小蛇没毒之后,陆庭鹤就在路边捡了片大叶子把小蛇卷了,塞进了陆砚宁的小书包里。
接着原路折返,在植物园门口的草丛里把小蛇给放了。
“陆砚宁,回去之后你一周都别想吃零食,回家也不许看动画片。”
困困有点心虚,不敢吱声,默默看向沈泠。
沈泠这次似乎也不打算为他说话。
“要是这蛇有毒,把你给咬了……”
“我会很疼吗?”困困问。
“疼不了多久,小命都没了你还想疼?”
“那我是不是会死掉?”
“不然呢?”陆庭鹤说,“一周不让你去沈泠家你就跟我叽叽歪歪,要是死了你就永远都见不到他,也见不到我了,懂吗?”
困困的眼睛立即红了:“……我不要。”
沈泠终于将他抱进怀里,问:“那还能不能乱捡小动物带回来了?”
“不能了。”
陆庭鹤:“以后碰都不要碰!”
“我知道了爸爸。”困困很可怜地说,“你原谅我吧。”
沈泠对正在冒火的陆庭鹤说:“他也被吓到了,你别太生气。”
陆庭鹤从车内后视镜里看见缩在沈泠怀里的陆砚宁,又看了眼似乎从没对陆砚宁发过火的沈泠,无奈道:“你比崔姨还溺爱他。”
沈泠说:“我也很生气。”
只是他并不跟陆少爷一样,喜怒哀乐都显得那么张扬。
而且陆庭鹤都那么凶了,他总不能冷漠地看着困困一个人坐在那里抹眼泪吧。
“你们原谅我吧,”困困含着眼泪说,“我以后再也不往衣服口袋里放小动物了。”
陆庭鹤冷哼一声,他毕竟跟陆砚宁认识了这么久,很知道这小屁孩是个什么德行:“书包和水杯里也不许放!”
“……我知道了。”困困揉着眼睛说。
沈泠拉下他两只脏手,拿纸巾给他擦眼泪。
第99章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 沈泠发现这两人一猫从刚开始的周末两天才来暂住,忽然变成了家里的常住人口。
一开始先是他们家客厅里出现了栗子的猫爬架。
陆庭鹤说每周都把栗子挪来挪去的太麻烦,而且猫咪喜欢安静稳定的环境, 像栗子这种小老猫本来就受不了频繁折腾。
“小老猫。”
沈泠心一软,于是栗子就率先成为了沈泠家的“常住猫民”。
接下来陆庭鹤又以周日太晚了、外面下大雪,晚上喝了点酒等烂借口,和困困在沈泠这里屡屡逗留到周一早上才回去。
后来除了出差, 就算加班到后半夜,陆少爷也会不嫌辛苦地赶到这边来睡。
再然后沈泠家里的常住居民就变成了两大一小和一只老猫。
困困上大班的时候, 他们又养了只小狗。
栗子年纪一年比一年大, 陆庭鹤听宠物医院的医生说这种品种猫上了年纪容易得心脏病。
虽然栗子近半年的体检显示身体还算健康, 但陆庭鹤怕它有天要是忽然走了,沈泠和困困会伤心。
于是Alpha就在饭桌上提出了要养一只小狗的建议,困困当然没有不同意的,如果不是陆庭鹤有很多讨厌的动物,他甚至想要把家里变成动物园。
陆庭鹤每说一个“狗”字他就“耶”一声,兴奋得连嘴里的饭菜都忘了嚼。
“我的小狗咪终于要变成真的小狗了吗?”
“这里是妈妈的家, ”陆庭鹤道,“得看他同不同意。”
沈泠看了眼陆庭鹤,说:“周末去看看吧。”
“耶耶耶!”困困高兴地蹲在了椅子上,“我要有新的小狗朋友了!”
周末他们逛了很多地方, 最后领回来一只奶油色的小金毛, 主要是困困一把抱住了这只小狗,而这只小狗也跳起来一把扑进了他怀里。
一孩一狗仿佛相见恨晚。
两人已经答应了这只小狗可以由困困来取名,陆砚宁冥思苦想了好几天,最终跟两个大人一起敲定了狗名。
兜米。
困困本来想叫它“陆鸡毛”的,但被陆庭鹤否决了, 理由是喊起来不太文明雅观。
不过虽然敲定了大名,但困困后来还是偷偷在家里喊它“陆鸡毛”,理由是“兜米”是鸡毛的大名,作为困困的爱宠,它理应和主人一样,拥有大名之外的亲昵小名。
于是后来这只金毛的大名逐渐被人遗忘,连沈泠都开始喊它“陆鸡毛”,有时候也会简短点直接喊它“小鸡”。
再然后沈泠家里几乎每天都是鸡飞狗跳——栗子老了“飞”不动,因此精力旺盛的陆砚宁就充当了那只“鸡”。
臭味相投的一人一狗如果有一方犯了错,另一方也必然是共犯,于是越长越高的困困也总是跟越长越大的小金毛一起在墙角罚站。
沈泠博士毕业那年,在陆庭鹤三不五时的软磨硬泡下,沈泠终于同意了结婚,然后办一场婚礼。
他希望婚礼可以简单一点,陆庭鹤则觉得越隆重越好,不过最终两个人还是达成了一致,可以不用请那么多人,但是婚礼的经费不能省。
陆庭鹤认为他们应该铺张浪费,最好把枫川和云江主要商圈的LED大屏和巨幕都换成他们两个的结婚照。
然后是地铁和公交站。
沈泠不忍心打断陆少爷的畅想,但在他说完之后,沈泠还是抗拒地说:“那还是不要结了。”
陆少爷这才收起了四处现眼的心思。
Alpha名正言顺地申请了婚假,十天基础假外加五天婚检假期,一共十五天。
最重要的是,只有户口本上显示已婚的特殊人种才能跟单位申请“发热假期”,在此之前,陆部长已经靠抑制剂度过了七年的发热期。
陆庭鹤有时候早上从次卧醒来,感觉天塌下来或许都能被自己那玩意顶起来。
没救了。
本来工作就忙,连双休都保证不了,而且家里遍布陆砚宁聒噪的身影,陆庭鹤能跟沈泠单独相处的时间简直少得可怜。
连接个吻都得躲在房间里偷偷亲。
以前陆少爷觉得,只要沈泠肯看他一眼就好了,后来又想,沈泠肯接受他们的小孩就好了,肯搭理他就好了,肯回头就好了……
他们一家能住在一起就好了。
沈泠能爱他就好了。
陆庭鹤越来越贪心,得到一点爱和纵容,就立即幻想得到更多,沈泠给他的越多,陆庭鹤的贪心就越放纵,简直到了欲壑难填的地步。
有时候看他跟困困那么好,陆庭鹤都有点想逼问他那个智商最多不超过三岁的问题……
我和陆砚宁你更爱谁?
想问,但说不出口,毕竟听起来跟智障似的。
陆少爷光是想想就觉得丢人现眼。
好在有天困困忽然问了沈泠这个问题,可能是因为连续好几次都看见早上的时候陆庭鹤从沈泠卧室里出来,困困今天一大早就有点叽叽歪歪的。
然后陆庭鹤看见他悄悄溜进卧室里,接着小小声地问沈泠:“妈妈,你会更爱我一点吗?”
沈泠不知道回答了一句什么。
陆砚宁刻意压低过的嗓门也显得格外大:“跟爸爸比的话呢?”
陆庭鹤把火拧灭,不再管平底锅里半生不熟的那三颗荷包蛋,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外,竖起耳朵偷听卧室里的两个人讲话。
“不是一样的爱,”沈泠的声音有些含糊,“但也有一样的地方。”
困困毕竟还是小孩子,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忽然就有点闹小脾气了:“不行妈妈,你不能爱我和爱别人一模一样。”
“连爸爸也不行。”
陆砚宁说:“我要最重要,我要当你的第一名!”
困困果然是他的亲儿子,陆庭鹤很快发现陆砚宁说的都是他的心里话,只是他现在上了年纪不敢说,陆砚宁因为还不懂事,所以什么都可以讲。
忽然的,困困又大声问:“妈妈,你怎么总是被蚊子咬呢?”
陆砚宁越长大,越调皮,今年大班开学,又在幼儿园里咬了一个小朋友,虽然没见血,但也害得陆庭鹤跟人家家长又赔礼又道歉。
于是困困很快就认出了沈泠身上的是牙印,而不是被大蚊子咬出来的包包。
他气急败坏地跳起来:“不可以……我也要咬你!”
陆庭鹤这时候才总算拿着铲子推开门,叫了他一声:“陆砚宁,上学马上就要迟到了,你不是说跟同学打赌这个月你一定会拿到‘全勤小明星’吗?”
困困一边气鼓鼓地往外走,一边说气话:“你们两个总是背着我在一起玩,干脆直接把我丢掉算了,我要去别人家里当小孩了!”
他很想继续“吵架”,但是心里又实在放不下那张“全勤小明星”的奖状,于是便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张望。
陆庭鹤顺嘴接话:“行啊,一会儿我问问有没有别的爸爸妈妈缺小孩的,有人要你的话,我就把你和你的玩具打包送过去。”
困困大声说:“那好啊!”
他语无伦次道:“我很早就很讨厌了,反正你们都不喜欢我!”
陆砚宁很坚强地走回房间背起自己的书包,然后在看见沈泠出现在门口的一瞬间,又“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
沈泠蹲下身把他抱进怀里,拍着背哄。
“我很喜欢你。”沈泠说。
“但又不是最喜欢,”困困哭得非常凄惨,“你现在跟爸爸更好了。”
“你觉得我很多余了,”陆砚宁越说越伤心,开始口不择言,“我早就知道了,如果你喜欢我以前就会回来看看我、抱抱我的,但是我以前从来都没有看见过你。”
“你其实根本都不喜欢我,对不对?”
“我以前都不知道我有妈妈……因为你们两个一起在骗我。”
到后来困困已经哭得语无伦次,嘴里连一个成型的句子都没有,有些是误解,有些则是真相。
沈泠努力反驳和安慰了他一会儿,然后就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最后其实还是困困口中“最讨厌”的爸爸把他哄好的,情绪平复下来的困困抹干净眼泪,又重新走进了沈泠的卧室。
在围着沈泠绕了几圈,做了几个无意义的动作后,他才走过去扯了扯沈泠的睡衣袖子,然后很小声地说:“妈妈,对不起。”
沈泠摸了摸他的脑袋和脸颊,陆砚宁才松了一口气似地趴到了他大腿上。
他刚才想了想,好像他确实没有跟困困坦白过,陆庭鹤总在打断、总在保护,用其他模糊的话掩盖那个不是很好听的事实。
因为困困还小,和他说了他也未必懂,说不定只能记住坏的那一部分,然后又重新产生新的误解。
“对不起,困困。”他对趴在自己腿上的小孩说。
陆庭鹤也走进来,跟困困道歉道:“爸爸也对不起,我不该吓唬你。”
虽然当时是因为困困先说了“我要去别人家里当小孩了”的气话,然后陆庭鹤就阴阳怪气地开始吓唬他,但困困毕竟还是个小孩子。
陆庭鹤一个当爹的也不该跟他计较。
“没关系。”困困善解人意地说,“你们两个都没关系。”
“我们三个人说了三个‘对不起’,所以我们现在都已经扯平了。”他继续说:“我们最好都不要再吵架了。”
“你不要难过……妈妈。”
困困强装懂事的样子,比发脾气哭闹的样子更可怜,沈泠只好把他重新抱进怀里。
接着他坦白道:“……我没回来看你不是因为忙,但也不是因为讨厌你。”
“是我不敢,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那时候确实对你……没有喜欢。”沈泠说,“但是也没有讨厌。”
“有时候忽然想起来你在陆庭鹤怀里的样子……也会想你有没有平安健康地长大。”
他不想再被困住,不想跟陆庭鹤继续纠缠不清,想要把自己从那段关系里彻底地抽离……好像也没有其他两全其美的办法。
总得要舍弃一些东西。
困困其实还是不太懂,但如果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沈泠怀里,他就会觉得安心和幸福:“那你其实也有一点想我,对不对?”
“嗯。”
“如果我总是犯错,或者你跟爸爸又吵架了,你还会不要我吗?”
“不会不要你。”
困困亲亲沈泠的下巴:“我相信你。”
闹完这么一场,陆砚宁本月的“全勤小明星”奖状就彻底没指望了。
不过接下来他也如愿以偿,且顺理成章地在主卧里跟沈泠一起睡了两周——
作者有话说:快完结了,还剩几章日常。
第100章
陆庭鹤开始戒烟了。
内政部是公认的“高压岗”, 一旦忙起来,部里无论男女老少、职位高低,第二性别首字母是A、B, 还是O,都一样烟和咖啡不离手。
但沈泠很不喜欢烟味。
有次陆少爷半夜起来去阳台点了根烟,快抽完的时候他才若有所感地回头,沈泠就站在透明推拉门边, 看着他。
陆庭鹤灭了烟,走向他:“我吵醒你了?”
“能戒吗?”沈泠问。
“能。”Alpha说。
“那戒掉吧。”
“好。”
开始执行之后, 陆庭鹤才发现这事儿远比他想象中要更难熬。
工作的时候有人给他递烟, 陆庭鹤就推说自从那场枪击案之后他身体就不行了, 今年体检好几项都不达标。
陆部长说完这句话后,其实就没人再敢劝了,但他总还要漫不经心地补一句:“刚结婚,家里那位管得严。”
弄得别人少不得再恭维他几句,要是恭维得好了,陆部长还会形容冷淡地说:“是挺久了, 我跟他是高中同学。”
再多的,他也不说了。
陆部长只是有点想显摆,但并不跟陆砚宁一样,是个和人聊起来就没完没了的话痨。
只是部门里不免有二愣子, 闻言便立即接过陆部长的话头, 殷勤的马屁拍到马腿上:“真羡慕啊,少年夫妻,感情还这么稳固,您跟嫂子的匹配度至少得有80%以上吧?”
陆庭鹤当场没发作,但接下来一整年都没给这位部下好脸色看。
少爷开始让沈泠监督自己戒烟。
于是沈泠就在他每天下班回家进门的时候, 凑过来闻闻他的手指、袖口、领口,和嘴巴。
今晚没有陆砚宁在客厅里撵狗逗猫,家里就显得过分安静。
陆庭鹤今天加班,忙得头疼,到家都已经是半夜了,他问刚检查完他手指的沈泠:“陆砚宁睡着了?”
“嗯……”
沈泠刚嗯到一半,陆庭鹤就吻了上来,他一路吻,沈泠就一路退,然后Alpha从他身后把人压在了柔软的沙发上。
陆庭鹤把脸埋进他脖颈间,嗅到一股属于洗浴用品的清淡皂香味,于是连绵了一整天的烦躁感散了大半。
生理戒断反应让他在单位里脾气变得很差,最近不少部下远远看见他就开始绕道走。
陆部长虽然以往忙起来脾气也差,但远没有到这段时间这种“凶名远扬”的地步。
“我轻轻咬一口,行吗?”
Alpha用指腹搓了搓沈泠柔软的腺体,他揉得重,沈泠敏|感地缩了缩,耳朵尖有点发红。
“你不舒服我就松,”陆庭鹤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行不行?”
沈泠觉得颈后腺体的位置开始变得烫,他的腺体丧失了一些功能,但并不是没感觉,不到一分钟,他就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被揉成了半软不化的状态。
他放弃抵抗地“嗯”了一声。
陆庭鹤微凉的唇碰上来,然后轻轻叼住那块肉,含在嘴里,像是舍不得咬。
这样比直接咬下去还折磨人,沈泠有些难受地动了动,催促道:“快点吧。”
标记行为对于Alpha是本能的行为,过去很多年,陆庭鹤做梦都在想念这里的味道。
可重逢后他却没再敢碰过。
很快,尖锐的犬齿刺破了那块敏|感软烫的皮肉,浓灼的栀子花香顺着腺体神经淌遍他全身。
沈泠抖得不像话,整个人几乎瞬间失语,只能从喉咙里滚出几声微弱的痛叫。
陆庭鹤掰过他的脸看了一眼,Omega面色潮|红,像溺水一样张着嘴喘气。
Alpha最终并没有完成标记的动作,犬齿只嵌进去一半,他低头舔舐着那块红得可怜的皮肤。
可能是太久没被标记过,沈泠的腺体现在已经受不了这样高等级的陌生信息素了,而且沈泠这里也不是健康的腺体,他心想。
沈泠在他怀里躺了好几分钟才缓过来,陆庭鹤轻轻捏了捏他的脸,把人翻过来,又开始跟他接吻。
Omega在他密不透风的吻里喘过了一口气:“为什么……只咬一半?”
“感觉你很疼。”陆庭鹤说。
沈泠感觉自己又被搂紧了,陆庭鹤几乎严丝合缝地紧贴着他,有什么反应也显得格外明显。
“回卧室吧。”他拍拍陆庭鹤的背。
Alpha好像突然感冒了,声音闷出了一点鼻音:“再抱会儿。”
“好想早点退休,”陆庭鹤开玩笑地抱怨道,“以后你能养我吗?”
沈泠说:“退吧,以后你负责在家里煮饭遛狗,接送陆砚宁,然后监督他收拾玩具和洗澡。我养你。”
陆庭鹤想象了一下那样的生活,觉得还挺惬意。
但陆少爷自知自己不能太闲,一闲下来就恨不得雇个人一天24小时把沈泠在干什么以直播录像的方式发给他看。
陆庭鹤把沈泠从沙发上抱了起来:“睡觉。”
今年是多事之秋。
就在两人婚期将近的时候,全国多个省份因为连日暴雨而引发了地质灾害预警,还有不少受灾群众失踪,陆部长今天一整天就没离开过指挥中心。
两只眼睛得盯着各地实时滚动的汛情数据,耳边电话和汇报也是一个接着一个,大半夜陆部长还在开紧急视频调度会。
这时候忽然有个外单位过来协调的副局给他递了根烟,陆庭鹤记得这人,应急管理局的,两人之前打过交道,算是有点交情。
“陆部长,顶不住就缓一口吧。”
陆庭鹤眼神一顿,把烟捏在手里,跟这人借了个火,把那只烟点着了,但没抽。
回家之前陆庭鹤洗了两遍手,而且他到家的时候都已经凌晨两点多快三点了,沈泠未必还醒着。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家门,玄关处留了一盏暖色调的照明灯,进门的地垫前面属于他的那双拖鞋也放好了。
陆庭鹤嘴角忍不住向上翘了翘。
穿好拖鞋抬头,就看见沈泠穿着睡衣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今天怎么这么晚?”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含糊的困意。
“太忙了,”陆庭鹤走过去单手搂住他的腰,脸颊在他温热的左脸上贴了贴,“你呢,明天不上班吗?还不睡。”
些微指责的口吻,但语气听起来其实是欢快愉悦的。
“在等我回家呢?”
沈泠没正面回答,只是习惯性地嗅了嗅他的领子,然后抬眼看向他:“有烟味。”
“我没碰。今天整个部门都跟让烟熏过一遍似的,平时我都待在办公室,没人在我跟前抽,今天在指挥中心待了一天,没办法。”
沈泠不知道信不信,又拽起他手臂闻了闻他的袖口。
陆庭鹤喜欢他这样子。他伸手抚摸沈泠的脸、额头,然后捋开他遮挡在额前的刘海:“……沈泠,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其实结婚证已经领了,就在很平常的一个周末,一个下着小雨的阴天。
两人开车路过民政局下属的婚姻登记处,可能是因为下雨,那天人并不多,两人进去了二十分钟左右,出来时手里就多了两本结婚证。
只是还差一场正式的婚礼,暂时还需要时间准备。
沈泠最后闻了闻他的手指,嗅到了一股洗手液的淡香,还混着一点消毒水的味。
“你洗了很多遍手?”沈泠问。
陆庭鹤笑笑:“回来前上了个厕所,怎么了?”
沈泠盯着他眼睛:“说实话。”
陆庭鹤本来想老实说没有,可话到嘴边,他忽然改了口:“就一根。没忍住。”
他观察沈泠的反应。
沈泠没什么反应,只是眼神动了一下,但陆庭鹤知道他生气了。
当天夜里,陆庭鹤没能踏进主卧。
解释也没有用,陆少爷就是在解释完之后才被沈泠关在了门外。
陆庭鹤只好在客卫冲了个澡,之前为了不再睡在次卧,他特意给陆砚宁定了一张带护栏的儿童汽车床,一米二的尺寸,没法睡两个人。
就算能睡下也很挤,尤其陆砚宁睡着了还跟陀螺一样满床乱转。
无处可去的陆庭鹤只好躺在沙发上,闭上了眼。其实刚跟沈泠解释完,他就知道自己刚才脑子抽了。
跟他说我刚刚在骗你,那不就是承认陆少爷刚才是故意在试探他会不会发火么?
沈泠不喜欢试探和欺骗,也不喜欢陆庭鹤和困困用“伤害自己”来试探他在不在乎。
陆庭鹤又爬起来给他发消息:-我错了-
没下次了。
沈泠没回。
陆庭鹤又发:-对不起-
还生气吗?-
早点睡-
我爱你。
发完最后一条,陆少爷总算放下了手机,然后就这么在客厅沙发上将就了一夜。
他是披着外套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身上盖了一条薄毯。
手机上也多了两条消息,时间显示是昨天半夜:-下次别这样了。
间隔了几分钟,那人又回了一句:-我也爱你。
婚礼那天,陆家老爷子也来了。
沈泠看见他坐在轮椅上跟认识的宾客们谈笑风生,好像他打从一开始就很中意沈泠似的。
陆秉正送了他们一副题字,上面写着“琴瑟和鸣”,还有一套据说价值不菲的古董玉器和老坑翡翠首饰。
那只翡翠手镯据说是陆庭鹤的奶奶生前戴过的,也是当年两位老人结婚时陆秉正送给她的礼物。
陆秉正看起来和蔼可亲,把镯子亲手交到沈泠手里,笑着说:“好孩子,你拿去做个纪念吧。”
今天这日子陆庭鹤不想跟他吵架,老头子身上挺多毛病,这半年人也有点糊涂了,在这么多客人面前,陆少爷总算罕见地没给他脸色看。
只是收下礼物后,陆庭鹤就找个没人的地儿贴在沈泠耳边说:“别戴,他以前跟我奶奶感情不好,生完我爸他俩就分居了,那镯子不吉利。”
“他那副字到时候随便找个不住的房子挂洗手间吧,看着怪膈应的。”
婚礼是陆少爷一手筹办的,沈泠没操过心,现场一片花团锦簇,有花粉过敏的客人刚摸着门就得被熏出去。
但只要他不把两个人的结婚照往公共场所里到处投放,沈泠对他怎样布置婚礼现场也没意见,全凭陆少爷开心。
沈泠今天把头发拢起来了,穿着熨帖的西装,面料颜色都是陆少爷选定的,只有胸针是他自己挑的,很低调的一只剑兰。
陆少爷满意地替他正了正领带,觉得这个人简直漂亮得一塌糊涂。
我的了,他想。
陆少爷自己的打扮要比他张扬得多,沈泠觉得如果他往屁股后边插几根羽毛,就可以被送到动物园收门票费了。
但很衬他,陆庭鹤似乎天生就适合这样奢侈靡丽的装扮。
婚礼后半场,陆庭鹤的母亲也赶来了。
不过陆庭鹤没跟她说一句话,她送完礼后大概停留了几分钟,接着就又消失不见了。
这天晚上他们收到了很多祝福,真心的,或不那么真心的,但并不重要。
宾客散去后,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休息室,陆庭鹤脱掉西装外套靠坐在沙发上,然后看向沈泠:“过来我抱一下。”
沈泠走过去,跨坐在他身上,两人拥抱了一下,沈泠才开口问:“还好吗?”
陆庭鹤摸摸沈泠的脸,过了挺久才说:“她看起来也老了。”
“……跟我印象里不太一样。要是走在路上碰见,我都认不出她是我妈。”
“谁年纪大了不会老呢。”沈泠说。
也是,陆庭鹤心想,都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
其实无论今天她来不来,陆庭鹤都觉得无所谓,但真看见她了,陆少爷说不上难过,就是觉得心里有点空。
他抱住沈泠:“我要看着你一点点变老。”
“你看吧。”沈泠说,“等长出第一条皱纹,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陆庭鹤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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