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时隔四年, 沈泠终于还是回到了这里。
从踏入小区开始,一切都变成了习惯性的动作,人行步道沿路设有暖黄色的地灯, 通向那个单元楼的必经之路上,有个小花坛,这个季节总盈着馥郁绵长的栀子花香。
电梯门开,左转十来步, 就到了。
沈泠抬起手,几乎习惯性地就要输入密码, 但半秒后他顿住了, 转而按响了门铃。
来开门的人是崔阿姨。
“小泠?”崔阿姨打开鞋柜, 给他放好了拖鞋,“快先进来坐。”
沈泠问:“有消息了吗?”
崔阿姨把他拉进来,摇摇头,声音放得很低:“刚才陆先生那边打来电话,说要我收拾一下东西,今晚去医院守着, 让别人照顾,他觉得不放心。”
“其他的话他也不肯多说,我也没资格多问。”
“你别着急,我听陆先生的语气, 应该不会有事的。”
崔阿姨说完就回房间收拾东西去了, 然后沈泠一低头,就看见了缩着脑袋躲在育儿嫂身后的困困。
陆砚宁在电话里叔叔妈妈、叔叔妈妈的喊得起劲,可今天真见到了沈泠,反而显得有点害羞和沉默。
困困露出了半张脸,自以为隐蔽地悄悄打量着进来的沈泠。
很快, 沈泠被阿姨请到沙发上坐下了。
六个月大的时候困困换过一个育儿嫂,新来的这位杨阿姨没见过沈泠,只以为是崔阿姨认识的客人。
“怎么了困困?”她转身蹲下来问困困,“平时没见你跟谁认生呀,是不是这个叔叔长得太好看啦?”
说完,她转头笑着看向沈泠:“您要喝茶还是咖啡?果汁也有。”
“不用。”沈泠说。
“那我给您倒杯水吧。”
毕竟是客人,就算沈泠说不需要,杨阿姨也不能让他在这干坐着。
小杨阿姨一走,偌大的客厅里就只剩下了沈泠跟困困两个人。
困困觉得很紧张,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现在比让他上台表演节目还紧张,为了不直接面对沈泠,他只能不停地去骚扰栗子。
可惜栗子的“吨位”对于困困来说,抱起来还是显得有些吃力,于是他只好架着栗子的胳肢窝,拖抱着它挪动着向后退。
坐在沙发上的沈泠忽然开口:“不能这么抱它。”
困困像是被吓了一跳,松开栗子就跑掉了。
沈泠有些怀疑自己刚才的语气是不是太重了,把小孩子吓到了,但他现在心里很乱,也没做好跟困困见面的准备。
他赶来这里,是为了跟崔阿姨一起去医院。
Alpha所在的那家医院,如果没人带,根本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也见不到陆庭鹤。
被丢下的栗子先是警惕地在沈泠周围转了转,然后又凑过来闻了闻沈泠的手。
十几秒后,它忽然放松下来,用脑袋蹭了蹭Omega的掌心,嘴里发出了轻轻的叫声。
它这次似乎还记得沈泠。
过了不到三分钟,困困又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了客厅,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沈泠旁边坐下。
也不说话,只是像恶作剧一样偷偷地碰了碰沈泠的手。
等沈泠转过来,他又迅速把手收了回去。
接着等沈泠去摸栗子,困困就故技重施,轻轻地扯了一下沈泠的衣服。
困困对自己刚才的表现感到非常后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不知道妈妈会不会因此而讨厌他。
“我现在知道了,”困困很小声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栗子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着沈泠的反应。
没等沈泠开口,杨阿姨便端了杯水过来,放在Omega面前:“您先喝点水。”
“谢谢。”
然后她对坐在沙发上的困困招了招手:“该去洗澡了困困,洗完澡才可以看动画片。”
困困立即道:“我不要洗澡,我今天也不想看动画片。”
“不洗不行哦,小朋友要讲卫生呀,不听话的话爸爸回来要生气了。”
困困往沈泠那边又挪了几寸:“可是我现在想跟叔叔……玩。”
“小杨,你进来。”崔阿姨忽然叫她。
“欸。”
困困又挪过去了一些,现在他几乎跟沈泠挨着坐了。
“叔叔,”困困小声地问,“你是来找爸爸的吗?”
“我爸爸工作有点忙,有时候半夜才回家的……”说到这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顿了顿,又改口说,“但是我感觉他今天应该一会儿就能回来。”
“你不要着急,我帮你给爸爸打个电话吧。”
说完他就打开了电话手表,很熟练地拨通了陆庭鹤的电话,只是铃响之后,还是同样没人接。
困困执着地还想要再拨第二遍。
沈泠阻止了他:“刚刚我给他打过电话了,他还在忙。”
困困很相信沈泠说的话,他点了点头,接着忽然问:“爸爸现在也可以跟你打电话啦?”
“你没有很讨厌他了吗?”
沈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过了一会儿,困困又忍不住询问沈泠:“叔叔,我可以摸一摸你的脸吗?”
“嗯。”
沈泠稍稍低下头,好让困困可以轻易地触碰到他,小孩很认真地摸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是活的叔叔、妈妈。”
接着他又小小声地说:“感觉好像在做梦。”
“我感觉你跟照片里长得有一点点不一样,但是我感觉还是真的你更好看……”
小崽子越凑越近,像是对沈泠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你眼睛底下有一个痣,照片里都没有。”
隔着屏幕和距离,困困只是一个四岁大的话痨小孩,但面对面时,他在沈泠眼里却显得“沉甸甸”的。
他在困困的人生里缺席了四年,这四年在沈泠的人生里,比例不到百分之十五,但却是困困当前人生的百分之百。
声音听起来黏黏糊糊的困困对他似乎有种天然的亲近感,像只眼睛亮晶晶的小狗一样好奇地凑上来,沈泠下意识想要躲开,但又被困困显得小心翼翼的眼神轻轻拉住。
他犹豫地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摸一下困困的脸。
困困立即便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了沈泠的掌心里,手感微凉,还软软的,像捏着块蒸得发亮的米糕。
他开始得寸进尺:“我其实想你能亲亲我……”
崔阿姨此时终于收拾好了东西,沈泠顺手抚过困困的耳朵和头发:“早点洗澡,早点睡觉。”
说完他就起身走向了崔阿姨。
“庭鹤的助理刚才打电话来了,说是少爷已经脱离了危险,只是人还没醒……”
沈泠跟着她向外走。
“听着怪凶险的,一共两枪,一枪蹭着他太阳穴过去的,另一枪打中了他胸口,好在是往上偏了点,”崔阿姨越说眼睛越红,“我是不懂这个的,但像陆先生那样做做生意不是也好么?至少人是平平安安的。”
过去路上,沈泠翻了翻才出来的新闻通报,新闻稿写得并不算详细,但他读得很仔细。
当场死亡的人数高达十九人,还在医院抢救的伤者更是不计其数。
评论区还有目击者的详细叙述,沈泠结合了他们的评论和有些人发布在网上的视频,还算完整地拼凑出了当时的具体情况。
枪击犯共有两名,系亲兄弟,哥哥被赶来的武警击中,陆庭鹤赶到现场时,他已经失血过多,奄奄一息地瘫倒在地。
弟弟则劫持了一部分人质,要求道:“让你们最大的官出来换!别想蒙我,我对你们当官的长什么样门清。”
紧接着他就开始倒数,五秒倒计时。
“五”字刚出口,他就猝不及防地抬枪杀死了一名人质。
商圈高楼太多,狙击位被遮挡,晚上大楼玻璃又都反光,根本没办法锁稳那名枪击犯的头部要害。
再加上他已经开始杀害人质,他们没有时间再做过多的思考和布控,陆庭鹤于是越过武警走了出来。
“我知道你,”那枪击犯笑着说,“姓陆的。”
“我想想……陆秉正的孙子对吧?没想到啊,今天真是不亏。”
陆庭鹤应该是趁着那名枪击犯要挪位置的时候,突然对他释放了高浓度的信息素,趁他晃神,又往后给了他一下。
那名枪击犯的重心歪了,武警们看准时机扑了上来,陆庭鹤也顺利夺到了他手里的枪。
唯一的变故是地上那个接近昏迷的共犯,那么大的出血量,没人想到就躺在那名枪击犯脚边的他会突然睁开眼,还稳稳地举起了枪。
医院里显得过分安静。
崔阿姨低声跟沈泠说:“听说陆老爷也在……你先在这儿等等,我进去看看什么情况。”
之前为了解除跟燕家的婚约,陆庭鹤跟陆老爷子闹了个天翻地覆,燕家那边自然也忍不下这口气。
“我也不知道少爷当时是怎么说服他们的,”崔阿姨说,“反正有一回是闹到进了医院,然后陆老先生那边好像就慢慢松口了。”
崔姨虽然没明说,但沈泠听得懂她的言外之意。
陆秉正不可能待见沈泠,所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最好还是避开来。
“我知道,”沈泠冷静地说,“你先进去吧。”
第82章
此处毕竟是陆家的产业, 沈泠前脚刚迈进医院,陆峙和陆秉正后脚就得了消息。
陆老爷子坐在轮椅上冷笑,陆峙就站在旁边赔笑, 嘴里避重就轻地说道:“崔姨是看着庭鹤长大的,请别的什么护工来,我是真不放心。”
“要不是你,什么乱七八糟的Omega都往家里头带……他也不至于跟这样的人混在一起。”陆秉正道, “当初庭鹤就该送来让我亲自教管。”
“您不是忙么,”陆峙说, “不过我说句实话, 就算没那么个人, 小鹤也不是个乖巧安分的孩子。”
陆秉正冷哼了一声,低语:“一代不如一代,没一个像我的。”
陆峙心说,二哥倒是您手把手教的,当初人人都夸说“虎父无犬子”,将来必定青出于蓝。
结果呢, 最后这位“虎子”却没能活过而立。
陆秉正不是没动过心思和手段,只是如今孙辈里,除了他拟定的接班人,就只剩下陆庭鹤这么一个拿得出手的。
大哥的孙子再优秀, 那也不是他亲孙子。
晁澈倒是听话, 只可惜是个Beta,难堪大用。
他曾经最疼爱的二儿子倒是孝悌端方、温良恭俭,结果最后闷声不响的……也不堪用。
陆庭鹤这小子是个如假包换的炸|药桶,表面上不服顺,内里也是十成十的反骨。读书的时候手里没权, 倒是还能服点管,现在是越来越不给长辈好脸色看。
陆秉正本想趁着病退前,替他铺好一条顺顺当当的路。
可谁知臭小子不但不领情,还把他气得够呛,软的硬的都不吃,成天把“死”字挂嘴边。
陆家没人敢提起的那位早逝的Alpha,离经叛道的陆庭鹤拿他当语气词使,生怕陆老爷子能平安活到一百岁。
眼见陆庭鹤死活不肯履行婚约,陆秉正把他叫回老宅吃饭,然后不阴不阳地威胁:“既然你是为了那个姓沈的Omega不听话,那他要是有天消失了,你是不是才会乖?”
陆庭鹤不吃他这套,对着轮椅上的老头子冷笑:“随便你。”
“遗嘱我早拟好了,你动他,我先捅死你跟我爸,再捅死我自己,他活着陆家财产就留给他,他死了就留给陆砚宁。”
陆老爷子脸上和煦的面具骤然撕裂开,拍桌大骂道:“混账东西!”
可惜陆庭鹤已经长这么大了,打没用,拿枪指着脑袋也没用。
用他珍视的人威胁更没用,但凡提一嘴沈泠,陆庭鹤就说要带着他们陆家几口人一块下去殉情。
疯子。
陆庭鹤嘴上怎么说,心里就是怎么想的,他觉得那位二伯父还是太孝顺,如果爱人、孩子和自己都要死了,这些始作俑者又凭什么活?
事实上也不止有这一次争吵,爷孙俩这些年关系就没和缓过。
后来跟燕家“商量”退婚事宜,这小子当着一群长辈的面,一刀扎进了颈后腺体:“少拿匹配度说事,这么喜欢我的腺体,挖出来赔给你们得了,拿回家供着吧。”
腺体最后当然没挖成,就是忙坏了腺体外科的医生,接了一晚上让陆少爷亲手搅断的腺体神经。
陆老爷子原先以为他最多就是打打嘴炮,放狠话谁不会?
没想到他会做得这么绝,陆秉正原本跟燕家话事人在私底下已经谈妥,趁着这次饭局,干脆给自家孙子下一剂猛药。
只要Alpha的理智一乱,再加上98.8%的匹配度吸引,等药物带来的发热期过去,他们家燕溪也就能水到渠成地怀上孩子了。
到时候这婚也由不得他不结。
当年也不知道是哪边透露出去的消息,还是Alpha自己发疯,反正陆庭鹤这一刀下去,受到严重损伤的腺体足足一年才算完全养好。
自这之后,陆老爷子才渐渐地松了口。
一是有二儿子的前车之鉴,二来他也确实是老了,病退后更是对很多事都显得力不从心。
何况陆庭鹤并没有那么废物,一路升得还算快,他的那个重孙……陆砚宁,之前的基因检测报告显示,将来那个孩子的信息素等级评估至少会在A级以上。
哪怕那个姓沈的Omega对他的仕途不会有什么助益,但和谐的家庭关系,也可以塑造良好的政治形象。
就陆庭鹤这样,即便跟他满意的联姻对象结了婚,以后也指不定闹出什么丑闻来,所以陆秉正终于还是让了步。
“看看你这个儿子,”陆秉正对陆峙说,“看不上燕家那个,自己选了个劣等Omega,多有本事呢。“
“你当初找的那个不大像样的老婆,至少还是个S级的Omega,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陆峙继续和稀泥:“沈泠是云大的博士、高材生,我看过他经手的项目,不仅垄断了那个细分领域的核心技术,还能落地量产,那边经理本来想请他来驻场开发,他说要读博拒绝了。”
他笑了笑:“我估计是还在跟小鹤闹矛盾,不想来我们陆氏旗下的公司。不过他基因不会差的,等级是低了点,但脑子跟品性我感觉没问题。”
陆秉正不以为然,他连陆峙这个集团大老板都看不上,又遑论沈泠那点不痛不痒的小成就。
“算了。”
陆秉正淡声道:“陆庭鹤这狗崽子也是狗运不错,原本转正最少还需要个三五年的历练,现在弄来个破格转正,也不错。”
手术室里陆庭鹤的生命体征才刚刚稳定,也不知道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而在他亲爷爷的眼里,他这次涉险反而是走了运。
陆峙对这个亲儿子虽然说不上多疼爱,但要说一丁点感情都没有,也不可能。
听了陆秉正轻飘飘的话,陆峙多少觉得有些寒心。但想想他那个平时一跟亲爷爷碰上面,就满嘴混账话的儿子,又觉得好像也挺正常。
与此同时,陆庭鹤的秘书助理从里头走了出来。
“陆部长醒了,状态还可以,不过他说暂时不希望有谁来探望,所以探视可能得等到陆部长恢复精力之后了。”
助理说得委婉,实际上在他表示陆秉正和陆峙都在病房外等候之后,陆少爷有气无力地说:“让他们滚。”
他的意识显然还没有完全恢复,助理在汇报过现场后续情况后,又问:“那您有想见的人吗?”
Alpha沉默了很久,正当助理以为他已经再度昏睡过去时,却听见他口中吐出了一个模糊的名字:“……沈泠。”
毕竟跟了陆庭鹤两年多,这个名字助理也听说过,就是他这位上司口中并不跟他住在一块,并且两个人看起来好像也并没有什么实际联系的……
陌生的妻子。
不过无论两个人实际上是什么关系,作为陆庭鹤的下属,他的工作就是将领导的指示通知到位。
比如替他打发掉等候室里陆庭鹤的顶头上司和其他领导同事,闻讯赶来的记者让这家私人医院的安保拦住了,不需要他管。
又比如把陆庭鹤想见沈泠的意愿通知给沈泠本人,至于对方肯不肯来,那就不归他管了。
于是他打开陆庭鹤那台屏幕摔得稀烂的手机,找到了沈泠的电话号码,拨通。
对方很快就接了起来:“您好,我是陆部长的秘书助理,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沈泠说:“方便。”
“是这样的,陆部长在悦晟枪击案中遇袭,如果您现在方便的话,请尽快到颐康医院来一趟。”
“他怎么样了?”沈泠追问。
助理似乎不想透露过多信息:“您先来了再说,陆部长现在想见的人只有您。”
“我就在医院里。”
助理愣了半秒:“好的,您报一下地点,我去接您。”
陆庭鹤所在的重症监护室是独立单间,环境安静、灯光柔和,毕竟是陆家的产业,医院的规定和条条框框也是对外人的。
沈泠换上了隔离服,旁边的护士提醒说:“医生说最好不要停留太久,病人刚醒,身体还很虚弱,需要静养。”
沈泠点了点头。
他在床边站了一分多钟,陆庭鹤始终闭着眼,直到他小声地叫:“陆庭鹤。”
床上被各种仪器设备包裹着的Alpha总算睁开了眼,陆庭鹤有些晃神,他的左眼几乎失去了视力,右眼视物不明,只能看见一个大致的轮廓。
但沈泠的声音他不可能认不出来。
刚才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沈泠真的会来,还来得这么快。
崔阿姨说有一枪是蹭着他太阳穴过去的,沈泠看见Alpha左边太阳穴上都敷着很厚的纱布,左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右眼眼白同样充血,只是没有左眼看起来那么吓人。
使劲睁眼的陆庭鹤感到了疼痛,重影带来的眩晕感让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下次……”他的声音显得干涩难听:“再吃饭。”
“……行吗?”
沈泠“嗯”了一声,不过隔着厚厚的口罩,他的声音显得沉闷而含糊。
“你眼睛……”
“还好吗?”
陆庭鹤顿了一会儿,断断续续地说:“看人重影,暂时性的。没事。”
他现在说话有些困难,第二枚子弹应该击中了他的肺,一旦开口说话,陆庭鹤就感觉胸闷气短,没办法说出完整的长句。
“沈泠……”陆庭鹤眨了眨眼,“看看,困困。”
“不想,就多打电话。”
他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半死不活,短时间内应该回不去了,小屁孩虽然年纪小,但其实很敏感。
就算大人们不跟他说,他也能隐隐约约猜中一点什么。
陆庭鹤担心他太久看不见自己,会觉得害怕。
“好。”
便宜陆砚宁那个小崽子了,陆庭鹤心里有点阴暗地想。
这时候提起困困,好像就显得理所应当,毕竟困困也是沈泠的小孩。但如果陆庭鹤趁机对沈泠提出什么利己的要求,就好像是在利用自己的伤痛绑架他。
上一次见面,陆庭鹤才刚刚跟他彻底告别。
从前的陆少爷跟沈泠并没有正常的沟通,有的只是陆少爷的指令、沈泠的顺从,撇去其他,Omega实际上就像是他豢养的一只特殊的宠物。
人当然不会对一只爱宠说:“你有离开我的自由。”
虽然因为失血而昏迷过去之前,陆庭鹤心想,早知道就这几个月可活了,就该死皮赖脸地缠着他。
哪怕沈泠会因此恶心死他。
醒过来后面对沈泠的陆庭鹤又开始变得“退缩”,那些蛮横不讲理的手段现在似乎只存在于他的幻想里。
他这会儿完全是强撑着,实际上连Omega的脸都看不清。
两人就这么一躺一站,互相沉默着。
直到护士提醒时间,陆庭鹤才忽然感觉到沈泠握了握他扎着输液针的那只手,动作很轻,但陆庭鹤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心里的温度。
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上的心率素质开始攀升,超过120次/分后数值从白色变成了黄色,心率波形也变得密集、急促。
紧接着仪器发出了间断性的警报音。
这玩意简直就像是一个大型“测谎仪”,被吓了一跳的沈泠只好松开了他的手。
陆庭鹤最后听见这个被隔离服牢牢包裹着的Omega说:“陆庭鹤……你快点好。”
第83章
陆庭鹤已经连续两天都没回家了。
不仅如此, 困困觉得家里的大人们也变得很不对劲,平时都会陪着他的崔奶奶回来拿完东西,没过一会儿就又走了。
爸爸不在家, 崔奶奶也走了,困困只能变本加厉地黏小杨阿姨。
“小杨阿姨,我爸爸什么时候能回来?”
类似的问题困困今天从起床开始,已经问了她十好几遍, 小杨阿姨也只能反复回答道:“爸爸出差去了,可能再过几天就回来了。”
“那他为什么不给我打视频?”
小杨阿姨轻轻地拍他的后背, 安抚道:“可能他出差的地方没信号吧。”
困困盯着她的眼睛, 说:“骗人。”
“没骗人呀, ”小杨说,“只要困困在家乖乖听话、乖乖吃饭上学,陆先生很快就会回来了。”
“你没骗人,”困困认真地说,“你在骗小孩。”
说完他就从沙发上滑了下去:“我要给陆庭鹤打电话!”
电话当然没打通。
第三天,困困开始比平时更闹腾、更不听话, 崔阿姨从陆家别墅那边调来几个年轻的阿姨,一小群人围着小崽子转,陆砚宁也还是没个消停。
沈泠一大早从云江赶过来,先到医院里看了一眼, Alpha当然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 轻易见不着面。
崔阿姨一边叹气,一边对他说:“医生一天只让少爷会见三个人,这不?ICU门口都排满了。”
“医生怎么说?”沈泠问。
“我也听不大懂,”崔阿姨仔细回忆道,“说是子弹蹭过太阳穴的时候, 引发颅内微小出血,压迫了视觉什么什么的。”
她边说边翻起了检查报告:“应该就是这一串,什么神经源性视力障碍,怪拗口的。”
“医生说如果恢复情况好的话,一到三个月内就会慢慢恢复视力,假如恢复不好,有一定可能会导致视力下降或者视野缺损。”
“胸口上方的贯通伤,医生说虽然恢复周期长,但是没损伤到大的肺动静脉和支气管,少爷还这么年轻,正常恢复后一般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崔阿姨讲完又叹了口气:“把人打穿了的伤反而不如从脑袋旁边蹭过去的危险,我反正也是听得半懂不懂的。”
沈泠一丝不苟地翻完了那一沓检查报告单和监护记录表,只看每日汇总的ICU记录,陆庭鹤每天的情况是在好转的。
“对了,”崔姨有些犹豫地开口,“困困……”
“他怎么了?”
“听小杨阿姨说,困困这两天不肯好好吃饭睡觉,还说不想去幼儿园,一直闹着要找爸爸。”
沈泠闻言微愣。
“这崽子平时肯听我们的话,是因为有少爷镇着,有时候困困调皮得狠了,我们搬出‘要跟你爸爸告状’,他才会真的怕。”
“现在庭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转进普通病房……”
“我一会儿去看看他。”沈泠说。
……
沈泠到的时候,困困正站在沙发上,装腔作势地要往地上摔自己的玩具。
沙发旁的地上已经躺了一些塑料小积木和动物玩偶,几个阿姨都围在旁边,一面防着他踩空从沙发上摔下来,一面轻声细语地劝说。
困困听见门响,下意识抬起头往大门的方向看去。
于是正“作恶”的困困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跟忽然出现的沈泠对上了视线。
他立马安静了吗,旋即从沙发上跳了下来,然后一溜烟躲进了儿童房。
沈泠已经跟导师请好了假,这几天他打算就待在枫川陪着困困。
他换好鞋,走到儿童房门口,轻轻敲门。
里边当然没人应,于是沈泠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困困躲在儿童房角落的一个小帐篷里,只从拉链罅隙里露出半只眼睛偷偷看着进来的沈泠。
没人跟他说沈泠今天要来,弄得他两次都给妈妈留下了很坏很坏的印象,困困觉得很懊恼,心里还有种接近委屈的难过。
而且他觉得沈泠好像不太喜欢他。
因为就连刚跟困困认识不久的幼儿园老师,都会在他午睡起床后揉揉他的脸,说:“你好可爱呀。”
大部分人跟困困讲话尾音都是上扬的,可是沈泠却不会,他好像连困困的脸都不是很想碰。
虽然在电话里讲话的时候,沈泠显得很有耐心,也有在认真听困困说话……但真的见到面的时候,困困还是觉得有种落差感。
也许是因为困困长得不够可爱,也没有他自己想象中那么讨人喜欢。
也可能是因为第一次见面他没有表现好,让妈妈觉得失望了,所以沈泠就觉得之前不要陆庭鹤跟困困是很正确的决定。
可是他刚才也不是故意那样坏的,以前如果他乱发脾气或者不好好吃饭,陆庭鹤就会很快回家。
在发现不吃饭也见不到爸爸后,他才开始盘算着摔玩具。
陆庭鹤有时候确实会出差很久,但不管去到哪里,Alpha每天都还是会打视频电话回来的跟他讲话。
而且他其实有听见崔奶奶跟小杨阿姨在很小声地偷偷讲话,具体内容困困虽然不记得了,但是他觉得他爸爸可能就快死了。
“困困。”沈泠叫他。
困困把帐篷的拉链又拉下来一点:“你讨厌我吗?”
“我摔的是我不喜欢的玩具,”困困有点着急地辩解道,“我平时不是一个坏小孩。”
“我知道。”沈泠又凑近了一些,“我从来没有讨厌你。”
困困的鼻尖显得红红的:“你不能骗小孩。”
“不骗你。”
困困总算从那条缝里伸出了一只小手,沈泠捉住他的手,然后困困才不紧不慢地从帐篷里钻了出来。
“你的手跟爸爸的手有点不一样。”困困说。
“嗯?”
“小一点点,”困困抬头觑着他眼神,有些讨好地说,“但是还是很大的,因为你已经是大人了,对吗?”
沈泠确实缺乏跟这么小的孩子相处的经验,独自面对困困,让他感觉有些手足无措。
尤其是当小崽子对他露出那种小心翼翼的渴望眼神。
他没有询问困困刚才为什么乱发脾气,而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对。困困以后也会有一只大手的。”
困困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亲近,于是自以为不动声色地跟沈泠越贴越近,他拉着沈泠走到一面贴满儿童涂鸦的墙面前,向他介绍道:“这里全都是我一个人画的!”
沈泠盯着那些画看。
“这个画的是爸爸,这个画的是崔奶奶和小杨阿姨,这个是栗子,这个是困困……”
困困的声音跟沈泠的视线在一张五颜六色的画上停下,然后小崽子红着脸,蹦起来想要伸手去揭。
沈泠蹲下去把他抱起来,看他把那张画揭下来,然后愤怒地揉成了一团。
“怎么了?不是挺好看的吗?”
困困小声地说:“我以前觉得我应该也有个妈妈,但是我不知道他是长什么样的,所以我就照着动画片里大宝和小宝的妈妈画了一个我的……”
“妈妈。”
男性Omega的比例确实低于女性Omega,比例最大的Beta群里就更不必说了,在大众心里,“母亲”的形象确实还是更倾向于女性。
困困画的那张画是一位中长发女人,身上的长裙是彩虹色,精细度虽然不高,但看得出来画得很用心。
“我后来知道你长什么样了,”困困又拉着他走到一副画前,“这个才是你。”
那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不过衣服依然是用彩虹色来装点的,旁边有一个像是汽车一样的东西。
困困的手指戳上去:“这个是我最喜欢的玩具,上面这个小爱心是我,旁边那个大爱心是我爸爸,这个圆圆的是栗子。”
“剩下的地方我画了很多我喜欢的彩虹。”
“你觉得好看吗叔叔妈妈?”
“很好看。”
困困翘着一点嘴角:“我也感觉我很厉害。”
“但是爸爸非要说我画得不像,”困困一只手跟沈泠牵着,于是表示生气的动作只能暂时先用一只手完成,“我都懒得理他!”
他又带沈泠参观了他所有的玩具和故事书,还有栗子的窝,然后是家里的房间。
“这里是我睡觉的地方,”困困津津有味地介绍道,“那个房间是爸爸的。”
路过其中一间次卧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一顿:“这个房间是爸爸的‘帐篷’,他每次伤心的时候好像就会躲到这里来睡觉。”
困困想了想,又严谨地说:“不过最近爸爸好像很少来这里睡觉了。”
“好像是因为门坏了,我有看见他找人来修过。”
一口气把家里的每个角落都“逛”完了,困困才想起好像还没有跟沈泠正式地介绍一下他自己。
“叔叔妈妈。”
“嗯?”
“我叫困困,是个男孩,Alpha,我今年已经五岁了,”他偷偷又给自己虚了一岁,“我在幼儿园用的名字叫做陆砚宁,这个是我的大名。”
“我上学期拿到了两张奖状,这学期六一儿童节的时候还和爸爸拿到了好多张第一名奖状。”
“有很多人都觉得我很可爱,也都很喜欢我。”
“而且我平时其实每天都很乖,吃饭吃得也很多,小杨阿姨叫我去洗澡我就去洗澡,让我睡觉我就去睡觉。”
沈泠听懂了:“你是个乖宝宝。”
困困对他的说法感到满意:“对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地问:“所以你也会喜欢我吗,叔叔妈妈?”
“我以后每天都会表现得很好的。”
沈泠默了会儿,才说:“陆砚宁,你表现得不好,我也会喜欢你。”
“为什么?”困困脸上露出了一点困惑,“没有人会喜欢不乖的小孩。”
“因为你是我的小孩。”
陆砚宁看上去还是半懂不懂的样子,但沈泠的话总算让他有了几分安心,他晃了晃沈泠的手臂:“因为我是你跟爸爸生的小孩吗?”
“嗯。”
晚上临睡觉前,困困都没有再闹。
为了向沈泠证明自己不挑食,晚饭困困还顶着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吃了好几朵之前阿姨们怎么哄他都不肯吃的西兰花。
洗完澡,困困又牵着沈泠的手来到了自己的房间,然后从小帐篷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小背包。
“这个是我攒起来的零食,”困困把小背包交到沈泠手里,“很好吃的我都有留一个,送给你。”
说完,他眼睛亮亮的,看起来正在等沈泠的回应。
沈泠看了眼那个背包里乱七八糟的小零食,说了句:“谢谢。”
“你喜欢吗?”
“喜欢。”
“那你可以跟我笑一下吗?”困困小声地说,“你比爸爸还不爱笑。”
沈泠闻言微怔,随即对着困困扯了扯嘴角,困困“咯咯咯”地笑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脑袋蹭进了沈泠怀里。
“你能给我讲睡前故事吗?”
沈泠把他抱到那张小床上,从他枕头旁边找到一本翻旧了的故事书,已经略识几个大字的困困翻开目录,说:“我要听这个,小老鼠换妈妈。”
沈泠耐心地把故事读了一遍。
念完,他才发现困困把脑袋蒙在被子里悄悄地掉眼泪:“我爸爸是不是快死了?”
“不会。”沈泠说。
“真的吗?”
“真的。”
困困又悄悄地把自己挪进了他怀里,他发现妈妈虽然是个Omega,但身上并没有任何信息素的香味。
但妈妈的衣服闻起来是香香的,身体也很温暖。
“可是你以前都不来的,”困困抽噎着问,“如果不是爸爸快要死了,为什么今天你会来?”
“是不是因为我总是说不要爸爸,他觉得伤心了?”困困越说越小声,“他也不想要我了?”
沈泠忍不住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实话实说道:“他受伤了,在医院里,不过不会死,过两天他转到普通病房,你也可以去看他。我来是因为……他担心你会害怕。”
“他没有不想要你。”
“那你呢?”困困问,“等爸爸好了以后,你还会来给我讲故事吗?”
沈泠没有立即给出答复,承诺很重,说出来的话就要做到,哪怕是对一个四岁小孩的承诺。
“有空我会来看你,”沈泠说,“你也可以来找我。”
“以后电话每天都可以打。”
困困闻言终于不再掉眼泪,他卖力地拉扯着自己的被子,盖在他自己和沈泠的身上,然后他像一只树袋熊一样紧紧地抱住了沈泠。
“今晚我们可以一起睡觉吗?”
他已经把自己往沈泠身上“挂”好了,沈泠如果说“不行”,就得把这只牢牢扒在自己身上的“小树袋熊”摘下去。
那样未免显得有些太狠心。
“睡吧,”他对怀里的困困说,“明天我送你去幼儿园。”
“真的?”困困仰起一点头,显而易见地又兴奋了起来,“真的真的?”
“真的。”
小崽子不知道为什么,在他怀里翻来覆去半个小时,都没能顺利入睡。
总是一会儿一会儿地就抬起头,看一眼沈泠的脸,接着又乖乖地躺了下去。
这样的动作重复了很多遍,困困才终于躺在他怀里疲惫地睡着了。
第84章
陆庭鹤转进普通病房后, 沈泠就回了云江。
沈泠本想等到这周末再回枫川探望那两个人,没想到周五晚上,沈泠刚从学校实验室回来, 就在自家门口看见了一大一小两个Alpha。
困困背着一个崭新的卡通书包,手里还拖着一大袋子玩具。
牵着他手的陆庭鹤外套里穿的还是件病号服,脚边立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
一个半瞎、伤残人士,另一个也就比陆庭鹤手边的行李箱略高了一个脑袋, 还是个暂时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四岁半小崽子。
两人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了沈泠家门口,四只眼睛不管看不看得清, 都可怜巴巴地盯着他看。
沈泠在心里叹了口气, 也没有跟他们过多掰扯, 无奈地把这一大一小两个人领进了自己的房间。
陆少爷此生大概是头一回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群租房这种东西,差点就脱口问出,“一套房子里怎么能有三户人家”这种蠢问题。
之前沈泠刚搬来的时候,对面和旁边两户都还空着,正在装修做全屋翻新。
后来房子租出去了, 陆庭鹤已经不再让人悄悄盯着沈泠,自然也就没发现他其实还有其他“房友”。
困困第一个踏进沈泠的房间,这个家里并没有大小合适的拖鞋能给他换,好在现在还是夏天, 也没所谓凉不凉的。
小孩儿好奇地到处张望, 很快他就发现门上正贴着自己写的那张小福字。
他走过去想摸一摸,但奈何沈泠贴得太高,困困就算跳起来也只能勉强摸到一点边边。
“叔叔妈妈,”困困有些激动地问,“你一直都把它贴在这里吗?”
“爸爸说你喜欢原来不是在骗人……”
沈泠没说话, 但那张歪歪扭扭的小福字,似乎证明了困困在这里是拥有着一席之地的。
于是初来乍到的陆砚宁也不再假装拘束了,他很快把书包里自己的小毯子掏了出来,甩到了这个家里唯一一张床上。
然后困困立即觑了眼沈泠的表情,Omega看上去并没有生气,于是陆砚宁紧接着便又行云流水地将带来的那一大袋子玩具在床边抖开来,首先划分好了自己的“领地”。
于是这个本来面积就小得可怜的空间里,更是没剩下多少能让人落脚的地方。
床的另一边则是一个看着就占地方的一米九几的Alpha,以及他带来的那个足够将一个正常体格的成年人装下的巨大行李箱。
沈泠家里连个单人沙发都没有,因此他只能拿出之前在路边六十块四只买的亮蓝色塑料凳来招待陆庭鹤。
哦,当时他还认真地砍了价,所以最后其实是以五十块钱四只的成交价拿下的椅子。
陆庭鹤不知道是没坐过这种过分简陋的塑料凳,还是视力尚未恢复好,沈泠见他犹豫了几秒才摸索着在这只凳子上坐下了。
沈泠这套一居室一眼就能望到头,哪怕是还处在半瞎状态的陆庭鹤,也看得出来那个姓邬的Alpha没住在他家,至少现在不在。
他现在一只眼睛看人还是只能看见大致的轮廓,超过十厘米以外的物体就跟隔着层毛玻璃似的。
另一边更严重一点的,才刚刚恢复光感,如果非要仔细研究这个家里有没有第二个人居住过的痕迹,看不看得清另说,过分用眼带来的的酸胀与强烈刺痛感就够他喝一壶了。
今天明显已经用眼过度的陆庭鹤只能稍稍垂下了眼,沈泠看了看他,然后走到窗边,将窗帘拉上了大半。
“你现在可以出院了吗?”
还不等陆庭鹤开口,困困就抢答道:“我爸爸是偷跑出来的!”
“陆砚宁。”
“医院里太吵……”陆庭鹤刚说完,就掩着嘴低低地咳嗽起来。
他心口上方的创口还处在愈合阶段,如果谨遵医嘱,现在Alpha应该卧床静养,而不是带着一个四岁半的小孩,从枫川赶到云江。
沈泠家住在七楼还没电梯,陆庭鹤往上爬两步就觉得胸闷气短,但还是跟个八十多岁老头一样吭哧吭哧地爬上来了。
沈泠刚要开口,陆庭鹤又说:“你连续五天都没来,我以为你……”
又回去找那个姓邬的了。
不过Alpha这么费劲地爬上来,并不是为了来讨沈泠嫌,于是他话到嘴边,改了一种说法:“……不想来了。”
“我不能请假太久。”沈泠说,“等到周末我就会去……”
他顿了顿,然后才说:“探望你们。”
坐在地上摆弄玩具的困困发现他们两个人已经说了好几句话,顿觉自己被忽视了的小Alpha忽然插嘴道:“叔叔妈妈,我们幼儿园已经放假了。”
陆庭鹤很了解他,知道这个小屁孩此时忽然讲话,无非是为了博取沈泠的关注。
而且言外之意也很明显,就是希望沈泠知道,他接下来不用上学,可以一直待在沈泠这里。
“我拿了很多张奖状,”困困又开始掏书包,“全都贴在你这里可以吗?”
他先翻开了其中一张,然后指着上面的字,艰难地念:“云、力、小……”
“运动小健将。”陆庭鹤说,“意思是你在学校里特别调皮。”
“你说的不对!”
困困又翻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奖状,迫切地要展示给沈泠看:“这个是古力……”
“活力宝宝。”陆庭鹤又说,“意思是你在上课和午睡时间跟别的小朋友说了太多小话。”
“爸爸你不要再讲话了!”困困气急败坏地在地上蹦了两下,“医生都讲了你现在要少说话!”
困困干脆把剩下两张直接递给了沈泠,后者认真看了看,一张是“爱心小天使”,另一张是“进餐之星”。
沈泠差点笑了,他伸手摸了摸困困的脸:“很棒,老师觉得困困心地善良,还会自己乖乖吃饭,是老师同学都很喜欢的好宝宝。”
困困立即把脑袋仰得老高:“爸爸,你的话应该让给叔叔妈妈来说。”
“你讲话一点都不好听。”
“怪不得医生都让你少讲话。”
一大一小两个人在沈泠屋子里吵吵闹闹地待了半小时,眼看他们没有要走的意思,沈泠只好委婉地提醒:“我的床是一米五的,而且只有这一张。”
陆庭鹤看似要开口,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他就又开始低低地咳嗽起来。
“你家挺高的,”过了会儿,Alpha语气平静地说,“光是走上来就花了半小时。”
沈泠知道他的伤至少需要经过两个月左右的治疗才能出院,可现在才刚刚过去了两周。
“我帮你叫救护车送你回去。”
Omega的语气里似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怒意,陆庭鹤感觉到了,但他不想走,于是只能按着心口继续咳嗽。
“就一个晚上。”陆庭鹤有气无力地说。
困困反应过来了,立即便跟陆庭鹤统一战线:“就一个晚上。”
“我不会睡掉你太多床的……”困困睁大眼睛,很可怜地对沈泠说,“如果你觉得爸爸太肥太大了,可以让他跟我的玩具们睡在一起。”
如果陆庭鹤不是个半死不活的伤患,沈泠不会管他睡在地板上还是他家门口。
但他现在确实看起来脸色苍白、形容憔悴。好像沈泠只要对他说一句重话,他就会立即离“半死不活”里的那个“死”字更近一些。
沈泠看了看他的胸口,然后是还扎着留置针的手背:“不用换药吗?”
“今天换过了。”
“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吗?”沈泠的声音显得严肃,“陆庭鹤,别拿身体开玩笑。”
“跟平时在医院感觉一样,”陆庭鹤诚然道,“没事的。”
就这一会儿功夫,一直站在旁边的困困已经出了一脑门汗,他忍不住说:“叔叔妈妈,你家好热啊。”
沈泠这才去把窗户关上了,打开了空调。
然后他问困困:“你带睡衣了吗?”
“带啦。”
“我带困困去洗澡。”他对陆庭鹤说。
“谢谢。”
沈泠顿了顿,又问:“大人的沐浴露,他能用吗?”
“可以吧。”陆庭鹤说,“他没那么娇贵。”
“算了,”沈泠说,“我下楼买瓶小孩用的。”
这个家的主人一走,困困就立即开始对陆庭鹤炫耀:“你看到了吗爸爸?他把我写的福字贴在门上,你之前还说他不会喜欢。”
困困很嘚瑟地说:“而且之前你不在家,妈妈还说了喜欢我,还抱着我睡觉,给我念故事书,送我去上学。”
“他一会儿还要给我洗澡。”
“我以后每天都要来这里找妈妈玩!”
陆庭鹤有些不耐烦地说:“你吵死了陆砚宁。”
沈泠不在,正是他检查这个家里有没有第二个男人存在的好时机,可惜陆少爷接近半盲的视力严重拖了后腿。
在沈泠回来之前,他只来得及检查了一下鞋柜、衣柜,还有床头柜。
鞋柜和衣柜都没什么异样,只多出来一双短了些的拖鞋,现在正穿在陆少爷自己脚上。
衣柜更是显得空空荡荡,四个季节的衣服都挂起来了,也不显得拥挤。
床头柜里……除了一些常用药品,就是一盒没拆开过的安全套,陆庭鹤怔了怔,刚被这盒东西刺了眼,还没来得及心痛几秒,就忽然想起来……
这是他那天买给沈泠的。
包装、型号,都一样。
而且也就这一小盒,塑封条都没撕。
听见外面大门被打开的声音,身残志坚的陆庭鹤迅速把东西塞了回去,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回到了那条塑料凳上。
第85章
沈泠下楼一趟, 不仅给困困买了新沐浴露回来,还顺带着给他买了一双小拖鞋,困困立即就穿上了:“这个图案是小黄鸭!”
“是不是大了点?”沈泠问。
“没有大, ”困困穿着拖鞋开始蹦蹦跳跳,“我觉得非常喜欢。”
其实还是有点长了,但楼下生活小超市里可供挑选的款式和尺码毕竟偏少,就连这双儿童拖鞋, 还是店员特意到仓库里翻出来的滞销商品。
提醒困困穿着拖鞋要小心点走路后,他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了一双成人的拖鞋, 放到陆庭鹤脚边:“换了吧, 那双不合脚。”
Alpha微微一愣, 显然没想到自己也有份,他下意识绷了下嘴角,低声跟沈泠说了句“谢谢”。
“困困,去拿你的睡衣。”
“好的,叔叔妈妈。”陆砚宁把脑袋埋进了陆少爷拎来的那个巨大的行李箱里,一边翻找一边自言自语地抱怨道, “我的黄色鸭子睡衣怎么都没有带过来?为什么带的是这个飞机图案的呢……”
陆庭鹤:“不是你自己挑的?”
他嘟囔着说:“但是……我又不知道叔叔妈妈会送小黄鸭鞋子给我。”
困困虽然不记得要带沐浴露来,但带上了自己的浴巾和洗澡玩具小黄鸭,就是那几头鸭子不知道为什么,被陆少爷的衣服压在了行李箱的最底下。
陆砚宁把一大三小四只鸭子掏出来的时候, 大鸭子都被挤得有点变形了。
不过沈泠家的浴室实际上也用不上这四只鸭子, 他这里没浴缸,淋浴间也小得可怜。
沈泠刚调好水温,转头看见困困抱了四只鸭子走进来,犹豫了几秒,他往洗手池里装了半池水, 然后对困困说:“放在里边吧。”
困困哇了一声:“这是专门给我的小鸭用的浴缸吗?”
“嗯。”
“这里是不是专门给小朋友用的洗澡间?”困困打量了一下这间浴室,“我感觉好像有点小小的,窗户也是小小的。”
“不是。”
他不知道要怎么跟困困解释,毕竟从小在优渥环境里长大的小Alpha,应该还理解不了什么叫做“穷”。
也不明白房子大小和穷富挂钩,或许也还不知道房子是需要花钱买或者租的。
但沈泠还是对他解释道:“我现在赚的钱有限,所以住在这里。”
困困点了点头,虽然他其实没太听懂。
沈泠第一次帮人洗澡,还是个这么小的孩子,困困还没褪去婴儿肥,胳膊捏起来也显得过分的软和糯,弄得他都不敢用力。
困困时不时就会咯咯地笑两声:“叔叔妈妈,你洗得我太痒了。”
“那你能自己搓两下吗?”
“当然可以啦,”困困开始玩起了身上的泡沫,“我早就会帮忙给自己洗澡了。”
过了会儿,困困又挤了一点沐浴露,然后圈起手指,对着沈泠吹出了大半个泡泡,没吹好,破了。
紧接着困困又开始快乐地笑。
“好玩吗?”
“好玩。”困困有点腻歪地黏上来贴了贴他的脸,用气音说,“跟你待在一起我就觉得很开心。”
刚才目睹了陆庭鹤做“坏事”全程的困困心里现在其实有一点纠结,因为他既不好背叛爸爸,又不好帮着陆庭鹤欺瞒妈妈。
打完泡泡后,沈泠打开花洒,困困才凑到他耳边,小声地告状:“叔叔妈妈,我小小声地跟你说吧,我们不要被爸爸听见了。”
沈泠说“好”。
“但是我说完之后,你也不要对他太生气了……”
湿漉漉的困困贴到他耳边,说话时的气息显得暖融融的:“你刚刚出去买东西的时候,他在你家里到处翻东西了,好像一个小偷一样。”
“但是我有帮你看了,他其实没有偷你东西,他可能……可能只是太想你了。”
困困绞尽脑汁,勉强帮陆庭鹤想了一个听起来善良的借口。他觉得可能是因为有自己的“帮助”,所以眼前的沈泠看起来才没有太生气。
“他这样做是不对的,”困困问沈泠,“对吗?”
“嗯,别学他。”
过了一会儿,沈泠抱着被浴巾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困困从浴室里出来了,困困边笑边说:“叔叔妈妈,我想要表演自己穿衣服。”
“好。”
沈泠余光看见坐在桌边的陆庭鹤忽然起身,手里揣着浴巾跟睡衣,看起来是要进浴室。
他回头把人叫住:“你也要洗?”
“……伤口怎么办?”
陆庭鹤说:“没关系,稍微冲一下。”
困困刚用过的淋浴间湿漉漉的,排气扇几个月前忽然罢工,为了避免麻烦,沈泠也没有联系房东来修。
“你眼睛……看得清吗?”
“能看清一点。”
虽然沈泠很想继续追问,能看清“一点”究竟是指多少,但陆庭鹤已经是一个年满二十八周岁的成年Alpha,完全具备独立生活和照顾自己的生理基础。
一方面,Alpha的突然出现让他觉得不安与烦躁,可另一方面,他也确实忍不住在担心陆庭鹤。
“地很滑,”沈泠最终还是提醒了一句,“小心一点。”
“嗯。”
年仅四岁半的困困在家里就是一个被阿姨们围着转的小少爷,说着要表演穿衣服,实际上却连一颗扣子都扣不明白。
但困困不太想在沈泠面前丢了面子,于是就开始迁怒衣服:“这个衣服一点也不好穿……”
“而且我刚刚提了太多的玩具了,所以我的手指有一点点痛。”
“我早都会自己穿衣服了,没有骗你。”
沈泠并没有拆穿他,曾经陆少爷赖床不想去上课,正是沈泠伺候那位“半身不遂”的Alpha把睡衣换下来的。
相比起来,显得格外配合的困困的衣服就要比那个人好穿得多。
“叔叔妈妈,”他有点期待地对沈泠说,“我现在变得香喷喷的了。”
可惜Omega好像并没有听懂他的言外之意,于是他从陆庭鹤的大行李箱里找到了自己最喜欢的玩偶,接着把玩偶放到了枕头上。
“睡觉前要亲一下,”困困嘴里絮絮叨叨,但音量其实并不小,“宝宝你说是吗?”
“你很想要一个晚安吻对不对?”
“我就知道,”困困说,“那我就轻轻地亲你一下吧?”
给那只玩偶盖上了自己的毯子,困困就转过身眼巴巴地盯着沈泠看。
沈泠就算是个木头,在困困绘声绘色地演绎之下,也明白了他的意图。
“过来吧。”
困困一下就蹦到了床边,沈泠亲了亲他的额头:“在床上不要乱跑。”
“我知道啦!”靠自己的努力得到了一个晚安吻的困困乖乖地躺到了那只玩偶的旁边,“叔叔妈妈,我喜欢你的床。”
“你的床和地板一样舒服。”
沈泠闻言摁了摁自己的床:“那么硬吗?”
“是有一点硬,但是我还是很喜欢躺的……”
正当沈泠想着要不要再往床单底下铺一层旧棉被时,浴室里忽然传来了几声闷响。
他心里猛地一跳,转身敲门:“陆庭鹤?”
“怎么了?”
陆庭鹤没想到窄小的浴室内漫起水雾后,他的视力更差了,连沐浴露的泵头他都得靠手摸索。
“……没事。”他的声音也显得闷闷的。
浴室的门把手是松的,不能上锁,但沈泠因为一直是一个人住,因此也没有及时找人来处理。
他对学业和论文越是显得上心,在生活起居上就显得越是敷衍。
犹豫了几秒,还是觉得不太放心的沈泠轻轻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他看见里头的洗浴用品掉了一地,Alpha半蹲下去,捡的费劲,想要物归其位就更费劲了。
沈泠无声地走了进去,关上门。
直到他走到Alpha近前,陆庭鹤才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有些失措地抬起了头。
他的发梢被打湿了,胸上的纱布也明显湿了一点,别说伤口沾水有一定概率引发感染,要是不小心在浴室里摔了一跤,还有牵拉伤口造成缝合处撕裂的可能。
“没关系?”
沈泠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显得湿漉而狼狈的Alpha,语气听起来几乎冷出了一股愠怒:“你的眼睛到底恢复到什么程度了?”
“跑到我这里装可怜很好玩吗?”
他话音刚落,困困就贴在门外着急道:“爸爸,叔叔妈妈,你们不要吵架!”
浴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沈泠把门打开了一条缝,跟困困说:“没吵架。躺回床上,快点。”
困困只好抱着玩偶又回到了床上。
等他关好门回来,Alpha才垂着眼,说了声:“……对不起。”
他猜到自己这样黏黏腻腻地带着小孩忽然跑过来,也许会让沈泠感到厌烦或者恶心。
但在医院里闲得长毛的陆庭鹤还是害怕沈泠会被那个姓邬的穷酸Alpha骗走,89%的匹配度……想做点什么好像都显得轻而易举。
还有跟他同在一个导师底下的同门师兄郑昱,那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对不起。”他又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沈泠没再说话。
“出事那天,我手机上有百来个未接电话,其中八十八个……”
他抬起头,看着沈泠模糊的轮廓。
“是你。”
所以陆庭鹤就像曾经那个因为八十七通未接电话而鼓起勇气追问Alpha的沈泠一样,等不到周末,也等不到出院,就火急火燎地追到了他这里来。
想见他,也想得到一个不掺谎言的答案。
陆庭鹤是在转入普通病房后才拿到的手机,等到其中一只眼睛逐渐能看清近处的东西后,他才翻起了跟这件事有关的新闻资讯。
清理现场时有记者对着正在寻找失踪亲朋的人群按下了快门,于是那个显得有些失魂落魄的沈泠就这样被定格在了在他们之中……
在人群罅隙里露出了略显模糊的一张脸。
其实镜头并没有捕捉到他当时清晰的表情,可当陆庭鹤翻到那张照片时,还是觉得心脏像是被突然揪紧了。
那么危险,为什么要去现场?
万一那两个枪击犯尚未被制服呢?
按照沈泠的性格,对于不甚在意甚至是痛恨的人,如果对方爽约,并且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接。
他不会浪费时间等待太久,也不会打这么多通电话,只会转身就走。
陆庭鹤开始觉得急迫,但不知道为什么急迫,在那些人群中看见沈泠时,他的心跳快到像要死掉一样。
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在伤害、强迫和索求。
也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放不下,而沈泠自始至终,压根就没“拿起”过。
所以过去那纠纠缠缠的七年,和后来失去他的四年,全都是陆庭鹤一厢情愿的笑话。
所以哪怕一辈子都再得不到……沈泠要跟别人在一起,那也是他活该,他认了。
本来就没有爱,还要怎么强求?
可……是吗?
过分强烈的心跳声让他动摇了。他忽然觉得,如果能从沈泠嘴里得到那个答案,就算现在突然死了也能甘愿。
第86章
意料之中的, 沈泠并没有对他的话产生什么反应。
还来不及感到失落,Omega略显冰凉的指尖忽然从他腺体上滑过,似乎是为了确认什么, 中途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指腹又贴下来,在那一小块地方反复摩挲了两遍。
陆庭鹤感到被他碰过的皮肤如同被电流舔过一样,传来了难以抑制的颤栗感。
“你这里, ”沈泠问他,“为什么有疤?”
陆庭鹤下意识想找一个借口, 但腺体几乎是特殊人种体表最敏|感的一块皮肤, 这么明显的刀伤留下的疤痕, 他总不能说是不小心被刀扎的,还不小心扎得那么深。
但把实话说出来,就好像是在刻意向他诉苦。
“不能说?”
如果跟他记忆中的沈泠相比,今晚Omega的语气其实显得有点“冲”,平时只是冷,现在却显得又冷又硬, 明显含怒。
于是沉默片刻后,陆庭鹤还是向他坦白了:“三年多以前,我跟燕家商量退婚事宜,让他们家提条件, 不过分的要求我都可以接受, 反正是我爸掏钱来赔。”
“陆秉正……我家那老东西跟他们家私底下商量说,干脆给我下点药,等发热期过完……”
他没有说得太清楚,但沈泠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燕溪偷偷把这件事告诉了我,他说不想被他们当成工具, 问我该怎么办。”
这么长时间,燕溪早明白过来了,陆庭鹤心里有人、不愿意,就算勉强履行了婚约,婚后Alpha不高兴,他也不会多幸福。
得利的只有除了他们之外的陆燕两家人。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陆庭鹤显得恹恹的,“我那时候还是个小政务官,升任办公厅主任的最终任命通知还没下来,陆秉正也还没正式病退。”
“这次被我糊弄过去了,保不齐什么时候还有下次……不是燕溪,也可能是其他晏东、阎北的。”
“我就干脆往这扎了一刀,”他轻描淡写地说,“反反复复治了快一年才好,所以留了疤。”
陆庭鹤的腺体彻底痊愈那天,陆秉正总算撑不住,主动申请卸任休养。
“除了丑一点,”离得很近,可陆庭鹤依旧看不清沈泠的表情,“其实没什么影响。”
沈泠又不说话了,只是把掉在地上的洗浴用品捡起来物归原位。
陆庭鹤的澡已经洗到一半,沈泠原本以为他只是个半瞎,没想到还高看了他,这人的有效视觉功能至少丧失了80%以上,算得上二级视力残疾。
如果让他自己完成剩下那一半,沈泠又怕他摔死在自己家的浴室里。
“我帮你吧。”
两个成年人挤在这间小浴室里,就显得格外拥挤,尤其他家的盥洗室地面还被垫高了二十厘米,再加上藏着排气扇和通风管道的吊顶又扣除了二十厘米。
陆庭鹤站起来的时候,头顶几乎要碰到天花板。
刚给外边那个小Alpha洗完澡,现在又要来应付这个大的。
陆庭鹤本来想说“我自己来”,但这张嘴好像被什么东西暂时黏住了一样,他渴望被沈泠触碰,也本能地希望他们能在这个窄小、潮湿的空间里待得再久一点。
在这里,他不用再克制地跟沈泠保持距离,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地跟他贴得很近。
但当沈泠的手指顺着水流触碰到Alpha身体的一瞬间,他长错位置的尾巴就像狗尾巴一样高高地竖起。
如果要示弱和乞求怜悯,他应该夹着些许尾巴,可惜重伤未愈的身体似乎完全控制不了那条过分有精力的尾巴。
已经二十八岁的陆庭鹤迎来了他的第二次青春期。
十八岁的陆庭鹤既想要沈泠碰他,又讨厌沈泠碰他,可能是因为他从那个时候开始,就长了条格外不安分的尾巴。
沈泠并没有把脸凑到他跟前,于是陆庭鹤也无法看清Omega现在究竟是什么表情,但在这种情况下,无论他开口说些什么,都会像是一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流氓。
“不是故意的……”他略显虚弱地说。
语气是挺虚弱,可Alpha强壮的尾巴明显背叛了他。
沈泠没说话,只是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那里。
陆庭鹤不想太麻烦他,于是一直在尽量配合沈泠的动作,但奈何他又看不清,不小心就让尾巴戳到了沈泠的脸。
“……抱歉。”
沈泠一言不发地用湿毛巾擦了擦脸。
Alpha上半身有伤口,冲洗不太方便,于是沈泠只能拿打湿的毛巾小心翼翼地帮他擦。
有几次沈泠忽然贴得很近,陆庭鹤感觉到他的体温近在咫尺,差点就要吻下去,但沈泠总是很快地又错开了脸。
陆庭鹤的心跳起起伏伏,每次看似马上就要抓住,却又忽然落空。
快结束的时候沈泠的胳膊又不小心蹭过了他的唇,空气变得愈发沉默、潮湿、暧昧。
陆庭鹤心里乱七八糟地想,如果沈泠的手再蹭过来一次,他就……
舔舔他的手指。
至于会不会被生气的沈泠赶出去……管他的呢,反正沈泠应该不至于因此就殴打伤患。
就在这时,沈泠的掌心忽然贴在了他额头上,Omega的手刚碰完热水,因此对温度显得不太敏|感。
他的感觉告诉他Alpha的体温有点不太对劲,但光靠手又摸不出来。
“我床头柜里有体温计,一会儿自己记得量量看。”
“嗯。”
沈泠的语气听起来余怒未息,可陆庭鹤不知道他是因为自己再次食言,跑来纠缠而生气,还是因为不听他本人使唤的那条尾巴而生气,还是因为……
别的什么?
眼神好使的时候他都看不懂沈泠在想什么,现在瞎了八成,就显得更不敏锐了。
换好睡衣,沈泠转过身收拾刚才困困带进来的那一大三小四只澡搭子小黄鸭。
就站在他身后的陆庭鹤,好像忽然累了,低下头把微湿的脑袋抵靠在了沈泠的后颈下方的脊背上。
沈泠没有躲,就这么安静地让他靠着。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去悦晟中心?”
事实上,那个广场离他们约定好的餐厅有一段距离,至少沈泠应该不是闲逛到那里去的。
沈泠沉默良久,说:“不知道。”
十几秒的沉默。
“要是那枪刚好就那么寸……我死了,你会伤心吗?”
面对不那么好答或不那么想答的问题,沈泠要么用“不知道”三个字含混过去,要么就会直接说实话。
他确实很少斩钉截铁地对人说谎。
“不知道。”他还是这句话。
“沈泠,”陆庭鹤的声音显得艰涩,“我有没有变好一点?还跟以前一样讨厌吗?”
半晌,沈泠终于转过身,抬头对上了陆庭鹤泛红的眼眶。
忽然面对面,陆庭鹤低着身子把额头抵在了沈泠的肩头,他看不清沈泠的神态表情,也不愿沈泠直视他的狼狈和脆弱。
沈泠的手指有些犹豫地穿过他的发丝,他没有回答陆庭鹤的问题,只是反问他:“这些年过得辛苦吗?”
“……还行。”陆庭鹤说,“你呢?”
“还行。”
沈泠顿了顿,又问:“那天在雪场,你给我打了八十七通电话,为什么?”
陆庭鹤闻言停顿了半秒,时隔多年,他终于还是艰难地对这个人讲了实话:“怕你死掉。打不通你的电话,我担心得要死……”
十八岁的Alpha其实并没有细想过为什么,见到沈泠平安回来,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后怕带来的愤怒反而是最明晰的。
后来Omega追问起来,他一细想,倒有点恼羞成怒。
那时候的陆少爷就是生怕被人看出他的喜欢,承认在意和担心这人,会让他觉得很丢脸。
沈泠很轻地说:“那你又何必来问我呢……”
陆庭鹤对他诚实,沈泠也没有再回避:“我也是一样的感受吧。害怕得想吐。”
后半句话几不可闻,仿佛要融化在这潮闷的空间里。
陆庭鹤顾不上伤口,伸手紧紧地搂住了这个人。后者任他搂着,却迟迟没有回抱回去的的动作。
沈泠没忘掉那些过去,也并不打算轻而易举地原谅,他只是终于和陆庭鹤一样,诚实地面对了那个答案。
不爱、不担心,是假的。
离开陆庭鹤后,沈泠偶尔也会走神回想。
过去那二十多年,就像是一场过分漫长的梅雨季,他被无处不在的潮湿包裹住,看不到一点阳光,也无处可去。
但也不是一直。
也有阳光明媚、春风和煦的短暂时刻。
比如跟陆庭鹤躲在同一把伞下,被困在那场突如其来的雪雾里,高中教室里,Alpha用额头抵住他后背的那场倒春寒。
有一些瞬间,沈泠觉得世界坍塌缩小成只能容纳两个人存在的空间,然后他跟陆庭鹤就这么紧挨着挤在一起。
细想起来,那些时刻,好像并没有多少个是真正意义上的晴天。
沈泠不想留在那些潮湿的季节里痛哭,也不想停在那些闪着光的时刻里沉溺。
他从过去走出来,那些东西都没能拽住他,但也没办法被他彻底丢掉,好的坏的,都融成了他的一部分。
两人离开浴室出来的时候,困困正躺在床上搂着玩偶,不高兴地抱着手臂嘟囔:“你们一直在里面背着我偷偷地讲悄悄话。”
“我都等得困了……”
他已经打了很多个哈欠,两个人再不出来,他差点都要自己睡着了。
“你们先睡吧,”沈泠关掉了顶灯,又打开了床头灯,“我洗个澡。”
考虑到陆庭鹤二级残疾的视力,沈泠暂时充当了一下盲杖,拽着他胳膊把人领到了床边。
“视力差成那样,别乱翻我东西了,”他对陆庭鹤说,“早点睡。”
沈泠进去了大概五六分钟,就带着脏衣服出来了,然后开门去了阳台。
把衣服丢进洗衣机,他又回到了房间里。
床上的两个人已经乖乖躺好,困困又打了一个哈欠:“叔叔妈妈,我已经好困好困了。”
如果一米五的床勉强能挤下三个人,沈泠家里独苗一张的单人款夏凉被,却很难同时裹住他们三个人。
而且睡着后会在床上到处跑的陆砚宁说不定会一脚踹中陆庭鹤尚未拆线的伤口。
于是他把两个人叫起来,把床往里推了推,靠在了墙上。
最小的困困当然靠着墙睡,还没等沈泠安排好陆庭鹤的位置,困困就小声嘀咕道:“我爸爸不能睡在中间,他很怕热的……”
看似很为陆庭鹤着想,但作为他亲爹的Alpha知道他心里在打什么小算盘。
沈泠最终还是挤在了两个人的中间。
按照陆庭鹤的设想,困困有自己带来的毯子可以盖,而剩下两个大人,也就自然而然地会被那一床单人款的夏凉强行“绑”在一起。
但他没想到沈泠会把困困的毯子丢给他用。
毕竟不是沈泠的东西,把毯子丢过去之前,他还询问了毯子的主人陆砚宁。
困困善良地说:“可以给爸爸的,我跟叔叔妈妈盖一个被子就好啦。”
第87章
第二天一早, 沈泠就亲自将这两个人塞进了回枫川的车里。
一个送进医院,一个送回家。
因为是沈泠临时打的车,车里没有配备儿童安全座椅, 而且刚刚下楼时困困每走半层就要叨咕一句:“我一会儿想让叔叔妈妈抱着坐……”
“爸爸你同意吗?”
陆庭鹤说:“不同意。”
困困往下蹦了一个台阶:“我就知道!我再也不会问你了。”
“你是一个讨厌的爸爸,”困困牵着沈泠的手,又问,“……叔叔妈妈你同意吗?”
沈泠当然没拒绝。
在没有安全座椅的情况下, 像困困这种身高不达标的小屁孩,还是有个大人抱着坐, 理论上比较安全。
而且按照困困的身高, 如果让陆庭鹤抱着, 困困的后脑勺正好能撞上Alpha的伤口。
小孩儿不知轻重,就算困困没提,沈泠也会选择抱着他坐。
车窗外的街景呼啸而过,陆庭鹤稍侧过脸,盯着正抱着困困的沈泠的侧影。
早上起来视力会比昨晚稍强一些,但显然也没好太多, Omega在他眼里仍旧是模糊的,像水中倒影一样在视野里氤氲开来。
昨天半夜,陆庭鹤局促地平躺着,沈泠则背对着他面向困困。
本来就已经困得直打哈欠的陆砚宁在沈泠怀里嘀嘀咕咕地笑了几声之后, 忽然就没了声响。
面积不大的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陆庭鹤不知道沈泠睡着没有, 反正他睡不着,但又不好翻来覆去地扰人清梦,关键是这么小的床,也没有能让他翻来覆去的空间。
一是乱动会扯到伤口,二则也会不小心碰到沈泠。
床头灯熄掉之后,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显示屏上幽微的冷光,还有压缩机运转时产生的轻微的嗡嗡声。
陆庭鹤几次想伸手过去握沈泠的手,但每次轻轻抬起,又总是缓慢而沉重地收回。
反复犹豫、反复折磨,然后他也开始在这片寂静里变得昏昏欲睡。
半夜,Alpha大概是觉得太热,一翻身,身上的小毯子就有大半滑坠下去.
他自己没察觉,但半梦半醒间,却忽然有只冰凉的手在他额头上贴了贴,睡前陆庭鹤刚量过体温,37.2℃,算不上发烧。
过了一会儿,那双手又替他把毯子盖好了。
后半夜他几乎没怎么睡,也没吭声,只是翻了个身,面向沈泠。
沈泠背对着他,陆庭鹤用接近二级残疾的视力盯着沈泠的后脑勺,床实在太小了,要想睡下两大一小三个人,他们只能挨近再挨近。
陆庭鹤“光明正大”地欺近沈泠的后背,近得几乎能嗅到沈泠发丝上残留的洗发水味,也能隐隐约约感受到他的体温。
他忍了很久,终于还是做贼一样凑了过去,轻轻地碰了一下Omega的腺体,也不知道亲准了没有。
不好确定,毕竟陆少爷现在的视力约等于一只巨型鼹鼠。
沈泠似乎没什么反应,像是睡着了。
于是陆庭鹤不要脸地又往前挪了半寸,胸膛贴紧了Omega单薄的后背,然后右手小心翼翼地扣紧了沈泠垂在身前的手指。
做梦一样。
陆庭鹤开始庆幸自己这次命大没死成。
早知道……之前有什么危急的突发状况,他都应该舍生忘死地冲在第一线,说不定就能早点听见那个“答案”。
不过如果时机不对,或者干脆再寸一点,也许他只能留下一个因公殉职的好名声。
那样陆庭鹤又觉得不甘心。
如果能变成鬼的话,他应该还是会回来缠着沈泠……不过假如陆庭鹤的怨气没那么大,说不定鬼这玩意就跟一个有意识的冰冷摆件差不多。
陆庭鹤也许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跟别人结成佳偶。
沈泠心甘情愿生下来的那个小孩,应该会被他呵护着长大吧。
然后某天沈泠就会跟另一个Alpha、他们的小孩,像这样挤在同一张床上……
大半夜,陆庭鹤自己把自己气得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你怎么了?”沈泠忽然小声地问,“不舒服?”
陆庭鹤整个人僵住了。
半晌,他才用干涩的嗓音回答:“……没事。”
沈泠没开口前,两个装睡的人都以为对方已经熟睡,开了口,两人紧贴在一起的每一寸皮肤,就都开始发烫。
夏天,两层单薄的睡衣面料全然阻隔不了陆庭鹤仍未平复的心跳。
沈泠的后背感受到了急促规律的震动,一下、两下。
怕撞到陆庭鹤的胸上的伤口,沈泠只能僵硬地忍受着,直到他的心跳跟身后的Alpha逐渐变成了同一频率。
然后……天亮了。
这个陌生的司机把车开得又稳又快,一路上几乎都是绿灯,完全不堵车,很快他们就来到了颐康医院附近。
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的困困忽然很做作地拍了一下大腿:“怎么办?我突然想起来我的一只小鸭,还有一个汽车好像丢在你家里了,叔叔妈妈,看来我有空还得去你那里一趟。”
困困虽然是个口齿伶俐的话痨小孩,但也很少一口气说一大段话,而且小孩脸上藏不住事儿,陆砚宁在开口前就已经把“我要耍小心眼”六个大字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自己脑门上。
何况他自以为高明的小大人语气落在旁边两个真大人耳朵里,简直不攻自破。
只是似乎没人舍得拆穿他。
一大早,困困两眼一睁就开始忙活。
他先是向沈泠要来一卷胶布,然后笨手笨脚地在离地一米出头的墙面上留下了贴得有些不大工整的四张奖状。
接着又鬼鬼祟祟地把几个小玩具分别藏在了这个家的角落里,视力堪比鼹鼠的陆庭鹤虽然没看清他在做什么,但话痨小孩忽然变得安静,不是在做坏事就是正在盘算着做坏事。
视力正常的沈泠其实无意中看见了,但却没戳破。
“叔叔妈妈,可以吗?”困困掰着手指算了算,可惜没算明白,他直接说,“那下周末我再去找你吧?”
“好。”
车子在医院住院部门口的空地上停下来,陆庭鹤那位秘书助理就在门口等着接他上楼。
“下周……”
陆庭鹤停顿了半秒,问:“你会来吗?”
“会吧。”沈泠说。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Alpha终于不紧不慢地解开了安全带。
Omega又说:“听医生的话,别再乱跑。”
陆庭鹤深吸了一口气,可丢不掉心里那个起起伏伏的念头。
真想亲他一下。
真想……
但是沈泠如果生气,下周会不会就不肯来了?
理智还是比身体慢了一步,刚刚从他那里窥见一丁点爱的陆庭鹤又开始忍不住得寸进尺。
可凑到沈泠面前,陆庭鹤又只是用自己的脸颊,轻轻地贴了一下他的。
“好,再见。”
车门关上,沈泠的心里有点乱。
好几秒钟,处在走神状态的沈泠完全没听清怀里的困困在说什么话。
“叔叔妈妈?”
“……嗯?”
“你刚刚都没有听我讲话。”困困掰着他的手玩,过了一会儿,又很小声地说,“我刚才说我今天不用去上幼儿园,你有没有听到?”
“现在听到了。”
“那你能不能带我去我们家附近的公园玩?”困困有点扭捏地说,“我现在暂时还不想回家。”
他已经有点发现了,跟沈泠说话不能够拐弯抹角,如果是很想让他知道的事,就不能指望他自己发现。
只要大胆地说出来,沈泠其实基本不会拒绝他。
什么都不说的话,他就只能回去自己偷偷地生闷气。
而且又不是每天都能够跟沈泠见面,本来能跟他待在一起的时间就少,上次沈泠回云江,陆砚宁就躲在小帐篷里流了好多眼泪。
陆庭鹤告诉过他,不能纠缠沈泠,Omega说什么就是什么。那天沈泠要走,家里的阿姨也抱着他不让他追出去。
困困很努力地没有“纠缠”,不让自己显得太讨厌,但他还是搞不懂。
如果沈泠是他的妈妈,他是沈泠亲生的小孩,为什么不能黏着他、缠着他,天天都在一起呢?
“爸爸生病了,都没办法带我去。”他也学着陆庭鹤刚才的样子,用自己的脸颊贴向沈泠另一边脸,“我很想很想跟你一起。”
“……叔叔妈妈。”
叔叔两个字变得特别小声,但“妈妈”两个字他却故意念得很重。
沈泠可以对陆庭鹤硬下心肠,却很难对无辜的困困一直冷漠。
除非他一开始就丢下一切远走他乡,再也不跟这两个人产生任何交集。
一旦忍不住开始回头,就会越陷越深。
他还没能做下决断,究竟是像现在这样无枝可依、继续飘飘荡荡地活好,还是被人拽住手脚,牵牵挂挂地走进那个七情六欲、嗔痴贪慢的尘世里去好。
但就算是平行世界里已经成功丢掉过去,逃到天涯海角的沈泠,只要看见陆庭鹤受伤的新闻,大概还是会摇摇曳曳地折返回来……
命中注定吧。
困困最终还是如愿以偿地由沈泠一路牵着来到了家附近的一个儿童公园里。
可能是因为刚放暑假,公园里不少大大小小的孩子正占据着五颜六色的游乐设施。
陆砚宁一踏进公园,就立即开始呼朋引伴,差不多岁数的小孩他好像全认识。
沈泠跟坐在亭子里乘凉的家长们待在一起,时不时往困困所在的地方看一眼。
陆砚宁不知道从谁那里借到一把塑料铲子,正蹲在沙地里堆土玩。
“陆砚宁,今天怎么不是你奶奶和你阿姨跟你一起来了?”旁边有小孩问他,“他是谁呀?”
“那是我亲妈妈。”困困说话时往沈泠那边看了一眼,觉得他应该听不见,“他很爱我的。”
“我妈妈也很爱我。”
又一个小孩说:“妈妈当然会爱自己的小孩啦。”
“我妈妈最爱我。”
困困生怕被他们比下去,连忙说:“我妈妈的爱才是‘最爱’。”
“我妈每次都是第一个到幼儿园来接我的,连老师都说我妈妈特别爱我。”
一堆小屁孩们纷纷攀比了起来:“你那个不算什么,上次我生病住在医院里,我妈妈都哭了。”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大人也会哭!”那个稍微高一点的孩子说,“我爸爸说妈妈是因为太爱我、太担心我了才会哭。”
困困着急道:“我妈妈他会抱着我睡觉,还把我写的福字贴在门上了。”
“他也很爱我的!”
“肯定会抱呀,”有小孩说,“我妈妈还把我画的画做成了真的玩偶。”
他们七嘴八舌地分享起来,可困困跟沈泠压根就没相处过几天,能分享的就只有那几件少得可怜的事情。
沈泠不知道他为什么过去之前还高高兴兴的,回来的时候就有些打蔫。
他刚才在附近便利店里买了水,困困两只手都脏得不行,于是沈泠就拧开瓶盖喂他喝。
“妈妈,”他忽然很小声地说,“我肚子疼……”
“很疼吗?”沈泠将他半揽进怀里,另一只手贴在他肚子上,“是不是想上洗手间了?”
困困摇了摇头。
“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困困又说:“忽然又不疼了。”
说完他就莫名其妙地跑走了。
沈泠一直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十几分钟后,困困忽然从一个矮滑梯的平台上跳了下来,落地时没站稳,就摔了一跤。
困困觉得擦伤的手掌心有点疼,但因为是故意跳的,演技不佳的陆砚宁有点哭不太出来。
可当沈泠跑过来把他从地上抱起来的时候,他一下子就委屈地掉出了眼泪。
沈泠吹了吹他掌心沾上的沙子:“疼不疼?”
困困含着眼泪摇了摇头。
“这里太热了,”沈泠问,“还是你肚子饿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困困会突然闹小情绪,只能猜测是因为热了、渴了或是饿了。
“都不是……”困困用两只脏脏的手搂住他,“我想要你抱。”
“抱着了。”沈泠说。
“那你爱我吗,妈妈?”
沈泠亲了亲他咸湿的脸颊,他很难很简短地向困困解释清楚和弥补……过去那四年多自己在他生命中缺席的部分。
从小就开始做大人的沈泠被迫丢掉了孩子撒娇耍脾气的本性,回避了情绪里纤弱而易感伤的那部分。
所以当他站在显得过分敏|感和情绪多变的困困面前,在他向自己索取爱的时候,沈泠就会显得无措。
“你觉得,爸爸爱你吗?”
“爱。”困困话里带着哭腔,但语气却很坚定,“他很爱我。”
“我和他一样爱你。”沈泠说,“以后会更爱你的。”
“真的吗?”
“真的。”
“那我以后可以每天给你打电话,”困困一抽一抽地说,“想去找你玩就去找你玩吗?”
“可以。”
得到好的反馈的困困干脆贪心地把愿望全部都说出来了:“我其实也不想喊你叔叔妈妈,我以后可以直接叫你妈妈吗?”
“妈妈?”
“好。”
“我还想你今天可以一直抱着我……”困困把脑袋埋在他脖颈间,“一整天。”
沈泠一口气答应了困困很多个愿望,小孩儿才终于平静下来。
第88章
这个暑假, 困困和沈泠的关系突飞猛进。
两个月里,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陆砚宁都赖在沈泠家里不肯回枫川。
因为家里多了个四岁多的小孩, 已经没有寒暑假的沈泠特意向徐教授多申请了半个月不要补贴的假期,徐教授欣然同意。
毕竟沈泠平时每天大概率是第一个到实验室的,在徐教授手底下这四年几乎没请过一次假,随叫随到, 硬指标也从来没让徐教授开口催过,勤勉得让人害怕。
这半个月假加上暑假统一休的两周, 刚好凑了一个月。
有困困在, 沈泠也不好再敷衍糊弄每天的一日三餐。
不过困困在他家吃了几天亲妈妈做的“爱心餐”后, 差点把脸颊上的婴儿肥都瘦没了。
虽然跟妈妈待在一起很开心,但一旦沈泠从厨房里端出理论上营养均衡,可实际上色香味全无的饭菜时,困困充满快乐的小脸就会不受控制地耷拉下来。
沈泠做饭最好的状态,就是不糊不焦不苦能下咽,但也确实称不上好吃。
尤其是对于味蕾格外敏|感的小孩来说, 更是一种宛若刑讯逼供般的折磨。
在发现困困越吃越少之后,沈泠终于给陆庭鹤打了电话。
“嗯……挺乖的。”
“就是好像不太爱吃我做的饭,总是剩。”
正在卧室里竖起耳朵偷听的困困闻言立即推开落地窗,冒出了一个脑袋来, 着急地辩解道:“爱吃爱吃, 我喜欢待在这里!”
“我不要回家!”困困很可怜地看着沈泠,“妈妈,你跟爸爸说,不要来接我回去。”
陆庭鹤同样不放寒暑假,一年中除了周末和法定节假日, 几乎都在早出晚归,周末两天也未必能正常休息。
而且以前困困只有陆庭鹤一个,就觉得爸爸是全世界跟困困最好的人,现在有了沈泠,他又觉得爸爸的排名其实稍微可以往后稍稍。
陆庭鹤有时候还会“欺负”他,但沈泠就不会。
困困喊得非常大声,就算没有沈泠代为转达,陆庭鹤那边也能听见。
“之后三餐我会让人定时送过去,”陆庭鹤说,“你也别开火了。”
越吃越瘦,Alpha心想。
“准备困困那份就行。”沈泠说。
“反正都要送,多一份少一份没什么差别,没必要跟我算这么清楚……”
几秒钟的沉默。
困困现在已经把沈泠家当成了自己理所应当的第二个家,可以肆意地在短短一天里喊沈泠几百遍“妈妈”。
而沈泠也总是不厌其烦地回应他。
就算回到枫川,他也可以天天给沈泠打电话,然后三不五时地继续往沈泠家里跑。
可能是因为作为夹在Alpha和Omega之间那个无辜小孩,他很容易就会被沈泠承认和接受。
但出院之后,沈泠对待陆庭鹤似乎还是老样子。
Alpha在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后,还要继续忙工作,平时用接送困困的名义倒是能见到沈泠几面。借陆砚宁的光,偶尔陆庭鹤也能接到沈泠打来的一两个电话。
或是在困困用手表打来的视频电话里窥见沈泠的一点身影。
以前跟Omega没有任何交集的时候,陆庭鹤反倒可以忍耐,但现在偶尔的联系,又让他开始变得贪心不足。
“陆砚宁要是调皮捣蛋,”陆庭鹤说,“该骂就骂,不要太惯着他。”
沈泠诚然道:“他很听话,没必要骂。”
困困在旁边跟着应和道:“我在你这里非常非常乖,对吗妈妈?”
“对。”
陆庭鹤在电话里轻哼了一声:“小屁孩装的,跟你再熟一点他就不这样了,以前在家他能把家里阿姨闹死。”
“平时他在家里,栗子听见他声音都得绕道走。”
沈泠闻言跟困困天真无邪的两只大眼睛对视了一眼,觉得陆庭鹤对困困的评价有失偏颇。
“嗯,”顿了顿,沈泠又轻声,“你刚刚出院没多久,注意休息,别工作到太晚。”
陆庭鹤忽然就没词了。
“知道了。”
沈泠其实还想跟他谈谈他们之间的债务问题,之前他去医院探病时提过几次,但陆庭鹤总是故意含糊过去。
要是欠得少,沈泠应该会焦虑地想接下来该怎么还钱。
可现在越欠越多,所谓虱多不痒,债多不愁,沈泠并没有非要折磨自己,出去打三份工还债的打算。
主要是打三份工也不够还,他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
既然陆庭鹤闭口不提,那么将来等他毕业后,可以把生活成本之外的工资都用来还他,这辈子能还完就还,不能还完拉倒。
反正没下辈子了。
扯不清就扯不清吧。
中班开学前一天,陆砚宁终于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沈泠家。
陆庭鹤拿好他乱七八糟的行李站在门外等待时,困困还在频频回头叮嘱:“妈妈,我的小鸭子你要帮我照顾好,好吗?”
“我的拖鞋你也不能让别人穿走。”困困说,“尤其是隔壁那个邬叔叔……”
邬其野此时此刻正好在家,闻言打开门,玩笑道:“谁穿得下你的拖鞋?你那双拖鞋还不够我两只大拇指穿的。”
陆庭鹤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后者没敢再打量他,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屋子里那个小孩身上。
“妈妈,”困困叉着腰喊道,“我那条凳子也不能让别人坐。”
“就坐,”邬其野忍不住逗他,“你一走我马上就去坐。”
困困气得不行,瞪着大眼睛憋出一句:“你很无耻!那你把我的凳子坐塌了怎么办呢?”
无耻,这是他这个暑假刚从动画片里学来的新词。
“我让我妈妈再也不跟你玩了!”
沈泠收拾好一些他给困困买的零食出来,递给陆庭鹤,又把气鼓鼓的困困扒拉进怀里:“其野,别逗他了。”
沈泠一开口,三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回去路上,困困坐不住道:“那个叔叔老是来找妈妈说话,一会儿要借妈妈家的剪刀,一会儿问妈妈去不去超市。”
“我最讨厌看见他了。”
“妈妈一直叫我困困,”困困很不服气地说,“都没有叫过我砚宁,他怎么那样叫那个叔叔呢?”
“他是不是想把我的妈妈抢走?”
“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妈妈……”
困困一路上絮叨个不停,吵得陆庭鹤头疼,虽然Alpha也同样看不爽那个姓邬的,以前就算了,现在看见沈泠拖家带口的,也不知道自觉点赶快搬走。
快到家的时候,陆庭鹤才开口跟困困说:“他马上就会搬走了。”
“真的吗?”
“嗯。”
第二天是幼儿园报道日。
困困今天起得出乎意料得早,陆庭鹤刚洗漱完出来,就发现陆砚宁正撅着屁股在家里到处翻找东西。
边找嘴里还边念:“我的小狗呢?”
“崔奶奶,你有没有看见我的小狗?”
“小杨阿姨,你快点帮我找到我的小狗。”
“那是我暑假跟妈妈一起做的,我今天想把它挂在书包上带它一起去上学的……”
昨天陆庭鹤把他从沈泠家接回来,刚到家困困就开始拨弄起了挂在书包上的果壳小狗挂件。
三不五时就抱着书包跑进来说:“爸爸,你看见了吗?这个是妈妈特意送给我的。”
“我也有一起做。”
“你觉得好看吗?崔奶奶和小杨阿姨都说很好看。”
昨晚临睡前,他还把小狗挂件从书包上摘下来带回了房间,接着用手指摸了好几遍小狗的脑袋,然后才把小狗放到了枕头旁边陪他一切睡觉。
没想到睡醒他的小狗就不见了。
到处都找不到那个挂件,困困开始哭闹,崔姨把他抱起来哄:“不着急不着急,可以让爸爸看一下儿童房的监控,看看是不是不小心弄掉在哪里了。”
困困闻言立即望向陆庭鹤:“爸爸,你快点帮我看看,昨天晚上还在的,明明。”
“监控坏了。”陆庭鹤说。
“那怎么办?”困困要急死了,“那我的小狗怎么办呢?”
小屁孩嗓门奇大,一大早就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
陆庭鹤只好牙疼地说:“我帮你一起找。”
“那好吧。”
以前困困如果遇到什么难题,陆庭鹤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帮他解决掉,于是他本能地相信爸爸会帮他找到那只心爱的小狗。
陆庭鹤帮他找了大约十来分钟,困困的果壳小狗挂件就在儿童床底下被找到了。
困困喜出望外地蹦了起来:“就是它!”
“我刚刚明明有找过这里的,”困困给小狗拍掉身上不存在的灰,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真奇怪。”
“我以后一定会保护好你的,”他把那个挂件捧在两只手心里,然后凑上去亲了亲,“小狗咪。”
陆庭鹤若无其事地拿起了车钥匙,接着托了托困困的后脑勺:“赶紧吃完早饭,快迟到了。”
属于陆少爷的那个果壳挂件今年已经十岁高龄,年纪跟家里的栗子差不多大。
哪怕再怎么小心呵护,挂件的两只耳朵也已经分别掉过几次,虽然陆庭鹤用胶水小心翼翼地黏上了,但跟困困那个新的比起来,他这个就显得灰扑扑的,磨损得很厉害。
陆庭鹤没想害得小屁孩哭,他就是大半夜忽然想起陆砚宁嘚瑟的样子,于是过去把那条小狗挂件拿走把玩了几下。
没想到还没来得及把挂件还回去,他就睡着了……
把陆砚宁送进学校,有点心虚的Alpha拍拍他的书包:“今天放学我来接你,可以带你去买个冰淇淋或者小蛋糕。”
“妈妈不来吗?”
“他今天也要上学。”
“好吧,”困困说,“我今天太伤心了,留了太多眼泪,所以晚上我必须要吃掉三个冰淇淋球。”
“只能一个。”
“三个!”
“最多两个。”
得逞的困困忍不住笑起来:“谢谢亲爱的爸爸。”
第89章
趁着今日天晴, 沈泠打算把困困留在他家的玩具拿到阳台去清洗一下。
有时候他看见陆砚宁会偷偷把玩具或者被子放到嘴里咬,于是沈泠就买了些磨牙零食作为替代,困困当着他的面开心地收下了, 但是转头还是继续咬被子和玩具。
只是从光明正大地咬变成了背着沈泠咬。
一开始他只咬自己的毯子,后来沈泠有天忽然发现,他的被子一角也破了一个洞,还被人用透明胶布欲盖弥彰地给粘住了。
沈泠观察了一段日子, 发现困困咬被子最凶的时间是周日下午,他发消息把这件事跟陆庭鹤说了, 过了一会儿Alpha回:-分离焦虑吧, 周日我接他回家的时候, 你看他那蔫样儿。
沈泠研究了几天,买回来几条棉巾,下次再看见困困偷咬他被子,他就走过去轻轻抱住他,然后把小孩儿嘴里的被子换成棉巾。
“周五没事的话,我尽量去幼儿园接你, 好吗?”
困困吐掉了棉巾,很大声地说“好”。
“要不要去楼下吹泡泡玩?”
“要!”
反复几周,困困好像就不怎么咬他被子了,只是偶尔还是会咬自己送他那几块棉巾。
陆庭鹤说他在家里并没有这个习惯。
似乎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因此沈泠也没有强求他马上就戒掉。
收拾完散落在家里各处的玩具, 沈泠想起床底下还有一个抽绳布袋。
之前他打扫卫生的时候就发现了,但沈泠以为里边是困困藏起来的玩具,就没有上心。
今天刚好天气好,沈泠干脆把那个大布袋子一并从床底下拽了出来,没想到手感很沉, 不太像是什么正经玩具。
打开一看,才发现里边满满当当垒着跟砖块似的崭新纸币。
困困周末过来的时候,看到桌上属于自己的布袋子,很兴奋地说:“妈妈你终于自己发现啦!”
“这里边是我的压岁钱,”困困说,“但是太重了,我每次过来只能背几块过来,太多的话我的背都要弯掉了。”
“你不是说你赚的钱‘有线’吗?我问过崔奶奶了,她说‘有线’就是钱很少的意思。”
“但是我很会赚钱的,这些都是我从大爷爷和爷爷还有爸爸、向叔叔、晁伯伯、”他掰着手指数,“商叔叔,崔奶奶、小杨阿姨,还有别墅家里好多奶奶阿姨、大爷爷家里的好多人、姑奶奶、姑姥爷……”
“我那里还有很多呢,我每次都带一点给你。”
困困滔滔不绝地说:“你拿去存到银行里,就可以给你买个大大的房子住了,如果不够的话,我再去爸爸那里拿一点点来。”
“妈妈,我以后还会挣更多的钱给你花的,我买一个超级超级大的浴缸送给你。”
他继续念叨道:“床就不用了,我更喜欢你这个小小的。”
小小的他们才可以挨在一起睡。
“还要买一个超级大的冰箱,装满冰淇淋,然后我们两个背着爸爸偷偷地吃。”
说完,困困盯住沈泠,像是在等待他的夸奖。
沈泠当然不可能要他的钱,但也不想这时候一盆冷水泼在这个兴致勃勃的小崽子头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困困就马上问:“你是不是不喜欢?”
他有点着急地说:“也有其他颜色的钱,我可以让崔奶奶帮忙换成你喜欢的颜色。”
“妈妈,我不想你住小小的房子里,因为这样我会觉得有点难过……而且我明明有很多钱,我就想全部都给你。”
困困一旦这样讲话,沈泠就对他束手无策。
“嗯,”沈泠摸摸他的脑袋,“明天我们一起去存钱。”
顿了顿,他又对困困说:“我住在这里开心的。”
“但是你都没有笑。”
“有的人开心也不会笑。”
困困觉得沈泠说的这句话稍微有点令人费解,但妈妈说的话,困困觉得应该都是对的。
“妈妈就是这样的人吗?”
“嗯。”
困困把脑袋蹭进沈泠怀里,他很喜欢妈妈身上的味道:“妈妈,我好喜欢你,你能当我一辈子的妈妈吗?”
“嗯。”
“下辈子我也想要当你和爸爸的小孩。”困困黏黏腻腻地说,“不够不够,下辈子我想要一岁的时候,就跟你在一起了,好吗?”
“……好。”
由于沈泠跟困困并不在一个户口本上,如果要给陆砚宁办理存折,银行说需要带齐“抚养权证明”和出生医学证明,手续听起来也相当麻烦。
沈泠给陆庭鹤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一个自称是支行行长的男人小跑过来,说是可以特事特办,到时候他们内部再补齐流程就行,不耽误他们的时间。
又过了几分钟,困困的存折就办好了。
沈泠知道陆庭鹤这个月刚升了半级,但还是第一次对Alpha的身份有了实感。
把困困这些日子搬来的现金都存进去后,沈泠把属于他的存折放进了他的书包里,困困看着他的一布袋钱变成了薄薄一本,有些疑惑道:“钱呢,妈妈?”
“花掉了。”
困困很高兴:“那我以后再多多地带给你花。”
沈泠摸摸他的脸。
九月下旬。
郑昱抱着一捧剑兰敲响了沈泠家的门,他知道沈泠家大门密码,之前Omega在实验室盯数据,他帮忙到他家里取过忘带的文件资料。
刚刚郑昱见他不在实验室里,问了其他人,说是沈泠今天走得很早,应该是回家去了,于是郑昱就拿着订好的花过来了。
门开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意僵了僵,莫名显得严肃起来:“……陆部长?”
上次见面的时候,陆庭鹤还是副职,副字除了在书面上要写清楚外,口头称呼时基本不用发音。
摘掉了那个副字,虽然表面上也就差了半级,但能动用的权力和资源却天差地别。
还没等他回过神,屋子里又钻出来一个四五岁的小崽子,郑昱都不用多嘴问,就知道这小孩儿应该姓陆。
困困很有礼貌地说:“叔叔好,你来找我妈妈吗?”
接着他又用自以为很小声的气音抬头问陆庭鹤:“爸爸,是妈妈叫来的客人吗?”
郑昱的表情又僵硬了一瞬。
……妈妈?
他脑子里一会儿飘过,沈泠呢?搬走了吗?怎么都没听他提过?一会儿又飘过,这么大官那么有钱怎么还住在这里?拍变形记呢?
“你找谁?”陆庭鹤明知故问。
他一开口,郑昱才勉强回神:“请问沈泠是住在这儿吗?还是搬家了?”
“他住这。”
“哦哦,”郑昱问,“您也是来找他的?”
陆庭鹤将困困乱动的脑袋揽过来,轻描淡写道:“我是他家属。”
“有事吗?”
郑昱两只眼睛都瞪大了点儿:“您是沈泠的亲戚?我从没听他提起过……”
陆庭鹤没见过这么愣的,而且这人在他看来长相一般,还不如那个邬其野,料想沈泠应该也看不上他。
Alpha收了点跟他较劲的心思,瞥了眼他怀里抱的那束花,不耐烦道:“有事吗?”
郑昱此时才看见陆庭鹤身上穿着的围裙。
他大脑顿时宕机,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抱着花走在了下楼的楼梯上。
一边走,郑昱一边觉得莫名其妙。
今天中午他跟朋友去吃了新开的一家菌菇鸡汤火锅,那家店的野菌子据说都是新鲜空运过来的。
难不成……没煮熟么?
产生幻觉了?
刚走下楼,郑昱就碰见了沈泠本人,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跑上去攥住了他的手腕:“……我……我靠。”
“沈泠。”
“你的那个小孩,跟陆部长的小孩是同一个吗?”
“我刚刚好像在做梦,等会儿……”
沈泠看上去很平静:“是同一个。”
郑昱的脑子总算转过弯来了:“陆……你前任?”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跟陆庭鹤的关系算不上什么前任不前任的。
沈泠思考了几秒,严谨地总结了他跟陆庭鹤的关系:“好过、坏过,有很多的感情纠葛,没了结的金钱纠纷,还有一个共同的小孩。”
郑昱又呆住了。这听起来比前任还前任。
“那他……他们,在你家里,干嘛呢?”
沈泠说:“来给我过生日。”
……
沈泠出门一趟除了买了陆庭鹤要的那些佐料回来,另一只手上还抱了一捧包装精美的剑兰。
今天刚好是周五,沈泠提前就到幼儿园门口等着了。
等他把困困接回来,刚打开大门,就看见陆庭鹤提着两大袋食材,正站在他家门口。
困困憋了一路,这时候才终于能说了:“妈妈,生日快乐!你又长大一岁啦!”
陆庭鹤动用了今年年假的余额,百忙之中休了一天假。
困困现在已经是沈泠这儿的常客了,至于陆庭鹤……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来了。
沈泠拿钥匙过来开门,陆庭鹤后撤一步站在他旁边,门锁咔嗒一响,他低声道:“沈泠,生日快乐。”
Omega的鞋架上多了一大一小两双拖鞋,困困大摇大摆地穿上了属于他的那双:“妈妈,我的脚好像有点长长了,现在穿这个拖鞋已经刚刚好了。”
沈泠摸摸他的脑袋。
陆庭鹤问:“有围裙吗?”
“挂厨房里了。”
所谓的厨房,就是卧室旁边用透明推拉门分割出来的一个小隔间,很简陋,连个电磁炉都没有,就一个多功能电煮锅。
调料也只有半袋盐和小瓶的食用油。
其他厨具更是少得可怜。
Alpha有些无奈地打开外卖软件,然后他听见卧室里的困困很小声地说:“妈妈,我感觉你这边耳朵好像有点红红的,是不是被蚊子咬了?”
陆庭鹤回头看了坐在床边的沈泠一眼。
“坏蚊子,”困困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耳朵,“我帮你亲一下就不痒了,对吗?”
不等沈泠回答,他又叽叽咕咕道:“妈妈妈妈,今天我在幼儿园里吃了我养的小鸡下的蛋,特别香,跟别的小鸡下的蛋不是一个味道的……”
无论陆砚宁显得多聒噪,沈泠似乎都能耐心地倾听和回应,就像以前对待难缠的陆少爷一样。
陆庭鹤点完了一圈外卖,备菜时又发现缺了些东西,于是只好让沈泠去附近小超市看看有没有卖。
然后他就碰上了来敲门的郑昱。
“都买齐了。”沈泠把塑料袋递给他。
陆庭鹤的目光从那捧剑兰上轻轻略过:“今天早上我给你做了蛋糕,你家冰箱不够放,一会儿吃饭的时候我再让人送过来。”
“谢谢。”
“饭很快好了。”陆庭鹤问,“饿了吗?”
“不太饿。”
陆庭鹤回到厨房,把处理好的海鲜送进蒸锅,然后状似无意地问:“你跟郑昱关系挺好的?”
隔着玻璃拖拉门,沈泠说:“还可以。”
陆庭鹤不怎么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推文,一下子涨了好多收藏也谢谢各位宝宝的喜欢和支持
第90章
沈泠昨晚在实验室待到半夜, 今天又起得太早,这会儿静坐下来,整个人不免显得有些困乏。
他撑着一只手臂靠在餐桌上, 旁边是依旧在喋喋不休的困困。沈泠无意识地盯着厨房里陆庭鹤忙碌的背影,有股新鲜的饭菜香味在面积不大的一居室里荡漾开来。
Omega的人生中似乎很少出现这样的场景。
陈画不会做饭,沈泠刚能够到厨房台面的时候,就开始煮饭给自己和妈妈吃。
不煮能怎么办呢?
等陈画自己想起来还有个年幼的儿子需要吃饭, 那沈泠在长到十六岁之前,可能已经饿死过很多次了。
很小的时候沈泠因为做饭不小心被烫伤过几次, 手指、手背、手腕, 大大小小好几处……不过好在没留下疤。
哦, 他想起来自己其实曾经见过类似的情景。
很久以前开长途货车的那位郑叔叔……他也许未必喜欢拖油瓶一样缀在陈画身后的沈泠,可他应该很喜欢陈画。
小年?还是除夕?
刚跑完长途的郑叔叔急急忙忙地赶回家,拎着大大小小七八个塑料袋,一回来就进了厨房开始忙活。
“大过年的,外边什么都贵,”他把买来的一部分菜塞进冰箱里, “小画你也是,说了你几次了,少吃外边那些不健康的东西,咱家冰箱里连颗鸡蛋都没有。”
陈画懒洋洋地搂着沈泠的脖子:“我做菜不好吃嘛, 也就懒得去菜市场了。”
郑叔叔脾气很好地笑了笑:“还好我赶得回来, 不然大过年的你们娘俩在家里吃什么?”
陈画于是又笑着走过去搂他,凑在他耳边低声说话。
当时还在念初中的沈泠合上了笔记本,也像现在这样,坐在餐桌边撑着一只手臂微微出神。
厨房里很快就飘出了一股食物经过高温烹饪的香气,和路边餐馆里传出来的味道有些不大一样。
沈泠后来很长时间都忘不了这天。
饭菜上桌, 他妈挑挑拣拣地说味道不如饭店,那个中年Beta则用疲惫的有些浑浊的眼睛盯着陈画,傻笑道:“凑合着吃吧,明年就带你们娘俩下馆子去,我今年再多挣点儿,以后逢年过节咱们一家三口都到外边下馆子。”
可惜没有明年了。
人生未必有那么多明年,沈泠想。
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的折叠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色香俱全的饭菜,料想味道应该也不会太差。
“妈妈,我们可以吃饭啦。”
困困从厨房里拿了三双筷子出来,接着又折回去拿勺子,一趟又一趟“运”得特别开心。
“我爸爸做菜很好吃的,”困困一边念叨,一边往三个人的碗里各放了一把勺子,“他只是平时没有太多的时间做饭。”
分发好了勺子,困困就自己爬上了餐椅。
在这个家里,唯一拥有靠背餐椅的人只有困困,其他两位大人只能坐在均价12.5元一条的塑料凳上。
沈泠拿起筷子,动作迟缓地将筷子头理平,一抬头,却发现面前一大一小两个Alpha都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
困困说:“妈妈先吃。”
盛情难却,沈泠于是夹了口离自己最近的一道菜,不知道是什么鱼,但卖相很好。
“好吃吗好吃吗?”困困叽叽喳喳地问。
沈泠点头:“好吃。”
“爸爸还挺厉害的吧?”困困夹了一个鸡翅放到沈泠碗里,“这个我感觉最好吃了,你一定要现在马上先吃一口。”
听见沈泠这次又给出了肯定答案,困困看上去比“死得其所”的鸡翅还高兴。
他转过头,对陆庭鹤说:“爸爸你真是一个大厨!”
方才还有些说不上来的紧张感的Alpha骤然失笑。
沈泠面前还放着一碗长寿面,陆庭鹤看向他说:“先吃两口面吧,一会儿放坨了。”
“吃不了这么多,”沈泠拿走了困困的小碗,“你们一人分点吧。”
给困困盛完,他又看向陆庭鹤:“你的碗。”
陆庭鹤把碗递了过来。
沈泠把盛得满满的碗递回去,Alpha伸手接的时候同他指尖相触。
不到半秒,又分开了。
“长寿面的意思是吃掉它的人都会变得很长寿吗?”困困问。
“是的。”
“那我们三个都可以活很久很久了,我们还可以在一起玩一百年,”困困的眼睛亮亮的,“我可以幸福一百年!”
这是他们三个人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提前得知这件事的困困昨天晚上兴奋得都睡不着觉。
陆庭鹤想起困困还在牙牙学语的时候,一开始只会说一些简单的叠词,Alpha那会儿觉得小崽子挺可爱,有事没事就喜欢逗他说话。
三四岁的时候,困困进入了语言爆发期,简直像一本活着的十万个为什么,陆庭鹤连做梦耳边都是困困的声音。
“为什么呀爸爸?”
现在的困困已经会跟人有来有回地聊天,会表达情绪,一张嘴就是没完没了的碎碎念。
陆庭鹤有时候忙了一天回到家里,闭眼想稍微眯会儿,然而困困但凡醒着,三分钟内就能摸到他旁边,爸爸爸爸地叫个不停。
Alpha实际上并不是一个多有耐心的人,但对于沈泠跟他共同的小孩,陆少爷被迫后天发育出了好脾气和耐心。
既然生下来了,那就得好好地给他足够的陪伴和爱,陆庭鹤不想自己跟陆峙一样,更不想困困跟自己一样。
但有时候忙到想吐,就会对凑在他耳边叽叽咕咕不停的困困表现出一点不耐烦。
然后困困就会揉着眼睛控诉他的坏脾气,再然后陆庭鹤就会抱住他,道歉、承认自己的错误。
困困大多数时候都很好哄,Alpha一抱他,他就抱着手臂、仰着点脑袋哼哼两声,说:“好吧爸爸,我这次就原谅你了,下次你不许再这样了。”
Alpha不得不承认,他从这个敏|感黏人的小孩儿身上也学会了很多。
在陆砚宁还是个不会说话的炸毛小海胆的时候,陆庭鹤幻想过他将来也许会跟沈泠一样安静,没想到小海胆完全长成了“安静”的反面。
其实也并不完全像他,陆庭鹤认为自己小时候不可能有陆砚宁这么话痨。
也不可能天天把“喜欢”和“爱”挂在嘴边。
曾经偷偷在心里嫌弃过困困的Alpha,此时此刻又觉得还好他跟沈泠之间还夹了个这话痨小屁孩,让他有足够多的借口靠近。
也让他们在现在这样不冷不热的关系里,还能表面上温馨地围坐在一起吃饭。
也幸好沈泠并不厌恶困困。
生日蛋糕到的刚刚好。
沈泠刚帮着陆庭鹤把吃完的残羹剩菜清到厨房,门铃声就响了。
困困碍手碍脚地“帮”沈泠把那个蛋糕一起拆了出来,陆庭鹤则在后边给沈泠戴上了生日帽。
“第一次弄,抹面抹得不太漂亮,不过味道应该还可以。”
沈泠说:“挺好看的,谢谢。”
困困快乐地在沈泠腿边蹦来蹦去:“这是我跟爸爸第一次给你过生日,你开心吗妈妈?我感觉特别开心!”
“开心。”
陆庭鹤给生日蛋糕插上蜡烛,困困已经迫不及待地从书包里掏出了自己给沈泠准备的礼物。
“快点打开看看好吗?这个上周我就已经做完了,我太着急了,但是又不能跟你讲。”
沈泠轻手轻脚地拆开了包装纸,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心形陶瓷盘。
“这是我跟爸爸一起完成的盘子,上面的画是我一个人画的,你喜欢吗?”
沈泠端详了那个盘子,淡粉色的渐变爱心里挤着两个大人和一个小人,小人怀里还抱着一只小猫。
线条略显粗糙,但笔触却很生动。
困困担心他不知道,特意爬上椅子给沈泠介绍道:“这个高高的是爸爸,稍微矮一点点的是你,中间这个是我,这个最小的是栗子。”
介绍完,他又安静地睁大眼睛看向沈泠。
“好厉害困困。”
困困得意地歪着嘴笑:“那你有很喜欢吗?”
“很喜欢。”
陆庭鹤把蛋糕上的蜡烛点燃后,又去拉上窗帘关好灯。
“快许愿,妈妈!”
沈泠在两人的注视里闭上眼。
他没许愿,闭上眼的时候其实是在走神,沈泠觉得自己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但大脑放空了好几秒,他最终还是在心里念:希望在乎的人都健康、平安。
然后长命百岁吧。
睁眼的同时,沈泠感觉到无名指上微微一凉,他下意识低头,可没等看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他挨得极近的陆庭鹤忽然在他耳边开口:“沈泠,吹蜡烛吧。”
蜡烛被吹灭,沈泠又感觉到有人的嘴唇在自己脸颊上贴了贴。
是右边脸颊,但困困的位置在他左手边。
然后灯亮了。
他终于看清套在他无名指上的是一把钥匙的金属圈扣。
“之前你不是给我打了几万块说先还一点吗?”陆庭鹤说,“不过陈画不仅是你妈,也是困困的奶奶,我让她住在属于陆家产业的疗养院里,合情合理。”
“那些钱我往里添了点,给你换了一套房。”
“面积中等吧,有电梯,就在这附近,要搬起来也很方便。”陆庭鹤怕他拒绝,干脆一口气把话说完,“等你以后毕业了,工资不会低的,到时候要再想分担我没意见。”
Alpha其实知道沈泠不一定会要,但他就是想给。
但看见沈泠把那个连接着钥匙的金属环扣从无名指上摘下来的时候,陆庭鹤还是觉得心里抽痛了一下。
他忍不住回想起自己二十三岁生日那天,镜花水月的美梦惊醒,面前的Omega失控地把那枚戒指砸向了他。
后来好几年他都还会反复地梦见这个画面。
沈泠的眼神和抗拒,他的不知所措和恐惧,讲一万遍对不起也无力挽回的挫败感。
但这个沈泠不再像梦里那个Omega那样抗拒他,他只是温和地把钥匙放回了陆庭鹤的手心里:“谢谢,但是晚饭和蛋糕已经够了。”
Alpha下意识抓住了他伸过来的手。
陆庭鹤也是这时候才发现沈泠的掌心很烫,身上的皮肤也烫得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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