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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蛋黄

    在李修然生气这段时间,林霜降给他做了蛋黄酥。


    李修然跑开后,他便去问常安发生了什么,常安虽哭得真情实感,但后来见李修然并未将他如何,那股担惊受怕的伤心劲便缓下来,告诉林霜降自己啥也没干,是二哥儿上来就将他的桂花糕抢走了。


    林霜降便知李修然这是又护食了。


    这么说来,李修然生这场气的源头似乎与自己有关,换作从前,林霜降定然会不知所措,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充分掌握了哄孩子的技巧。


    只要给李修然做顿好吃的就可以了。


    只是李修然这回气头颇大,寻常的吃食怕是哄不好,林霜降思来想去,便有了这不寻常的蛋黄酥。


    宋时盛行各类外皮酥脆、甜口夹心的酥饼糕团,但还未有蛋黄酥这种将咸蛋黄、酥皮、豆沙搭配在一处的糕点,确实很有新意。


    应该能把李修然哄好。


    定好主意,林霜降便跑去大厨房,先去瞧了咸蛋黄。


    因着早期腌制咸鸭蛋常用杬树皮汁,时人便将咸鸭蛋称作“咸杬子”,即便后来的腌制方法改进为米汤、盐、草灰等调和包裹鸭蛋,但当时的名字却一直流传下来。


    最令林霜降感到震惊的是,国公府选用的鸭蛋竟然是高邮麻鸭所产——原来这时就有高邮这个地方了,而且还有《端午的鸭蛋》里汪曾祺先生念念不忘的高邮咸蛋。


    以前听语文老师讲课时,林霜降总被那句“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馋得偷偷咽口水,没想到重活一世,竟见着真主了。


    恰巧旁边有切开的一枚,林霜降凑过去便瞧见传说中的高邮鸭蛋,个头比平常鸭蛋要大些,“深红杬子轻红鲊”,对应的蛋黄也饱满硕大,色泽橘红浓郁,蛋白也是凝脂如玉。


    用来做蛋黄酥肯定好吃。


    林霜降没急着做,先去请示了卞厨娘,顺便问她这鸭蛋是怎么腌的。


    卞厨娘是个惜才的,自打中和节那日林霜降露了一手做蛋挞的灵透手艺,她便认定林霜降是难得一见的厨艺奇才,是灶王爷追着喂饭长大的,大厨房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过。


    此刻见林霜降迈着小步子跑来虚心求教,卞厨娘心里那点爱才之心咕嘟咕嘟快要冒起泡来。


    她也不藏私,将咸鸭蛋腌制方法全部告诉给林霜降。


    “桑木灰、茶籽壳灰调和黄泥,放坛子里恒温慢腌,如此腌成的咸杬子自然流油,不会干涩和过咸发苦。”


    林霜降都听愣了,好多没听过的陌生名词,这就是传说中的古法精细腌制吗?


    他规规矩矩朝卞厨娘行了一礼:“多谢卞厨娘告知。”


    卞厨娘平日里虽教他规矩活计,但两人并非正式师徒,愿意倾囊相授,林霜降很感激。


    他都记在心里了。


    卞厨娘看着他规矩知礼的模样,越看越心热,心中喜爱更甚,恨不得将毕生所学都传授给他,连忙将他扶起来。


    “好孩子,咱们都是灶前讨生活的,不讲那些虚礼——你要这咸杬子做什么,心中可有了章程?”


    林霜降便回答了,当然没提李修然生气的事,只说要给他补身子。


    说到这个,卞厨娘笑起来:“咱们二哥儿是没少长个子,开春新裁的袍子,才过去多少天袖口就短了半寸!八岁的孩子,身量蹿得比十几的还猛,便是大郎小时候也没抽条成这样。”


    林霜降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可不是,他和李修然第一回见面的时候,瞧着对方个头还以为是个十岁孩子,没想到只将将比他大了一岁。


    林霜降有点羡慕,他怎么就没长那么高呢?


    若是长得高,颠勺也能更松快些。


    除此之外他还注意到卞厨娘提到的大郎——李国公的长子,李修然的兄长,李承安。


    林霜降来李府来得晚,没见过府上的大公子,但没少听说对方的名号,乃西北经略安抚使,常年驻守边疆,再过几年就能功成名就,回到汴京。


    李修然和兄长相比虽年纪幼小,却也是正经考进的大宋最高学府国子学,搁在前世便是保送清华北大的顶尖苗子,将来也是要入阁拜相的。


    李家二子,一文一武,皆是龙凤之姿。


    林霜降心下感叹,放在后世,一个人家要是出了这样两个儿子,肯定要被人说“祖坟冒了青烟”。


    说不定这时候也有不少人这样说李家。


    正想着,林霜降便听卞厨娘问他:“……霜降啊,除去咸杬子,你还需什么东西?”


    林霜降回过神来,又报上豆沙、糯米粉等物。


    他要做的是豆沙麻薯蛋黄酥。


    宋朝的豆沙基本都以赤豆为主,煮烂捣碎再用纱网过滤豆皮,国公府厨下的豆沙还配油翻炒过,制成的豆沙油润顺滑,常搭核桃碎来做碧涧豆儿糕。


    豆沙是不用林霜降操心了,但麻薯不行,此时虽已出现口感软糯有弹性的糍糕、糍团之类的点心果子,但和后世有嚼劲能拉丝的麻薯还是存在很大差别,林霜降没法偷懒,只好自己做。


    糯米面是江南糯谷舂了又筛,去除粗渣后留下的细粉,莹白如雪,米香扑鼻,林霜降舀了几碗倒进盆中,又添了小半碗澄粉,也就是小麦淀粉,磨得比糯米面还细,能让麻薯更弹韧。


    中间扒个小窝,淋水,边淋边搅,搅出一团团蓬松的面絮,搓成一个个圆滚滚的剂子上锅蒸。


    蒸熟以后的糯米团子变得半透明,香气清甜绵长,林霜降趁热将它们取出,放到撒了熟糯米粉的食案,揉搓拉扯,直到米团变得越发细腻弹润,糯丝粘连。


    不能说一模一样,但与后世那种软糯弹牙会拉丝的麻薯,已有七八分相似了。


    林霜降很满意,麻薯做成,这蛋黄酥便成功大半了。


    卞厨娘在旁边看得也很是津津有味。


    还没入口,她光是瞧着糯米园子雪白莹润的模样,还有那扯不断的糯丝,就能想象牙齿咬下去时定是满口温润甜香,软糯弹牙。


    二哥儿定是爱吃的。


    只是卞厨娘没想到,她以为已经大功告成的小吃,林霜降仅仅刚完成了三分之一,之后就见他将那几枚咸杬子去白留黄,放在炭炉上烘了片刻;又用麦粉和油做了油酥和水油皮。


    烤好的蛋黄色泽比之前更红亮,油脂微微渗出,松沙流油,油酥水油皮也是极为光滑。


    林霜降取来一团温热麻薯,轻轻按压成圆片,舀一勺红亮油润的豆沙在上面抹开,再放一颗蛋黄。


    指尖一拢,麻薯、豆沙、蛋黄三者便如同石榴籽般紧紧抱在了一起。


    再放进用水油皮包住油酥反复折叠擀成的皮子,搓成一枚圆润的团子,顶端刷一层鸡子黄,撒几粒芝麻做点缀。


    林霜降掌心托着包好的蛋黄酥,依然虚心请教:“卞厨娘,我这酥包的可还成吗?”


    卞厨娘在一旁看得都有些呆了。


    寻常厨子拿到咸鸭蛋,不是切瓣佐粥便是碾碎做馅,谁会想到将它与糯米和豆沙放在一起?


    关键是仔细一想,竟觉得这个从未出现过的新奇组合会很好吃。


    林霜降这孩子,脑瓜里究竟藏了多少奇巧心思?


    真不愧是灶王爷追着喂饭的孩子啊。


    卞厨娘又惊又喜:“成,当然成,瞧这酥捏得多好看——霜降,你是怎么想到做这样精巧的点心的?”


    林霜降对这个问题并不想隐瞒。


    他实话实说道:“我是从书上看的。”


    这些吃食的做法,可不就是他上辈子从各种美食书上看来的?


    “书上看来的?”


    卞厨娘陷入沉思。


    她这身本事是跟着师傅在灶台边一勺一勺尝出来的,翻过的书册加起来还没菜刀重,如今看来很是不成,她以后也得多翻翻书本才是。


    书中自有黄金屋,古人云诚不欺她。


    蛋黄酥做法精细,待进炉烘烤完成,天已彻底黑下来,担心放在大厨房或小厨房会被哪个贪嘴的偷吃,林霜降和卞厨娘打了招呼,便将做好的几枚蛋黄酥小心包好,带回了自己住的偏屋。


    刚出炉的蛋黄酥直接吃味道不错,但回油一夜味道更好,到时酥皮油润,豆沙绵密,蛋黄咸香,别有一番滋味。


    李修然吃了就不会生气了。


    林霜降做好一切准备,却忘了他屋子里还有个不省心的。


    趁他刚洗完澡擦干头发的工夫,瑛氏偷偷摸摸要去拿蛋黄酥吃。


    幸而林霜降挂念着这几枚要送给李修然的蛋黄酥,一直留意着动静,这才没让姨妈得逞。


    “姨妈,这些是给二哥儿准备的。”


    瑛氏望着那几枚香气缠绵的金黄甜酥直咽口水,听到林霜降的问话,扭头问他:“给二哥儿准备的?二哥儿知道你给他准备了几只酥?”


    林霜降眨眨眼,摇了摇头。


    他还没和李修然说呢,李修然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更别提精确到数字。


    “那不得了。”瑛氏摩拳擦掌道,“二哥儿既不清楚,又有这么多呢,那我吃一个也是无妨的。”


    说着便要伸手上去取。


    林霜降连忙上前拉住她衣袖:“姨妈,不行。”


    他一时找不到阻止姨妈的理由,只一个劲儿坚持道:“不成的,姨妈,你不能吃……这是给二哥儿留的。”


    林霜降力气不大,却很缠人,瑛氏被他磨得没办法,又顾及着李修然,最终还是放弃了,投降似的将双手一举:“行行行,我不吃了总行了吧!”


    林霜降这才放心,眯着眼睛笑道:“行。”


    想了想又说:“姨妈真好。”


    瑛氏看着他又气又乐:“你这小猢狲!”


    林霜降弯起眼睛一笑。


    正要进屋,瑛氏忽然瞧见什么,定了定神,随即便睁大眼睛喊道:“二、二哥儿!”


    “姨妈,你莫不是糊涂了,二哥儿现下应该正睡着觉才是,怎么会……”林霜降边说边扭头,就看见李修然站在不远处。


    “……来我们这里。”


    他和李修然对视着,愣愣地补完了后半句话。


    林霜降心情有些复杂。


    ……李修然怎么来了?


    一方面,这是两人吵架后的第一次见面,李修然主动过来找他,林霜降很高兴;另一方面,这里是仆役院,李修然深夜贸然前来,很不合规矩,林霜降担心外面那些人又要借此机会编排他。


    他正要说话,李修然却先他一步,几步走到他面前,有点生气地问:“你今日怎么不来同我一起睡觉?”


    国子监寻假十日才得一放,这些日子以来他日日在学院公厨吃糠咽菜,唯一的盼头便是十日后回府吃林霜降做的吃食,再与他一起睡觉。


    这下倒好,两个都没有了。


    李修然难过得快要化掉。


    听到李修然的问话,林霜降老实回答:“因为二哥儿生我的气了呀。”


    李修然那时扭头走人的架势,分明是一时半会不想再看他了,又怎会想和他一起睡觉?


    林霜降这才没去找他,还自认为很贴心。


    李修然都快气晕了:“这分明就是两件事!”


    “生气又不代表我不想同你一起睡觉。”


    林霜降愣愣地“哦”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吗?


    他没反应过来,瑛氏却是什么都明白了,连忙上前堆起笑脸道:“二哥儿快别听霜降胡说,我正要让他收拾收拾去二哥儿院里呢!”


    自打林霜降在李修然屋里睡下之后,瑛氏每日走路都比从前挺胸抬头——满汴京城打听打听,哪家贵公子与厨童一起睡觉?


    这可是难得的殊荣啊!


    今日见林霜降没去,瑛氏还以为是李修然发了话,却没想到原来是她这外甥的自作主张。


    这孩子,灶火熏昏头了不成,天大的机缘竟也往外推!


    闻言,林霜降幽怨地看了瑛氏一眼,姨妈方才哪里撺掇他去李修然院子里了,明明是要去拿蛋黄酥吃。


    瑛氏说完嘴也没闲下来,又絮絮在李修然耳旁念叨了许多夸赞他的溢美之言,直听得李修然耳朵生茧。


    他当然知晓林霜降有个姨母,只是一直没见真章,原以为既是血亲,该会像林霜降那样是个性子安静的,没想到原来竟是个话痨么?


    李修然一点没听,让瑛氏的这些话从自己耳朵里鱼贯而出,只偏头去瞧林霜降。


    林霜降要也是个话痨就好了。


    这样他就能和自己说很多很多的话了。


    在瑛氏不带停歇的小作文中,李修然忽然开口:“今晚我在这儿歇了。”


    下一刻,瑛氏成功闭了嘴,并且笑不出来了。


    二哥儿歇在这儿……那她睡哪儿啊?


    这地方可就两张床啊!


    “不成,二哥儿不能睡这里。”林霜降马上开口,“我去二哥儿屋里睡就是了。”


    李修然却不答应了。


    林霜降已经在他屋里睡了好几次,但他还没有在林霜降屋子里睡过,这样怎么能算好朋友呢,不成不成!


    林霜降拗不过他,便只好答应下来。


    瑛氏见状叹了口气,心想自己今晚怕是要打地铺了,正要去拿被子,就见李修然已抬腿朝林霜降屋里去了。


    瑛氏:“……”


    在自己屋里便也罢了,都到这儿来了,二哥儿敢情还准备和她外甥挤一张床?


    到底是有多喜欢他外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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