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暖融融。天上云影飘忽不定，耳边鸟雀婉转啼鸣。正是偷闲好天气。


    偏有人不识趣。


    又送请帖。


    宿怀星瞥了眼帖子。这配色，这纹样，死气沉沉，一股子仙家奔丧风。真晦气。


    “不去。”


    他一口回绝。


    下方侍立的弟子弯低腰，声音却坚持：“掌门真人特意嘱托，此次论道关乎仙宗颜面，请您务必出席。”


    哟。掌门真人。说一不二的大人物，一身修为通天彻地，青云剑阵举世无敌。


    人在屋檐下，面子要给的。


    宿怀星稍稍坐直了些，随口胡诌：“实在不巧，本尊正有一桩要紧事，怕是分身乏术。”


    “敢问道君是何大事？弟子也好回禀掌门。”


    什么事？


    宿怀星迟疑了。闭关？刚“出关”没多久。参悟？清心诀他没背全。访友？都在天魔通缉榜上挂着。


    想不到啊……


    理由用完了。


    总不能说“本座晒晒太阳挺好，懒得听你们报丧”吧……


    宿怀星正要糊弄两句，枝头鸟雀叽叽喳喳乱叫，他心道不好，天光倏忽变色，云海之上群峰出鞘，铮铮然万剑齐鸣！


    这就是青云剑阵。


    仙宗至高杀器，攻防兼备，更能监察万物气机，风起云动尽在掌握。名门正道见此杀阵，威力越是恐怖，心中越是安稳。


    奈何，他不是正道。


    他这“道君”，是个冒牌货！旁人看的是宗门依仗，他看却是断头铡刀！哪天行差踏错，暴露魔头真容，恐怕立时三刻万刃齐发，连人带山头轰成齑粉！


    唉。


    还是别挑衅掌门威严了。


    宿怀星慢腾腾捋衣袖，高深莫测道：“盛会在即，些许私事何足挂齿？本尊这便动身。”


    他刻意收敛气息，穿着不起眼的素白薄衫，挑个僻静小道，晃晃悠悠往瑶华峰走。


    再偏僻的小路，今天也不平静。各派优秀弟子前来听讲。执事长老对这些“未来栋梁”颇为宽容，只别擅闯禁地，随便他们驻足参观。


    “此处便是青云剑仙悟道之地。剑仙临渊顿悟，御三尺青锋，破云万里，直斩魔头！”


    “哇——”


    “除魔卫道！扬我仙威！”


    编排谁呢这是？魔尊一碰就倒满地乱爬，那剑仙，生死相搏万里追杀，岂不更是废物一个？


    ……


    他是元衡道君。


    他以德报怨。他心胸宽广。情绪要平和，灵息要柔缓，宿怀星淡淡一笑。


    瑶华书山仙雾缭绕，一派超然世外的气象。仙宗巨擘齐至。台前即将论道，他们便在幕后，决定修真界未来走向。


    掌门真人瞥来一眼，算是迎过了。其余人与他不熟，顶峰相见，大家都很体面，谈谈天，说说地，拉近彼此不流于俗的距离。


    “青州大疫，望各方支援……”


    “缺人还是缺药？”


    “唉……青州社神坐享百年供奉，事到临头，撇下万千信众，跑了！”


    “嗟！土木偶耳！”


    人族就是硬气。太平盛世拜你一拜，撞上灾年，倒神砸庙寻常也似。善渊观主求援，各派慷慨解囊，间或几句恶语，咒天的，骂神的，热闹非凡。


    宿怀星附和一两声。神明无能，神明无用，不如众生造圣。只要伟大崇高的“圣人”顶上去，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圣人怎么选？


    论亲疏，分派系，辈分高的的天资不够，气场合的来路不正，你来我往，唇枪舌战，终于搏出点血沫子。


    “这位是元衡道君。”


    众人俱是一怔。青云掌门执天下之牛耳，一言既出，满座诸人趋向“道君”，不敢有丝毫懈怠。


    宿怀星好端端看戏拱火，突然被推到人前，浑身不自在。掌门懂不懂眼色啊！没看出他们在干嘛？裙带关系要势均力敌才有意思，您老人家金口一开，大家怎么愉快地吵嘴分肉？


    心底骂骂咧咧，面上冷冷淡淡，清心诀不是白背的。元衡道君。高不可攀。


    善渊观主惊叹：“风姿清绝，仙骨奇佳，妙哉！妙哉！”


    宿怀星：“……”


    话是好话，听着好生刺耳。他资质如何，用得着他们评头论足？眼神更冒犯，上上下下评判，活像是当街审看，买驴挑牙口。


    善渊观主越看越满意：“贫道遍访仙门百家，从未见过有人如你这般，天生近道，气象中正，真真有圣人之相……”


    “不成！不成！”宿怀星推拒，“在下才疏学浅，性情惫懒，难当大任！万万不可！”


    开什么玩笑！这“圣人”当上了，岂不是日夜监管？无数双眼睛，无数道神念，到时候别说青云剑阵，怕是全仙门的法宝都要往他身上招呼！


    没等他自谦完，四方剑意微澜乍起。掌门真人面无表情盯住他，仿佛质问：宗门予你资源供奉，予你高位盛望，如今要你出力，你却推三阻四，敷衍搪塞？废物东西！


    宿怀星维持着飘然仙姿，心头已擂鼓天惊。再不做点什么捞捞价码，说不准就被清理门户了！论道在即，掌门真人剑锋调转，宿怀星不能等他秋后算账！把心一横，抢先登上莲台。


    台下，各派弟子规矩入座，一个个屏息凝神，翘首以盼大能开讲。


    宿怀星不管原定论题如何，零星糅了几句俗谚古语，“天地仁心”，“济世救民”，仙风越煽越猛，圣火越点越红：


    “……余闻青州大疫，心如火焚。诸位道友，可愿与我同往，略尽绵薄之力？这论道虚名，不如实实在在救几个人来得珍贵！”


    一句话贬低大半个修真界，换做其他场合，早被轰下台了。与会弟子涉世未深，没见识过大能老祖自吹自擂，听得一愣一愣，深感敬佩乃至自惭形秽。


    宿怀星沐浴着道德金光，心中大石落地。这下好了。正道楷模主动请缨救苦救难，掌门敢动他一下？跪着向灾民请罪吧！


    掌门真人并不瞧他，淡淡开口：“既如此，便由道君领队。”


    等等、领队？！


    “执律长老，选派两名弟子，随行协理一应杂务。


    “落日峰主，即刻调配此次所需诸类丹药符箓，清点造册，交与元衡道君掌管分配，确保用之于民，事后需有明细回执。


    “栖霞峰主，精通丹医弟子十人，负责诊治防疫事宜。”


    寥寥数语，队伍迅速成型。自愿善行变成了组织严密权责分明的宗门要务。名义上他是最高领袖，实则处处受制，半点歪心也动不得。


    宿怀星咬咬牙，面朝主位郑重施礼：“在下何其有幸，得师门倚重。必当竭尽所能，与众位同门共克时艰！”


    众人沉浸其中，一面敬畏掌门真人雷厉风行，一面叹服元衡道君慈悲心肠，全然不知台上经历怎样一场交锋。


    更有数十人随队同行。


    当日。


    便离山去了。


    青州荒野。尸骸枕藉。污血浸透大地，汇成黏腥光泽。这里距疫区尚远。想来是难民逃经此处，或遭遇盗匪，或内讧厮杀，落得这般境地。


    宿怀星捡了根干净树枝，远远拨弄草丛。那些血肉模糊的重伤员，他万万下不去手。得“捡”一个合适的。四肢健全……只剩一口气……伤势缠绵难愈，需要长期“精心照料”……他顺理成章将这“重任”揽上身，表现出极大的“同情”与“不舍”，日夜守护，衣不解带……


    宿怀星盘算着，彻底卷入腥气之中。腐臭。死亡。死寂之中有生机。微弱的，像被踩进泥泞硬是不肯碎裂的种子。


    他看见了。


    尸堆旁，蜷缩一个小小身影，十指抠进血泥，几乎看不出五官原貌。唯独那双眼睛，黑白分明，亮得骇人。


    许是血腥污秽，又或许别的什么，宿怀星隐约不适。仔细端详，那双眼沉黑空茫，呆怔怔仿若死物……看错了？等他回过神，小东西已搂进怀里。真瘦。宿怀星摸到手腕，鲜血淋漓，几可见骨。


    这孩子浑然不觉伤痛，细微颤抖也无。


    宿怀星立时便查了经脉灵台。眉头越皱越紧。这根骨，这关窍，是人类能长出来的？仙宗没占星招揽？偏偏他出山这天，偏偏撞到眼前？疑心一起，处处皆是古怪。宿怀星掐起那张脸：


    “你是谁？”


    孩童瘦削的下巴僵着，眼珠慢吞吞转动。他被这个问题唤醒了，喉管与血气摩擦，捞出一个模糊音节。


    “……燕……”


    说完，眼中仅存的光彩破灭。这世间万千，尸山血海，无穷疑窦，滔天仇怨，他最终记住的，只有一个字。


    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