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孟夫人带着一群丫鬟婆子过来了, 纵然有婆子给她撑着伞,她的披风上也全是雪花,脸色更是冻得青白。
这么大风又大雪的天气, 如果不是因为女儿出了事,她根本就不可能出门的。
王夫人连忙迎了上去, 满脸的愧疚:“孟夫人, 真是对不起,月娘到了我家却没照顾好她, 都是我的错~”
上来就先认错,这让聂氏的怒火立刻就消了一半, 她本来端坐在家里围炉煮茶的,结果听到丫鬟跌跌撞撞来报, 说孟月娘翻车了,还伤了手, 她哪里还坐得住?马上就带齐人马直奔王府而来。
好好的怎么会翻车了呢?听来报的下人说马车是在离王府二里地外的大街上惊了马被才翻的,聂氏一听就知道里面有文章, 大风又大雪的天气孟月娘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大街上?
孟月娘从小就是一个好享乐吃不得一丁点儿苦的性子,她绝对不可能在这样的天气里主动到街上走, 聂氏很了解自己的女儿, 那谁让她这样干的就毋庸置疑了,除了那位刁蛮任性的王六娘,也没有别人了。
那她就不懂了, 到底有什么急事非要在这种恶劣的天气出去?而且王家的长辈竟没有一个人拦住她吗?导致出了这样的大祸, 万一落下残疾可怎么办啊?
理顺了逻辑后, 聂氏不是不愤怒的,就算王六娘以后是孟月娘的小姑子,但也不能这样对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呀, 王大人是侍郎,难道孟蓉就比他低一级吗?凭什么要让她的女儿来为王六娘的过错买单?
所以她脸色一路紧绷,就算见到王夫人也没能挤出个笑脸来。
倒是王夫人上来就跟她道歉,倒让她的一肚子火气不好发作了,到底都是有头有脸的贵妇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又有要结亲家的意向,聂氏也不好太得罪了她。
她只好把注意力集中在孟月娘的身上,一脸担忧地携了王夫人的手:“听到下人来报说月娘的车翻了,我这腿就软得站不住了,好巧不巧我又刚好在母亲那里,母亲也知道了,着急得不行,马上就派人送我过来了,月娘跟六娘怎么样?伤得严重吗?”
王夫人道:“太医还在里面呢,已经帮她们看过了,月娘的小臂骨折了,六娘却摔断了一条腿……”她拿出手帕擦起泪来:“这腿可比手重要多了,万一落下个走路一拐一拐的毛病,她这辈子可算完了。”
聂氏一听王六娘伤得这么严重,而月娘只是伤了手,对比起来的话月娘的确算是幸运的了,心里的不满又少了几分,见王夫人哭得这么伤心,忍不住开口劝道:“可是请了太医院的刘太医?他治外伤的功夫最好,多少人摔得骨都露出来了都让他治好了……”
王夫人连忙道:“自然是请的他,请别人我也不放心啊,到底关系到孩子的一生,哪里敢马虎。”她拭了拭眼泪,又哀声道:“都是六娘这个不懂事的,想到一出是一出,两姐妹好好地在家里聊着天呢,忽然说要去什么珍宝阁买首饰,怕我不同意还偷偷地上了月娘的马车,这才出了祸事。”
聂氏一惊,啥?这种天气去珍宝阁买首饰?怕不是脑子有病吧?他们这样的人家,直接让掌柜的把货送上门来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冒着大雪出去啊?
这借口能信吗?
聂氏欲言又止,觉得应该是王六娘撒谎瞒住了王夫人。
但王夫人看着这么伤心,她又不好揭穿,在她心口上撒盐。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王夫人的屋子,孟月娘看见聂氏来了,更委屈了:“娘!”用另外那只完好的手死死地抱住聂氏不放,哭成了泪人。
聂氏对她好一阵安慰,又问了刘太医她的伤势情况,得知需要吊一个月的手臂便能恢复,聂氏松了一口气:“那麻烦太医先帮忙把月娘的手吊起来,等手不肿了再正骨。”
王夫人也是这般说,两位夫人都给刘太医赏了厚厚的荷包,让下人送刘太医回去。
聂氏既然已经来了,自然要把孟月娘带回去,跟王夫人也没什么聊下去的心思了,客气了几句便要离开。
王夫人亲自把她们送到府门口,提醒聂氏道:“你们那个车夫惊了马后便跑了,完全不顾车里的主子,回去后可要好好教训他才行。”
聂氏只觉脸上无光,马上肃起容颜:“王夫人请放心,便是你要给他求情,我也是饶不了他的。”
王夫人送走聂氏和孟月娘后,刚一转身,脸上的笑容就消失得干干净净:“让春梨来见我!”
王六娘被丫鬟抬进浴室里服侍着沐浴了一顿,又小心地抬到了榻上半躺着,把脚垫高,不动便不会痛,丫鬟拿银叉子叉了切好的水果喂到她嘴里,她漫不经心地嚼着,忽然反应过来:“怎么是你们在?春梨呢?”
屋里另一个大丫鬃盈袖道:“夫人把春梨叫过去了。”
王六娘脸色一变:“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盈袖吓了一大跳:“小姐您当时在沐浴——”
王六娘伸手就把盈袖端着的果盘拿过来直接扔到了她的脸上:“给你脸了是不是?夫人把春梨叫走,你竟敢自作主张不告诉我?!谁给你的胆子?”
盈袖被扔了一脸的水果汁子,她不敢去擦,颤抖着跪下了:“小姐,是奴婢的错,奴婢不应该自作主张——”
王六娘道:“拿我的鞭子过来!”
盈袖想到被她抽了一鞭子的春杏现在还躺在床上动不了,吓得瑟瑟发抖:“小姐饶命,求小姐饶命!”
王六娘喝道:“去拿我的鞭子来!”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动静,王六娘半躺起不来,听见动静又烦躁得要命,几乎要尖叫起来:“是谁在那里吵吵嚷嚷,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你让谁滚出去!”王夫人冰冷的声音随着她的脚步声走进了王六娘的屋里。
见到是王夫人来了,王六娘发脾气道:“娘!你怎么把春梨给我叫走了,快把她叫回来——”
“她不会回来了!”王夫人的声音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全都给我退下去。”
屋里的丫鬟们如劫后余生,立刻消失得干干净净,还把门带上了。
王六娘一怔:“娘,你这么生气干什么?你把春梨怎么了?”
王夫人道:“春梨贴身服侍你却不能保护你,知道你做出出格的举动也不能劝阻你,明知自己无能为力还敢帮你隐瞒下去而不告知我,哪一样都够她死几次了,我已经把她关到了柴房里,等明天一早让人把她卖了。”
王六娘尖叫一声:“我不许你卖春梨,我要她回来!娘,你凭什么卖我的人?我还没同意呢?”
王夫人厉声道:“就凭我是你娘,我还是王府的当家主母,你说我能不能卖她!王六娘,你真是越大越不知廉耻了,竟想借着孟月娘的名义上门去见陌生的男子,你的书都读哪里去了?这是一个世家小姐该做出来的事吗?”
王六娘脸色发白:“是谁告诉你的?我,我什么时候要去私会男子了?”
王夫人怒道:“还不肯承认?几板子下去,春梨就全都招了,说你对那孟家庶房的长子一见倾心,想尽法子想要接近他,听说他病了更是急得不得了,非要在今天把孟月娘叫到家里来,好带你一起出去探病!我说你怎么会在这么冷的天出门,原来竟一刻都等不及了,冒着大风大雪也要去,差点死在家门口了你这个孽畜!”
王六娘嘴硬:“我才没有,我,我这是应了孟丽娘的约,想着天冷无聊,想上门跟她聚一聚罢了,哪有娘你说得这么不堪!”
王夫人冷冷道:“她约你上门?哪个小娘子会在人家不欢迎的情况下非上门不可的?还要在库房里取了百年的人参还有黄芪党参做贺礼?你这是去见孟丽娘吗?你这分明是想去见那孟观棋!撒谎也不打草稿,她孟丽娘一个庶房的庶女,连给你提鞋都不配,你会看得上她要跟她做朋友?你是我生的,你的尾巴翘起来我就知道你想干嘛,还想瞒我?!”
王六娘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被母亲说中了心事,想去见心上人却又偏偏摔断了腿,又担心孟观棋不知道病得怎么样,各种不如意终于把她击垮了,她气得哭了起来:“我就是想去见孟大哥又怎么样,我就是喜欢他——”
王夫人的脸色铁青:“住口!这也是你能说的话?!人家知道你是谁?才见了一面就孟大哥孟大哥叫得亲热,还喜欢他,你还有没有廉耻之心?孟家早就没这号人了。”
王六娘反驳道:“孟家为什么没这号人?不过是分出去另过了而已,不过是他爹的官小了一点而已,但他十五岁就中了举,明年就要参加会试了,马上就要中个进士回来,他又比谁差了?”
王夫人冷冷道:“别说秀才举人进士一次过的人没有多少,就算让他中了又如何?进翰林院熬日子,当一个六品七品的编修?在六部里熬资历,幸运的话过个十年八年谋个外放,远离京城当个五品官,但五品与四品之间隔了天堑,没有时机没有背景没有关系,人家凭什么要扶他上来?不是孟家的嫡支,没有孟家的助力,他就什么都不是,只是个穷进士而已,前途一眼便可望到头了,你还指望着嫁给他?他一年的俸禄够你买一双绣了珍珠翡翠的鞋子吗?”
王六娘尖叫:“他中了进士,孟伯父家的两个儿子连举人都没中,凭什么不帮扶他?还有,如果我跟他成亲了,我们家也可以帮他铺路的呀——”
王夫人快要气疯了:“真是不知羞耻,你还真当这世上有真正的扶贫?孟家早就跟他们这支离了心,嫡支又怎么会肯把资源放在他的身上?他们能得到什么收益?人家的嫡子又不是那扶不上墙的烂泥,且还有得考呢。而我们家又凭什么要给他铺路?他能给我们什么回报?”
王六娘还是第一次听到王夫说这么深奥又现实的问题,她一时间完全反应不过来,只是觉得自己的要求没有被满足,娘亲不肯松口她跟孟观棋在一起的事,她不由得哭了起来:“娘,可是我就是喜欢他,我就是想嫁给他呀,娘,你最疼我了,能不能就当为了我的幸福,帮帮我……”
看见女儿又哭又闹的,脚踝肿得老高,刚刚洗干净的脸又哭花了,王夫人哪能不心痛?但让她答应她跟孟观棋的事,是不可能的。
孟观棋什么出身,他怎么配得上她千娇百贵长大的幼女?
谁知王六娘长到这辈子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就算暂时得不到,她也会想尽办法要得到。
更何况她从未有一次有这么强烈的念头想要嫁给孟观棋,见王夫人不同意,她便开始绝食。
她也是孤注一掷的性格,说不吃就不吃,连水都不肯喝,强行喂进去直接就吐出来,不到两天就憔悴得不成样子。
王夫人被她气得半死,怕她真的饿死,什么威胁利诱的话都说尽了,但王六娘就是不为所动,一副真的打算饿死的模样。
事情闹得这么大,想瞒着王侍郎都不可能了。
他亲自到了王六娘的房里,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女儿,神色不明:“不让你嫁给孟观棋,你非要饿死不成?”
王六娘歪过头,一行泪流了下来。
王侍郎眼里闪过一抹厌烦,从小在手心里娇生惯养长大的女儿,竟然为了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子寻死觅活?简直愚不可及。
他慢条斯理道:“这事你母亲做不了主,为父便答应你,只要孟观棋今科能中进士,我便不反对你嫁给她。”
王六娘一听,不可置信地看着王侍郎,眼里慢慢涌现狂喜,她张开干燥开裂的嘴唇,嘶声道:“爹说的是真的?”
王侍郎面无表情道:“当然是真的。”
王夫人惊讶地看着他,倒是王六娘,一下就哭出了声。
王侍郎冷冷道:“家里可算是什么都如了你的意了,只是你这种行径再不好好改,就算是嫁了人也不见得有好日子过。离科考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你好生注意养腿吧,否则那孟观棋真中了进士,遣人上门去说亲,说你是个跛脚的,人家不要,为父可就没办法了。”
王六娘点头如捣蒜,马上便道:“我治,我要好好养腿,娘,我要吃东西……”
只要王侍郎同意她嫁给孟观棋,她什么话都听得进去。
王夫人连忙吩咐她屋里的丫鬟给她喂燕窝粥,又遣人去请刘太医上门来给她正骨,忙完她这边的事后已经是晚上了,她直到要休息的时候才有空跟王侍郎说话。
她很是不解地看着王侍郎:“你真的同意六娘嫁给孟观棋?”
他嘴里说着同意的话,但他的神态却生冷又无谓,并不像他嘴里说的那般,要同意的样子。
王侍郎反问道:“不同意的话以她的性子,能把自己饿死你信不信?”
王夫人也发了愁了,不由后悔起来,小时候就不该这么宠她,如今看起来这性子迟早会害了她的。
王侍郎道:“如今且算稳住了她,就在家里好好养着吧,等她养好了腿,时间也差不多了……”
王夫人一怔,什么时间差不多了?
王侍郎却并未跟她解释,而是直接躺下睡了。
有的人不能关得太久了,急需一个契机破局,那一方肯定会咬死不松口,那还有什么理由比“成婚”更理所当然?
至于这个愚蠢的女儿,她竟然妄想着婚事能自己做主?谁给她的自信?偏偏看中的还是一个绝对不可能跟他们家扯上关系的人。
他本想在本家挑一个女儿送上去的,但回头却发现王六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又考虑到本家哪个女儿能有她的身份尊贵呢?不如就她好了。
如果到那时候还要寻死觅活的,那就当没生过她吧,反正他也不差这一个半个的孩子。
不能为家族出力的人,都是废棋,没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却说那一头,聂氏把孟月娘接回家,就连孟老夫人都亲自到她屋里看过她的手,几房的婶婶堂姐堂妹们更是络绎不绝,直到孟月娘烦透了上了脸,丫鬟又拦住了一些人,院子总算是清静下来了。
孟月娘沐浴完毕出来时,聂氏正坐在正屋的榻上等她出来。
孟月娘的手腕也肿起来了,用布吊着挂在胸口,聂氏一见到她便开口道:“你老实告诉我,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知道王六娘子虽然任性,但也没有任性到大风大雪天非要去买一件首饰不可的地步,你们到底是干什么去?”
孟月娘回到家了,憋在心里的气终于能不吐不快了,她哂笑:“王六娘根本不是去买什么首饰,她给我下帖子非要我出去,不过是想拿着我当借口,让她有理由找上门去看望生病的堂哥。”
聂氏愣了一下:“什么生病的堂哥?谁?”
孟月娘便把王六娘是如何打听到孟观棋病了的事说了:“丽娘堂姐本就写信拒绝了她上门,但她不死心,非要亲自登门不可,但又跟她不熟,所以便想用我的苗头行事,我也没说不答应她,谁知道她就这么心急,急得一刻都等不了——”
看了看自己出门前好好的,现在却被连累得摔断了的手,她眼里闪过一抹恨意:“娘,你都不知道王六娘的脾气有多差,所有的人都只能顺着她的意思,反抗不得一丁点,否则她的鞭子就抽上去了。要不是她那么狠地抽了一鞭子惊了马,马受惊发狂,我们是不会翻车的!还好她断了一条腿,比我伤了一只手要严重得多,要是跟我换了个个,我肯定饶不了她!”
聂氏却并没有理会女儿的怨气,而是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王六娘看上孟观棋了?”
孟月娘点了点头:“痴迷得很,我看她跟走火入魔了一般,就快连自己姓什么都忘记了。”
聂氏若有所思:“你堂兄长成那副模样,小娘子着迷是再正常不过了。”
孟月娘却蹙眉道:“娘,王六娘养成了这种性子,我总觉得王府并不像外头看来的那般好……”
聂氏打断了她:“大户人家,哪家还没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呢,你不要被她影响了,她是个女儿,迟早要嫁人的,你不喜欢她以后就少跟她来往便是,但是你的亲事却是我们两家人都看好的。”
孟月娘脸上已经不见以往的野心和羞涩的神色了,王六娘这么嚣张跋扈,再加上王夫人在母亲面前避重就轻,让她心里觉得一阵不舒服,总觉得王府并不是她想象中那么美好了。
聂氏却没再关注女儿了,她的心思都放在了王六娘看上了孟观棋这件事上。
看来这事得跟丈夫商量一下,看看他们有什么计划没有。孟月娘与王二郎的亲事说得差不多了,如果孟观棋再跟王六娘结亲,那自家跟王家的关系可就更稳固了。
对于这两家这些天发生的变故,一直被提及的孟观棋却一无所知。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养好了,又恢复了在室外的单双杠锻炼,他惊讶地发现在屋里连续做了七八天的伏地挺身和平板支撑后,力气好像真的大了不少,就连最难做的单杠引体向上都多做了好几个,而且也没有以前累了。
而且发现自己能做更多后,他好像真的有点迷上运动了,读书读累了总想要出来拉伸一下筋骨肌肉,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极佳。
而此时的黎笑笑没有跟在他的身边监督他了,而是带着瑞瑞回了孟家在城东的那套小院子里,那边已经在热火朝天地开始布置新房了。
孟丽娘要出嫁,肯定是要在孟家出门的,所以刘氏、孟丽娘和罗姨娘带着人暂时回去住几天,怕那边的宅子太吵闹影响了孟观棋读书,他一个人留在了黎宅,院子里大部分的人都过去帮忙了。
今天已经是十一月二十九了,还有三天的时间,院子已经装饰起来了,各种各样红色的摆件都摆出来了,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瑞瑞这些日子可真是太快乐了,黎笑笑端着他四处贴窗花绑红绸贴对联贴灯笼,他不够高就把他举起来挂,他都想粘在她身上不下来了。
刘氏给本家的亲戚们送了帖子,无论是亲的堂的嫂子弟妹都过来给孟丽娘添妆了,倒是聂氏没看到孟观棋,还问了一嘴他去了哪里。
刘氏道:“家里太吵了,他这两天不在……”
聂氏笑了笑,说了几句吉祥的话,又提起孟丽娘成亲当天她来不了:“我娘家的侄子也成亲,初二真是个好日子。”
四房妯娌,大嫂是侄子成亲,二嫂是外甥女出嫁,三嫂要回娘家,五弟妹跟着五爷出去泡温泉了没回来,一个都来不了,还真是巧了。
倒是孟大老太爷和孟三老太爷的几个儿媳都来,刘氏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索性她们也提前几天过来给孟丽娘添了妆,她也不好说什么。
送走了聂氏,刘氏就看到齐氏过来了,原来是黎笑笑邀请了她跟庞适参加孟丽娘的婚礼,她也过来添妆。
刘氏满脸的不好意思:“庞夫人真是太客气了,你们只要正日过来吃顿饭就行了,又怎么好破费让你给丽娘添妆?”
齐氏道:“我们老爷跟笑笑妹子算是一边的,当然要给丽娘添妆了,只是明日老爷要当差,午饭去不了,只能吃晚饭了。”
刘氏笑道:“什么时候都可以,来了就算是有心了。”
一旁的黎笑笑忽然道:“对了,庞夫人,你回家见到庞适让他帮忙给阿泽带句话,丽娘初二出嫁,问他要不要来参加婚礼。”
齐氏目瞪口呆:“请,请世子参加婚礼?”
黎笑笑道:“对呀,他上学不是上到午时就下学了吗?赶紧一点的话还能碰上吃午饭,晚饭再吃一顿,吃完了再让庞适把他送回宫里,刚好。”
齐氏整个人都麻了,她怎么能这么自然地就邀请东宫的世子出来参加婚礼,这语气随意得好像是叫隔壁的邻居过来吃顿饭?
她难道不知道世子出宫一趟有多麻烦,要告知多少人,又要有多少人随身保护吗?
但她说得那么随意又平常,好像这件事在她眼里根本就不值得一提的模样。
齐氏愣愣道:“我回去跟老爷说一声。”
等晚上庞适回了家,齐氏立刻便把这事说了,庞适也愣住了,摸了摸头:“我问问殿下吧,看看他让不让世子出宫。”
第二天庞适跟太子提了,太子想了想:“我问问他去不去吧。”
他回来也有一段时间了,还没去过黎府呢。
问阿泽想不想去参加孟丽娘的婚礼?阿泽用行动告诉了他答案,他欢呼一声,直接跳到了太子的身上:“父王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
太子跟太子妃直接惊呆了,这哪里还是个在上书房威势日重,靠着摔跤之术收服了一众皇孙的世子殿下?
第142章
阿泽长这么大, 还从来没有参加过别人的婚礼。
或许在他很小的时候,太子妃可能带他去参加过皇室成员的婚礼,但他估计太小, 已经完全没有记忆了,后来东宫又出了这么多事, 根本不可能再带他出去参加婚礼, 所以在他的认知里,这是他第一次受邀参加别人的婚礼。
他兴奋得不得了, 马上就吩咐自己屋里的太监宫女帮忙准备贺礼,除了给孟丽娘的贺礼, 他还要亲自挑选礼物送给孟夫人一家人。
看着儿子片刻间从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切换成标准孩童,太子夫妻感慨万千, 要论养孩子,他们拍马都赶不赢孟家人。
阿泽挑礼就挑了半天, 终于挑好送给每个人的礼物后,他又一脸郑重地托太子帮他请半天假, 他准备初二那天一早就要出宫去孟府,不然的话他就赶不上送孟丽娘出门了。
阿泽一脸肃穆道:“如果父王为难的话, 我可以直接跟皇祖父请假, 若是有落下的功课,我回来后会加倍补回来的。”
小小的人儿这么认真地跟他讨价还价,太子又好气又好笑, 忍不住弹了他一个脑蹦:“人小鬼大, 谁说我为难了?”
阿泽痛呼一声, 捂住额头。
太子转而摸摸他的脑袋,柔声道:“难得你跟孟家人这么投缘,去就去吧, 我让庞适跟着你。”
只要他肯答应让他出宫,阿泽身边跟谁都无所谓。
初一这天,阿泽如沐春风,眼角眉梢的愉快神色压都压不住,有小皇孙问他为什么这么高兴,阿泽便装作云淡风轻道:“没什么,不过我明日请了半天假,要去参加闵大人的婚礼。”
小皇孙们正是调皮捣蛋又爱凑热闹的年纪,闻言纷纷坐不住了,全都凑了上来:“为什么你能去参加闵大人的婚礼?”
阿泽的头高高地仰起:“因为我被邀请了呀,被邀请了不去的话就不好了。”
小皇孙们羡慕死了,他们都没有被邀请过去参加婚礼呢。
大皇子家的李怀年纪最大,今年十二岁,大皇子早就分府在宫外住,他也随着父王母妃去参加过不少婚礼,但那都是顺带捎去的,认认真真被邀请去参加婚礼的,一次也没有。
所以他也羡慕了:“闵大人是谁?他怎么会邀请你参加他的婚礼?”
阿泽道:“不是闵大人成亲,是他的儿子成亲。”
小皇孙们才不管是谁成亲呢,他们也想去。
三皇子家的李慎眼里全是渴望:“你去的话,能不能捎上我一起啊,我也没有参加过别人的婚礼呢~”
听到李慎开口,其他皇孙们登时就起哄了:“我也要去。”
“我也去!”
“捎上我吧,捎上我吧……”
“你们都去的话我也要去……”
阿泽看了一眼书房里的小皇孙们,七八个人呢,他怎么可能带这么多人去参加丽娘姐姐的婚礼?但是群情激愤,他也不好太小气,只好道:“我父王已经帮我请好假了,明天我一早就要出宫,你们若是能说服你们的父王母妃帮你们请到假,那就跟着我去吧。”
小皇孙们登时一哄而散,马上叫上自家的小太监赶紧驾车送自己回家找爹娘去了。
于是乎,当天下午建安帝就收到了除了太子外七八个请假条,什么理由都有,就是没一个跟太子一样的。
太子根本就没找借口,直接说孟夫人的女儿出嫁,阿泽跟她住过几个月,想去参加她的婚礼,所以建安帝没有多想就答应了。
结果跟他一个班的七八个小皇孙,每一个都这么巧刚好要请假,其中要是没鬼他倒过来走路。
他把七八个小皇孙的父母全都召进了宫里,除了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是他的儿子外,还有几个是宗室的堂兄弟,小皇孙们都长得差不多大,所以才放在一起读书。
建安帝把七八份折子全扔回给他们:“怎么就这么巧,刚好一个班的人都要请假?这个头晕那个拉肚子的,还有哪个崴了脚?老实交待,都干什么去?”
大皇子无奈,只好把实情道出:“世子得了正式的邀请要外出参加婚礼,孩子们听了都羡慕得不行,想跟着一起去,结果世子没拒绝不说,还说如果他们能请到假,他就把他们带上,所以我家那个回去就发疯了~”
三皇子面无表情道:“我家那个十岁了,在地上打滚。”
四皇子死鱼眼:“我家那个说不给他请假就去跳鱼池~”
其他几个宗亲的孩子们也各有妙招,还招招都不一样,一看就是商量好了,没一个重复的。
建安帝又好气又好笑:“闵孝安知道你们的儿子要去参加他儿子的婚礼吗?这么多皇孙过去你让他别的宾客怎么办?”
太子微微一笑,站了出来:“父皇请放心,恪儿去哪里,几个小皇孙就跟到哪里就好了,横竖有庞适看着,出不了问题的。”
更何况有黎笑笑在,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不过他不会在建安帝面前提起她就是了。
建安帝也无法,横竖只是请一天,那就算了吧,反正也快到年末了,就让他们放松一下吧。
他大笔一挥,准了他们的假。
几位皇子跟宗亲连忙谢过建安帝,都退下去了。
建安帝见太子也欲退下,开口道:“承铭……”
太子站住脚步:“父皇还有什么事吗?”
建安帝道:“春闱的事可都安排妥当了?十二月二十就要封印了……”
太子不解地看着建安帝,他虽是春闱的主考官,但科举是大事,向来汇报进展的时候都要礼部的官员在场,而且今日早朝的时候不是刚跟建安帝汇报过情况吗?
他只好又重复了一遍今天汇报的内容:“礼部的考官们初十之前会把题目全部出好并在内造局刊印,刊印好后直接贴封条至二月十九才启封取出送往贡院,每一道手续都至少有三人以上的签章,进入密库也得有三人同行互为监督,都是按照往年的惯例,并无特殊。”
建安帝道:“朕听说你近日把礼部一个姓刘的官员交给刑部了,他可是犯了什么事?”
太子拱手道:“此人原本在儿臣的备考考官名录里排第一位,估计是见春闱渐近也无擢升他的机会,所以便自作聪明地制造机会,儿臣月前遣了礼部黄子闻入云州查举子舞弊案,结果这姓刘的想趁黄子闻不在京时取而代之,安排了地痞流氓扮作黄子闻的家人在码头横行霸道、胡乱打伤无辜路人,所以儿臣把他交给了刑部,想审一审他除了想当考官外,还有没有别的企图……”
建安帝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你为何不具折上报?”
太子道:“因刑部还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所以儿臣本想着等结案了再奏报给父皇知道。”
他微微一笑:“儿臣今年是第一次成为主考官,也可能是紧张过度了,请父皇恕罪。”
建安帝默了一下,挥挥手:“如此倒也罢了,如果查出他有异常举动影响到春闱,直接斩立决,也镇一镇那些蠢蠢欲动的宵小。”
太子躬身道:“是。”
建安帝看着他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心里老大不得劲。
自从那件事后,他好像整个人都变了一般,以前能让他一眼就看到底的儿子不见了,而且好像渐渐远离他的掌控一般,不会什么事都要向他汇报了。
偏偏他的举动都是有理有据,即使他问出口,他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而且让他无法反驳,但他就是不喜欢这种感觉。
建安帝看着外面灰暗的天空,感慨道:“又一年过去了,今年是先帝故去三十二年,朕前几天做了个梦,梦见先帝想让朕去皇陵给他上柱香,不如今年咱们就把祭礼办在皇陵?”
太子也感慨道:“是啊,皇祖父想见父皇了还可以托个梦,但儿臣时时想让逝去的几个孩子入梦来,却一回都没有见到,也不知他们小小的魂魄是否已经得到了安宁,不再留恋我这个只当了几年的父王……”
说着还滴下了几滴泪。
建安帝瞬间就哑口无言。
太子轻轻拭去眼水,歉意道:“请父皇恕儿臣失仪,只是儿臣每每想起此事便控制不住,估计得多缓几年才缓得过来了。”
建安帝勉强笑了笑:“你身为储君,又不是妇道人家,怎么能做出此等姿态?还好内阁几人都不在这里,否则御史又该参你了。”
太子忙道:“儿臣知错了,再不会让人看出来。”
建安帝如梗在喉,勉强笑道:“你先下去吧,朕看这天气也不太好,只怕过年的时候要下雪,路途多有不便,祭祀的事还是在太庙办吧……”
太子躬身应是,又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开。
太子一转身,两人的脸立刻同时变了。
太子目光阴沉,脸色沉静如水,但被长袖裹住的拳头却已经攥成了一团。
才多长时日,建安帝就想趁着过年祭祀的机会把六皇子放出来?!说什么做梦梦见先帝,想去皇陵烧香?大武的规矩,皇帝去皇陵祭祖是大祭年,全家必须得整整齐齐带上,一个都不能少。
为了把李承曜放出来,他可真是煞费苦心啊,居然想出了这种借口。
还好他早有防备,早在孟观棋托庞适给他传话回来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建安帝是绝对不会关李承曜太久的,否则他也不会只是把他关在了皇后附近的宫殿里,分明是打算要把他放出来的。
太子早就知道李承曜一定会被放出来的,但绝对不能在春闱前,尤其是他已经摸到了一点端倪,他就更不能把他放出来了。
建安帝思念先帝,他就思念自己被毒死的几个孩子,时时提醒建安帝他关着的是个什么阴狠毒辣的怪物,不要被几滴眼泪就蒙蔽了,想用他来跟他制衡。
放这样一条毒蛇在身边,他也不怕被咬死。
初一的晚上,阿泽天一黑就睡了,第二天天没亮就急急忙忙地穿得厚厚的,赶着要出宫。
庞适因为要随行,睡在宫里没有回家,结果还没起床就被拍响了门:“庞将军,你好了没?世子已经准备出发了……”
庞适吓了一跳,连忙爬起来一看更漏,这才卯初(早上五点)!天都还没亮呢!
但他再怎么说也不可能让世子等他呀,他只好囫囵地用水洗了下脸,穿戴好衣服出门了。
刚出了宫门口,宫外一字排开八辆马车,看见阿泽的车出来了,车帘一掀开,八个小屁孩像是刚开笼的小鸡一般,甩着披风就扑了过来。
庞适一脸的生无可恋,这怎么一个比一个早啊?谁的婚礼会在卯初办啊?这么冷的天,这些毛孩子都不用睡的吗?
阿泽也从马车里下来了,兴奋道:“你们都请到假啦?”
“当然!”八个小皇孙一脸得意道,然后就叽叽喳喳地说起自己是怎么自己的父王母妃撒娇打滚请到假的。
刚刚还觉得他们像出笼的小鸡,现在就变成了一群饿了三天吵着要吃的小鸭了,庞适身处其中,脑瓜子被吵得嗡嗡作响。
而此时正是朝臣排队入宫上朝的时辰,看见宫门口一群小皇孙叽叽喳喳说话的样子,不由得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李怀见他们望着,兴奋地朝他们挥了下手:“我们要去参加闵大人儿子的婚礼!”
于是乎,天还没亮,整个朝廷就传遍了闵大人儿子要成亲的消息。
闵大人今天还上朝呢,一进太极殿就一路被恭喜,他只好扬着笑脸一一谢过,心里却奇怪得不行,他儿子只是一个小小的秀才,成亲也应该是件小事,为何这么多同僚都知道他今日成亲呢?
找人问了才知道,原来今天即将有一群小皇孙要去参加闵玉的婚礼。
闵大人:……
他是寒门清流一派的,跟皇亲非亲非故,为何会有这么多皇孙要参加婚礼他却不知道?
而在宫门口汇合了的加上阿泽一共九位皇孙,点齐人马后就浩浩荡荡地朝黎府出发了。
一盏茶的功夫后,庞适拍响了黎府的大门。
黎笑笑还没睡醒,听到门外来了九个皇孙,眼睛都直了。
这什么情况?!
她不是只请了阿泽吗?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更漏,天,才卯正(六点)不到,天都还没亮,怎么会有人赶这么早来参加婚礼?
但是人已经到了,总不能不接待吧?她马上起床,又看了一眼睡得跟只小猪一样的瑞瑞,这几天刘氏在城西那边歇息,瑞瑞嫌那里小又吵,她便带着回来了,此时睡得正香,这个时辰他还起不来。
把柳枝叫醒,让她过来这边守着瑞瑞,她连忙朝外院走去。
府门外的阿泽还有众皇孙都已经下马车了,阿泽问道:“来参加婚礼要带的贺礼你们都准备好了吗?”
众皇孙齐声道:“准备好了!”
阿泽便道:“那从李瑾堂弟开始,由小到大站成一列,每人手里都捧上贺礼,等笑笑姐姐出来迎接。”
除了李怀和李慎是回车上接过了随身太监手里的布匹,剩下的皇孙立刻奔向自己的奶娘,从她们的手里接过了布匹。
参加婚礼肯定不能空手去,所以他们昨天请到假后统一商量好了,一人找母妃要一匹布当贺礼,这样就不用想送什么东西了。
八个皇孙手里捧着布匹从矮到高排成了一列,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匹布,排在最前面的那个是建安帝堂兄的小孙子,今年只有五岁,那匹布比他还长,他捧着都觉得吃力,他的奶娘要帮他拿,他还死活不肯。
于是黎笑笑和孟观棋一起出来迎接阿泽的时候便看到了异常可爱的一幕,阿泽站在最前面,手里抱着快抱不下的礼,后面一溜从矮到高排成一排,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匹布,一脸兴奋地排着队等着主人家来接礼。
黎笑笑跟孟观棋下意识地看向庞适,庞适把脸扭开了,别问我,邀请皇孙参加婚礼这个头是你开的,我只是打酱油的。
人都已经来到了门口了,寒风又重,当然不可能让孩子们站在这里吹风,黎笑笑连忙让赵坚出来接了礼,把所有的皇孙都带进了院子里。
皇孙们身边的太监、奶娘足足几十人,都要迈脚往里进,阿泽突然回头道:“每个人身边只许留下一个人伺候,其他的人全都回自个儿家里去,酉时再到闵大人家里接你们的主子,听见了吗?”
他才不要这么一群人都进笑笑姐家里来,这跟在宫里有什么区别?他出来就是想放松一下好好玩的,可不想那么多人都进来坏了兴致。
但是一个人都不留是不行的,这些小皇孙们娇生惯养得很,总得有人伺候,所以留下一个刚好。
此话一出,皇孙们身边的人都急了,只留下一个人怎么行,万一出了什么事呢?谁负责?
阿泽冷冷道:“庞将军是我父王指派了保护我的,还有我笑笑姐姐在,我们是去参加闵大人家的婚礼,又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会出什么事?你们只管回去复命,若是叔伯有疑问,就说是我说的,出了事来找我。”
吓得太监宫女们跪了一地,连呼不敢。
黎笑笑惊讶地看着阿泽,这才多久没见,这还是那个跟瑞瑞打架还会被打哭的阿泽吗?
原来他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太帅了吧!而且无论是比他大还是比他小的,一个个对他伏伏帖帖,一点拒绝的意思都没有,真是太神奇了。
把几十个太监宫女都拒之门外,院子里只进来十几个人,一下就宽敞多了。
小皇孙们进了院子就好奇地四处打量着,李怀很快就发现了不对:“不是要成亲吗?怎么一根红绸都没有?”
阿泽也好奇地看向黎笑笑,黎笑笑道:“丽娘姐姐在城东出嫁呢,阿泽你们要现在过去吗?”
阿泽大惊失色:“在城东那间小屋子出嫁吗?为什么不在这里?那里那么小,站都没地方站!”
他的印象还留在跟弟弟两个人站在那个小院子中间要哭不哭的时候。
孟观棋冷不妨被插了一刀,忍不住捂住了心口,说来惭愧,就连那栋小宅子也是人送的……
黎笑笑好笑道:“那才是孟府啊,这里写着黎府,丽娘姐姐怎么能在这里出嫁呢?”
好吧……阿泽道:“那丽娘姐姐是什么时候才出嫁?”
黎笑笑道:“巳正要出门,咱们巳时之前到那边即可……”而现在才卯正,他们还要等一个半时辰才能等到闵玉过来接亲。
小皇孙们这么早就出门了,肯定没有吃早饭,黎笑笑吩咐厨娘给皇孙们煮早餐,自己则带着他们朝后进院去。
阿泽很自然就牵住了黎笑笑的手,一边往里走一边道:“弟弟呢?他在孟夫人那边吗?”
黎笑笑道:“没有,他在我屋里睡。”
阿泽就感叹道:“我就知道他吃不得一点点苦,肯定是嫌那里小了。”
黎笑笑快笑喷了,心想你还真了解他!
天气太冷了,黎笑笑把一众皇孙都带进第三进院的正屋里,让丫鬟帮忙把炕烧上,阿泽便一脸严肃地对众皇孙道:“这位就是教我摔跤的师傅笑笑姐姐,叫笑笑姐姐。”
皇孙们齐声叫道:“笑笑姐姐!”
阿泽满意地点了点头:“笑笑姐姐,我把你教给我的摔跤之术都教给了他们,我们还办了一场比赛,最后我赢了。”
一旁的李怀就遗憾道:“我只差一点点就能赢你了。”
李慎也道:“我也是。”
阿泽自信地摇了摇头:“不可能,你们在进步,我也在进步,我还可以跟笑笑姐学新的招式打败你们。”
李怀就面怀憧憬:“那我能跟着笑笑姐姐学吗?我虽然输给了你,但是我回家后跟我们的表哥表弟比了,他们都比不过我!”
“我也是,我也想学!”
“我也要学!”
最后只有五岁那个进来就发困的矮个子也奶声奶气地跟着哥哥们说:“我也要。”
阿泽不会是给她办了个幼稚园培训班吧?黎笑笑一脸的生无可恋。
幸好厨房那边的早饭做好了,众皇孙们齐齐地坐在桌前吃早饭,便把这个话题撇开了,然后他们就见识到了黎笑笑的饭量。在她的影响下,就连嘴最刁的李瑾都喝下了一碗小米粥,吃了一个包子,把他奶娘高兴得不行。
只是他们吃完了早饭,天才开始蒙蒙亮,得知婚礼还要一个时辰后才开始,众皇孙们不由得揉起了眼睛。
他们今天起得太早了,吃完饭后胃里暖洋洋的,就开始犯起困来。
屋里的地龙已经烧起来了,炕也烧热了,黎笑笑把炕桌挪开,让他们脱掉外衣躺在炕上一起睡半个时辰,睡醒后就出发到城西去送嫁了。
听说还能睡半个时辰,皇孙们赶紧躺下,不一会儿就睡熟了。
睡醒后,众皇孙与黎笑笑、孟观棋和瑞瑞坐了两辆车,一起朝城西的孟府驶去。
孟府已经热闹非常,虽说自家嫡亲的几个嫂子弟妹今天都不来,但孟家大房和三房的妯娌倒来了三个,刘氏正陪着她们在屋里聊天。
孟丽娘已经梳好了妆,身穿大红喜服,坐在床上等时辰到。
听说连东宫世子在内一共九个皇孙都来参加孟丽娘的婚礼,刘氏还有三个妯娌惊呆了,连忙把他们请进来坐着,给他们手里塞喜糖喜饼。
皇孙们很兴奋,拿了喜糖喜饼往兜里揣,又让黎笑笑带他们去新房里面看新娘。
黎笑笑把他们带走后,孟家大房的大儿媳秦氏马上便对刘氏道:“弟妹请了皇孙过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早知道她家有这么大的面子他们礼就送重一点了,怎么回事啊?皇孙为什么会齐齐来参加孟丽娘的婚礼?
刘氏苦笑道:“我也是见到人才知道的……”
黎笑笑当时托齐氏邀请阿泽来参加婚礼的时候她也在现场,她只以为阿泽一个人来而已,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把这么多皇孙一起带来了。
她只好赔笑道:“都是些几岁的孩子而已,估计是来凑热闹的,我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这么多皇孙都在这里,谁还能熟视无睹不成?
三个妯娌互看了一眼,眼里不约而同地兴灾乐祸起来,刘氏嫡房那几个妯娌一个个借口不来,要知道这么多皇孙来了,估计肠子都要悔青了吧?
果然,此时的泰清坊孟家祖宅,孟蓉请了两个时辰的假,专门要去喝闵大人家的喜酒。
他本来是没打算去的,但是今日宫门口发生的事传遍了整个朝廷,皇上在上朝的时候都忍不住调侃了闵孝安几句,说他太勤勉了,儿子成亲也还不忘要来上早朝,又说上书房一个班的皇孙装病都要去凑热闹参加他儿子的婚礼,让闵孝安多给他们发几颗喜糖。
见皇上只是打趣却没有怪罪的意思,闵大人忙笑着应是,下朝后不少收到邀请本没打算去的重臣都改主意要去了,而孟蓉这个伯父再不去就不像话了。
聂氏没想到他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回来,等听到他说皇孙去了,重大臣们去了,连他也请了假要去,她惊呆了:“这,那我们还去不去?我跟几个弟妹都已经跟四弟妹说好了有事去不了……”
孟蓉吹胡子道:“那么多王公大臣都去了,你们这些嫡亲的伯母婶母都不去,你想让孟家被人戳脊梁骨吗?还不赶紧通知几个弟妹,让她们马上准备好车马一起去?!”
这可是狠狠打脸了,聂氏羞得满脸通红,但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赶紧通知几个弟妹,孟蓉又叫上老五,一行人厚着脸皮坐马车朝闵家去了。
闵家负责接待的人毫无察觉,因为是孟丽娘嫡亲的叔伯婶娘,还把他们安排到了上席,聂氏几人到的时候,刘氏正跟大房三房的三个妯娌坐在一起。
看见聂氏几人强笑着被请到她们这一桌坐下,刘氏脸色倒还算正常,大房跟三房的几个妯娌忍笑忍得肚子痛。
大房的大儿媳阮氏见刘氏还是那副软团子捏成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道:“咦,几位弟妹不是又说侄子娶媳妇又要回娘家又去泡温泉的吗?怎么都有空过来了?”
聂氏的脸僵了一下,心里羞恼得不得了,怪阮氏也太多事了,刘氏这个正主都没发话呢,就你多事。
她只好撑着僵硬的笑脸道:“咱们妯娌几个回去就被父亲训了,说外甥哪有亲侄女亲的道理,把我们骂了一顿,所以只好厚着脸皮来了,还请弟妹不要嫌弃我们反复才好。”
刘氏心下暗爽,但把孟老尚书抬出来倒大可不必,孟老尚书连孟观棋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身为庶女的孟丽娘?她们之所以会改主意过来,估计是看到几个皇孙都来了吧。
她心里一边吐槽,脸上却笑眯眯道:“嫂子跟弟妹都能来是好事啊,这么多长辈给丽娘撑脸面,我们只有欢迎的份……”
一旁的叶氏几个修养没有聂氏好,脸上的笑都快挤不出来了,把阮氏几个逗得快笑出声来了,觉得这婚礼可真是太精彩了,回去能说好几天。
闵大人完全没想到因为几位皇孙过来凑热闹,结果导致多出了近五桌的客人,而且个个身份尊贵,让他极有脸面,脸都快笑僵了。
婚礼办得非常热闹,几位皇孙跟全程跟在阿泽的后面行事,阿泽拉着瑞瑞到处乱跑,他们也跟着到处乱跑,玩得非常尽兴,导致家里的马车过来接他们回去的时候他们拉着闵玉的手依依不舍。
李怀道:“下次你家有喜事的话,也给我发帖子吧,我一定会过来的。”
李慎立刻道:“也给我发。”
其他的皇孙立刻跟上:“也给我发!”
闵玉笑呵呵地一一答应,把他们一个个送进了马车里,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总算把这帮祖宗送走了,他们一直在家里跑来跑去,家里人的心就一直吊着不敢放下来,生怕摔了碰了不好交差,总算是平平安安地把他们送走了。
而这么多大人物帮孟丽娘送嫁,无疑也提高了她在闵家的地位,接下来的日子无论是公婆还是妯娌都对她极好,她也安然地度过了新婚期,开始一心一意跟闵玉过起日子来。
第143章
孟丽娘的婚礼过后, 新年眼看着就到了,家里人本来就不多,孟丽娘一出嫁, 人就更少了,刘氏便不由地把注意力放在了孟观棋和黎笑笑的身上。
年后会试完毕, 孟观棋跟黎笑笑的亲事也要提上议程了, 成亲的东西该准备起来了。
家里现在只剩下了个小豆丁,宠爱得不得了, 就连刘氏也知道这样养孩子对他长大后不好,但每当他做错事睁着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含着一泡要掉不掉的眼泪可怜兮兮地看着她的时候, 她就是狠不下心来惩罚他。
如果家里能多几个孩子,也不至于独宠瑞瑞一个了, 刘氏就怕现在把瑞瑞养得太娇惯了,到了要给他开蒙的时候难教。
但三岁看老, 翻过年瑞瑞也快三岁了,别说孟县令不看好他, 就连刘氏这个对他非常宽容的母亲也不太看好他。
皮,实在是太皮了, 没有一刻能安静地坐下来的, 倒是精力非常好,或许以后真的可以考虑一下走武举的路子。
只是这又是一条异常艰难的路,他们家本来就是文官清流, 跟武官那一派有天然的壁垒, 如果孩子真要走那条路子, 基本上没有任何的助力……
刘氏摇了摇头,扯远了,眼下还是多把心思放在孟观棋跟黎笑笑要成亲的事上吧。
他们年纪都不小了, 黎笑笑比孟观棋还大一岁,今年十九了,按照大武的惯例来说,已经是个老姑娘了,但黎笑笑脸皮超厚,一直说她还小,还没成年。
只是她说了不算,刘氏早就打算好了,等孟观棋中了进士授了官,直接成亲就刚刚好双喜临门,那就要提前挑一下日子了,看看上半年有哪些日子适宜婚嫁,二月三月春闱,四月放榜,如果能在五月成亲,那就再好不过了。
等他们成亲后如果顺利的话,笑笑六月怀孕,到明年三月就可以抱上孙子或者孙女了,家里就多了个孩子,瑞瑞也不会这么孤单了。
刘氏喜滋滋地想着,拿出黄历跟齐嬷嬷一起挑日子。
北风呼啸,随着年关的接近,下雪的日子越来越多,屋外滴水成冰,孟观棋每天都留意着朝中的最新消息,北方受灾的面积正在逐步扩大,天天都有加急的信来京求援,但就连京城也天天被大雪覆盖,就算建安帝有心拨款赈灾,赈灾的物资也难以抵达受灾处。
坊间的柴火、炭薪价格飞涨,经常能看见街上人家因抢夺一捆柴大打出手的画面,京兆府近期出案的频率高了许多,十起里有八起都是因抢柴炭而起。
看见别人哄抢柴薪,出于从众心理,刘氏也曾经想让赵坚去多买点柴火回来放着,结果赵坚出去转了一圈就空着手回来了,没有路子根本就买不到柴火了。
幸好刚住到这边的时候他们曾经通过齐氏的路子买了几千斤柴跟炭,暂时还够府上的人用,现在就是想买也买不着了。
再加上年关将近,刘氏把齐晖一家子从田庄里接回来跟齐嬷嬷团聚,齐晖不仅把庄子里的粮食搬过来了,还搬回来一千多斤的柴火,倒给了刘氏一个惊喜。
黎笑笑看着越来越冷的天气,加紧了对孟观棋身体的锻炼,在室外运动的时候慢慢地开始给他减衣服,最后减成了一件单衣。
刘氏等人看得焦心不已,生怕孟观棋着凉了,但神奇的是并没有,孟观棋穿着一件单衣在室外挥汗如雨,一点也没觉得冷,他现在的运动项目又多了好几样,先是做二十五个引体向上,再去做双杠练核心力量,单双杠做完了,开始跳百索,最少跳两千下,最后是扔黎笑笑亲手给他做的一个铁球,大概有五斤重,铁球旁边挖了一个小沙池,他每天要把球推进沙池里,左右手轮换着推,一次推二十下。
做完一整套动作下来,休息一盏茶的功夫,再重新做一次,每天运动的时间不低于一个时辰,等翻过年进了二月,孟观棋的外表并无什么变化,但体重却重了十五斤。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刘氏不敢相信儿子竟然重了整整十多斤,而且外表看起来一点变化也没有,只是精神状态更好,而且身上原本有些软的肉全都变紧实了。
最惊喜的是,他真的不那么怕冷了,过了元宵节后他更是主动停了烧炕,每天只裹着被子睡也不觉得冷了。
孟观棋欣喜自身的变化,觉得自己现在的体能,熬过一个春闱应该不是难事。
翻过二月,立春早已过去,但放眼京城依旧是冰天雪地,并无一丝化雪的痕迹。
而此时京城百姓柴薪短缺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高度,入冬前大家都会提前备柴薪过年,但往年到了二月积雪便开始融化,樵夫们可以进山砍柴伐木了,而且结冰的运河融化,北上的运炭运柴的船只也会从南边出发,把大量的柴火木炭运入京城,所以百姓们囤柴薪也只会囤到够一月份烧的,多的便没有了。
谁知道今年都翻到二月了,大雪未化不说,还时不时再来一场雨夹雪,天气比过年的时候还冷,可家家户户都没什么柴可用了,所以坊间供应不多的柴薪往往是一抢而空,价格连连暴涨,供不应求。
而此事也也成了朝中最近一直讨论不断的话题,解决柴薪短缺的办法人人皆知,但都不容易做到。
办法一是伐木,偏偏现在大雪封路出行不便,京城更是平原地势,方圆百里之内并无高山大川,就算勉强入山砍伐也是杯水车薪无法解燃眉之急。
第二个办法便是外地运送过来了。老实说送入京城的柴炭多从外地运来,南方名山大川倒是多,也不缺树木,但运河冰封,运炭运柴的船只无法入京,远水难解近渴,建安帝每每听到朝中议论此事都觉得舌头发苦。
众臣工商议的办法便是广发徭役,把壮丁拉出来清理官道的积雪,把路修通打宽,让外地的柴炭能顺利运送入京。
可是天公总是不作美,前一日刚刚清理出来的雪道,第二日又被大雪覆盖住了,劳工们苦不堪言。
建安帝无法,只能延长徭役的时间,好歹能保持官道通畅,没有完全断绝了运送粮柴之路,如此情况下价格上涨也是难免的了,在活下去跟出多点钱之间,还是选择活下去吧。
只是这些时日因抢柴薪打架的案件发生得有点多,又因大雪天天不停,建安帝被烦得连饭都吃不下,嘴角还长了燎泡。
梁其声端了冰糖雪梨茶给他降火,他挥挥手,让他出去别烦人。
过不多时,梁其声去而复返:“陛下,兵部王侍郎求见。”
建安帝一怔:“他来做什么?”才刚下早朝不久,有事怎么不在朝上说?
梁其声道:“奴才不知,王侍郎只说有重要的事要见陛下。”
建安帝道:“让他进来吧。”
梁其声应声出去,王侍郎不一会儿就走了进来,给建安帝行礼问安。
建安帝道:“你有什么事?”
王侍郎道:“微臣近日见陛下日日为京城缺薪少炭之事烦忧,心中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但早晨见陛下唇边冒泡,微臣心内也是忧思如焚,觉得再隐瞒下去的话实在是愧为臣子。”
建安帝见他说得这么严重,不由奇道:“是何事?”
王侍郎道:“京内炭薪供应不足,坊间更是价格疯涨,更何况如今天天大雪不停,百姓们急需大量的炭薪来过冬啊。”
建安帝皱眉:“这不是每日都在朝中议论之事吗?还用你特地跑来跟朕说?”
王侍郎道:“可若此时有人囤货居奇,明明手中有大量炭薪却待价而沽呢?陛下又当如何?”
建安帝皱眉道:“自然是按律法办,以哄抬物价、扰乱市场治罪,没收非法所得,严加惩治!”
王侍郎抬起头,眼神看着建安帝:“若此人身份特殊,陛下还能像现在这般坚持吗?”
身份特殊?难道是皇亲国戚?
建安帝疑惑:“你说的是何人?朝廷已经如此艰难,便是皇亲国戚朕也必定不会轻易揭过。”
王侍郎忽然跪下道:“请陛下恕微臣无罪,否则微臣绝不敢多言。”
建安帝抬抬手:“朕恕你无罪,你且说来听,是哪位皇亲国戚让你不敢开口说话?”
王侍郎目光炯炯道:“是,太子殿下。”
建安帝忽然一下就哑声了。
太子?怎么会是太子?
太子最近小心思多了不少他是知道的,但是若说他对黎民百姓之苦视若无睹建安帝却是不信的,更何况力保京城运输通道畅通无阻太子也出力不少,他怎么可能囤货居奇、哄抬物价?
建安帝冷冷地看着王侍郎:“你可知诬陷太子该当何罪?”
王侍郎抱拳道:“微臣绝对不敢诬陷太子,早在年前十一月太子便囤积了最少十万斤以上的炭放在京郊南面的皇庄里,微臣本以为朝廷大难当前,京城百姓无薪可用,太子殿下会平价售出……但眼前形势已经如此紧迫,殿下却无一丝放薪的打算,微臣实在想不通殿下是准备干什么?难道真的学那坊间奸商那般哄抬炭价,发国难之财吗?”
这话说得极重,仿佛是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了建安帝的脸上,他脸色迅速因暴怒涨得通红,狠狠一掌击在案桌之上:“放肆!太子贤明满朝有目共睹,岂是你嘴上所说的小人!”
王侍郎膝行几步上前:“陛下,微臣也知陛下不好受,但微臣若无十分的证据,又经历过近十天的挣扎,是万万不敢在陛下面前说这种犯死罪的话,请陛下派人前往太子在京郊南面的皇庄,那里卫兵把森严,陛下一探便知。”
建安帝的脸色一阵红一阵青,太子竟然囤了超过十万斤的炭?他为什么要囤那么多的炭?而且明明京城缺炭已经缺到每天都要开会吵架的地步了,他为什么一句都没有提及?他到底想做什么?
若说这些炭是东宫备用的,那也犯不着,十万斤他想用几年?他偷偷地备了这么多的炭,必定是有所图。
但无论他图的是什么,难道还能比如今京城百姓水深火热的事还要急?他为什么不主动提出来自己备了炭?就算他按如今坊间的价钱卖出去,十万斤炭也最少能让京城百姓缓个十天左右的时间,到时说不定雪便会化开了,南边的柴火就能运过来了……
建安帝铁青着脸在龙椅上坐了许久,终于沉声开口道:“梁其声。”
梁其声小跑着进来:“陛下。”
建安帝道:“你派两个身手最好的人,去京郊南面的皇庄里查一查,太子是否私藏了十万斤的炭,不要惊动他的人。”
梁其声微微变色,又迅速恢复了自然:“是。”
过了两日,梁其声晚间进了建安帝的书房:“陛下,去京郊南面皇庄查探的人回来了。”
建安帝道:“怎么说?”
梁其声道:“的确有不下十万的炭,而且还不是普通的木炭,虽然比不上银霜炭,但燃起来也是耐烧又少烟。而且……”
建安帝只觉得怒火已经顶到了心口:“有什么话一口气说了,索性朕还没被他气死!”
梁其声道:“而且据暗卫说,那里守卫森严,他们还差点被发现了。”
建安帝张着两个鼻孔大喘着气。
梁其声连忙示意荣四给他上了一碗清心茶:“陛下不如召太子过来问一问,他到底存这么多炭是用来干嘛的?万一其中有误会——”
荣四刚把茶小心翼翼地端到了建安帝的面前,就被建安帝一手扫落到地上,他站起来厉声道:“误会?!还有什么好误会的,这是一国储君该干的事吗?国家有难的时候他都不站出来相帮,你还能指望他日后当一个什么样的明君?简直荒唐!”
梁其声和荣四吓得伏倒在地上颤抖不已。
建安帝怒道:“梁其声,你马上去把那个孽畜叫进来,朕要家法伺候!”
梁其声不敢不听,马上就爬了起来,刚要往外跑,建安帝忽然又道:“等一下——”
梁其声连忙回身俯首侯着听旨。
建安帝眸色深深:“算了,别去了,且再等几天,朕如今很好奇,他囤那么多炭到底是想干什么。”
炭贵是因为今年天气冷得异常,百姓们没有提前准备,但一月冷二月冷,难道进了三月还不回温吗?
等冰融化了,他囤的这十万斤炭还能有什么用?
太子的小心思真是越来越多了,多得他都看不透他了。
建安帝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他私底下搞越多这样的小动作,建安帝对他就越不满。
他怎么就不能跟以前一样事事都顺着他来呢?他还能有多少日子?这天下以后不都是他的吗?为什么要这么着急?
而此刻的东宫,太子也见到了皇庄值守的暗卫:“殿下,皇庄有炭的事已经被发现了,有两拨人前来查看过。”
因为炭实在是太多了,他们不可能守得住每一个角落。
太子道:“知道是什么人吗?”
暗卫道:“是皇上的人。”
太子一怔,眼里却闪过一抹“终于来了”的释然感。
这些时日他也是百般煎熬,几次想把这批炭捐出来,但是想到即将到来的春闱,他还是忍住了。
他挥挥手让暗卫离开,叫万全:“把庞适叫来。”
不一会儿庞适就过来了,太子道:“南郊皇庄里的炭被父皇发现了,此时一个处理不好容易引发对孤的弹劾,你亲自带人去督促,务必在三天之内把南面的道路打通,让锦州城的柴炭能送进来。”
这将是一场极其艰难的仗,而且还要庞适亲自去压阵,任务不轻。
庞适一惊:“我去?那殿下的安危——”
他可是禁卫统领,主要的职责就是保护太子的安全,他怎么能离开?
太子微微一笑:“无妨,孤找了个人可以顶替你的工作,你放心去吧。”
东宫里能顶替他工作的人?谁?
庞适浓眉一皱:“是哪个兔崽子敢顶替本将?拉他出来溜溜,我要试试他的身手。”
太子道:“黎笑笑。”
庞适登时卡壳了。
好吧,如果是她的话,他无话可说。
但黎笑笑此人的性格非常跳脱,他还是提醒了太子一通,让她能低调就低调,千万不要往皇帝的面前凑,她第一次见皇帝的时候可是当着他的面把毒箭插进了他儿子的后心里面,差点捅了个对穿。
太子道:“放心吧,有孤在,她不会有事的。”
庞适专门绕到黎笑笑家给她送甲胄。
黎笑笑惊奇地拿着这身男式铠甲,眼睛瞪得滚圆:“要我给他当几天护卫?干嘛呀,我们家公子就快要考试了……”
庞适道:“你家公子考试了关你什么事?你不去他就不用考了?再说了不过让你暂时顶我几天班而已,等南边的道路修通了自然就回来了。”
黎笑笑道:“那要多久?”
庞适道:“快的话三四天,慢的话五六天吧,放心,绝对会在你家公子考试前让你赶回来。”
那还差不多,不过,黎笑笑疑惑道:“南边的路一直有人在铲雪呀,而且这些天京城也有柴炭出售,不过是限购而已,如今的情况比之前完全运不进来的时候好多了,怎么你还要亲自出马?”
庞适看了左右一眼,发现没人在偷听,便低声道:“也顺便跟你家公子说一声,太子为春闱举子们备的炭被皇上发现了,殿下说此事处理不好容易被群臣弹劾,让我带人去加速修通南下的大路,好让锦州大量滞留的柴薪能运到京城来,解了京城缺柴之危,这事才不会被追究……”
这也是太子的意思,要漏给孟观棋知道。
说完这句,他已经没时间多说了,反正孟观棋若是献策,肯定会经过黎笑笑的口说给太子知道的。
黎笑笑奇道:“皇上怎么突然就发现太子囤了碳?他是怎么知道的?”
庞适道:“这个殿下没提,我没空跟你说了,马上就走,你收拾一下几天会用到的东西,今天晚些时候荣四会出来接你。”
说完他不等她回话便直接上马走了,身后跟了二十多个兵丁。
黎笑笑捧着衣服回了内院,把自己要进宫帮庞适顶几天班的事说了。
孟观棋放下了手里的书,眉头皱了起来,他的疑问跟黎笑笑一模一样:“皇上忽然就发现太子囤了炭?是谁告诉他的?”
黎笑笑道:“庞适没说,估计太子也不知道,但身为太子在京城百姓最需要炭薪的时候明明可以伸手相帮却没有帮忙,这事真传出去的话估计够太子喝一壶的。”
孟观棋道:“没那么简单,太子囤炭已经是十一月的事了,皇上如果要发现早就发现了,前段时间最缺炭的时候都没有叫太子把炭放出来,显然是并不清楚太子手里有炭这件事,这快要春闱了就忽然知道了,显然是有人故意选在这个时间点告诉他的。”
黎笑笑心里咯噔一声:“太子是春闱的主考官!他在这个时候说出来是想让皇上把太子这个主考官撸掉!也太恶心人了吧。”
孟观棋点点头:“的确是防不胜防,所以太子才会这么着急地派庞适出去,务必在三天之内打通南下的道路把滞留的柴炭运进来,只有大批的柴炭进了京,解了京城百姓的燃眉之急,这次的危机才算过去,太子这次的反应不算慢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到这个计策已经不容易了。”
而且太子最好祈祷二月十九的时候天气忽然转暖,他备的炭全都用不上,否则这个时候被发现囤了炭却不拿出来,对他的名声也会大有影响。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天气,这都已经二月初六了,还有十三天就要考试了,为什么还是没有升温的征兆?
如果太子不赶在几天之内把大量的柴炭运到京城,那这批炭也许永远都不要运出来的好。
否则他要怎么跟天下的百姓解释在他的心中,举子的命比百姓的命更重要?
那太子一向贤明的口碑就要面临崩塌的危险了。
他在屋里不停地踱着步,太子这一关到底要怎么过才能完美地避开弹劾呢?
又到底是谁故意选在这个时机告诉建安帝这件事,打了太子一个措手不及呢?
难道是六皇子的势力浮头了?听说建安帝曾经以祭祖为由想过年一家团聚,趁机把六皇子放出来,但被太子阻止了。
所以他背后的人藏不住了,开始动作了。
目的就是要扳倒太子,或者拿住太子的一个把柄,逼他同意把六皇子放出来。
他脚步一顿,登时计上心来:“笑笑!”
黎笑笑正在比划那套拉风的甲胄,见他突然这么大声地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孟观棋眼睛放光:“你进宫的时候告诉太子,务必让庞适加急疏通往锦州的路,但若是三天之内疏通不了,也要往外放出锦州的路已经疏通了的消息,然后派人先把皇庄里的炭全部运出来,运到京城来卖。”
黎笑笑吃惊道:“那他不是白囤了?”这炭是留给举子们用的呀。
孟观棋道:“不算白囤,他把皇庄十万斤炭以锦州的名义全都运到京城,等路真正修通后,再把真正从锦州过来的炭填回去,一进一去之间打了个时间差,既能快速解了京城缺炭之急,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炭全都换了出来,到春闱的时候天气如果还是这么冷,再提起补贴举子炭薪之策,那皇庄里的炭就不再是十一月份便囤好的炭,而是刚刚从锦州采购的炭,太子囤的炭便彻底洗白了。”
黎笑笑见他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就想到了这种计策,不由得啧啧摇了摇头:“你这个佞臣~”
偷梁换柱用得可真溜。
第144章
到了傍晚的时候, 荣四果然过来接黎笑笑了,黎笑笑男装打扮,穿上了甲胄后英气逼人, 她对这身装扮满意得不得了。
入了东宫,太子不在, 太子妃和阿泽早就在那里等着她了, 阿泽马上从端庄持重的世子殿下变成了小话唠,叽叽喳喳地拉着黎笑笑说个不停, 活像几年没见一般。
要知道他们明明在孟丽娘的婚礼时才见了。
三个人一起吃了顿饭,在她的带动下, 阿泽不知不觉又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
他现在的身子已经完全好了, 脸色红润眼神明亮,难得的是在外面养的肉进宫后没有消减下去, 但也没有胖得很夸张,反而是看着就很健康的样子。
太子妃现在居然还劝他少吃点, 担心吃多了不消化。
太子妃感叹道:“以前的时候从来都是嬷嬷们端着碗求着他多吃一口,没想到还有现在这种怕他吃撑了的时候。”
黎笑笑道:“养孩子不能跟养兰花一样, 这也怕那也怕, 这样养出来的孩子往往脆弱得不行。得养得粗糙些,接地气一些,像我们家瑞瑞, 刚会爬的时候我们就经常带着他去爬子母峰的土坡, 脏一点没事的, 洗一下就干净了。”
看瑞瑞现在长得多好。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太子回来了。
黎笑笑把孟观棋的话转述给他,太子微微一笑, 目中浮现赞许之色:“不必等三日后,孤明日便安排人把皇庄里的炭运出来。”
黎笑笑惊道:“可是万一庞适三天后没有修通路怎么办?”
十万斤炭看着挺多,但架不住京城人多呀。
太子道:“孤下了死令,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在三天之内把路全部打通的。”
到时就如孟观棋所言,锦州城进来的炭直接运到皇庄里补充他消耗掉的部分,这批炭便能完全洗白,成了今年新运进来的炭,到时他再拿出来用也就顺理成章了。
太子与黎笑笑谈完后便马上回了书房写了两封信,叫了护卫连夜送出宫去。
万全来找黎笑笑:“明日殿下要早朝,殿下出行一般会带太监二人,护卫六个,庞将军不在,他的位置由牛副将顶上,黎小娘子只需要装扮好混在那六人之中即可,一般来说无人会关注你的。”
但他又知道黎笑笑的性格有些跳脱,常有惊人之语,忍不住又细细地叮嘱了她一番在宫里要守的规矩。
黎笑笑硬着头皮听了,努力记下来。
要低调,要低调,要低调~
横竖只临时当那么几天差,她应该苟一下就可以了吧?
第二天卯初,她果然混进了护卫里随着太子去上朝,太子进去后她跟着众护卫守在太极殿外,无聊地吹着冷风。
建安帝还挺体贴的,开始上朝后大殿的门就关上了,众臣工是吹不着了,但留在外面的他们却无处可去,只能站军姿吹冷风。
这样站着真的很容易犯困啊~
黎笑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跟旁边的护卫一样,但眼皮子耷拉,站着都要睡过去了。
她第一天混在队伍中没有任何人发现,太子下朝后她便跟着回了东宫,太子没出去,她也不用跟着出门保护他,所以有半天的时间都在指导阿泽练摔跤之术。
这门技术练好了不但可以强身健体,关键的时候还能保护自己的安全呢,阿泽现在在皇孙之中威风凛凛,有一大半是因为摔跤之术出众,靠技巧能赢比他大四岁的李怀。
第二天她照样混在队伍中跟随太子去上朝,正打瞌睡间,忽然听远远传来一声:
“报~!”
有武将迈着矫健的步伐从殿外疾驰而来,人还没进殿声音就传出十丈远:“喜报~!”
黎笑笑吓得一个哆嗦,瞌睡虫全跑了,耳朵却忍不住竖了起来,仔细听是什么喜报。
殿门马上从里面打开了,武将卸了刀,大步进入殿内,单膝跪下禀告道:“启禀陛下,通往锦州的雪路已经修通了,滞留在锦州的大批木炭已经通过修通的路陆续运了进来,属下探得第一辆炭车已经出现在离京城不足五里之外,后面还跟着数十辆一模一样的车,一眼望不到头,恭喜陛下,京城缺炭之危解矣!”
建安帝大喜:“此事当真?”
武将抱拳道:“千真万确,微臣一路跑进宫,拉炭的车辆只怕不用一个时辰便能到达城门之下。”
建安帝激动地拍了拍龙椅的扶手:“好,好啊!滞留在锦州的炭薪总算是运到了,传令城门官,三日之内运炭入城的车辆全都免税,直接放进来供百姓采购。”
武将领命而去。
殿里凝重的气氛一下就轻松了,最紧急的问题解决了,臣工们不由得喜气洋洋起来,有善于拍马屁之流的臣子立刻就吹上了:“恭喜陛下,陛下昨日才提起要去太庙祈求先祖保佑早日化雪,没想今天便心想事成,必是陛下心意太诚感动先祖,才会在一大早就传来这样的捷报。”
其他臣工纷纷附和,一时又称赞建安帝因为京城缺炭薪的事废寝忘食,嘴角生泡,恨不得以身代之,万望圣上保重龙体,臣还要侍奉陛下三十年云云,说到激动之处,最夸张的那位甚至痛哭流涕倒在殿前,活像建安帝好像嘴角长个泡就要死掉的感觉。
因为武将离开的时候大殿门没关上,黎笑笑耳力好,听了个一清二楚,二月这么冷的风都没能让她打个哆嗦,但这位影帝级的大臣真的让她浑身汗毛直竖。
偏偏建安帝似乎很享受这种表演,还温声安慰了那个臣工一番,让梁其声身边的太监扶他下去洗脸整理仪容了。
黎笑笑眼角的余光看了看站自己身边的同僚,果然看见左右都一脸吃了大便的表情,她瞬间就舒服了。
里面似乎越说越兴起,接着便有人建议建安帝登上城门亲自看一看炭车入城、百姓列仗迎接的盛世场面。
建安帝兴致正浓,闻言立刻欣然答应,梁其声马上要着人安排轿辇,建安帝挥了挥手:“时间还早,索性朕与众爱卿一起亲自登楼,无须准备轿辇。
于是,建安帝一马当先,左边跟着太子,右边跟着内阁首辅杨时敏,众多不同品级的臣工紧随在后,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城楼的方向去。
但建安帝似乎低估了从宫里到城楼的距离,众臣工每日从宫门口就必须下轿步行入宫,早就练就了一双铁腿,就算是已经年过六十的杨时敏,也能走一个时辰的路不带喘气的,但建安帝是宫里走路走得最少的人了,出入都是轿辇或者舆车,基本没有什么走路的机会,现在兴致一来推掉了轿辇与众臣工同行,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不免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再加上他身上又穿着厚重的龙袍,头上戴着高高的冕旒,被风一吹,又沉又重,但都已经走了一半的路,总不能再传轿子吧?
再说了,他翻过年也才五十岁而已,怎么连太极殿到城楼这么点路都走不动了?如果此时再传轿,他的脸要往哪里搁?
建安帝只能强撑着保持着自己身为帝王的体面,努力让自己看上去龙行虎步、气势如虹,实际上脚心发痛,小腿又酸又疼,恨不得能找个地方坐下来歇一歇再走。
但这里又不是御花园,哪里有能歇脚的地方?更何况他还带着这么大一群人在身后呢,没有一个人敢走在他的前面,他还不能降速,否则一旦慢下来,立刻就会让人发现他力不从心了。
建安帝不由后悔起来,早知道他不应该逞强推掉了轿辇的,他是谁?他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又不是这些凡夫俗子,更何况他们天天都要走这么远的路去上朝,早就习惯了,而他却已经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走过这么远的路了。
不服老的建安帝咬着牙强撑着,又坚持了快两炷香的时间,城楼终于到了!
他精神一震,嘴里吐出一股白气,很想扶着墙歇一下脚,但还不行,从墙脚到城墙还有近六十阶的阶梯要爬。
幸好此时从旁边伸出了一只手扶住了他的手臂:“父皇,雪天路滑,儿臣扶您上城吧。”
建安帝心里不由得大松了一口气,太子终于想起他这个父皇来了,真是太好了!
他不自觉地把自己身体一半的力量都放到了太子的身上,太子脸色不变,心中却是微微一震,才走这么一段路,父皇已经累成这样了吗?
他连忙加大了力气,几乎是托着建安帝往上走。
建安帝总算是在太子的帮助下爬上了城楼,此时天色已经大亮,站在城楼上往下看,几乎半个京城都收入眼中,而宫门直通城门的能容纳四辆马车并行的宽阔大道上,一辆辆拉着炭的车正徐徐地排队从城门处进来,路的两边挤满了百姓,看见炭车入城,人群里发出了激烈的欢呼声。
不知谁说了一句:“皇上在城楼上!”
于是乎,一传十,十传百,人群汹涌着挤向城楼,不自觉地跪下山呼万岁。
建安帝见此盛景,胸中忍不住升起万分豪迈之情,又忍不住有几分得意,觉得自己这些天熬出来的泡也算值得了。
闻讯赶来的百姓越来越多,杨时敏不由眉头轻皱,建安帝已经看到想看的盛景了,也是时候离开了。
万一他在此处的消息越传越广,所有人都要挤过来参拜,雪天路滑,人一聚堆,很容易就会发生踩踏事件。
他不由委婉劝道:“陛下,已经见到了炭车入城的盛景,京城缺炭之困已解,墙上风大,陛下龙体为重,还是早下城楼吧~”
建安帝也觉得欣赏够了,微笑道:“如卿所愿,今日见到此盛景,朕心甚慰。”
众臣工免不了又是一番夸赞,建安帝终于心满意足地迈步下城楼。
太子跟梁其功连忙跟上,一人一边要扶他下去。
建安帝觉得自己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已经歇息过来了,再加上楼梯并不十分宽敞,两人并行下去的时候不如上来的时候方便,便推开他们,佯作生气道:“不用扶我,难道朕已经老到连这几级阶梯都下不去的地步了吗?”
太子只好把手松开了。
结果建安帝刚推开太子的手往前迈出一步,左边的小腿却突然开始抽筋,剧痛之下他不由得“哎哟”一声,下意识地软了一下腿,落在楼梯上的脚踝就扭了一下,整个人倒栽葱般朝前跌落下去。
亲眼目睹了这一场面的太子和众臣工大惊失色:“父皇!”
“陛下!”
太子匆忙之下向前一扑,伸手就要去扯建安帝,但此时建安帝一脚踏空,手却本能地挥上了天以保持身体的平衡,刚好与太子的指尖以不到一寸之差擦肩而过。
建安帝身体落空,本能的挣扎下他的另一条腿还是向前迈了三级楼梯想稳住下落的身体,但他跌落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另一只扭伤了的脚又不能及时跟上平衡住身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完全失去了控制,狠狠地摔在了坚硬的台阶下,再沿着楼梯滚了下去。
无论是城上的太子臣工还是墙下的护卫全都惊呆了,反应过来后一个个飞快地朝建安帝扑了过去,现场登时乱成了一团。
黎笑笑低下头,混在护卫中,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与别的护卫没有任何区别。
其实建安帝扭到脚的时候她就已经听见了,如果那时她用尽全力抢上前去救,应该是能阻止他往下跌落的。
但她脚步刚要动,眼前却一下就闪现了阿泽的脸,还有太子无辜逝去的那三个可怜的孩子。
他是大武的帝王,却也是一个失了公正的君王,她帮太子找出了杀害他三个孩子的凶手,但眼前这人却要以她的性命来要胁太子,逼他放过六皇子。
这样的人值得她救吗?
还没等她考虑好,建安帝就以更快的速度往下掉落了,如果她这时候再抢出去救下他,那也太抢眼了,毕竟她现在是混在太子的护卫之中,排在她前面的,还有建安帝的贴身护卫。
他们站的位置离楼梯更近,连他们都没反应过来,她要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自己的真本领,以后可能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
所以在那几秒的时间里,她没有动,眼睁睁地看着建安帝从楼梯上摔落,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现场乱成了一团,所有目睹了这一幕发生的人都吓得汗毛竖起,太子更是第一个冲到已经滚到了墙下的建安帝面前,想把他扶起来,却被他身边的禁军统领卢珂一把就按住了手。
太子一惊,刚要训斥,卢珂已沉声道:“殿下请恕罪,陛下此时伤势不明,在太医到来之前万万不可随意移动。”
卢珂是武将,对外伤怎么处理自然是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懂,在他的坚持下,所有人都不敢动建安帝,卢珂一声令下,禁军把除太子和他之外的人全部隔开,身体朝外背朝内,牢牢挡住了众人的视线。
杨首辅及几位尚书也被拦在了外面,但就算被拦住了,他们也还是站在最靠近禁军的里侧,等太医来到现场后能第一时间知道消息。
城楼外那山呼万岁的百姓还没有完全退去,但无人知晓片刻之前还在跟众人打招呼的皇帝会摔下了城墙,生死不知。
太子脸色青白,呼吸急促,他前一刻才表示要扶建安帝下去,但建安帝说不用,结果下一刻就眼睁睁地看着父皇从城墙上摔了下去,若不是众多臣工亲眼看见建安帝拒绝,传出去只怕以为是他推的呢!
这可太敏感了。
卢珂把持着现场不让动,他也不敢动,然后他就亲眼看着浓浓的鲜血从建安帝的额头处涌了出来,这下就连卢珂也失去了冷静。
磕伤了额头可不是什么小问题,万一来不及止血,搞不好要当场死亡的。
太子马上从袖子里拿出一条手帕,小心翼翼地把建安帝的头颅抱了起来,用手帕捂住了他的伤口。
鲜血很快就把一条白色的手帕染红了,
卢珂见马上又拿出自己怀里的手帕:“换一条。”
太子看了卢珂一眼,接过手帕重新按了上去。
马蹄声疾疾从远处奔来,为了抢救建安帝,卢珂派出副将直接骑马进太医院把肖医正抢出来了。
肖医正在宫里当差几十年,还是第一次在宫里骑马。
听说陛下从城墙上摔了下来,他的心就跟这北风天似的,哇凉哇凉的。
作为建安帝最信任的太医,整个太医院里只有肖医正最清楚建安帝的身体了。
他是表面看着康健,实则身体底子很虚,又不喜欢动弹,还天天熬夜,就像是一个四处漏风的窗户一般,只能慢慢修补,完全是禁不住摔打的呀,现在说从城墙上摔下来了,他那副身子骨经得住那么一摔吗?
副将的马骑得飞快,一盏茶之内就把肖医正送了过来,肖医正一看现场,这么多人!
但他已经来不及说什么了,整个人几乎是被拎着挤进了护卫们的包围圈里,一眼就看见了被太子捂着额头的建安帝。
而地上还扔着另一条被浸湿了的帕子。
这个出血量……
肖医正的心沉了下去,探了一下建安帝颈部的脉博后马上就拿出针先给建安帝止血。
建安帝的脑袋上很快就密密麻麻地插满了针,众臣工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但气氛却令人窒息。
肖医正扎好针,拿出药枕让卢珂扶着建安帝仰躺,观察他额头的伤势,血肉模糊的样子让他一阵心惊,这么严重的伤口在这里没办法处理的,必须尽快回到宫里去。
肖医正施的针很快就起了作用,建安帝的出血量越来越少,看样子是已经稳住了,在等梁其声找床来抬人的空隙肖医正还仔细检查了建安帝身体的其他部位,发现他除了左腿脚踝扭伤外,右腿的膝盖骨几乎已经是粉碎了,应该是正面摔落的时候狠狠地磕到了坚硬的石块造成的。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二字来形容了。
这么严重的伤势,换成年轻人都不好治,更别说建安帝已经五十了,尤其是右腿的膝盖骨,骨刺已经穿透皮肉……
梁其声飞奔去准备的软榻以最快的速度抬了过来,他的身后还跟着心急如焚的皇后。
见到皇后前来,护卫们马上让开,皇后一眼看见建安帝成了这个样子,吓得差点就晕了过去,厉声道:“你们是怎么伺候皇上的?为什么会让皇上摔成这样?”
包括梁其声卢珂在内的太监和护卫们跪了一地。
皇后气得浑身发抖,马上下令道:“还不赶紧把陛下抬上软榻,抬回本宫宫里——”
梁其声不敢不听,示意软榻上前,太子与卢珂一起小心地抬起建安帝放了上去。
皇后刚想命起轿,杨时敏不得不站了出来:“皇后娘娘请息怒,陛下还是抬回太极殿治疗为好。”
皇后勃然变色:“杨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时敏道:“陛下有恙,事关国事,三品以上臣工须轮流侍疾,若娘娘把陛下抬回后宫医治多有不便,请娘娘谅解。”
国不可一日无君,若建安帝能救回来自然是最好的,若是救不回来,家国大事还得他们这些臣工们支撑起来。
皇后气得脸色发紫,但杨时敏开了口,六部尚书紧接着也站出来了,这事皇后说了就不算了。
建安帝可不只是皇后的丈夫而已,他还是天下之主。
他的清醒与否关乎着大武的未来。
皇后看向太子:“太子,你的意思呢?”
太子浑身都沾满了建安帝的血,同样忧心忡忡:“母后,父皇的伤在太极殿也是一样治的,实在不放心的话,不如母后搬到太极殿的侧殿居住,也好方便照顾父皇。”
皇后眼里闪过一抹痛心,失望不已,就连太子也不站在她这边。
自从出了六皇子的事后,母子二人的关系再也恢复不到从前了。
眼下皇帝昏迷不醒,朝廷里说了算的便是杨时敏与内阁几位尚书,就连皇后也要退一射之地。
建安帝被抬回了太极殿寝殿里,杨时敏只留下几部尚书在现场守着,叮嘱余下的世工各自回各自的岗位工作,今日之事切莫在外胡言乱语。
亲眼看见皇帝摔倒又伤成了这样,就算他们明面上不说,背地里也会偷偷议论的。
但这种是非之地,大家伙巴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作者有话说:才发现JJ的假不是这么好请的,如果要全勤得把字数补回去不说,还要多发2万,我天,我不请假了,熬夜更才行[爆哭],明天不能准时12点更,可能三四点左右吧,等我家收拾完了再恢复12点更新
第145章
除了肖医正外, 皇后还从太医院叫来了两位医术精湛的太医前来给建安帝看诊,其中便有精通外伤骨科的刘太医。
他是肖医正特地嘱咐要叫过来的,要他来判断建安帝是否有颅骨骨折。
刘太医小心翼翼地用丝帕隔着手摸着建安帝的头颅骨, 绕着伤口的周围小心地摸了一圈:“没有明显的移位和凹陷,算是好消息, 但是有骨裂是避免不了的了。”
都出了这么多血了, 绝对不只是伤到表皮这么简单。
如果是颅内出血,那情况就有可能变得很严重了, 肖医正用针灸帮建安帝止住了血,但针灸是有时间限制的, 到了时辰就必须拔下来。
接下来就要看建安帝的头颅是否会自行吸收内里出的血,如果能吸收完, 还有可能清醒过来,如果吸收不了, 便可能一直昏迷下去。
里面的太医全神贯注在抢救建安帝,皇后、太子还有众臣子都守在外殿不敢打扰太医的工作。
皇后眼角的泪就没干过, 她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对于建安帝出现的这场意外, 她真的恨不得把提议去城墙上看炭车的臣工拉出去斩了。
但建安帝还在抢救, 眼前也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也不知道太医们在里面要看多久,她看了一眼太子身上的血污, 忍不住叹了口气:“承铭, 你回宫换套衣裳再过来吧, 太医们应该没这么快能处理好你父皇的伤……”
因为一直抱着建安帝的头,太子的身上难免沾染了许多血污,太子的脸色也很难看, 眼里的担忧并不比皇后少。
杨时敏朝太子点了点头:“殿下去吧,臣等跟皇后娘娘会一直在这里守着。”
太子方才站了起来,走出殿外的时候他的眼角不经意间朝黎笑笑的方向扫了一下,然后示意六个护卫跟他一起走。
回到东宫,太子妃神色担忧地迎了上来:“我听说父皇从城墙上摔下来了,正想过去看,你——”
她惊讶地看着太子身上的血污,这难道是皇上的血吗?
太子吩咐她:“去给我找一套常服过来,除了黎笑笑,其他人全都退出去。”
护卫们领命,立刻鱼贯般退了出去,太子妃看了黎笑笑一眼,知道太子是有话要对黎笑笑说,所以才要她亲自去给他找衣裳,也马上识趣地退出去了。
太子目光沉沉地看着黎笑笑:“父皇摔下来的时候,你看见了吗?”
黎笑笑心下一沉,脸上却恰到好处地浮现了讶然的神色:“看见了呀,所有人都看见了。”
太子盯着她,眼睛血红:“你老实跟孤说,如果你拼尽全力的话,当时能不能救下他?”
黎笑笑矢口否认:“殿下知道我站在哪里吗?我站在禁军护卫的后面,最前面还站着梁公公身边的太监,而陛下几乎是从城楼顶上开始摔下来,隔得那么高那么远,前面还有这么多人,我怎么可能够得着他?”
黎笑笑是绝对不可能承认她可以救下建安帝的。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任由自己无力地坐到了凳子上:“抱歉,是孤太想当然了,总觉得你武力惊人,这世上似乎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你。”
但此刻只有他知道自己的心情很复杂,对于黎笑笑无法救下建安帝这事似乎有一丝庆幸,一丝矛盾以及杂夹了他不愿意承认的隐隐的痛快。
他马上甩头把不应该出现的念头驱除,他是太子,也是一个儿子,千万不能让这种心绪占据了自己的思想,导致被人看出破绽来。
黎笑笑看着似乎陷入了极度的矛盾之中的太子,忍不住问道:“殿下是在后悔吗?”
毕竟南下的路打通了,锦州炭入城这一事是他安排的,结果却没想到会连累建安帝从城楼上摔了下来。
太子一惊,以为自己的心事被发现了,忍不住抬起眼看着她。
黎笑笑道:“这只是个意外,谁会想到陛下竟然会在臣工的怂恿下亲自登城楼去看呢?而且从太极殿到城楼的距离不短,陛下连轿子都没坐,还爬上了楼,谁能想到他会失足摔了下来?”
太子却一下就想起了他扶着建安帝上去时的情景,低声道:“其实那段路对父皇来说应该已经很勉强了,城楼是孤把他扶上去的,只是上了城楼后百姓过来参拜,他估计是一时高兴,忘了自己腿力不行了……”所以下楼的时候才会腿软,一下就摔了下去。
他知道建安帝摔下去是个意外,但这个意外似乎又有几丝情理之中,他早该想到的。
黎笑笑道:“殿下可没时间在这里伤心懊恼了,得马上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皇上若是醒来了该怎么办,皇上若是醒不过来又该怎么办?”
太子闭了闭眼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里已经坚定了许多:“孤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唯一能做的便是不眠不休地守着父皇,直到他醒来为止!”
黎笑笑一愣,就这?
太子道:“你不懂这个,不妨出去问一问你家公子。趁着现在正忙乱,父皇身边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你赶紧出宫去,帮我给庞适带个口信,一切按照我之前的安排进行,不要自作主张。”
皇帝昏迷不醒,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焦到他的身上,尤其是建安帝身边的人会特别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他什么都不能做。
黎笑笑有点担心:“这事会影响到春闱吗?”
太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斩钉截铁道:“孤向你保证,绝对不会,荣四会以外出采买的名义出宫,你换身不起眼的衣裳,随他一起出去,出去以后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事不要往东宫凑,一切都等尘埃落定再说。”
黎笑笑应了,一时太子妃取来了太子常服,荣四又给她取了身宫女的衣服,她换上后与另一个宫女跟在荣四的身后,偷偷溜出宫去了。
而太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马上就回了太极殿外守着。
黎笑笑进宫第二天就回来了,孟观棋很是惊讶:“发生了什么事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黎笑笑却拉着他回了院子,然后站在墙边上道:“你等一等,我先给庞夫人传个口信。”话刚说完,她在墙上蹬了两脚,像一只轻盈的燕子一般就跃过墙头翻到庞府里去了。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她又从墙的那边跃了回来,孟观棋捂着头:“你就不能走正门?”
哪有人会这样随意地翻到别人家里去的?这太没礼貌了。
黎笑笑却拉着他的手就往屋里去:“事情比较紧急,而且不知道有没有人盯着我,所以我还是不走庞府正门的好。”
孟观棋奇道:“发生了什么事?”
黎笑笑一脸严肃地把孟观棋拉进了屋里:“今天早上皇上登城楼观看锦州炭车入城的事你听说了吗?”
孟观棋道:“听说了,往城楼赶的人太多了,还差点发生了踩踏事件,后来京兆府的衙役们都出来维护秩序,才控制住了形势。”
黎笑笑沉声道:“皇上看完炭车入城,下城楼的时候摔了下来。”
孟观棋大吃一惊:“什么?!摔得严重吗?”
黎笑笑道:“不轻,摔到头了,而且我看他摔下来的样子,膝盖应该也不行了。”
孟观棋半天都没反应过来,春闱在即,皇帝居然发生了这种意外?
他马上道:“你仔细给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黎笑笑便把自己站在太极殿外如何听到武将报喜,建安帝是如何被爱拍马屁的臣工怂恿,一时兴起要去城楼上看炭车排队入城、百姓列队迎接的事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孟观棋听完后沉默了一阵:“这可真是意外中的意外了。”
可是这意外的发生说起来跟太子有很大的关系,而这个计策却是他献给太子的,这岂不是他间接导致了这场悲剧的发生?
可是谁能想到建安帝竟然会亲自爬上城楼去看炭车入城?又有谁能想到他身边跟着那么多保护他的人,却还是从城楼上摔下来了?
孟观棋问道:“太子怎么样?”
黎笑笑道:“太子让我赶紧出来给庞适报信,让他不要轻举妄动,还说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孟观棋接口道:“他现在的确是什么都不能做,只要好好地当一个纯纯的孝子即可,在陛下醒来之前,他不会沾手任何的国事的,就连他以前手上的事他也不会继续往下做安排,所以仓促之间,他只能让你出来给庞适带话,就是怕庞适不清楚情况坏了他的好事。”
黎笑笑皱眉:“这却是为何?皇帝昏迷不醒,太子不应该监国吗?”
孟观棋深深地看着她,低声道:“若是陛下不好了,他何愁不能监国?若陛下好了,那他在陛下生病的时候所做的一切都会变成一把刺向他的利刃,为君王所忌惮。储君的身份本就敏感,君父有恙,他除了衣不解带地侍疾,别的什么都不能做,免得陛下醒来秋后算账。”
黎笑笑听得脑门突突地跳,忽然长叹了一声:“你们活着真累啊~”
明明已经富贵至极吃穿不愁,怎么还会有这么多无穷无尽的烦恼呢?
就如太子,他明明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她看在眼里却是他处处受制,处处被针对计算,内里被撕扯得鲜血淋漓,回头却还得装作无事人一样保持一个“继承者”的合格形象,她看着就累得不行。
孟观棋看着她眉眼间的不悦,想起她闲云野鹤般的性子,一直都想过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却因为要跟他在一起,不得不忍受这些她完全不喜欢的人和事,他忍不住上前把她紧紧地拥进了怀里:“历朝历代的太子想要登顶,都需要经过重重的筛选与考验,而当朝的太子殿下过得如此艰辛,完全是因为有一个喜怒无常、猜忌心太重的君父,既要他好,又恨他太好,时时想用权力制衡他,见不得他过好日子,所以他的处境才会这般艰难。”
感觉到怀里人低落的情绪,他轻轻在她发间印下一吻,叹息一声:“你不喜欢听这些,咱们就不听了好不好?反正太子现在什么都不能做了,我们更是远在宫墙之外,这些日子你就好好在家里玩,等过了春闱放了榜,我们就挑个最近的日子成亲~”
黎笑笑心中一喜,仰起脸道:“真的吗?”真的不用管皇帝和太子的糟心事了?
孟观棋笑道:“当然,再也不管了。”
黎笑笑喜笑颜开,但想到重伤的建安帝,她的笑容忽然又消失了,她闷闷地在孟观棋的怀里道:“其实皇上从城墙上摔下来的时候,我如果拼尽全力,其实是可以把他救下来的……”
孟观棋身体一僵,吃惊地看着她,但想到她因为他而与建安帝产生的过节,他瞬间又理解了:“是因为皇上用你的命来要挟太子放过六皇子,这事你肯定一直过不去吧?”
黎笑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她是谁?她可是整个东宫的救命恩人,光是太子她就救了三次,她还救了太子妃和阿泽,否则东宫早就在六皇子的算计之下灰飞烟灭了。
建安帝也是够狠的,竟然要用她的命来威胁太子放弃追究六皇子的错,偏偏太子学不来他的狠毒,马上就屈服了。她是平安了,但这口气她始终没咽下去,她估计这辈子是没机会跟建安帝正面对决的了,但见他落难,她不上去踩一脚就好了,还指望她去把他救下来?
她可从来都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圣母。
这个仇没报成她都郁闷了好久,看见他从城楼上摔下来,有那么一瞬间她善良的底色动了一下,犹豫要不要去救他,但反思他的所作所为,他根本就不值得她救!
所以看到他摔成了那个样子,她心里只有一句,这是报应吧……
你儿子的命金尊玉贵,但那三个无辜的孩子也是你的亲孙子孙女啊,你得多昧着良心才能做出保六皇子的事来?
孟观棋低声道:“你没有告诉太子说你本来可以救人的吧?”
黎笑笑瞪了他一眼:“我又不傻!”
孟观棋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头发,柔声道:“是,我们家笑笑当然不傻,全家最机灵最有本事的就是你了,还知道这种事不能告诉别人,只告诉了我。只是有一样,除了我之外,任何一个人你都不能提,知道吗?否则我们就会有数不清的麻烦了。”
黎笑笑道:“我当然知道了,在见到你之前,我都没打算说来着~”
这个傻丫头,要是能连他也瞒着就好了。
放眼天下,有谁敢光明正大地承认自己对皇帝有意见?而且意见大到亲眼看着他摔倒在自己跟前也不想救。
偏偏她待他一片赤忱,有什么事都跟他说了。
黎笑笑没再关注建安帝的事,但坊间明面上已经开始传建安帝病了,太子衣不解带地侍疾,还晕过去了好几次,目前政事由内阁几位大人一同主持决定。
春闱的日子眼见着逼近了,京城里已经汇集了本届五千多举子,大家每天都焦心不已地等着气温回升,但情绪却一天比一天绝望,直到二月十八那天,贡院前突然贴出了一则告示:
鉴于今年偶遇三十年一遇的寒流导致温度异常,非薄薄几件单衣可抵御,因此经内阁与礼部一致商量决定,每场考试允许考生与贡院购买十五斤炭薪作为取暖之用,除此之外本届科考一切规矩如往常。
通告一出,整个京城哗然,举子们奔走相告,欣喜若狂:“有救了,有救了,终于有炭可以取暖了。”
几个年纪稍大的举人想起三十年前那场寒潮,不由得流泪满面:“如果当年陛下开恩准许举子用炭取暖,那些惊才绝艳的举子就不必活活冻死在贡院里了。”
这件事有不少举子听说过,但也有消息不太灵通未曾听过的,连忙凑上前来打听消息:“三十年前冻死了许多举人吗?”
老举人脸色沉重地点了点头:“当场冻死了十多个,冻伤三百多人,说是冻伤,但其实好些送去医馆后也救不回来了,实际上冻死了多少人,无人知晓具体的数目……”
另一个老举人也叹息道:“冻死的这十多人中,有一对兄弟最为让人叹息,哥哥是当年闻名天下的第一举人郑初阳,弟弟是紧随其后的郑复阳,两兄弟在举人时就名动天下,又出身名门郑家,一同参加春闱,听说郑家都已经准备好了一门双进士的庆典,结果这两兄弟什么都好,就是身体稍稍弱了些,没挺过寒潮,连续高烧了三天三夜,还未结束第一场便已双双离世……”
惨啊,太惨了,一门双雄就因为一场寒潮痛失了两个天才,郑氏大受打击,缓了十多年才培养出下一个进士,乃是哥哥郑初阳的儿子,如今已经做到了山西布政使一职,也是位惊才绝艳的人物。
老举人激动道:“若是当年朝廷能如今年这般,也允许我等购十五斤炭薪取暖,那件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剩下的举人不由得黯然无语,这件惨案发生后建安帝视为登基后的一大过错,百般阻挠史官如实书写,所以各大正规书坊都找不到这段历史,反倒是建安二年亲身经历过的举人留下寥寥数笔记录了这件事,传播得并不广。
但如今补贴炭薪的新政一出,这件事自然就瞒不住了,上了年纪听过此案的老举人们站了出来,详述了当年的经过。
但已经冻死了的举人再也回不来了,如今又遇三十年一遇的寒潮,这一届的举人无疑是幸运的,竟然能在三十年后看到朝廷纠错的举动,不少人跪着朝皇宫的方向磕头:“谢陛下隆恩!”
“谢陛下隆恩!”
但有消息灵通、背影浓厚的举子们又传出了新的内幕:“听说跟内阁提议允许我们购炭的是太子殿下,京城积雪迟迟不化,炭薪短缺,是他出重金向锦州采购了十万斤炭给我们备着,一力说服内阁与礼部容许我们在号舍里升炭取暖……”
“是太子啊~”
“真的是他,早就听闻太子贤明,如今他真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啊~”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过一天的时间就在整个京城的举子中传开了。
顾山长站在客栈的窗边,满意地点了点头:“太子此举甚善,这一届的读书人必定以他为尊,实在是件好事啊~”
孟观棋提起烧得咕噜作响的红泥小炉:“窗外风寒,先生还是进来饮茶吧。”
顾山长微微一笑,走到他对面坐下:“如此寒天,你却只着两件单衣出门,却不怕受了风寒影响了明日的考试?”
孟观棋伸出手:“先生且捏一捏学生的手臂。”
顾山长一愣,依言伸出手捏了一下,只觉满手的紧致,他目带惊讶:“三月不见,你这是练了铁骨铜身?”
孟观棋哈哈大笑:“虽没有这么夸张,但也不远矣,学生为了抗寒,着实做了不少努力方能看到成效。”
顾山长欣慰道:“你有准备就好,虽说贡院可以购炭,但也只有十五斤,若是一直烧个不停的话,也不一定能撑到第三天,最好的办法是在晚上睡觉的时候烧,确保你们睡过去的时候不会着凉。”
孟观棋受教,又提起另一个话题:“不知此番太子交的答卷先生可还满意?”
顾山长看着孟观棋,眼里忽然浮现不可思议的神色:“这不会是你教他的吧?你算计为师?”
孟观棋朗笑道:“不敢不敢,学生只是提议而已,但是真正能做到才是难事,但很明显太子殿下已经交了答卷,不管他是用什么办法达到的目的,但我们只看结果。”
顾山长摇了摇头:“你呀,虽说早知你与太子有渊缘,但眼下还是陛下的天下,你又何必这么偏心太子呢?”
孟观棋垂下眼眸,他支持太子,只因为太子至诚至信,是个可信任的人。而建安帝,他不是真小人,但却是个实实在在的伪君子。
伪君子做出来的事,往小了说是家里的小事,往大了说,那是足以影响天下百姓的大事。
其实他与黎笑笑一样,如果当日他就在现场,看见建安帝从眼前摔下去,他也不会伸手拉住他的。
不过他虽有这样的想法,却永远也不可能说出来。
李文魁死后,太子挨打得太久了,他需要一个像顾山长这样的谋士为他出谋划策,而他一来年纪太轻,二来孟氏并不支持他,他就算入职东宫詹事府,所做的事影响也有限。
所以他还是按部就班,一步步来吧。
第146章
二月十九, 一声鸣锣之声响起,礼部贡院门口大开,像山一样高的一个个袋子瞬间就吸引了排队的举子们的注意。
里面每一个袋子里都装着十五斤的炭, 他们只要交纹银二两就可以购得一袋炭供自己三天的考试使用。
十五斤炭二两纹银无疑算是天价了,但没有一个举子觉得有问题, 反而是对朝廷、对太子充满了感激之情。
会试第一场三天考试顺利结束, 有了十五斤炭取暖用,虽然天气依旧寒冷, 但却无一人冻死,当然, 因试题太难觉得自己没答好而发疯的举子不在此范围之内。
二月二十一日,黎笑笑和赵坚、阿生一起等在贡院门口, 接回了脸色略有些苍白的孟观棋。
第二场考试在二月二十六日举行,当天一大早, 三人又把孟观棋送进了贡院里,三日后依旧准时侯在门口把他接回来, 孟观棋的脸色比第一场还要更白了些,回到家什么都没说, 倒头就睡了一天一夜;
第三场三月初三举行, 气温有小幅度的回升,但随着积雪开始融化,体感温度却更冷了, 空气中的潮湿感重,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比下大雪还要难受, 最后这一场考晕过去的人是最多的,但晕过去后马上就有衙役过来把人抬进了贡院门口临时增设的帐篷里,里面还配了一位大夫帮忙看病, 举子清醒后想回去再考是不可能了,已经被取消了资格,但好歹命保住了,三年后还有机会再考。
黎笑笑伸长了脖子朝贡院里望,这么变态的三月初,就连她也感觉到了非常不舒服的冷,那十五斤炭肯定是无法支撑三天三夜燃烧的,也不知道只穿了五件单衣的孟观棋能不能扛过去。
终于,考试结束的钟声响彻整个贡院,贡院的门打开了,里面的举子们提着书篮,一个个好像行尸走肉的僵尸一般,脸色青白,眼神发直,人叫都没有反应。
黎笑笑看得胆战心惊:“这是被抽了魂吗?好吓人啊。”
阿生也齿冷:“我从来没见过人的表情是这样的,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赵坚看着马车,她跟阿生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找孟观棋,终于看见他晃晃悠悠地从里面出来了,脸色又青又白,没比别人好多少。
黎笑笑伸手一拨,把挡在前面的人全拨开,径直走到孟观棋面前拉住他的手,孟观棋直直地看了她一眼,眼睛一闭,整个人倒向了她。
阿生连忙接过他手里的书篮,黎笑笑把孟观棋整个扛了起来:“走走走,回家!”
回到家,刘氏早就心急如焚地等着了,见儿子晕过去了,她都快吓哭了:“这是怎么了?棋哥儿是在贡院里晕过去了吗?”
黎笑笑吩咐下人马上给孟观棋准备热水,一边安慰刘氏道:“没事,出来才晕的,其他人跟他也差不多,都是抬回去的,泡个热水澡休息一下就好了。”
厨房很快就把热水准备好了,赵坚跟阿生一起动手把孟观棋抬进了浴桶里泡着,不时加些热水。
泡了一盏茶左右的功夫后,孟观棋总算是缓过神来了,苦笑着摇了摇头:“一场科举考完,跟让人剥了层皮差不多了。”
他并没有泡太久,觉得整个身体暖回来后他就起来了,一口气干掉了四碗饭一碗汤,然后闷头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后他又发了许久的呆,最后被黎笑笑赶出去做了几场热身运动,出了一身的汗,才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
黎笑笑满脸同情地看着他:“你这是好了吧?你再像刚刚那样我会很害怕的……”
孟观棋笑道:“好了,现在总算是一身轻松,不去想了。”
黎笑笑欲言又止,孟观棋道:“你想说什么?”
黎笑笑小心翼翼道:“你觉得你考得怎么样?这次能上岸吗?”她从来没见过人考试能考成这种状态的,难怪那么多人发疯了,这题目得多难啊?再来一回不说孟观棋受不受得了,就连她也受不了了。
孟观棋听她这么一问,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回了书房提笑就默下了他写的答案。
黎笑笑撑着下巴看他写完,满脸的惊叹,他每考完一科都要默下自己的答案,要是换成她,可能连题目都不记得,还能记得住答案?
孟观棋把三场题目的答案全都汇整到一起:“明日我拿着这些答案去找顾山长,他看过之后便能知道中或者不中了。”
黎笑笑急道:“哎呀,你就别卖关子了,你自己觉得呢?”
孟观棋谦虚道:“我是觉得没问题,但还是要听听顾山长的意见才行……每个人考完后都会觉得自己考得不错的,就像以前我考你的时候,你不都觉得自己满分吗?”
黎笑笑就叹道:“你是真谦虚,但我是真认为自己考得很好的。”结果她觉得自己满分的题目,孟观棋最多只给她判了个及格,太扫兴了。
孟观棋第二日就去找了顾山长,顾山长笑道:“你再不过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了,我已经阅过你几位同窗的卷子了,还没有一个让我满意的,且看看你的答案。”
孟观棋连忙把自己的卷子双手奉上。
顾山长开始细细地读起来,孟观棋在一旁等着,一柱香,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过去了,顾山长竟然还没读完,但孟观棋观察他的表情已经大概知道了答案。
顾山长终于看完了,微笑着问孟观棋:“你自己觉得如何?”
孟观棋道:“学生觉得下一次不必再考足矣。”
顾山长笑骂道:“淘气,能争上游自然最好,若成了吊车尾同进士,有你哭的时候。”
孟观棋道:“学生觉得这次的试题极难,能答成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顾山长叹道:“后生可畏啊,就算是为师亲自作答,也未必能答出你这样好的卷子来。”
孟观棋没想到顾山长竟然给他这么高的评价,不由一怔:“先生又何必自谦?学生毕竟年纪还小——”
顾山长摆了摆手:“文章的灵气并不以年纪论长短,相反,年纪越大反而更不如年轻的,你的文章写得极有灵气,很可能会排进前二十名。今年万山书院可就全靠你了。”
孟观棋眉头微蹙:“其他同窗……”
顾山长摇了摇头:“火候未足,得中的机会不大,落选倒比吊车尾当个同进士的好。”
落选后起码三年后还可以重头再来,但中了同进士,那可真是太尴尬了,连重来一次的机会都没有,前途也被牢牢地限制住,为官后就算做出来的实绩再多,升迁时论起资历来都要给进士让步,这岂非不公?
但朝廷选才的规矩就是如此,谁也没办法改变。
万山书院今年除了孟观棋,其他人要全军覆没了,但孟观棋能得中前二十,他第一私学的名字就能更加响亮。
孟观棋得到了认可,心里不由得放下了一块大石,却没想顾山长话题一转,忽然开口问道:“我听你方师兄提起,你似乎不住在城东,而是住在城西长乐坊的一个什么黎府?我一直忘记问了,你怎么会住在那边?是家里的故旧吗?”
长乐坊那边离皇城极近,如果他家里有故旧住在那边,孟观棋科考借住是极明智的行为,能省下不少麻烦。
孟观棋脸色微红,摇了摇头:“那是我未婚妻的家,我们全家人都住在一起。”
顾山长大吃一惊:“你订亲了?什么时候的事?”他不是说要考完进士后再说亲吗?
孟观棋有些羞涩:“在泌阳县的时候订的亲,准备等会试完了挑个日子就成亲。”
顾山长奇道:“黎府?我怎么没听说有哪个官家姓黎?”难道是什么新贵?他离京太久了不认识?
孟观棋摇了摇头:“她不是出身官家,而是出自我家,长乐坊那栋宅子是太子赏给她的,我是沾了她的光才能住在城西。”
出自他家?顾山长更迷糊了:“出自你家?太子赏了她宅子?莫非老夫年纪太大了,怎么听不懂你讲话?”
孟观棋一笑:“先生也认识她,她以前是我的侍女,黎笑笑。”
顾山长惊得站了起来:“你,你竟然要娶一个侍女出身的女子为妻?你知道你会面临什么困难吗?”
孟观棋坦然道:“从决定与她定亲开始,学生已经做好了要面对一切困难的准备,但让我放弃她是绝对不可能的,没有她,就没有我,没有我们孟家,而且学生也不觉得笑笑有什么配不上我的,我如今还吃她的住她的受她的庇护,一月后我若有幸金榜题名,也总算是可以回报她一二了。”
顾山长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但孟观棋态度从容,神色笃定,全无一丝不情愿,提起黎笑笑的时候甚至还隐隐带笑,他也是过来人,自然知道他是心悦于她的,但一个进士要娶一个侍女出身的女子为妻,实在是太容易为人诟病了。
他喃喃道:“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个样貌,这个身世,再加上这个年纪就中了进士,有多少的世家贵女可以任你挑选?”
孟观棋正色道:“世上有许许多多的世家贵女,但黎笑笑只有一个,先生你是不了解她才会觉得意外,等你真正认识了她就不会这么想了。人活一辈子最长不过五六十年,学生有幸找到一个可以互相依赖终身托付的人并不容易,而且功名利禄我可以争取,也自认手段不输别人,但一辈子也无法拥有她那样洒脱自由的心性,得到她是学生之幸。”
他说得这么憧憬又肯定,让顾山长都好奇起来了:“到底是怎样一个女子,竟然能得到你如此高的评价?”
孟观棋微微一笑,却换了个话题:“如今太子已尽得天下学子的拥护,先生可愿出山为他筹谋?”
顾山长没想到他忽然会转到这个话题来,不过略一思忖便已回复道:“太子既然做到了,为师自当遵守诺言,愿为他尽力。”
孟观棋大喜:“只可惜太子此时需要为陛下侍疾不方便见先生,若得知此消息必定是欣喜若狂。”
顾山长却道:“你为何跳过为师的问题转到太子的身上?你还未回答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子,竟然能得到你如此高的评价?”
孟观棋微微一笑:“先生见到太子后可亲自向太子询问此事,若这天下除了我家人同意我跟笑笑在一起,东宫必定是紧随其后的第二人。”
黎笑笑竟然如此得东宫看重?顾山长不由得不好奇起来,想到孟观棋刚才说黎笑笑的宅子是太子赏赐的,难道她真有什么过人之处不成?
而两人口中的太子,已经在建安帝的床前守了近一个月了。
建安帝睁开眼睛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双颊深陷胡子拉茬的太子,他一阵愕然:“承铭,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他以为自己会发出响亮的问话,没想到舌头像是沾在了一起一般,听在耳朵里是一阵含糊的呓语,连他自己本人都听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他吓了一跳,刚动了动头颅想问自己怎么了,一阵头晕目眩的感觉就袭了上来,建安帝马上就闭上等那阵眩晕过去,耳边听得一阵激动的喊叫父皇之声,一时又要叫传太医,屋里似乎一下子多出了许许多多的人,吵得建安帝不得安宁,他终于忍不住大喝一声:“别吵了!”
三个字,总算是说清楚了。
建安帝听到这三个清楚的字,心里总算舒服了,等头上那股眩晕过去,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皇后、太子、杨时敏还有两部尚书,梁其声挤在一边,肖院正正搭着他的手腕诊脉,屋里足足挤了七八个人。
肖医正欣喜道:“陛下脉博虽弱,但已经稳定下来了,以后清醒的时间会越来越长,慢慢养着就好了。”
主要是没有了性命之危,他终于不必提心吊胆的了。
建安帝奇道:“怎么这么多人在这里?发生了——”话没说完,他昏迷前的记忆便突然涌了上来,他一阵头痛欲裂,但却总算回想起自己发生了什么事。
他竟然从城楼上摔了下来!
摔了下来!
难怪他的头这么疼,还有他的右膝盖也在隐隐作痛,这是摔伤了头跟膝盖了。
他看着太子憔悴的脸,这肯定不是熬个一两天能熬成这种样子的,心里忍不住有些感动,又有些唏嘘,他这个嫡长子对他还是很孝顺的,见他病了,把自己熬成了这样。
他问肖医正:“朕昏迷了多久?”
肖医正恭恭敬敬道:“陛下整整昏迷了二十九天,明天就一个月了。”
建安帝眼睛猛地大睁,昏迷了二十九天!他还能醒过来,可真是老天保佑了!
他想起昏迷前的事,急急问道:“天气回暖了没有?锦州城送过来的炭可还够用?”
杨时敏见建安帝重度昏迷后劳醒的第一件事便是关心民生,忍不住心中感动,回禀道:“陛下且宽心,天气已经在回暖,锦州城路修通后每天都有柴炭运进来,京城的百姓不缺柴火烧了,价格也降下来了。还有陛下关心的春闱一事也已于前日结束,礼部考官们正在加紧阅卷,一月后便可放榜了。如今陛下醒来,臣等还等着陛下钦点今科状元呢!”
建安帝闻言也松了口气,感慨道:“没想到朕这一昏迷,竟然连会试都考完了,杨时敏啊,朕醒来了你就没机会点状元了。”
杨时敏连连奉承了建安帝两句,便以他刚苏醒还需要静养为由,带着两部尚书退出去了。
建安帝已醒,总算不用到宫里轮值了。
等几位重臣都退出去后,建安帝便叹息道:“承铭这些日子应该熬得不轻吧?”
皇后拭泪道:“太子孝顺,每天都衣不解带地亲自服侍陛下,每天就睡在陛下的脚榻前,每半个时辰就给陛下喂水喂药喂食,太难为他了。”
建安帝也感动了,目光柔和地看着太子:“如今朕已经醒来了,可不想看到你这副苍老的样子,赶紧回东宫好好休息,不养胖了不准来见朕。”
太子也垂泪道:“侍奉父皇是儿子应尽的孝心,又何来辛苦一说?父皇能平安清醒过来,实在是祖宗保佑,父皇吉人天相才能躲过这一劫。”
建安帝听了无比受用,但还是坚持让太子回去歇息:“父皇已经病了,你若再病倒可怎么好?快快回东宫歇着,三天之内不许来见朕,这是圣旨。”
太子只好行礼告退,由万全搀扶着回东宫了。
皇后这些日子也熬得不轻,而且她年纪也不小了,脸上老态尽显。
但对于发妻,建安帝却不会嫌弃:“看你疲惫的样子也熬得不轻了,好好回宫歇着吧,不必担心朕。”
皇后紧紧握着建安帝的手,低泣道:“臣妾吓坏了,生怕陛下就这样昏迷下去,以后该怎么办?”
建安帝半合着眼睛:“朕这不是醒过来了吗?放心,一切有我呢,我知道你担心承曜,孩子还小,做了错事,当父母的总得护着他。”
皇后犹豫了半晌,终于开口道:“陛下,不如你给承曜封一块离京城远远的地,让他离开这里吧,承铭的样子不像是会原谅他的样子,咱们还在的时候还能护着承曜,但总有护不住的一天,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兄弟骨肉相残才好?终究是承曜做错了事,我们偏袒了他。”
建安帝淡淡道:“这事等朕精神好一些再说吧,你下去吧。”
皇后这些日子陪着服侍建安帝,也累得不轻,由宫里的姑姑扶着回去了。
建安帝睡太久了,刚醒来一点困意也没有,他现在只要不动就不会头晕,勉强闭上眼睛也只会让意识更加清醒。
寝殿里的人都离开了,只剩下了梁其声。
建安帝忽然道:“梁其声。”
梁其声忙上前:“陛下可是有什么吩咐?”
建安帝道:“朕昏迷的这段时间,太子果真衣不解带地伺候在身前?”
梁其声忙道:“千真万确,太子殿下事陛下至淳至孝,否则人也不可能熬成这个样子。”
建安帝道:“朕昏迷了这么多天,他就没想过要监国?大臣们没有劝他吗?”
梁其声道:“杨大人劝了的,但太子哪里都不肯去,就连东宫办的差事也全都推给六部了,只一心一意守着陛下,这些日子都是内阁众阁老决议朝廷之事。”
建安帝悠悠地叹了口气,睁开眼睛看着账前黄色的流苏:“他果真学会了怎样做一个太子,真是滴水不露啊。”
梁其声不敢接话,低下了头。
此事一出,太子事父至孝的美名必定传遍天下,他熬得越憔悴,效果就越好。
只是此举到底是他出自真心的孝顺,还是做给别人看的呢?
无论如何,他都走出了一步精彩的棋,无懈可击。
建安帝又闭上了眼睛,他需要养精蓄锐,尽快地养好身子,他今年才五十岁,他不信大武皇帝活不过五十岁的命运会应验在自己的身上。
他从那么高的城楼下摔下来老天都没有拿走他的性命,他必定能重震旗鼓,重新接管朝政的。
好容易熬到第二日天明,建安帝觉得头也没有那么晕了,就想让梁其声扶他起来走走,梁其声忽然一下就失语了。
坏了,肖医正没有跟陛下说他膝盖的事,陛下一直以为只是摔伤了头而已,如今清醒过来了,他想走路了。
见梁其声犹犹豫豫不肯上前,建安帝不由皱眉道:“你磨磨蹭蹭干什么呢?朕叫你扶朕起来走走。”
梁其声一下就跪在了地上:“陛下请恕罪,不是奴才不愿意扶您下床,而是您的腿——”
建安帝奇道:“我的腿?我的腿怎么了?”他没什么感觉啊?
梁其声颤声道:“陛下摔伤了膝盖,以后,以后只怕,只怕都走不了路了。”
建安帝大惊:“胡说八道!朕怎么可能走不了路?你马上扶朕起来!”
梁其声不得已,硬着头皮上前扶建安帝,建安帝坐起来还好,但当他尝试着动一下右腿的时候,膝盖处忽然传来了钻心的痛,痛得他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登时惊慌失措起来:“朕的膝盖摔伤了,太医为什么不帮朕好好医治?”
明明他的头伤得更重太医都快把他治好了,没理由膝盖他不肯治的。
梁其声颤声道:“太医说,陛下的膝盖已经碎了……骨刺还从肉里穿了出来,在陛下脑伤出血之势缓解后,刘太医便动手替陛下去掉了骨刺。
去掉了穿出来的骨刺,皮肉自然慢慢就长好了,但缺了骨头的膝盖还怎么可能保持原来的功能?所以建安帝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站起来了。
第147章
建安帝失控之下把梁其声砸伤了, 得知了消息后的太子、内阁重臣马上就赶到了太极殿的寝殿求见建安帝。
梁其声从七岁起就跟在建安帝身边伺侯,是他最亲近,也是最信任的人, 建安帝竟然连他也打伤了,可见情绪失控到了什么程度。
但建安帝下令谁也不见, 就连太子也不敢硬闯进去, 只能在外面侯着。
过了许久,满头鲜血的梁其声捂着额头出来了, 众人围了上去:“梁公公,陛下现在怎么样了?”
梁其声苦笑道:“皇上让传杨阁老进去, 其他人全部退下。殿下,各位尚书大人, 陛下已经知道了膝盖好不了的事,心情不好, 各位大人还是暂且避一避风头吧。”
杨时敏让各位尚书都回去办公,又看了一眼太子, 开口道:“太子殿下这几日还是先好好养身体吧,陛下这边有我呢。”
垂垂老矣的皇帝这时又怎会愿意看见年富力强的太子?太子的出现只会越发突显出他的衰弱与不济, 提醒他已经日薄西山, 只会让他又妒又恨。太子熬了近一个月好不容易得来的好感只怕会因为这次不合时宜的会见而消失殆尽。
杨时敏委婉道:“我会代殿下转达问候,殿下此时不是太适宜出现在陛下面前。”
太子震惊,思忖不过一瞬, 立刻就应了下来:“有劳杨阁老了。”
太子不再坚持见建安帝, 而是转身便往东宫的方向去, 走在半路仍在回味与杨阁老的对话。
这可真是平生第一次,杨阁老竟然在点拨他。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杨阁老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 肯定是不可能参与党争的,他只爱国忠君,对包括太子在内的所有皇子一视同仁,就事论事,从未有半分的偏颇,更别说点拨了。
但他刚刚短短的两句话,就已经点拨了他两回了,是他太敏感会错意了,还是杨阁老故意为之?
太子的心怦怦地乱跳起来,莫非就连杨阁老也开始向他站队了?那岂不是说——
但他上过太多当,吃过太多亏了,生怕是自己会错意,自作多情了,杨阁老只是随便一说而已。
他决定再多观察观察。
杨时敏走进了建安帝的寝殿里,建安帝半躺着,见他进来,一句话都没说。
杨时敏行了礼,自觉地找了个椅子坐,也不说话。
建安帝既然独独找他进来,肯定是有话要对他说的。
他只要认真听就可以了。
建安帝是因为脚坏了心情不好的,但他不是内眷,那些安慰之语说之无用,没有必要提。
果然,沉默了半个时辰后,建安帝终于憋不住了:“你这老贼,进来一句话也不说,是想气死朕吗?”
杨时敏这辈子别的才能或许一般,但比耐心,任何人都比不过他。
他年轻的时候与人打赌,赌谁能最长时间不跟人说话,赌注是一本前朝的孤本,结果他愣是一个月没说过一个字,把对手熬得甘拜下风。
此后他便有了个万年老鳖的美名。
见建安帝终于忍不住开口说话了,杨时敏微微一笑:“陛下把臣叫进来想必是有话要说,而臣自认此时说什么话好像都不太合适,索性就不说了。”
多说多错,不说当然就不会错了。
建安帝摇头叹息:“你这个老贼,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变啊。”
杨时敏道:“臣二十九岁中的进士,陛下认识臣的时候臣都一把年纪了,心性早已养成,又怎会轻易变?”
是的,内阁首辅杨时敏是个大器晚成的能臣,二十九岁才中的进士,跟那些十几二十出头就高中的进士相比,他晚了近十年。
但往往压轴的才是好戏,比他早中进士的那些天才如大浪淘沙,逐渐被人遗忘,但大器晚成的杨时敏却一步一个脚印迈向了中枢,在他四十八岁那年入阁成为首辅,一当就是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无人可以憾动他的位置。
建安帝看着杨时敏满头花白的头发,叹息道:“杨卿也老了,头发都白了。”
杨时敏微微一笑:“臣今年都六十了,五年前就开始向皇上乞骸骨,但皇上一直不答应,这又五年过去了,头发能不白吗?”
建安帝眼睛也不眨地看着他:“若是朕现在允了你呢?”
杨时敏拱手道:“那臣这就谢陛下圣恩,回老家种地钓鱼去了。”
建安帝脸上出现复杂的神色:“杨卿位极人臣,于社稷功劳卓著,于家族如定海神针,说到要离去,难道竟无半分不舍?”
杨时敏道:“臣都这个年纪了,位极人臣后该吃的苦,该享的福,全都已经受过了,还有什么好遗憾的?不过是陛下让臣继续做,臣就乐呵呵地做着,如果陛下嫌臣老了让臣收拾包袱滚,臣也乐呵呵地准备回老家养老了。”
他的脸色轻松又惬意,似是半分不把这首辅的权力与身份放在眼里,自有一种超然世外的豁达。
建安帝看着看着,眼里就不由浮现了羡慕之色:“杨卿活得极明白,是朕迷相了。”
杨时敏已经隐隐猜出了建安帝的打算,他既然能成为首辅,自然不是像他嘴里说的那般什么都不在意,相反,他心思极细,思维又缜密,建安帝起了个头他就能顺着他的话头说出他想听的话,顺便把建安帝往他想让他去的方向引,建安帝的脸色果然有了松动。
两人又沉默了许久,久到杨时敏都忍不住开始打盹,建安帝才又问出了一个问题:“朕的腿已经不行了,再也不可能拖着这副残躯去主持祭礼,去会见外邦使臣,去接受百姓的参拜,体味别人异样的眼光……或许,朕也是时候学学你,也过些养花喂鱼的闲散日子了。”
杨时敏连根眉毛都没有动,在建安帝希冀的目光下,他只说了六个字:“只要陛下愿意。”
建安帝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杨时敏已经表达了他的态度。
他让建安帝自己选择,那就是说,他是支持建安帝退位的。
如果他就是不退,那也可以。
真是个老奸巨滑的狐狸精啊。
横竖他都不肯吃亏就对了。
建安帝心里很不是滋味,毕竟他还是很想从杨时敏嘴里听到一再挽留的话,但他不说,在他心里,失去了一条腿头部又受了重伤的建安帝已经不适合再当一个君王了。
建安帝整个人陷入了极度的矛盾中,理智上,他也知道自己这种情况是没办法再每天面对大量的国事与奏折,硬要强撑的话,可能还会加重他的病情;但情感上,他又非常需要像杨时敏这般重要的臣子得知自己即将卸任时的百般不舍与挽留,若是能捶胸顿足地大哭一场就更好了。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以前自己要夺情告老的臣子了,他以前不过是依例做做样子,其实双方都心知肚明对方非走不可,但是双方都会配合着演好这场戏。
如今他成了那个要卸任的人,但他最看重的臣子竟然没有夺情与他?
说他不失望是不可能的。
但杨时敏都六十了,若是建安帝愿意,带上他一起卸任,他估计也真会收拾包袱利索地滚了,建安帝却觉得他越用越好用,内阁有他在,天下就能安安稳稳,大武不能少这么一位能臣,他还需要再多干几年,如果他长寿身体又好,最好能干到七八十,等下一任首辅培养出来再说。
建安帝勉强笑了笑:“好了,天色不早了,你赶紧出宫去吧,好好当你的差,别想什么有的没的,你这老家伙看起来最少还能再干十年以上。”
杨时敏立刻大摇头:“这可不成,人生七十古来稀,再过十年臣必定齿摇发落,那时再种地哪里还挥得动锄头,肯定是不成的~”
建安帝又打趣了他几句,这才放他走了。
杨时敏在建安帝的寝殿待了超过三个时辰,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包托太子在内的所有人都极度好奇他们到底谈了什么,总感觉这次的谈话有种风云变幻前的宁静。
但建安帝见完杨时敏后摆出一副安心养伤的样子,照例谁也不见,当然不可能打听到什么消息,而杨时敏面前……
谁敢问杨时敏他们谈了什么?就连太子也不敢造次,更别说别人了,纵然急得抓耳挠腮也不得其法。
但两位大佬都不提,班还是要继续上,日子也还是照样过,伸长脖子等了两天没发现有什么动静后,大部分人都安静下来,按部就班过日子。
眼下朝中最重要的事莫过于会试的结果了,礼部考官们加班加点批阅卷子,先把有错字、卷面不洁、字体潦草难以辨认的卷子黜落,再把好的放进框里统一送到考官手里进行批阅,除了有标准答案的试题不用重复批阅,所有主观题都需要三位以上的考官评出等级,折中取平均值,避免因为考官个人的喜好影响了举子的成绩,以达到严谨又公平的结果。
半月后,初选出来的四百份卷子送进了内阁,由杨时敏和各位尚书再行挑选,几日后,几位大臣选出一共三百一十二份卷子,其中一甲进士三人,二甲进士二百人,三甲同进士一百零九人,此三百一十二人就是今年题名的举子了。
几位大臣又商量一阵,从中挑出十份公认最好的卷子递给了建安帝,让他选出前三名。
会试放榜的第一名是会元,但却并不是今科状元,放榜后一个月后还要参加殿试,殿试后成绩排第一的才是状元,其次是榜眼、探花,此为一甲三人,二甲头名传胪排第四,乃是二甲第一名,顾山长当年中的就是第四名传胪。
老实说能进前十的都是今科佼佼者,成绩不会有太大的差距,也许只是考官出的试题刚好是他擅长的部分,所以能得了头名,因此前十名的排名情况众臣工讨论也是相当激烈,最后总算是排出一个顺序交给建安帝,由他最后定夺。
建安帝又养了快一个月的伤,头只要不做大动作已经不太会晕了,就是膝盖的伤好得很慢,但也能坐起来了,天气好的时候还能让人抱到轮椅里推着出去御花园看看风景。
他还是没有理事,朝中所有的事均由几位阁老商量决定,争议实在太大的才会报到他这边来让他做决定,他醒过来后太子也把自己手上的事接回来继续做了,行事规规矩矩没有任何的差错,让建安帝有种继续这样耗着也不错的想法。
头十名的名单和卷子都摆在了建安帝的面前,他把太子和杨时敏,礼部尚书周怀瑾还有国子监祭酒谢尚文叫了过来一起参详这十份卷子。
卷子取中后,糊名已经拿掉了,前十名的名字已经能看到了,建安帝的目光停在了一个眼熟的名字上:孟观棋。
他躺在十个名单之中,排名第七。
太子也发现了,他的心紧了一下,老实说他并不知道孟观棋能排在这么前面,他若是排在二甲五十名开外会更安全一些,建安帝并不一定会注意到他,但是他竟然排在了前十名,而且这还是几位大臣考虑到他年纪在一众举人当中几乎是最小的还故意把他的名次往后压了压,否则以他的卷子来看,他应该能排在前五。
“孟观棋……”建安帝喃喃地叫出了声,太子的心吊到了嗓子眼,结果建安帝却没有看他,而是问周怀瑾:“这个才十八岁的孩子跟孟时骞有什么关系?”
孟世骞就是孟老尚书,周怀瑾的前任领导,上一任的礼部尚书。
周怀瑾还真知道:“是的,孟观棋是孟老尚书的孙子,不过好像是庶孙,前些年跟着他父亲一起从孟家分府出去了。”
建安帝奇道:“分出去了?我记得孟世骞告老的时候才五十左右吧,他怎么舍得把这么好的苗子从府里分出去?”分出去了,那就是两家人了,就算孟观棋中了状元,这份荣耀也照不到孟世骞家里啊。
几位大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建安帝看向太子。
太子心下一凛,斟酌着道:“横竖不过是嫡庶之争罢了。”
建安帝道:“孟世骞有嫡出的孙子参加这次的科举吗?考得如何?”
其他人摇了摇头,周怀瑾道:“孟老尚书嫡出的孙子上一届未曾中举。”连举人都没中,怎么考进士?
建安帝含笑看着杨时敏:“无论是眼光还是胸襟,孟世骞都差你许多啊。”
杨时敏连称不敢,开玩笑,这种得罪人的话怎么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建安帝又看了一眼孟观棋的学籍:“万山书院?谢卿,顾贺年又打你脸了,你们上次辩论输给了万山书院不说,这次会试竟然又让他的学生挤进了前十。”
他打趣的是国子监祭酒谢尚文。
谢尚文苦笑道:“陛下见笑了,顾贺年当年就是传胪出身,教出个前十的弟子也很正常。
建安帝就叹息:“顾贺年大才,只可惜不喜欢官场的尔虞我诈,年纪轻轻就辞官了,朕曾经几次请他出山他都拒绝了,宁愿去山里办个私学当山长教书,但也就这么随便一办就成了天下第一私学,可见有才之人做什么事都能成功了,如今又教出了这么年轻有为的学生,足够他自傲一辈子了。”
杨时敏深有同感,以顾贺年之才,若是此间一直在朝中为官,他背后又有顾家这个大族支撑,入内阁也不过是时间的早晚罢了。
太子见建安帝没有提孟观棋跟他的关系,搞不楚他是没认出孟观棋来还是装作不知道。
但建安帝不提,他自然也不可能自己撞上去,建安帝没问到他,他就不开口说话。
建安帝把孟观棋的卷子放下,又看了其他人的卷子,看了两遍第一名的文章,没有提反对的意见:“就按照这个名次发榜吧。”
众臣工领命,自去准备皇榜不提。
四月十九,天还没有亮,贡院门口就已经挤满了前来看榜的各家下人,不时有人因为位置被抢而大骂出声,整个贡院门口闹哄哄的。
也有不少要亲自看榜的举人心急如焚地在现场跟着下人们一起挤,望眼欲穿。
多少个熬干了油灯的夜就是为了这一天,榜上有名的,原地飞升,榜上无名的,还要继续回去苦熬。
黎笑笑也起了个大早,还又把她的男装拿出来穿上了。
听说今天皇榜前会有很多人,很挤,阿生这个瘦子肯定是挤不过别人的,赵坚太老实,不好说,所以她准备亲自上。
孟观棋见她全副武装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穿这么隆重,可以看仔细点……对了,”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十多人的名字还有籍贯:“既然你能挤到前面去,除了找我的名字外,也帮我找找同窗们榜上有无名字,有的话名次是多少,记住了回来告诉我。”五千多个举子一起考试,同名同姓的人大有人在,所以要连籍贯也一起对上才能确定是本人。
黎笑笑傻眼:“十几个?我怎么可能记得住?”
孟观棋心情很好道:“没事,现在离放榜还早得很,你可以慢慢记,不急。”
全背下来也不过是略花些时间罢了,而且也实在没几个字。
刘氏这次为了要第一时间见到儿子高中的场面,特地花大价钱在贡院的对面包了一间包厢,这次全家一起去,连瑞瑞也要带上。
于是酒楼的包厢里就出现了很好笑的一幕,其他人在悠闲地喝茶吃东西,只有黎笑笑一个人拿着一张纸在那里念念有辞,生怕忘记了。
在楼上看见礼部的官员抱着一个大盒子慢慢地走了出来,底下在等待的所有人都一窝蜂地往前挤,黎笑笑龙精虎猛地站了起来:“我去了!”
屋里所有人都满怀期待地看着她,就连一直表现得很冷静的孟观棋也忍不住有些激动起来,马上就要放榜了。
黎笑笑艺高人胆大,连楼梯也懒得走,直接从窗前一跃而下,站稳后一个纵身就朝前挤去。
瑞瑞见她突然跳窗走了,登时急了,连忙扑了上去也要爬窗,立刻就被刘氏拉了回来:“你干什么?别去!”
瑞瑞急得要跳脚:“笑笑走了,笑笑走了!”
刘氏只好安慰他道:“她不走,她去看皇榜了,你看见没,她在往前面走——”她的语气突然就顿住了,因为她看见黎笑笑冲到了人群的最后,然后像拨开前面的水草一般往旁边一推,中间登时就出现了一条路,她手臂两边的范围内硬生生地让她撕开了一条真空带,只有她能从其中安然经过。
刘氏有些发愁,再看一万遍她也还是不得不惊叹于黎笑笑的蛮力,怀里的小人儿一跳一跳地在给黎笑笑欢呼鼓掌,好像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黎笑笑无视旁边人惊讶的目光,硬是挤到了皇榜的最前面才停了下来,对于这个突然多出来的人,别家的小厮恨得牙痒痒的,但又无可奈何。
黎笑笑刚站好,礼部的官员示意肃静,然后打开圣旨就开始念文言文,黎笑笑听得半懂不懂的,大意就是皇恩浩荡,泽被百姓,今科取中人数一共三百一十二人,请榜上有名的举子于三十日后,即五月十九准时参加殿试,殿试为期一天云云。
圣旨宣读完毕,官员把随身携带的礼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五张红纸黑字的大纸,上面就写着今科进士的名字,十个太监从官员身后走出,一人刷浆糊一人张贴,马上就把五张皇榜全部贴好了,贴好后有两个衙役上前维持秩序,可以近距离看,但不允许伸手,更不允许动手去撕皇榜,这都是有罪的。
黎笑笑挤在最前面,从第一张皇榜从上往下看,一眼就看见孟观棋的名字,他竟然排在第七!
黎笑笑大喜,怒吼一声:“我家公子中了!中了第七名!”
她气沉丹田,这声怒吼穿过重重人浪,让远在酒楼之上的孟家人也听了个清楚明白。
第148章
黎笑笑的声音透过人潮清晰地传进了孟家人的耳朵里。
刘氏喜得双手合什连连参拜:“第七!棋哥儿, 你中了第七名!真是佛祖保佑,菩萨保佑,老爷若知道了肯定得高兴死!第七名……”说到最后, 她已经语气哽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包厢里的下人们齐齐给孟观棋道贺:“恭喜公子, 恭喜夫人!”
孟观棋当场跪下来给刘氏磕了三个响头, 眼睛湿润:“娘,孩儿总算没有辜负爹娘还有先生的期望, 一举得中。”
刘氏把他扶起来,秀目含泪:“你很好, 从小到大,你都没让爹娘操心过, 反而是爹娘不争气,让你吃了不少的苦头, 如今你金榜题名,前程在手, 再也没人能小看你了。”
他今年才刚满十八岁呢,秀才、举人、进士都是一次就中, 她恨不得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吼一声, 我的儿子是个天才!
但她实在拉不下这个脸学黎笑笑在人群中怒吼出声,但内心又实在喜悦,连声道:“今天回去就加菜, 把你所有喜欢的菜全都做一遍, 你回去后记得给你爹写封信, 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虽说这不是最终的排名,但你中进士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要早些告诉他,也让他高兴高兴。”
孟观棋含笑一一应了,一时黎笑笑又挤了回来,高兴道:“夫人,你们听见我喊的话了吗?公子中了第七名!”
刘氏笑道:“听见了听见了,不但我们,所有人都听见了,还好你没当场把棋哥儿的名字喊出来,否则他只怕要找洞钻了。”
黎笑笑道:“有什么好找洞钻的?名字写得大大地贴在皇榜上,天下皆知,我说大声点怎么了?”
刘氏只好道:“是是是,是我说错了,咱们家今天有大好事,回去加菜,笑笑,说说你喜欢吃什么,我马上吩咐厨娘去做……”
黎笑笑就认真地思考了起来,孟观棋见她完全忘记自己叮嘱的事了,忍不住道:“叫你帮忙看的,有中的吗?”
黎笑笑回过神,遗憾地摇了摇头:“我看了好一会儿,没找着。”
孟观棋想起顾山长的话,他当时就觉得今科除了他,别的同窗没有机会,没想到真的成为了事实。
但没中也有没中的好处,起码可以回去再读三年,夯实了学问再考一次,否则若是吊在三百名前后,同进士之名就跑不掉了。
既然都没中,那也没要必要找过去刺激他们了,孟观棋想着反正还有殿试要考,不如回家继续看书好了。
他们一家倒是很低调地退房离开,殊不知他中进士的消息像一阵风般刮开了,掀起了轩然大波。
王府,王六娘小心翼翼地柱着拐杖走路,她的腿骨折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月了,本来已经好了,但她一时不慎摔了一跤又扭伤了,吓得半死,找了刘太医来看,又让她多休息一个月,如今她很小心,生怕再次受伤影响走路。
一直不走也是不行的,一直不动的话肌肉会萎缩,到时会有大小腿,王六娘很怕,天天都在家里练习。
但也仅限于自己屋里了,在腿还没有完全好起来之前她是不敢到外面去走的,生怕像上次那般没好全又再摔一跤,那就前功尽弃了。
今天放榜,她也是异常紧张,已经连续遣了两拨人去看皇榜了,她学着王夫人的样子,在屋里供了一尊观音,天天烧香求她保佑孟观棋一举得中。
她心浮气躁,伸长了脖子等下人回来,但出去的下人总是不回来,她又发起脾气来,把丫鬟们吓得一个个噤若寒蝉。
自从春梨被王夫人卖掉后,王六娘屋里的差事成了所有丫鬟的噩梦,大家宁愿当最末等的洒扫丫鬟也不愿到她屋里伺候,以前春梨在的时候还能劝一劝王六娘,王六娘也愿意听她的,但春梨被卖,王六娘却半句话都没帮她讲,任由人牙子把她带走了,丫鬟们都寒了心,平时除了小心翼翼地当差,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王六娘要生气发脾气就低下头不讲话,等她的情绪过去。
这样一来,无人敢忤逆的王六娘脾气越发大了,令王夫人也头疼不已。
盈袖从前院匆匆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许久不见的喜意。
王六娘一见,差点连拐杖都忘记拄了,她急急道:“怎么样?皇榜出来了吗?孟公子中了没有?”
盈袖气喘吁吁道:“中了,孟公子中了第七名!”
第七名!我的天!第七名!
王六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竟然中了第七名,那一个貌若潘安、肤白胜雪的少年郎,竟然还是个天才!
他怎么能这么厉害!他才十八岁,竟然就中了进士,而且还是第七名这样的好成绩,虽说接下来还有殿试,但除非他敢在殿试当天跟建安帝吵架,否则一个二甲进士是绝对跑不掉了。
王六娘欣喜若狂,马上就一瘸一拐地回屋:“快拿香来,我要亲自给菩萨还愿,孟公子中进士了!”
盈袖急急地取了香,点燃了交给王六娘,王六娘小心翼翼地跪在观音面前念念有词:“谢菩萨保佑,让信女得偿所愿,信女这就如约捐出自己一年的月例银子帮助贫苦大众,谢菩萨保佑。”
拜完菩萨后,她满心的欢喜,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才勉强冷静下来,马上吩咐盈袖道:“你去看看我爹回来没有,我要去见他。”
孟观棋已经中进士了,爹应该实现诺言了吧,她要他找媒人上门去跟孟观棋提亲!
虽说提亲这种事一般都是男方向女方提起的,但她王六娘是一般人吗?她喜欢他,觉得自己就该主动点,否则那些京城贵女们也看上他了可怎么办?
她可是慧眼识珠,最早发现他的人,是他还没有参加会试就已经决定非他不嫁的人,她已经等了这么久了,不想再等下去了。
盈袖不敢劝她,听了她的吩咐便去外院找小厮打听王侍郎的情况了。
还没到下班的时间,王侍郎自然还没有回来,王六娘没等到王侍郎,先等到了王夫人。
“娘!”王六娘满心欢喜,拄着拐杖却走得飞快:“娘,你听说了吗?孟公子中了第七名!他好厉害啊,他年纪这么小,我以为他就算中了也可能是在后段,但没想到他居然中了第七名,我真是太高兴了。”
王夫人的神情也很奇特,喃喃道:“第七名,他才十八岁,真是个少年天才了。”
王六娘听见王夫人夸自己的心上人,开心得不得了:“娘,我眼光够好吧?你们当初还那么反对我跟他一起,他这个年纪就中了进士,如果运筹得当,将来无论是当封疆大吏还是入内阁都是极有可能的事,说不定将来他的官做得比爹爹还大!”
王夫人没有反驳王六娘的话,而且她见识比王六娘长,孟观棋会试第七,到了殿试,陛下一看他那个样貌,只要他发挥正常,有超过六成的机会会被钦点为探花,如果他真的成了第一甲进士出身,那前途就不是什么五六品小官打得住的了。
她对他的评价直接上了一大层。
虽说他家里单薄了些,但王六娘的说法也不是没有道理,单薄有单薄的好处,事事可以自己当家作主,不必看他人脸色行事,而且王六娘还有自家这么强大的娘家,稍微出点力扶持一下他将来的路也不是不可以。
她的态度软下来了:“等你爹回来,我会好好跟他商量一下的。”
王六娘知道母亲态度软化了,这是真心同意她的亲事了,她高兴地抱住王夫人不肯放,甜言蜜语说个不停,就想王夫人帮孟观棋多说几句好话。
王夫人本来就溺爱这个幼女,再加上孟观棋实在争气,被她越说就越觉得这门亲事靠谱,真心有了几分同意的意思,但家里一切都是王侍郎说了算,她还得再探探他的态度。
王侍郎当天很晚才回来,脸色阴沉,整个人看起来非常不高兴的样子,王夫人本来还挺兴奋的,但一见丈夫这脸色就不由收敛了笑容:“老爷,是出了什么事吗?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王侍郎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怎么可能不难看?
孟观棋竟然中进士了,而且还是非常靠前的第七名!
他怎么能中进士?皇上难道不认得他了吗?忘记了就是因为他的原因六皇子才会被囚禁至今日都没办法放出来?
还是说皇上只是不认得他的名字,见他文章写得漂亮就让他中了,那殿试就还有一次机会,只要皇上认出了他,他还是会有被黜落的可能。
但王侍郎心里也知道这种可能性不大,会试的前十名可是朝中上下所有考官包括皇帝都认可了才会排出来的人,就算殿试的时候皇帝有意为难,但礼部、国子监跟内阁也不可能会同意,更何况还有御史台在旁边虎视眈眈,孟观棋落榜的可能性极小!
可惜他没有机会见到皇上,这一切都是因为两个月前的那场意外!
建安帝一个不慎从城楼上摔下来了,他当时也在现场,但太子、阁老还有禁军统领在,他连掂起脚尖来都看不见建安帝伤得如何了,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再没见过建安帝一面。
他手上已经搜集了非常多有利于释放六皇子的证据,只要能摆到建安帝的面前,建安帝就不可能再让太子这么逍遥地过日子,彼时他再建议建安帝以六皇子成婚为名,名正言顺地把他从宫里放出来,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但他现在连见建安帝一面都不可能,他已经因为受伤整整躲在宫里两个月没有出现在人前过,国事全都交给了内阁打理,也就几个阁老和太子才有机会见到他。
但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侍郎,他甚至不是礼部侍郎,否则还可以用科考相关内容为由求见建安帝,有兵部尚书这座大山在前面挡着,他根本就没机会在私底下见到建安帝。
所以知道孟观棋中进士的消息后,他整个人的心情都坏到了极点。
为什么太子能一次又一次地度过难关,难道就因为他是太子吗?
王侍郎回想起太子经历的一切,每一个看似躲不过的劫他都能神奇地化险为夷,有如神助,而这些精心策划的计划却是别人花费了许许多多的人力物力财力才能制造出来的……
王侍郎郁闷得要死,孟观棋中了进士,太子又添一员得力干将,他虽然不认识孟观棋,但太子几次遇险都因为他平安度过,他可不认为这全是运气,他肯定有不可小觑的实力,而这头蛰伏的幼虎如今已经高中,很快就会出笼了。
他忍不住心浮气躁起来,脑中一直在想还有什么办法能见到建安帝?
王夫人问了好几句他都没有反应,忍不住加大了音量:“老爷,你怎么了?”
倒把王侍郎吓了一跳,他立刻皱眉,厉声道:“你有什么事?”语气间全是思绪被打断的不满。
王夫人也吓了一跳,到了嘴边的话就不敢再问下去了,而是勉强笑道:“没事,妾身是看我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样子,要不要给你上杯参茶?”
王侍郎挥挥手:“不用了,你忙你的吧,今天我去书房睡。”
他要好好斟酌一下接下来该怎么走。
王六娘正望眼欲穿地等着王侍郎的回复呢,结果只等来了王夫人一句:“你爹心情不好,我没敢提这件事。”
王六娘满心失望:“娘,不过是问一句的事……”
王夫人道:“算了,你父亲情绪不佳也不是这一两天的事了,反正你的腿也还没有完全养好,孟观棋也还没有考殿试,横竖不过是一个多月后的事,如果到时放榜了,你的腿也好了,就算你爹不同意,娘也去找媒人上门帮你说亲。”
王六娘一声欢呼:“谢谢娘!”
孟府,孟老尚书失神地看着前来报信的老仆:“你说什么?”
老仆激动道:“六少爷,六少爷中了第七名,皇榜第七名!”
六少爷,孟老尚书缓了一会儿才记起来,六少爷说的是孟观棋。
孟家今年只有他一个人参加会试。
孟老尚书呵了一声,失笑道:“怎么可能?莫非是同名同姓的人?”
老仆道:“老太爷,不会有错的,就是咱们府上的六少爷孟观棋,籍贯,年龄全都对上了,不可能有这么巧的。”
孟老尚书半天没有说话,失神地盯着眼前的茶碗,连眼神都没有动过。
孟观棋中进士了,中了第七名,这怎么可能?
他突然觉得呼吸有些不畅起来,会试第七名,就连他这个被称为孟家百年难遇的天才,会试的时候也不过考了十九名,孟观棋一个庶子的儿子,连国子监都没有进过,他怎么可能考出了第七名的好成绩?
而他花费了那么多资源心力精心培养的两个嫡孙却连举人都没有中。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守在门口的丫鬟道:“老夫人来了。”
孟老夫人一马当先地走进了孟老尚书的茶室里:“都退下去吧。”
“是。”丫鬟们退了出去。
孟老夫人看着孟老尚书面前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应该已经很久没有换过了。
她亲自动手给他重新沏了一杯:“老爷,别发呆了,孟观棋中进士了,消息千真万确,咱们以前做错了。”
她倒比孟老尚书还要豁达一些,孟观棋中了第七名的消息传进了她的耳朵里,她也震惊不已,但回过神来后立刻就接受了。
孟老尚书抬起眼皮看着她。
孟老夫人一脸坦然:“错了就是错了,没什么好不认的,不论是老四故意隐瞒了棋哥儿的实力还是他到了泌阳县就突然开窍了,他就是中进士了,当年就是我们做错了,不应该把他们分出去的。”
孟老尚书脸色很难看,孟老夫人是女人,她面对的不过是内宅妇人,而她辈份又高,有谁会在她面前戳破她的脸面?就算承认错了,别人只怕都会以为她只是在维护他的面子而已,毕竟分家这个事情是他一力促成的。
但他要面对的却是当家作主的男人们,自从他五十岁就告老退位时开始,就算他硬着头皮不承认自己姿态摆太过了弄假成真,但别人异样的目光就从未停止过。
尤其他失势后大儿子才能平庸,倾尽全族之力也不过把他推上了一个右侍郎的位置,日后当尚书的可能性极小。而这个被他分家出去的庶孙年仅十八岁就中了进士,而且排名极其靠前,殿试发挥得好的话挤进第一甲也不是没有可能的,而一个有一甲实力的孙子不比孟蓉之流更值得家族重视吗?
但无论他心里怎么后悔怎么想,也不可能从他的嘴巴里听到他认错的话。
孟老夫人也不需要他开口说话,继续道:“这次大房跟三房肯定是坐不住了,咱们的姿态也不必摆那么高了,只要他们有意见,咱们随时还可以让四房回来,大家还像以前一样过日子。你若是觉得不好意思,这件事情可以交给我来做,我来给刘氏和棋哥儿陪不是,把他们从外面接回来,咱们还是一家人。”
孟老尚书终于抬起了头:“你觉得他们会愿意?”
孟老夫人道:“愿不愿意得问过了才知道,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跟现在一样,两家人各过各的罢了,但如果他们肯回来,对咱们家的孩子可是好处多多。”
孟老夫人眼神里闪过奇异的光彩:“要知道棋哥儿可是还没有定亲的,他的婚事,咱们是不是该好好商量,以他现在的身份,能说一个什么样的儿媳妇。”
孟老尚书道:“当年我已经答应了孟英,不再插手棋哥儿的婚事,由他全权做主。”
孟老夫人道:“此一时彼一时,当时他们跟咱们不是一家人,棋哥儿的婚事自然可以让他做主,但这次把他们接回来了,亲事自然是以家里的意思为主了,由不得他胡来了。”
背言失信是孟老尚书最不齿的事,但面对这一次的诱惑,他不得不承认,他心动了。
老仆走过来禀告:“老太爷,老夫人,大房的大老太爷和三老太爷来了。”
孟老夫人道:“这么快就来了,还好咱们已经决定好了怎么做,来了就来了吧……”她扬声道:“快请进来吧。”
孟族长和孟三太爷联袂而来,还带着各自的夫人何氏和陈氏,四人一起被请进了孟老尚书的茶室里。
见孟老夫人也在,孟族长道:“弟妹也在这里,正好省事去找你了,长话短说,老二你们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来吧?”
孟老尚书还是一脸阴沉的样子,孟老夫人已经神色自若道:“是为棋哥儿中进士一事来的吧?我跟老爷正在商量呢,要把四房重新接回来住,棋哥儿中进士是大喜事,还需要办一场隆重的祭祖仪式,这不还没商量好,大哥跟三弟不就来了吗?”
何氏跟陈氏一脸惊讶地互看了一眼,孟族长却很欣慰:“你们知道要这样做,很好,现在就看他们同不同意了。”
孟族长很是感慨,当初因为孟英犯错孟老尚书坚决要把他们分出去的时候他就不是很同意,但老二态度非常强硬,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孟英是再没可能跟他还在一个府里了。
本以为孟英势弱,被贬到千里之外的地方当县令,这辈子估计也就这样了,谁知道他到了地方后做出了政绩不说,儿子更是一鸣惊人,离开京城不过短短四年的时间,又是中举人又是中进士,活像是把祖坟的青烟全吸走了,而家族里最看好的孟观云和孟观风被衬得没法看了……
他跟老三来之前还商量了要怎么拉近跟孟观棋的关系,再像以前那般相处是不可以的了,他眼看着就是家族里最有前途的小辈了,族里的一些资源也是时候要向他倾斜了。
当然,受了族里的好处,该帮忙的时候也要适当地帮一下才好,老三就提出当年送他家的宅子太小了点,如今他中了进士,不好再在城东住了,得在城西再送他一栋宅子才好,以后了要上工才近。
孟族长欣然答应,宅子就是门面,孟观棋会试成绩第七,殿试后估计也会是前十或者前二十,那授官的话就会是翰林院七品编修,最清贵不过,但仅靠那点微薄俸禄想买城西的宅子还是有点困难的,这就需要大财主孟三太爷赞助一点了。
孟三太爷欣然答应,族里的人官做得越高,他的生意就能越好,买宅子这点小钱他还不放在眼里,只要孟观棋肯接,三进的大宅子说送就能送。
不过他们到底是从二房分出来了,他们两个隔了一层的堂叔伯爷不能绕过老二家做决定,还是得征求一下他的意见才好,本以为还要花点心思说服他这个老顽固,谁能想到他们还没开口呢,他自家就想开了,提出要把四房重新接回府里来,作为一族之长的孟大太爷自然是喜闻乐见了,分府分房关系只会越来越疏远,只有住在一起才有凝聚力嘛,对于老二的识时务,孟族长是一万个满意。
第149章
得知二房肯拉下脸来求和, 要重新把老四家接纳回府,孟族长可不会跟这样的好事作对,生怕孟老尚书反悔, 他马上就提出:“那你们派谁去跟棋哥儿商量的好?这么重要的大事派个管事去可就不像话了。”
孟老夫人道:“这是大事,让我们家老五亲自去说吧, 大哥二哥若是不放心, 可以让人跟着。”
孟族长和孟三太爷舒坦了,孟族长立刻道:“我三个儿子都不在, 就让卢管家跟着孟茂去吧,老三家的文礼也一起去。”
孟老夫人点了点头, 让人去请五爷孟茂,让他跟孟文礼卢管家一起带上重礼去找孟观棋。
孟家五爷孟茂永远都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见母亲亲自给他派任务,大房跟三房的叔伯又在一旁紧盯着, 教他怎么说话,他打了个哈欠:“不必跟我说这么细, 不还有文礼堂兄跟着吗?让他说就行了,我在一旁站着意思到了就行。”
孟族长跟孟三太爷满脸黑线, 这话虽说没错, 孟茂只要到场了就代表了二房的态度,但这个老五永远是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让他们是越看越不顺眼。
孟老夫人虽然知道小儿子不成器, 但她却是真心偏疼他的, 怕他让孟老尚书训斥, 她赶紧道:“少说废话了,跟着你文礼堂兄行事,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把棋哥儿请回来让长辈们说也可以。”
孟茂又打了个哈欠,跟着卢管家一起去孟三太爷的府上找到孟文礼,三人一辆马车,后面跟着一辆装满了礼物的车,嘚嘚嘚地朝城东去了。
孟茂一上车哈欠就打个不停,孟文礼忍不住嫌弃道:“你这是瞌的哪阵子睡?这天都快黑了。”
孟茂哈哈一笑:“昨夜熬了个通宵,没敢让我娘知道,堂兄可别说漏了嘴。”
孟文礼才懒得管他,人家爹娘都不操心,他一个隔房的堂兄操什么心?
只是他怕他这种样子站到孟观棋的面前,他一边说话他一边打哈欠,连累自己丢了脸:“等会儿见到棋哥儿,你不想说话的话就别说,但也别一直哈欠打个不停,让人觉得敷衍……”
孟茂懒洋洋道:“堂兄,你这么认真干嘛?长辈吩咐的事,做做样子得了,你真以为四嫂跟棋哥儿会答应回府?”
孟文礼一怔,一时不知道怎么回。
孟茂又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傻子才答应!人家现在都飞升了,还要找个紧箍咒拴脑袋上?想什么呢?”
孟文礼惊讶地看着他,好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成天不学无术的纨绔堂弟一般:“那你刚才干嘛不拒绝?”
孟茂嗤笑一声,满不在乎道:“你觉得我说了,我爹娘会听吗?他们听不进去的,反正我跟着你走一趟又不会少块肉,来就来呗。”
孟文礼本来还兴致勃勃地领了这件差事,以为不是什么难事,但被孟茂这么一说,他瞬间就动摇了。
父亲和叔父都这么笃定孟观棋一定会回来吗?若是他拒绝了呢?
接下来的路他都没再说一句话,孟茂更是闭上眼睛直接睡着了,马车晃了半个时辰到了城东,车夫惊讶道:“门锁住了,没人在家。”
孟文礼疑惑:“没人在家?”
他看了看已经渐渐西斜的太阳,还有一个半时辰左右天就要黑了,就算刘氏他们全都去看榜了,这个时候也不可能没回来呀?
而且就算他们还没有回来,家里总会有下人在家的吧?
他上前去一看,一把铁将军牢牢地锁着门,他又绕到了后门,连锁头的款式都是一样的,锁得牢牢的。
孟文礼奇道:“奇怪了,这儿倒不像是今天锁的,反倒像是一直没人住的样子。”
孟茂也睡醒了,绕着宅子转了一圈:“堂兄,你确定没有找错吗?”
孟文礼道:“怎么可能找错,丽娘出嫁的时候我还来了。”
那就没错了,可是为什么会没人呢?
孟茂道:“不然问问邻居?”
两人敲响了邻居的门,一个五十左右的大娘走了出来:“你们找谁?”
孟文礼道:“老人家,我想问一下隔壁住的那户人家去哪里了?你知道吗?”
大娘道:“隔壁之前一直住着一户下人吧,他们家的主人不住这里,后来过年的时候把这户下人也接走了,一直没回来过。”
孟文礼吃了一惊:“主人家一直没住在这里?”
大娘道:“对呀,没来过……也不对,年前好像他们家小姐在这边出嫁,出嫁前来住过几天吧,嫁完小姐后就走了,再没见过人了,人家可能有别的宅子吧。”
孟观棋家在京城有别的宅子?他们怎么不知道?
孟文礼忙问道:“请问老人家知道他们的宅子在哪里吗?”
大娘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我跟他们主家不熟。”她想了想,自家儿媳倒是跟毛能的老婆挺熟的,她扯着嗓子朝里喊:“桂花,毛能媳妇有没有跟你说过她主家住哪儿呀?”
一个三十许的妇人走了出来:“说是要到城西去,但具体住哪里我就不清楚了。”
城西?孟观棋住到城西去了?为什么他们之前一点消息也没听说过?
孟文礼知道再也打听不出其他消息出来了,谢过婆媳二人,领着孟茂往回走。
三人只好原路返回。
孟文礼上车后眉头紧锁:“不在城东,去城西住了?难道是租的房子吗?怎么没听四婶提起过?”
孟茂嗤地一笑,袖着手懒洋洋道:“没有特意提起,便是不想让人知道,觉得没必要跟我们说,就不说了。”
孟文礼奇道:“这却是为何?就是住在城西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吧?”
孟茂道:“堂兄为何会觉得他们是故意隐瞒,而不是我们根本就没留意人家呢?你想想四婶去了泌阳县四年,回来后给我娘请安,我娘连顿饭都没留,我若是她,也没什么好提的。”
孟文礼瞠目结舌,被他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婆婆都摆出了一副没必要继续走动的态度来了,刘氏又何必热脸贴冷屁股呢?
不知为何,听到孟茂这样说,他觉得特别难堪,仿佛那个对不起刘氏的是自己的娘一般,反倒是孟茂态度稀松平常:“咱们回去后,如实交待就好,这趟差事就算了了,至于他们后面要怎么做,堂兄就当放过我吧,我不感兴趣。”
孟文礼眼神复杂地看了孟茂一眼,他说起孟老夫人来跟说别人似的,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同情他还是心疼他。
两人回到孟府的时候如实把情况说了,孟老夫人的脸登时被打得啪啪作响。
儿媳带着孙子孙女回京都已经快半年了,她居然连人家住哪里都不知道,可见平时是毫无关心。
她忍着烧红的脸,马上道:“倒是我没有留心了,只是他们既然住在城西,想必离咱们家不远,叫人去打听打听便可知道住处了。”
孟族长的妻子何氏闻言忍不住讥讽道:“城西也不小,再说了,他是自家买的宅子还是借住了别人家,我们一点头绪也无,让人怎么打听?”
孟老夫人被大嫂一顿讥讽,脸登时拉了下来:“也未必就找不着,不还有丽娘吗?咱们不知道他们住哪里去了,丽娘还能不清楚?遣个下人去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何氏冷哼一声:“这可算是丢人丢到亲家去了,还要问丽娘才知道。”
孟老夫人当了那么久的尚书夫人,哪里受得了这种气?登时便反唇相讥:“那不然大嫂给我出个主意吧,看有什么办法能最快找到棋哥儿住哪里?”
何氏根本就不怕她:“又不是我的孙子,我能想出什么办法?”
眼看孟老夫人脸色都变了,孟族长咳嗽了一声,瞪了何氏一眼:“好了,不要吵了,当务之急是要找到棋哥儿在哪里,弟妹说得对,就算知道棋哥儿住在城西,但城西那么大,也不知道他是租房子住还是借住在别人家里,也不好找,最好的办法就是去问丽娘了。弟妹,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问到地址后咱们再商量下一步该怎么走吧。”
他站了起来:“天色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有消息的话再通知我吧。”
送走了两房人,孟老夫人阴沉着脸吩咐身边的管事嬷嬷:“明天找个人去闵家,不必找丽娘,找她的陪房打听,就说要给棋哥儿送贺礼送错了地方,让他把他的住处说出来。”
这样就算会惊动孟丽娘,估计也不会惊动闵家的人,好歹给自家留几分脸面。
看见孟茂懒洋洋地往外走,孟老夫人气不打一处来:“你又要往哪里去?这些日子总不见你在府里,又往哪个地方撒野去了?”
孟茂见孟老尚书不在,嘻皮笑脸道:“娘,再赏我点银子呗,我还能去哪里?左右不过就那点子消遣。”
孟茂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有一大帮狐朋狗友,经常聚在一起吃喝玩乐,花钱如流水。
孟老夫人今天被打了好几次脸,心情不好,冷下脸来:“还想拿钱?没有!你这个月都花出去多少了?只见出去的不见进来的,你也是快三十的人了,一点儿正事也不干,今天好不容易能在几房人面前露个脸,差事还办砸了,也不想想办法帮娘圆过去,只一味知道伸手,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呢?”
孟茂一听就觉得没意思,却又忍不住反驳道:“娘,要按我说,你就不应该出这什么主意去找四房求和,人家连住哪里都没告诉你,说不定有了大造化了,哪里还看得上我们?咱们又何必非要走这一步棋不可呢?”
他没说出口的是,孟老尚书还不如一意孤行地保持清高不予理会,别人还赞他几分高风亮节落子不悔,如今见人中了进士立刻就认错巴结,只会让人更瞧不起。
孟老夫人见儿子顶嘴,训斥道:“大人的事你少操心,若不是为了这个家,你当娘愿意给老四低头?但一想到你几个亲兄弟的侄子都没能中举人,棋哥儿却已经中了进士,说不得便有什么诀窍可以教给你几个侄儿,对咱家是百利无一害……”
孟茂听到这里,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放弃再说服孟老夫人。
回回都这样,他都已经说腻了。
无论是他的父亲还是母亲,都不是听得进劝告的人。
他早就放弃了。
这次也是一样。
他不感兴趣了,给孟老夫人行了个礼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二日,管事嬷嬷派了个媳妇子去找孟丽娘的陪房,半天后回来给管事嬷嬷回了话,脸色惊疑不定。
孟老夫人皱眉:“长乐坊黎府?”
长乐坊可是离皇城最近的坊了,也是整个京城最好的坊,那里的房子有钱都买不到,一般都是皇族产业,极少有私人住宅,就算有,那也是皇族们赏赐的,户主的身份非富即贵。
孟观棋怎么会住在那边?
孟老夫人道:“这黎府是什么人家?新贵吗?”
没听说有哪个有名的京官姓黎呀。
管事嬷嬷有些惊疑道:“奴婢遣了秦家媳妇儿去跟八小姐的陪房打听的,说四夫人带着大公子一家全都住在长乐坊黎府,还说,还说——”
孟老夫人皱眉:“有什么话一起说了,别吞吞吐吐的。”
管事嬷嬷道:“还说,那是六少爷未婚妻的宅子,全家人一进京就一直住在那里。”
宛如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响,直接把孟老夫人炸懵了:“六少爷的未婚妻?他不是说过要中进士后再说亲的吗?哪里来的未婚妻?”
管事嬷嬷道:“秦家媳妇儿也想多问几句,但闵府里面叫人了,她不敢留太久,只说让我们找人的话直接上黎府找就是,四夫人一家住在里面。”
光是打听到这个消息已经足够惊人了,孟老夫人见已经问不出什么,把管事嬷嬷打发出去,马上就去找孟老尚书,把刚刚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他:“棋哥儿已经说亲了。”
孟老尚书听着倒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早跟你说过,孟英把孟观棋的亲事决定权要了去,又怎会不用?只怕早就防着我们了,先早早给他看好一门亲,等中了进士再成亲,就算把他们接回了府里,族里也再无权对他的亲事插手了。只是这黎府是什么底细?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莫非是他的以前同科的女儿之类的?
孟老夫人也奇怪:“能住在长乐坊的肯定不是什么普通人家,说不定还跟皇族有些关系。不过既然已经知道他住在哪里了,直接让文礼和老三再上门一次吧,把他请回来仔细问问就知道了。”
孟老尚书不置可否,孟老夫人又着人去叫孟茂,让他带着昨天那车礼上门。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孟丽娘的陪房送走了秦家媳妇儿,回头就告诉了孟丽娘,孟丽娘打发她去给孟观棋送信:“好让哥哥知道,孟府的人找上门来了,让他做好准备。”
孟观棋接到信后微微一笑,赏了那陪房媳妇一个荷包:“有劳,就说我已经知晓了,请妹妹放心。”
送走了陪房媳妇,孟观棋握住黎笑笑的手,温柔道:“是时候把你介绍给他们认识了,你准备好了吗?”
黎笑笑皱眉:“就不能等你考完殿试再说?万一你们吵架吵太凶了影响到你一个月后考试可怎么办?”
孟观棋自信道:“本来也没想着跟他们保持多好的关系,这次若是闹翻了也无妨。”
他握紧了她的手,坚定道:“本来回京的时候就应该把你介绍给他们认识的,都已经拖这么久了,我不想再拖下去了,你相信我,所有的明枪暗箭都交给我来解决,你只要在家里等我回来就好。”
黎笑笑静静地看着他,忽然道:“你那固执的祖父,会不会发神经请家法之类的,要把你打伤?不行,你不能去他们家,他们有意见,就让他们上门来我们家里说,我总是能保护你不受伤的。”
孟观棋微微一笑:“有理不在声高,他若接受不了,大可学四年前一样,把我们逐出孟家,但他们不会的,毕竟我们父子两进士,在孟家已经算是不小的势力了,就算祖父想这样做,族长也不会允许的。”
再说了,祖父若真要打人,他不敢反抗,难道不会跑吗?
他殿试还没有考呢,难道还能让他打伤?
却说那一边,孟茂满心的不情愿,找到孟文礼:“竟然住到长乐坊去了,能住那里为什么要住回泰清坊?舍近求远吗?”
孟文礼也对这个黎府满心好奇:“总得上门去打听一下是什么人家,还有这个忽然冒出来的未婚妻又是怎么回事?从来也没听四弟妹提起过。”
泰清坊离长乐坊不远,马车驶了两柱香左右也就到了,一进巷子里就感觉到了闹中取静的幽深,这里住家极少,多数是皇子的产业,里面通常是用来消遣用的,并不常住人,因此显得有些冷清。
两人沿路一直找下去,路过了庞适的家,下一户便是黎府。
孟茂喃喃道:“刚刚那是庞统领的宅子吧?他可是太子身边的护卫统领,这个黎府竟然能跟庞统领家相邻,可见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孟文礼也不由肃然,整理了一下衣冠才下了车,卢管家上前敲了门。
门房很快就过来开门,孟文礼上前表明身份,门房便道:“请贵客稍等,我这就禀告管家出来接客。”
三人在门前等着,不一会儿,赵坚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看见孟文礼和孟茂,他脸上扬起惊喜的笑:“大爷,五爷,你们来了。”
孟文礼也认出了赵坚,惊喜道:“赵坚!怎么是你?”
倒是孟茂奇道:“这不是黎宅吗?刚刚门房说报给管家知道,怎么,你是这里的管家?”可赵坚不是孟家人吗?
赵坚连忙让门房卸掉门槛,指挥车辆停进马厩里,自己则亲自陪着孟文礼和孟茂一起往前走:“两位爷请在茶室稍坐,我这就去禀告夫人和公子。”
孟文礼一愣:“这不是黎府吗?如何不是去禀告黎老爷?”
上人家门来不先见主人,先见客人,哪有这么没礼貌的?
赵坚一笑:“大爷见了夫人和少爷便知。”
孟文礼和孟茂只好等着,丫鬟过来上了茶,不多时,门外响起脚步声,孟文礼和孟茂一起站了起来,果然是刘氏领着孟观棋,身后还跟着一个长身玉立的娉婷女子一起走了进来。
孟文礼和孟茂上前给刘氏见礼,孟观棋又给堂伯和亲叔叔见礼,看见堂侄/侄子长得如此玉树临风,又在这么年轻的年纪就高中进士,就连一向懒散的孟茂也真心说了几句恭喜的话。
倒是孟观棋跟两位叔伯寒暄完后,伸手拉住了他身后的娉婷女子:“堂伯,五叔,这位便是我的未婚妻,黎府的家主,黎笑笑。”
孟茂倒还好,孟文礼却像被打了记闷棍,眼神直接就发直了:“黎笑笑?你——”
他上前一步,颇有些失礼地认真打量黎笑笑,黎笑笑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死去的记忆忽然就袭击了孟文礼,他认出来了!三年前他前往泌阳县处理陆蔚夫欺辱孟观棋一事,就对这个小黑丫头印象非常深刻,虽然她现在没那么黑了,但那笑容,那牙齿,那非同寻常的自信与那股欠揍劲儿,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他张口结舌,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失声道:“可她,她不是——”她不是孟观棋的侍女吗?孟观棋竟然跟她订了亲?!
这怎么可以?!
孟茂一脸惊讶地看着失态的孟文礼,堂兄这是怎么了?难道他认识这位黎小姐?
孟观棋坚定的目光迎上孟文礼的目光:“是的,笑笑曾经是我的侍女,但她现在是我的未婚妻。”
孟茂的表情一下就定住了,竟然没忍住,呵呵地笑了两声。
他总算能感受到父亲对自己无语的时候发出这两声嘲笑是什么意思了。
因为他现在就感受到了。
孟观棋竟然与一个曾经是侍女身份的人定了亲,这让曾经身为礼部尚书的父亲如何接受?可别当场气死了他。
孟文礼一下就失语了,他震惊地看着刘氏,但刘氏的目光却很坦然,显然也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是的,都已经是未婚妻了,也订过亲了,她怎么可能不知情不同意?不但她同意了,孟英也同意了,否则他们两个怎么可能在一起?
孟文礼的头不禁痛了起来,孟观棋难道不知道自己即将要步入官场吗?他怎么能娶一个这样出身的女子为妻?他就不怕别人攻讦他吗?
第150章
知道黎笑笑成了孟观棋的未婚妻, 孟文礼一时失了语,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反倒是孟茂先回过神来,坦然对孟观棋道:“你祖父是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无论黎笑笑现在是什么新贵, 只要她曾经是侍女的身份,奴婢出身, 在孟老尚书的眼里那就是下等人, 做侍妾可以,但绝对是不可能作为一门进士的正妻的。
刘氏心下一凛, 下意识地看向黎笑笑,刚要开始说话, 孟观棋已道:“我们已经分府出来了,我的亲事并不需要经过祖父的同意。”
孟茂道:“你可知我们此行是为了什么而来?族长和你祖父都有意把你们接回去, 大家还是一家人。”
孟观棋有些惊讶孟茂的坦白,但他直言:“我跟笑笑的亲事不会变, 我们准备殿试结束后便成亲。”
这是选择跟孟老尚书硬刚到底了。
孟茂看了看孟观棋,又看了看黎笑笑:“这是一个极好的可以修复和孟氏关系的机会, 你要因为一个女人放弃吗?”
孟观棋微微一笑:“人生总要有自己的坚持。”
孟茂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就往外走, 孟文礼看看孟观棋, 又看了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的孟茂,跺跺脚,还是追着孟茂出去了。
孟文礼追上孟茂:“你怎么这就走了?咱们话还没说完呢!”
孟茂上了车, 孟文礼不得不跟了上去, 孟茂示意车夫驾车离开, 出了巷口才对孟文礼道:“咱们的意思已经传达给孟观棋了,他也回复了,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孟文礼嘴巴张了张, 又颓然闭上了。
孟茂道:“回去后堂兄准备怎么跟家里人交待此行?”
孟文礼道:“自然是如实交待。”
孟茂哧笑一声:“堂兄,你没事吧?如实交待?你是想气死我爹吗?”
孟文礼不解:“可他跟原来的侍女订了亲是事实,而且你没听见吗?他说殿试放榜后他们就要成亲了,这是瞒得住的吗?”
孟茂道:“你还真是不了解我爹,他那样的人,要是现在知道了不得拿着家法来伺候孟观棋?人家殿试还没考呢,你这就想断了他前程?”
孟文礼瞠目结舌:“我,我怎会如此?”
孟茂烦躁道:“你若是实话实话,不就是这样做了吗?我就说跟你这种老实人出来办事最没意思了,一点都不知道变通,一样的结果你换种说法不就行了?”
见孟文礼一点都不开窍的样子,孟茂不耐烦道:“咱们此行就得到了一个结果,孟观棋不愿意回府,人家翅膀硬了攀上了高枝,看不上我们孟府了,就这么简单。至于他们好奇这黎府是什么人,咱们才坐了半盏茶时间不到,哪里知道是什么人?就说是太子新宠,底细不知,这就交待过去了,面对这些多事的长辈,糊弄过去就得了,谁要听你嘴里的真相啊?”
孟文礼结结巴巴道:“可,可是——”
孟茂道:“你想说这事最终瞒不住是吗?可跟我们有关系吗?你没听孟观棋说吗,咱们现在是两家人了,人家家里的事你还是少管吧,别自己给自己找罪受。至于孟观棋为什么会愿意娶一个侍女,你用你的膝盖想想这能是个普通人吗?她都能让太子赐了府邸到她名下了,为什么不是孟观棋的名下,说明什么?说明当初救太子的是她!孟观棋这么年轻就中了进士,他还能是个蠢货?别用我们这种草包的脑袋去揣测一个天才的行为,自取其辱。”
他越说越不耐烦,挥挥手:“你自己看着办,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要如实说的话那下次你别叫我跟你一起出来了,咱们不是一类人,睡不到一个被窝里。”
孟文礼以前只以为孟茂这个人不学无术,是典型的纨绔子弟,但没想到他竟然看问题看得这么通透,而且嘴里的歪理一堆又一堆的,却并非没有道理。
他惊讶地看着孟茂,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这位堂弟:“五弟,我看你见事极明,不应该这样混日子啊?”
孟茂讽刺地笑了笑:“有用吗?家里有谁会听我的?别人不知道我们家你还不知道吗?没有功名是说不上话的。”
偏偏他就不喜欢读书,除了孟老夫人偏心疼爱他,孟老尚书是最看不惯他的。
但孟老夫人对他那是老母鸡看小鸡似的宠爱,可以无条件地给予,却不是信任跟肯定。
他也尝试着挣扎过努力过,但发现一切徒劳,最后索性摆烂算了。
孟文礼哑然,说到说不上话,没人比他们这一房更说不上话了,他们家就是族里的钱罐子,需要出钱的时候从来不会手软,但大房跟二房也是最看不起他们这一房人的,他爹的话更是没人听,总得要拉上族长才能帮忙说几句。
两人一时沉默无言。
回到孟府,孟茂按照自己的意思把话回给了孟老尚书和孟老夫人,还以为孟老尚书会暴跳如雷,没想到他居然还算平静地点了点头:“也算是有了进士的脾气了。”
孟老夫人道:“既然老五不顶事,那不然我去?老四媳妇总得给我几分面子吧?”
孟茂震惊:“娘,人家说得清楚明白,不愿意回来,你怎么能再去?”
孟老夫人白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这种事哪有一说就成的,棋哥儿中进士有了脾气很正常,咱们不得做足姿态让他把以前受的气都发出来了他们才有可能考虑回来?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你回去吧,没你的事了。”
孟茂无语,但他还是拦了一下:“娘,既然你们已经决定了,我也不好再劝,不过你若真要上门劝,起码得等人家殿试过后再说吧,否则万一闹起来就不好看了。”
这话倒是有理,孟老尚书看了孟茂一眼,开口道:“如此就等殿试后再说吧,横竖也不差那个把月的。”
他抬了下眼皮:“对了,那个黎府是什么底细?棋哥儿一家怎么住到那里去了?”
孟茂打了个哈欠:“不清楚,我们站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被请出来了,一个男人没见到。不过我记得长乐坊那两条巷子都是太子的产业,估计是什么新贵吧。”
孟老尚书夫妻点点头,不疑有它,决定等孟观棋殿试后再说。
孟茂松了口气,自己卖了这么大个人情给孟观棋,也不知道这小子以后会不会感谢他?
他一边吊儿郎当地走路,一边又无言地笑了笑,算了,像他这种人,就算做了什么事,又哪里会有人注意呢?
他还是乖乖地当他的纨绔子弟好了。
而孟文礼回到家后,面对大伯和父亲的询问,他鬼使神差地用了孟茂的借口,结果孟族长和孟三太爷也没有丝毫的怀疑,一致决定等孟观棋殿试后再上门劝和。
孟文礼第一次在父亲和大伯面前撒谎,紧张得汗流浃背,结果没穿帮不说,两个大人还觉得孟观棋这场脾气闹得极其合理,要好好哄着才好。
他想起了孟茂的话,在他们孟家,果真只有进士才有权力发脾气吗?
孟观棋在孟文礼和孟茂离开的当天早早就睡了,养精蓄锐,已经充分做好了大战一场的准备,结果在家等了两三天,家门口静悄悄的,连只蚊子都没有经过。
一身沉着冷静如他,都不由得悄悄去门口探头探脑地看了几回,回回都无功而返。
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结果对方不接招?这么轻易就放弃了吗?
黎笑笑自信道:“他们一定是听堂伯说了我的丰功伟绩,怕被我揍,所以不敢来了!”
一转头看见孟观棋一言难尽地看着她的脸,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一定是这样的,没别的原因了!”
孟观棋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
自己养精蓄锐、蓄事待发、准备充分地准备与孟家人大辩一场,结果人家静悄悄的没动静,活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堆里,别人没尴尬,自己先尴尬上了。
孟观棋自嘲地笑了笑,看来他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人家根本没在意。
不过既然等了两天都没来,那估计就不会来了,他还有最后一关要过,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等他们过来这件事上。
不来更好,省得他费口舌了,他马上把专注力又放回书本里,对于孟茂卖的人情毫无察觉。
孟观棋在书房里读书写文章,这边刘氏却已经看好了日子,还拿到城外的红螺寺去请人算过,挑了个最近的好日子,六月十三,孟观棋正式迎娶黎笑笑。
五月十九孟观棋参加完殿试,礼部只需要批阅三百一十二份卷子,一般是十天之内就会放榜,放榜后安排新科进士们跨马游街,参加琼林宴,再安排授官仪式,前前后后应该在六月初五之前就能完成,彼时孟观棋有了功名,又有了工作,还要迎娶新妇入门,可谓是三喜临门了,刘氏每天都喜滋滋地带着齐嬷嬷大肆采购新婚用品,家里喜气洋洋的。
日子如流水般滑过,很快就到了五月十九日,当天一大早孟观棋就在黎笑笑的护送下到了皇宫门前,他们来的时间不算晚,但宫门口已经有新科进士排起了长队,认识的人都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脸上不乏神采飞扬之意,与当日在贡院门前侯考之势大相径庭。
这也可以理解,能出现在这里排队的人都是已经榜上有名的天之骄子,就算排名靠后,殿试也不会落榜,至少能得个同进士的功名,而贡院落榜后则要打道回府继续重来,又如何能有说笑的心情?
看见孟观棋一身淡青色澜衫翩然从马车上下来,轻风抚动他帽后两根飘逸的系带,他在微微的晨光中仿佛踏光而来的谪仙,俊美、高贵又纤尘不染。
所有的考生都停止了说话,愣愣地看着他提着书篮慢慢地走到了队伍的最后,安静地排起了队。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始低声议论起来:“那个是谁你们知道吗?”
“不认识,哪里来的?”
“太年轻了吧?有十六岁了吗?”
“榜上最年轻的进士是第七名孟观棋,只有十八岁,难道是他?”
“有他的同窗在吗?”
孟观棋无视他人的注目,垂下眼眸看着自己衣摆上的暗纹。
幸好排在他前面的是个颌下有须的中年男子,大概三十来岁的样子,身材高大体格健壮,他对孟观棋不感兴趣,但身体却帮他挡住了一大半打量的目光,让孟观棋躲了个清闲。
宫门开了,领路的太监走了出来,禁军一个个检查过新科进士们的书篮便放行了,领路太监把他们带进了文华殿,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一排排的书案,新科进士们找到自己的号对号入座,刚刚坐好,便有太监大呼:“皇上驾到~”
孟观棋心下微微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殿试的这天,建安帝果然出现了。
众学子全部跪下行礼磕头,孟观棋的桌子刚好排在主道的边上,耳边轮椅的声音渐渐靠近,在他身边滑过,又慢慢地远离,推向了最高处。
建安帝平静道:“免礼平身。”
众学子谢过,重新回书案前坐好。
建安帝道:“今日殿试乃是本次春闱最后一试,过了今日之后,尔等便是今科进士了,但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事,没到最后一刻都不可以松懈,常持了傲慢之心之人,往往会摔倒在顶峰之前。”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孟观棋觉得身上仿佛落了一道目光,但他没敢抬头,又听建安帝继续道:“你们是从五千多人里面挑选出来的三百多个佼佼者,希望你们保持敬畏之心,认真对待这最后一试。”
学子们齐声应是,建安帝手一挥,梁其声松开手里的卷轴,本次殿试的最后一题登时便展了开来。
这一考便考到了日头西斜,孟观棋故意放慢速度,拖拖拉拉快到钟声响起才终于把文章誊抄完毕,稍微晾干了一下墨迹,便交由太监收了上去,随后便跟在其他学子的身后慢慢出了文华殿。
其实这题目对他来说并不难,对比会试的难度更是颇有不及,但他从写到一半草稿的时候便发现建安帝似乎一直在打量着他,他不知道建安帝是否已经认出了他,但他显然不希望自己早早做完后跟他大眼对小眼,所以故意把速度放慢,直到考试结束的钟声快响起才把卷子写好交了上去。
直到他背身离开文华殿,他仍然觉得那道探索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让他觉得有些许不安。
建安帝一直看着他,很可能是已经认出了他便是当日害得六皇子被囚禁的罪魁祸首,他把他会试的成绩放在了第七名,会不会在殿试的时候故意动手脚让他黜落呢?
还有他在开考前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警告众学子,还是只是在警告他?
孟观棋想到这里,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建安帝如果故意让他在会试的结果出来后享尽金榜题名的风光,却让他在殿试中黜落,对他的打击便是致命的。
所有人都会知道会试第七名孟观棋不得帝心,排名这么高却在殿试中被打落了,一个不被皇帝看好的进士,便是以后再考,又有哪个考官敢取?
回到家后,孟观棋便一直心神难安,就算是等会试放榜的时候也没有这样过。
黎笑笑很担心,问他怎么了,他不肯说,问急了,他只好说可能是没有考好,有点担心。
黎笑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还真以为他没有考好,这不会是写离题了吧?这可怎么办呢?他第七名取中的,不会因为一次离题就掉到同进士去吧?
她也着急,每天都望眼欲穿地看着皇宫的方向,巴不得殿试的结果明天就能出来。
孟观棋心知黎笑笑的个性,如果把自己的猜测跟她说了,她一定会想办法闹到建安帝面前的。
他什么都不能说,只能等。
等十天之后再次进宫,去验证自己的想法是不是真的,还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建安帝没有这么小心眼,他早就忘记他了。
三百一十二份卷子,考官们不用三天的时间就批阅完毕了,但记录成绩的书记员却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因为名单上明明有三百一十二位举子,他却只找到了三百一十一份卷子,有一份不见了!
书记员腿都吓软了,翻遍了所有考官的桌案,就是找不到最后一份卷子,把学子殿试的卷子弄丢了,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他用颤抖的手开始一一核对学子的名单,一炷香的时间后终于对出来是谁的卷子不见了,是会试第七名孟观棋的。
他的殿试成绩极漂亮,就连杨阁老都评了上等,把他放在了前十的名单里,谢祭酒和周尚书也评了优,这份卷子是难得的优秀,书记员是绝对不会记错的,可是它为什么会不见了?
书记员吓得腿都软了,马上遣人去叫周尚书,等周怀瑾风风火火地闻讯赶来后,书记员瘫软在地上泪流满面:“尚书大人,卷子,少了一份~”
周怀瑾眉头紧皱,厉声喝道:“少了谁的?可有仔细核对过?”
书记员哭丧着脸道:“少了第七名孟观棋的……”
孟观棋?周怀瑾立刻就想起来了,这个人不就是陛下曾经提起过的,孟老尚书的庶孙吗?
若是别的人他可能还没有印象,但是孟观棋他可太有了,一来他是他老前任的孙子,二来他中进士的年纪是这一届进士中最小的,三来他的卷子真的做得异常漂亮,杨阁老、谢祭酒和他都评了优,这次前十名也是没有意外,可现在书记员竟然跟他说卷子不见了?
这不是见鬼了吗?他们离开的时候这份卷子都好好地躺在一堆卷子中间的,现在跟他说不见了?
周怀瑾想了想:“除了你之外,可有无关人等进入过这个房间?”
书记员努力地认真回想,众位考官离开后就只剩下他一直在这边整理卷子归档登记,并没有见谁进来过呀,但是——
他脸色忽然一阵青白:“大人们走了以后,下官曾经去了一趟茅房,前后有一盏茶左右的时间不在这里。”
见周怀瑾的脸色变了,他立刻道:“可是下官发誓,下官离开这里的时候把门锁上了的。”他拿出挂在腰间的钥匙给周怀瑾看。
周怀瑾看了一眼他的钥匙,这只是一把非常普通的钥匙,跟这宫里所有需要上锁的房门一样,钥匙几乎是长成一个样的。
周怀瑾沉声道:“你能确认你上茅房前这份卷子还在的吗?”
书记员咬牙道:“在的,大人们先后离开,下官就一直在这里整理这些弄乱的书籍纸张,还把这些卷子重新按号排好放在了一起,期间一直没有离开过,除非是几位大人顺手把卷子带走了,否则在那段时间里,这份卷子是一直在的。”
几位考官要么是礼部侍郎,要么是杨阁老,要么是他,要么是谢祭酒,总共就四个人,他们带走孟观棋的卷子干嘛?但如果不是他们四个,书记员又一直都没有离开过的话,那就是在他上茅房的那一盏茶的时间里,房门被打开,卷子被偷走了。
周怀瑾道:“你是时间到了要上茅房还是突然肚子不舒服要去的?”
书记员卡了一下壳,脸色渐渐白了起来,下意识地看向了那碗还没喝完的茶,他就是喝了那碗茶后觉得肚子不舒服才出去的,否则也不至于连手上这点工作都没有做好就去了茅房。
周怀瑾脸色铁青地端起茶,吩咐门外的随从道:“去找一个太医过来!”
随从得令,马上去找太医了。
周怀瑾继续问书记员:“这茶是谁给你送过来的?”
书记员努力想了想,结结巴巴道:“好像,好像是一个眼生的小太监。”
他这才惊觉,平时在这边当差的无论是太监还是宫女他们都有几分眼熟的,今天这个来上茶的小太监脸生得很,他还以为是新来的,就没有留意。
难道就是他在茶里下了药?
书记员结结巴巴道:“下官,下官可能着了道……可是尚书大人,他为什么要偷一份卷子走?难道这个孟观棋有仇家,仇家来报复他来了?”
周怀瑾也不敢肯定,只是这事发生在礼部,如果卷子真的找不回来,不说书记员,就连他也有罪!
人家考得好好的,连评分都出来了,结果卷子丢了?这让他怎么跟皇帝交待?又怎么跟剩下的考生们交待?
最重要的是怎么跟孟观棋交待?
他这个前十已经板上钉钉了,结果把人家的卷子给弄丢了,他整个礼部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周怀瑾在等太医过来的途中不由得心浮气躁起来,到底是谁,竟然要偷孟观棋的卷子?!
而此时孟观棋的卷子正静静地躺在庆和宫的一张布满了灰尘的桌子上。
六皇子李承曜懒洋洋地拿起这份卷子,啧啧有声:“双喜啊,你说本宫要是一生气,嘶~的一声,这位天才是不是就要落榜了?”
双喜低下头:“请主子以大事为重。”
李承曜扫兴道:“没意思,本宫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点乐子都被你坏掉了,你说那个书记员发现卷入子丢了没有?父皇到底什么时候能知道?”
140-150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
鸾春、
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
侯门夫妻重生后、
逢春、
茎刺、
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
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