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周怀瑾请的太医很快就到了, 只拿起茶杯来闻了一闻,又打开茶壶看了一眼,从中拿出一片叶子仔细看了看, 便肯定道:“这是番泻叶,跟茶叶混在了一起, 有清肠的功效, 一般会用来治疗重度便秘,但正常人喝了会腹泻。”
太医只说到这里便不再往下说了, 在宫里当差,他很知道什么该说, 什么不该说。
周怀瑾脸色铁青,送到阅卷室的茶带了泄药, 那孟观棋卷子被盗就是一个阴谋,只怕他在这宫里是真有仇家针对他做局了。
只是他千不该万不该把主意打到了礼部的头上, 作为卷子保管一方,孟观棋的卷子是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被盗的, 他们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周怀瑾冷冷地对书记员道:“把这壶茶带上,跟我一起去见皇上。”
书记员战战兢兢地抱着茶壶跟在了周怀瑾的身后。
梁其声掀开帘子走到建安帝身前:“皇上, 周尚书求见。”
建安帝奇道:“他一个人来吗?”
殿试的结果应该快出来了吧, 他来的话不应该跟着谢祭酒还有杨时敏他们一起来吗?
梁其声道:“带了一个书记员,似乎有要事要求见皇上。”
建安帝道:“传。”
周怀瑾很快就带着书记员进来了,书记员怀里还抱着一个茶壶。
建安帝奇道:“你抱着个什么东西?”
书记员吓得跪下了, 周怀瑾不得不把事情和盘托出:“陛下, 臣已经请太医来看过了, 茶壶里面放了泻药,是有人故意为之。”
建安帝神色很奇特:“有人给书记员下药,把孟观棋的卷子偷走了?”
周怀瑾行礼道:“陛下, 此事千真万确,这样的事故固然有礼部之过失,但行窃之人无视宫规礼法公然下药荼害书记员,盗走举子答卷,已犯了重罪,臣恳情皇上彻查此事。”
书记员也磕头道:“请皇上彻查。”
如果查不到凶手,那这锅就要他来背了。
建安帝思忖良久,挥了挥手:“行了,朕知道了,此事不宜张扬,你们先下去吧。”
周怀瑾眉头轻皱,皇上一不叫内务府,二不叫大理寺,竟然就让他们下去了?这是什么意思?放榜的时间眼看就要到了,到时若是没找着孟观棋的卷子,让礼部怎么跟天下人交待?
但建安帝却仿佛没把这事太当一回事的感觉,让周怀瑾很是摸不着头脑。
殿试的成绩再有两天就要公布了,他决定明天再来问问进展,但建安帝已经说了此事不宜张扬,那他就暂且不告诉杨阁老他们吧。
万一真到了殿试放榜那天建安帝还是没能给出个说法,那也只能硬着头皮承认过失了,可是孟观棋的排名要怎么办?人家考得那么好,结果卷子被他们弄丢了……
周怀瑾一想到这个问题就觉得牙疼,建安帝最好能请内务府甚至是大理寺的人来宫里查,虽说是个脸生的小太监给书记员送的茶,但他进进出出肯定不可能没见到人,说不定问一问就能查出来了。
只是他到底会怎么做呢?
周怀瑾退下去后,建安帝道:“梁其声。”
梁其声走了进来:“陛下。”
建安帝道:“除了周怀瑾,今天可还有其他人要求见朕?”
梁其声想了一下才回道:“陛下,早些时候庆和宫洒扫的一个小太监曾过来传话,说六皇子想求见陛下。”
建安帝道:“你说巧不巧?前头周怀瑾才说孟观棋的卷子不见了,后头就有庆和宫的人来求见,你说这是刚好碰上了还是有意为之?”
梁其声不敢回话,难道陛下怀疑偷卷子的人是六皇子?
建安帝道:“行了,别在那里瞎琢磨了,是不是他去一趟庆和宫不就知道了?带朕过去吧。”
这可是六皇子囚禁了近十个月后的第一回 ,建安帝明确表示要去见他。
梁其声心下一紧,马上俯首称是,安排了轿辇把建安帝带到了庆和宫前。
守宫门的太监看见建安帝,吓得跪了一地。
建安帝看也没看他们:“把门打开。”
于是,紧紧关闭了近十个月之久的庆和宫宫殿正门终于打开了。
六皇子带着双喜在殿前给建安帝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建安帝静静地打量着六皇子,近十个月不见,他长大了许多,也瘦了许多,下巴上有没剃干净的青色胡茬,身上穿着素色的常服,袖口磨得发白掉线,衣服上就连暗纹都没有。
建安帝的心突然就刺痛了一下,六皇子是整个宫里最爱俏的皇子,从小就喜欢花花绿绿的东西,去上书房上学也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他小的时候,建安帝不止一次跟皇后调侃过他投错了胎,如此爱俏,该是个公主才是。
但谁能想到他会用五颜六色的毒石去害太子的孩子呢?
他被关了十个月之久,又过了个年,今年已经十七岁了。
印象里那个爱笑爱撒娇的惹人怜的孩子,如今却穿着一身浑身毫无纹饰,袖口还磨破了的衣裳站在他的面前,虽然笑容满面精神看起来尚好,但建安帝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密密麻麻的针扎得发疼。
不过是见他穿了一身不鲜亮的衣裳他就已经心疼了,若真按律法来办,把他贬为庶人流放苦寒之地,他又怎么舍得?
六皇子笑道:“许久不见,父皇头上的白发又多了些许,父皇也许久未见儿臣,不知道儿臣在父皇眼中可有变化?”
建安帝凝视着他,许久才吐出三个字:“长大了。”
六皇子笑得更开心了:“父皇可还记得,儿臣今年已经十七岁了,不正是长大了么?”
他的笑容还是那么天真无邪,仿佛那个曾经手沾鲜血的恶童跟他毫无关系。
建安帝挥挥手,示意身边的人都下去,只留下梁其声在身边。
六皇子指着院中的一个石桌道:“幽禁的岁月难熬,儿臣喜欢上了下棋,成日无事便与双喜对弈一局,父皇可有兴致陪儿臣下一盘?”
建安帝默默地点了点头,父子二人,一人执白,一人执黑,开始对弈起来。
黑子白子渐渐铺满棋盘,建安帝忽然开口道:“以前你总是不愿学围棋,觉得黑子白子颜色太单一,不华美,没想到今日也能跟朕对奕了。”
六皇子在棋盘中放下一个黑子:“以前那是可以选择,否则谁愿意拿这毫无美感可言的棋子在手里?”
轮到建安帝了,他却没有再拿子,而是目光深沉地看着六皇子:“你本来可以有很多的选择,可以下五彩棋,也可以穿七色衣,是你自己放弃了可以选择的权利……”
六皇子反驳道:“我真的可以选择吗?我想穿明黄,父皇可曾给我这样的选项?”
建安帝色变,一掌拍在了棋盘上,棋子跳动,瞬间就不成经络:“你放肆!”
六皇子深深地看着建安帝,跪了下去:“父皇,儿臣的野心全都掏出来放在您的面前了,您骂我,打我,囚禁我,儿臣都毫无怨言,但都是一母同胞所生,为什么哥哥只是因为比我大十几岁就能拥有我想要的一切,而我又何辜?只是因为年纪小,父皇母后却连竞争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建安帝厉声道:“想要这个位置的,不止你一个,你三哥到处笼络人手与你哥哥一争,你若真想争,为何不学他?却要把手段用在三个无辜的孩子身上?他们才多大,又有何辜?他们也是朕的亲孙子孙女!”
六皇子反驳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我能取胜,父皇又何必纠结于我的过程和手段?再说了,大武从圣祖开朝到父皇这一代,儿臣自问不是这样做的第一个人。”
建安帝气极:“你!”
但六皇子说得没错,虽说是自家祖先,可在夺位的过程中也是有许多不光彩的手段,这些事迹就算没有写在正史里,身为帝王的建安帝又岂能不知?
六皇子道:“历史永远都是由胜利者来书写的,哥哥在我未出生前就已经被立为了太子,我若不行此招,又如何能用最小的代价取得胜果?难道父皇想见着我们兄弟两人兵戎相见吗?到时又有多少将士百姓血流成河?”
他目光炯炯:“而且,若父皇对哥哥真的那么倚重又信任,又岂会给空子儿臣和三哥钻?说到底,父皇不也是不放心、不甘心吗?”
建安帝不自觉地缩了一下手。
于体察人心这一块,六皇子似乎有种天生的敏锐,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全是赤裸裸的对权力的渴望,在建安帝面前不掩分毫:“更何况,父皇真的以为哥哥真的像他表现得这般光明磊落禀性淳良吗?”
建安帝沉声道:“你哥哥自是不如你这般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六皇子冷冷一笑:“父皇真是高看了我又小看了哥哥,长着七窍玲珑心的我想要见父皇,还得用尽手段偷了孟观棋的卷子才能引起父皇的注意,而哥哥朝廷内外收买人心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父皇还在为他拍案叫绝,从结果上看,到底是我聪明反被聪明误还是哥哥看似蠢笨,实则大智若愚呢?”
建安帝一怔:“你这是什么意思?”
六皇子道:“父皇若想知道真相,不妨传兵部王侍郎前来觐见,一切皆可清清楚楚。”
兵部侍郎王永钦?他是六皇子的人?
建安帝神色阴晴不定,六皇子目光坦然地看着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建安帝思忖半晌,对梁其声道:“传王永钦过来。”
梁其声领命而去,走出宫门口吩咐了一声,自有小太监跑去兵部找人。
不多时,小太监便领着王侍郎进来了。
王侍郎赶路赶得急,额头上全是汗,一见建安帝和六皇子便道:“微臣王永钦叩见陛下,见过六皇子殿下。”
建安帝示意王侍郎平身,看向六皇子,六皇子开门见山道:“王大人,本宫之前一直让你留意太子的动静,可曾查出什么事来了?如实禀告给父皇知道,不可隐瞒。”
王侍郎看了一眼左右,建安帝示意了一下,无关人等全部退出宫门之外,无令不得擅入。
王侍郎跪了下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启禀陛下,陛下自那日从城楼上摔下来后,臣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机会得见天颜,心中有许许多多的话未曾告知陛下,日夜寝食难安……”
建安帝没空听他讲这些废话,刚要让他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赶紧进入正题,便听王侍郎石破天惊一般说出一句:“陛下冤啊~!城楼下坠这一劫本不该发生在陛下身上的,陛下却因太子之故摔伤了头,更摔断了腿,以后只能坐在轮椅上,造成这个局面的,全是太子之过啊!”
建安帝不由大怒:“荒唐,朕下城楼的时候太子曾要扶朕下去,是朕高估了自己的体力拒绝了方才从上面摔了下来,你就算对太子有意见也不能这样冤枉他。”
王侍郎叩首道:“陛下,此劫本就不该发生,陛下本就不该到城楼上去才对,只因锦州炭车进城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太子编造出来的骗局!他骗过了您的朝廷众位臣工,哄得您上了城楼,这才会从上面摔了下来……”
建安帝勃然变色,脸色登时像暴雨前黑沉的天气:“你说什么?”
王侍郎急急道:“陛下未登城楼前,臣曾经向陛下提起过太子曾经在城南皇庄内囤积了超过十万斤的炭按而不动,陛下可还记得此事?”
建安帝点了点头。
王侍郎道:“结果臣还未探出太子要把这批炭当作何用,忽然便传出锦州城的官道已经打通了,大批的炭薪从锦州北上,数十上百辆车一起入城,场面壮观,引得全城百姓列队相迎,陛下才会起了兴致要上城楼观看,这才从上面摔了下来。可是臣回去后越想越不对劲,锦州城与京城之路为什么早不通晚不通,刚好在臣向陛下说完太子有炭后便一下就打通了,而且第二天马上就已经运到城门口了,速度怎么可能如此之快?臣不相信,于是派人前去查探,这才发现锦州路京城之间的路根本就没有修通,那些传言从锦州过来的炭,实则是太子囤在城南皇庄的炭,他提前安排车队装车,扮作是锦州城的炭骗过了皇上,骗过了朝廷,更骗过了百姓!这根本就不是从锦州城出来的炭。”
建安帝震惊,却依旧不解:“可是太子为何要这样做?”
王侍郎满脸激动:“因为他要洗白这一批炭,他对东宫去支援修路的将士下了死令,要在一定的时间之内把锦州的路打通,让炭薪北上,却对外放出消息说路早已修通,等皇庄里的炭运完,刚好路就修通了,真正从锦州过来的炭就能补上他在皇庄损失的炭,神不知鬼不觉,这批炭就从年前囤的变成了年后囤的,若不是臣早有察觉,把此事提前告知了陛下,陛下如今仍然蒙在鼓里,以为是他新买的炭呢!”
建安帝厉声道:“朕问你他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囤那十万斤炭在皇庄里?你还没有回答朕!”
王侍郎道:“因为这十万斤炭,是太子为参加春闱的五千多举子准备的!他早就料到今年的寒潮不一般,很有可能与建安二年一般寒冷,他不想看见举子被冻死在贡院里,所以无论京城多么缺炭,他都没有动摇过,因为在他的心里,五千举子的命比京城所有百姓的命加起来都要重要!”
王侍郎口沫横飞,说出的一字一句都像是一记记重锤,把建安帝砸得眼冒金星。
建安二年,他刚刚登基,因为想给天下百姓留下一个事父至孝的好名声,他守孝的时间远超了历任帝王的时间,春闱那段时间又正好遇上了先帝的忌日,他便把心思全都放在了祭祀之礼上,对于正在参加科考的举子多有疏忽,以致在这场三十年一遇的寒潮下当场便冻死了十余人,冻伤几百人。
后来他悄悄找人统计过,其实公布出来的数目远远低于实际冻死的人,光是三场考试就冻死了二十多人,冻伤的三百多人回去后也因救治无效又死了五十几人,这件事朝中上下无人敢提,但八十多个举子的性命却成了压在他心底提不得、碰不得的一个沉重的包袱,如今王侍郎竟然跟他说,太子悄悄给五千多个举子准备了炭火?
那他为什么不早点跟他说?他为什么要悄悄地进行,是怕他反对吗?
王侍郎道:“千真万确,臣已经查明白了,太子早在十一月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囤这批炭了,估计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场寒潮会重蹈三十年前的覆辙,所以无论京城怎么困难他都不肯动,宁愿冒着欺君的名声也要把从皇庄送出去的炭补回去。他赌赢了,春闱果然还是滴水成冰,他准备的炭全都给举子们用上了,现在全天下的举子,哪个不盛赞太子贤明仁义?陛下,太子这一招收买天下读书人的绝招,绝对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
建安帝的脸色奇异地平静下来,只是目光中闪烁着让王侍郎惊心动魄的光:“是谁给他出的主意?李文魁死后,詹事府何时出了这等人才?”
王侍郎道:“臣打听到,万山书院的顾山长日前有了动静,要把万山书院从归源山搬到京郊办学,实际上是顾贺年已经答应了东宫的邀约,已经许诺太子殿下为东宫效力,如此绝招,除了顾贺年,臣想不出还有谁能有这种智慧。”
建安帝许久许久都没有说话,整个人似乎都痴傻了一般。
一个接着一个的打击已经让他反应不过来了,原来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太子竟然偷偷摸摸地做了这么多事吗?
那他熬成那副样子是故意给他看的吗?
建安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都流了出来。
真是精彩啊,他一直以为自己机灵不足、淳厚有余的太子,竟然在他背后玩了这么多的小花样,还把他这个当父皇的给算了进去,亏他一直觉得自己偏袒六皇子愧对于他,没想到对于收买、笼络人心一道上,他竟然这么优越。
他明知三十年前那场寒潮是自己的心结,自己提前准备了炭却没想过为父皇洗清名声,现在估计全天下的读书人都在称赞未来的储君仁义,这届三百个进士只怕更是对他感恩戴德,恨不得肝脑涂地。
而在他的衬托下,自己便比千古罪人还可耻,他百年后,估计还可以让史官记上一笔,让后世都知道他犯下的过错吧?
还有,顾贺年连续两次拒绝他的招揽,一心一意办自己的私学,他只以为他是无心官场,结果太子还没上位,他便已经决心投奔于他门下为他效力,那自己成了什么?是无能的庸帝,天下大才避而远之。
他还没死呢,他还是皇帝呢,他们就敢这样作贱他的人格,作贱他的尊严?!
李承铭,你好得很哪!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准备退位让贤,也学着杨时敏说的那般,去皇宫别院里过钓鱼养花的悠闲日子了,把这天下让给他,也让他尝一尝当帝王之苦乐。
但他还没有走到那一步呢,他只是瘸了一条腿,太子竟然就敢在他面前搞这么多的小动作,简直罪无可恕,罪大恶极!
建安帝的眼睛变得通红,极端的愤怒、嫉妒、不甘与气急败坏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都止不住地发起抖来,六皇子连忙示意了王侍郎不要再讲,上前按住建安帝的肩膀:“父皇,您现在可千万不能激动,万一您的头疾一发作醒不过来了,这天下可就没人能治哥哥了~”
建安帝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双喜连忙给他奉上一盏茶,六皇子服侍建安帝喝下,又帮他顺了半天的胸口,建安帝的气总算是勉强顺下去了。
六皇子的唇边扬着一抹不紧不慢的微笑,并不催促,而是小心地服侍着他。
建安帝终于还是恢复了冷静,他看了一眼王侍郎,又看了一眼六皇子,突然骂道:“你哥哥不是什么好人,你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一个比一个狠毒,一个比一个会算计朕!”
六皇子马上道:“可是父皇,儿臣对您可是掏空了心窝子,再没有隐瞒了。”
他还能隐瞒什么?他都已经光明正大地表示自己想穿那身衣服了?他还能隐瞒什么?
建安帝看着他:“你费尽心思把朕找来这里,是想着要出去了吧?”
六皇子道:“儿臣若是再不出去,父皇受的委屈又有谁能给你讨回公道?”
建安帝道:“太子不会同意你出去的,他现在羽翼已成,朕坏了腿,就连杨时敏也有向他靠拢的倾向了,你还是执意要与他为敌?”
六皇子道:“儿子已经无路可退了,若不在此时光明正大地出去,等哥哥真的上了位,儿臣只怕死无葬身之地。”
他一笑:“虽说成王败寇,但儿子还未尽力一试,也并不服输,若光明正大地跟哥哥一战仍然败了,儿臣也愿赌服输。”
建安帝默然许久:“好吧,你想到有什么办法可以从这里出去了吗?”
六皇子道:“王侍郎有一幼女与儿臣年龄相仿,父皇不妨给我们赐婚,分府出宫,出去之后,儿臣自有筹谋。”
王侍郎连忙欠身应是。
建安帝似是有些心灰意冷的样子,冷冷地盯了王侍郎和六皇子一眼:“如你所愿。”
第152章
见建安帝同意了赐婚分府的事, 六皇子和王侍郎大喜,一起拜谢建安帝。
建安帝示意梁其声把轿子抬进来,起轿的一瞬忽然道:“把孟观棋的卷子给朕还回来, 这不是你动手的机会,惹怒了礼部和内阁, 你的路走不远。”
六皇子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但还是躬身应是,示意双喜去把孟观棋的卷子拿了出来, 梁其声小心翼翼地收好,挥了一下拂尘:“起轿。”
六皇子和王侍郎目送建安帝离开了庆和宫。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王侍郎抱拳道:“恭喜六皇子。”
六皇子微微扯起一边的嘴角:“做得不错,记你一功。”
王侍郎喜道:“谢六皇子夸奖。”
六皇子道:“回去准备接旨, 皇上赐婚,日子不会定在太远, 本宫要早日离开这个鬼地方。”
“是。”
建安帝回到寝殿后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梁其声把殿内所有太监宫女都打发走,只留下自己陪在建安帝的身侧, 他端了一碗热茶上来:“皇上,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建安帝面无表情地接过茶喝了一口。
梁其声又道:“皇上累不累?要不要上床歇一歇?”
建安帝突然道:“梁其声, 你说老六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梁其声心下一颤:“奴才不知。”
建安帝眼中乌云密布:“不知?不知你就去查清楚, 王永钦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给朕查出来!”
梁其声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要出去, 建安帝忽然又道:“回来。”
梁其声回来站好, 建安帝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朕说?”
两人实在是太熟悉了, 熟悉到对方一个神情,一个举动,都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梁其声没有说话。
建安帝叹息:“朕恕你无罪, 咱们两个也算是一起经历了几十年了,难道朕想听两句心里话也听不着了吗?”
梁其声斟酌了一下,开口道:“既然陛下已经认定了,便无须再回头了。”
建安帝一愣,眼里渐渐升起怒气来:“你说什么?”
梁其声大着胆子道:“陛下已经做出了选择了,不是吗?万一查出太子蒙冤,您又该如何自处呢?”
建安帝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许久许久才颓然地靠回了轮椅之上。
他已经听懂了梁其声的言下之意。
在听了王侍郎和六皇子的话后,他当场就已经做出了决定,释放六皇子,还给他和王侍郎的女儿赐婚,为六皇子找到了一个强有力的岳家,也给太子树了一个强有力的对手,可是回宫后却让他去查王侍郎说的话是真是假?还有必要吗?
他的心早就接受了王侍郎跟六皇子的说法,已经当场就给太子定了罪。他当了三十多年的皇帝,难道还不清楚不能偏听偏信吗?但他却连这点原则都忘记了,当下就做出了决定,那几乎已经成为了他下意识的行为,那还有什么必要去查真伪?
如果查出来是假的,他要如何面对做错了决定的自己?
梁其声不愧是最了解他的人,竟然在这种情况下点破了他的心思,让他不要再查了。
因为他做出那种决定的时候已经完全是个人的私心在作祟,与真相无关。
建安帝只觉得脸被打得啪啪作响,第一次感觉到了无地自容。
过了许久,他才出声:“那便算了吧,孟观棋的卷子你给礼部送回去,告诉他殿试放榜的日子如常,这两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梁其声低声应是,退出了寝殿。
亲手把卷子给周怀瑾送了回去,周怀瑾惊呆了:“哪里找到的?是谁拿了?”
梁其声微笑道:“周大人记错了,卷子是陛下觉得太精彩拿去看了,根本就没有丢失这一说法,只是此事不合规矩,大人就没必要往外传了。陛下有令,殿试放榜的时间如常,有劳大人费心了。”
周怀瑾愕然,但梁其声传完话后行了一礼便离开了,只留他一人拿着孟观棋的卷子在风中凌乱。
所以孟观棋的卷子真的是他拿走的?
但他马上就否认了,他要拿孟观棋的卷子光明正大地拿走即可,还需要给书记员下泄药?当他是傻子吗?
如果他是御史台的人,肯定就要上折子参建安帝一本了。
可惜卷子遗失礼部也有责任,也给他敲响了警钟,以后礼部的东西要加强看守才行,这次卷子原封不动地送回来了,他就暂且当作没发生过这件事吧。
建安帝去了庆和宫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太子的耳朵里,太子脸色阴晴不定:“你说父皇摒退左右,在里面跟六弟待了超过一个时辰?”
万全道:“是的,而且中途还传了兵部侍郎王永钦觐见。”
太子道:“看来六弟要出来了,王侍郎索性连装也不装了,直接投奔他去了。”
万全道:“殿下可有应对之策?因陛下摒退了左右,我们的人并不能打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太子漠然道:“意料中的事,能让李承曜关上十个月已是不易,早在父皇母后保下他的时候孤就知道他们不可能关李承曜一辈子,只是母后曾经劝父皇给他封一块远离京城的地保命,但父皇没有表态,想来是还想让他留在京城。”
而这一次的密谈,他们说了什么话打听不出来,那就不打听了。
太子道:“这样也好,总要把人放出来才知道他下一步出什么招,李承曜是绝对不会放弃扳倒孤的计划的。”
兄弟两人已经撕破了脸,没有必要再维持表面的和气了。
太子道:“父皇既已经去见了他,离释放他的时间就不远了,或许就在殿试放榜之后?孤也实在没必要着急,孟观棋进了前十,顾贺年愿意入幕东宫,连添两员大将,孤难道还会怕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小孩子?”
万全叹息:“只可惜这么长的时间以来竟然还未曾查到他背后的势力,可见其隐藏之深。”
太子道:“对方一见李承曜被困立刻就退得干干净净,实在是不可小觑,眼下一个兵部主事落了网,一个兵部侍郎浮了头,下一个,又会是谁呢?”
不过换一个思路,他们查了这么久都查不到头绪,或许李承曜出来后对方就活动起来了呢?这样看来他出来也并非全是坏事。
两人正说着话,有小太监来禀:“陛下口喻,请殿下移步文华殿,一起商议殿试结果。”
太子站了起来:“知道了,孤这就去。”
太子到了文华殿,杨时敏几人已经到了,建安帝神色平和,正在看前十名的卷子,礼部已经按照评分给他们排了名次,建安帝进行最后的排位调整。
见太子进来了,建安帝淡淡道:“太子来了,众卿已经把前十名的排位排出来了,你看下可有异议。”
太子接过卷子看了起来,又看了下排名,微微一怔。
孟观棋排在第三,探花的位置。
太子看完其他人的卷子,建安帝道:“太子对排名可有意见?”
太子道:“儿臣觉得第四名柳连珍,第五名谭玉兴的文章都比孟观棋好,不如把这两位的名次往前移,孟观棋排第六?”
孟观棋会试第七,殿试第六应该也不怎么会引人注意。
但直接跳到探花只怕有人会对他有非议,觉得他全靠一张脸。
建安帝拿出柳连珍的卷子又看了一眼,前十名的水平差距非常小,排名先后有很大的原因是个人喜好了,往前一名往后一名其实问题都不大,但建安帝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柳连珍都三十九了,当祖父的年纪了,若点他为探花岂不扫兴?”
太子还要说谭玉兴,杨时敏已笑道:“臣也觉得孟观棋点为探花极好,当日殿试时殿中三百一十二贡士,就数他风华绝代。”
周怀瑾亦道:“杨阁老也这般觉得?臣还以为就自己起了爱美之心呢,觉得他年纪又小长得又好,偏偏文章才华还如此出众,实属难得,点他为探花臣觉得无异议。”
谢祭酒也深以为然,在前十名里点个最帅的当探花是大武春闱的惯例了,除非前十个个都长得非常磕碜,就这样还会从矮子里挑高个,没有脸好看的,那就挑个身材高大的、年纪小一点的、看顺眼一点的当探花。
殿试结果出来后状元带领新科进士打马游街,大家也都冲着探花的颜值去的,孟观棋花容月貌,早在他考中前十名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他有极大的可能会被点为探花。
建安帝大笔一挥:“那就这样了,钦点马伯庭为状元,朱思杰为榜眼,孟观棋为探花,柳连珍为传胪,其他人名次皆不变,一甲三名,二甲二百人,三甲一百零九人,明日等众学子进了宫,按照这个名单揭榜。”
太子与众位臣工齐声应是,周怀瑾收好皇榜,卷了起来放入袖中,这可是要在礼部保存起来的。
建安帝见名单已定,也不再多言,叫梁其声把他推走了。
太子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阴霾。
他能感觉到建安帝对他的态度变了,此前对他的亲切与信任仿佛罩上了一个罩子,忽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直觉这件事跟六皇子有关系,但他现在也不是那么着急了。
他扭头就朝东宫走去。
五月二十九日一大早是传胪大典,即殿试放榜的日子,孟观棋怀着忐忑的心情按流程排队进了宫,与众贡士一起侯在太极殿外,等候建安帝的宣召。
此届春闱已过,今日更是揭榜的好日子,无论考得如何,结果也已经注定了,所以众贡士心情还算愉悦,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说笑打趣,孟观棋一个人站在靠近角落的位置,半点也不惹人注意。
辰正,有太监出来传说:“众位贡士请排成四列,进太极殿。”
来了!众贡士精神一振,马上在太监的指挥下迅速排成了四列,缓慢又有序地进入了太极殿。
建安帝高高地坐在龙椅上,两边站着本朝三品以上的臣工,都在打量着这群新科贡士,等皇榜揭晓后,他们就会正式成为新科进士。
梁其声见他们站好,示意了一下,众贡士齐齐下跪,口中山呼万岁,给建安帝磕头行礼。
建安帝道:“免礼,平身。”
众贡士起身站好,建安帝道:“今科春闱结果已经出来了,想必众贡士也久等了,朕就不卖关子了,梁其声,宣旨。”
梁其声应声而出,取出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建安三十二年五月十九日策试天下贡士王俊勇等三百一十二名,第一甲三人,赐进士及第,第一名,马伯庭,肃州庚子县人;第二名,朱思杰,青州鲁安县人;第三名,孟观棋……”
孟观棋只觉“嗡”的一声,脑中登时一片空白,心跳又像是漏了一拍,顿了一下,才又恢复了正常。
第三名,他竟然中了第三名探花!
久违的喜悦这时才密密麻麻地从脚底升起,他整个人又像是泡在了热水里,没有一个毛孔不舒畅。
他的脸颊不自觉地涨红,有被钦点为探花的激动,也有为自己殿试后的小人之心羞愧,他还以为建安帝那日不停地观察他是会为难他,没想到他却依然点了他为探花。
接下来的流程颇有些浑浑噩噩,建安帝赐给新科状元马伯庭金花乌纱状元袍,御马一匹,天子仪仗队开道,手举“报喜“高中”“金榜题名”“状元及第”红牌子,围着状元的御马缓缓步出中天门,明京城最繁华的街道走去。
榜眼朱思杰,探花孟观棋身着深绿澜衫,帽插宫花,身披披红,两人并行骑在状元的身后,状元郎上街后面对山呼海啸般恭贺的百姓,满面的笑容,不停地拱手道谢,鲜花、荷包不停地往他这个方向抛他都来不及捡,这可是他这辈子最风光的一天了。
但他的脸很快就僵了,因为这些鲜花跟荷包不知何时纷纷越过了他,抛在到了他的身后,一身绿衣的孟观棋身上。
孟观棋浑身都缠满了彩色的丝线,这都是因为扔到他身上的荷包手帕太多了,上面的流苏不知何时被拉了出来,越扯越多,像蜘蛛网一般缠得他不得脱身,而且不时有鲜花、绣球等重物从二楼、三楼直接扔在他的身上,打得他帽子都快掉了。身上被花扔得好疼,帽子也歪了,他还不能发火。
姑娘们的尖叫声全都冲着他一个人来了,那些维持秩序的衙役不知何时已经在他的马旁边围成了一堵墙,就为了把他身前的大姑娘小媳妇挡开……
榜眼朱思杰却跟他颇有缘分,原来他竟是殿试当天排在他前面那个高大的汉子,本来颇有些高冷,但见旁边这位貌美如花的探花郎被胭脂红粉之物缠得不得脱身的模样,不由得桀桀怪笑起来。
他长得高大迅猛,但实在谈不上俊俏,再加上在孟观棋的衬托下更像个莽夫,因此他身上干干净净,竟然一个荷包都没有。
他笑眯眯地打趣道:“孟兄何必苦恼?这等福气我与马兄是求也求不来的……”
孟观棋百般挣不开,索性摆烂了,任由那些花朵荷包手帕直接扔自己脸上身上,只觉得这条街怎么这么长,走都走不完。
见朱思杰打趣他,他忍不住苦笑道:“这种福气送给朱兄要不要?在下也是有未婚妻的人,并不需要——”
话还未落,便听见耳边一阵破风之声,似有什么重物砸了过来。
他一惊,刚想躲开,朱思杰脸色一变,已经迅速拉了他一下,他身子一歪,一个从高中坠落的茶壶“啪”的一声从他肩膀处擦肩而过,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孟观棋神色一变,迅速抬眼往楼上看去,只见一扇窗边有人影一晃,立时便没了踪影。
朱思杰大怒:“是谁扔的茶壶?想杀人吗?”
大喜的日子从三楼扔茶壶下来?若砸中孟观棋的脑袋的话他还有命在吗?
有近身的衙役看见了,挤了上来:“两位相公,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孟观棋毫不客气地指着上面三楼的窗户道:“有人扔茶壶下来,是想害我性命,请官差大人上去拿住掌柜的问一问,这雅间里的是什么人?”
衙役对视一眼,马上跑到酒楼去了,孟观棋和朱思杰怕留在原地堵塞交通,顾不得问结果,连忙催着马上前走了。
等游过了这条街,孟观棋马上就把马还给了衙役,他急着要走。
朱思杰的家不在这边,见他要走,连忙道:“明日的恩荣晏,咱们巳时在宫门口见。”
孟观棋随意地点了点头,把披红摘下来,帽子也拿在手里,总算不那么显眼了,他这才拐了个弯,匆匆往回跑。
这才是他中进士的第一天居然就有人想拿茶壶砸死他,不找出来是什么人,他以后岂不是要时时防备?
结果还没跑两步,便看见一个眼熟的人,一手扭着一个男子往他这个方向走。
他眼睛一亮:“笑笑!”
黎笑笑满脸杀气,见到孟观棋来了才缓了一下,然后砰砰两脚,把这两人踢倒在地上,两人抱着腿哀号不已。
孟观棋奔上前:“这是?”结果在看清两人的脸面后人,他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孟观云,孟观风?”
竟然是他的两位堂兄?
黎笑笑一听他们的名字,直接愣住了:“啥?你亲戚呀?这两个就是在三楼拿茶壶扔你的人,扔完就想跑,被我抓住了。”
孟观棋心下一暖,原来她一直跟着他,太好了……
孟观云跟孟观风已经被黎笑笑揍了一顿了,她还要扭了他们去见官,此时见孟观棋认出了他们,两人皆是又羞愧,又惊怕。
孟观云颤声道:“棋哥儿,观风他,他不是有意的……”
黎笑笑毫不客气道:“你站在这里,我上三楼往你脑袋里扔一个茶壶试试?等砸得你脑浆都迸出来,再说我不是故意的可好?”
孟观云吓得瑟瑟发抖,这个女人真是太可怕了,他们本来已经躲过了衙役的搜索,结果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伸手就把他们两个制服了。
其实孟观风扔茶壶下来只是一时激愤,扔出手后就已经后悔了,自从孟观棋中了进士后,他跟孟观云的日子就变得异常难过起来,孟老尚书看他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他们各自的娘更是不时就把孟观棋挂在嘴边,说他小时候学习还远远不如他们两个,为什么他举人进士都一起中了,而他们却落榜了……
说得多了,两人对孟观棋是又妒又恨,今日殿试放榜,他们又忍不住跑出来看一看孟观棋会不会在殿试中掉出前十名,结果他竟然中了探花!
孟观风看见他骑着御马身披披红、浑身都是姑娘们扔下来的荷包手帕彩线,一时失去了理智,不假思索就朝他扔下了桌上的茶壶。
扔出手的时候他本人也吓呆了,还是孟观云先反应过来,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跑,还差点被衙役抓住。
没想到侥幸逃过了衙役的手,却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抓住揍了一顿,还非要扭着他们送官,他们吓得半死,不停求饶,等孟观棋找上前来,才发现他们居然是一起的。
孟观风羞愧道:“六弟,对不起,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因为嫉妒你而失手用茶壶扔你的,你打我也可以,骂我也可以,让我赔偿也可以,只求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祖父……”
如果让孟老尚书知道了,他一定不会饶过他们的。
孟观云也在一旁跟着求情,虽然茶壶不是他扔的,但黎笑笑连他也一起揍了,此时鼻青脸肿的,看着甚是解气。
孟观棋冷冷道:“你们年纪比我还大,不知道从那么高的地方往下扔东西很容易砸死人的吗?没砸中我,万一砸中了别人呢?你们人命在手,以后还要参加科举吗?”
两人惭愧地低下了头。
黎笑笑用眼神询问孟观棋,还要不要把他们送到衙门里去。
孟观棋摇了摇头:“你们走吧,以后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我这次放过你们,不是要原谅你们,而是觉得你们这个样子很让人失望,做出这种举动,你们怎么说服别人,你们已经有了举人的实力?”
孟观云和孟观风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孟观棋却再没看他们一眼,拉了黎笑笑的手便离开了。
黎笑笑等走得远些了才道:“你就这样放过他们了吗?这也太便宜他们了。”
孟观棋却叹息一声:“其实看到他们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倒觉得挺悲哀的,这两人再不摆正心态,这辈子只怕也无法中举人,心态都已失衡,还有什么惩罚比这个还狠呢?”
黎笑笑惊讶:“你又知道?”
孟观棋亲昵地捏了捏她的鼻子:“我怎么会不知道?我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好了,咱们赶紧回家,娘知道我中探花没有?没想到殿试结果出来后我比想象中考得还好!”
黎笑笑想起自己担惊受怕的十天,一把拧住他的耳朵:“你还敢提!一直骗我说没考好,害得我这几天都担心得要死。”
孟观棋哎哎呼痛,抓住她的手笑道:“那等我空下来了,我陪你去红螺寺好不好?你不是一直都想去吗……”
两人手拉着手,有说有笑地回家去了。
却没发现不远处,一双因嫉妒而变得通红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他亲昵地捏她的鼻子的举动更是让她要发狂。
王六娘浑身颤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幕。
那个贱人是谁?孟郎为什么会一直拉着她的手,举止之间还这么亲密?
孟观棋和黎笑笑手牵手回家,刚到门口就听见阿生大叫一声:“探花郎回来了!”随即点燃了早就挂好的鞭炮,噼哩叭啦的响声登时响彻整条巷子。
刘氏带着瑞瑞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家里的一大群下人,个个都眼神激动地看着孟观棋。
孟观棋和黎笑笑捂着耳朵跳着脚,笑嘻嘻地等鞭炮烧完,刘氏带着下人们一拥而上,把二人团团围住。
刘氏眼含热泪地看着孟观棋身上崭新的绿袍,插着宫花的礼帽还有红绸,她赶紧拉住孟观棋:“走,进屋穿给娘看看。”
进了内院,她让孟观棋重新穿戴好,围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头孟观棋头都晕了:“娘,就一身新衣服,有什么好看的。”
黎笑笑却在旁边连连点头:“好看,好看的,刚刚在巡街的时候公子好像唐僧进了蜘蛛精的洞,满天的荷包手帕往他身上招呼,状元郎都没他风光~”
刘氏满脸骄傲:“每一届科举的探花郎都是京城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更别说棋哥儿相貌如此出众,受欢迎是正常的。”
她又有些可惜:“若是能着红袍,肯定更好看。”
孟观棋无语,红袍是状元郎的特殊待遇,他能考中一个探花已经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不过刘氏也不可惜,想到即将到来的喜事,她喜滋滋道:“不过不急,你马上就能着红袍了。”
孟观棋忍不住看了黎笑笑一眼,脸上飞红。
黎笑笑后知后觉:“咦?怎么了?脸红什么?”
刘氏跟孟观棋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在某些事情上真是一如既往的迟钝。
孟观棋神采飞扬:“娘,我明日要去参加恩荣宴,宴会之后就要入鸿胪寺学习朝见礼仪,然后马上就可以授官了。我是一甲第三名,按例应该是翰林院正七品编修,在翰林院三年后再授六部官。”
黎笑笑眼睛一亮:“你刚中进士就正七品啦,老爷当了这么多年官也才七品呢!”
孟观棋脸色僵了一下,弱弱道:“我爹以前在吏部当主事,是正六品,后来被贬到泌阳县,才降为七品的。”
黎笑笑就叹了口气,孟县令是挺悲催的,人家官是越当越大,他却越当越小。
不过孟观棋即将要当官了,她马上又想起一件非常感兴趣的事情来,眼睛亮亮地问:“你一中进士就当了七品官,每个月有多少月俸可拿?”
京城的七品官呢,工资肯定不低吧?
孟观棋脸色更僵了,眼神也开始飘乎起来,心虚地不敢看她。
黎笑笑奇道:“你也不知道吗?难道月俸很低?”
刘氏无奈一笑,亲自给她科普:“翰林院的编修,每年的年俸应该是四十五两白银加上四十五石禄米,折成月俸,每个月是三两多不到四两的银子,再有三石的米。”
要不然怎么会有穷翰林之说呢?好些寒门出身的翰林还穷到要借钱过日子呢~
好歹他们还算是世家出来的,家底子虽然薄,但也不算一点底子也没有。当然了,如果不是黎笑笑有能耐,太子赐了栋这么好的宅子给她,以他们家的实力也买不起这么好地段的屋子就是了。
黎笑笑震惊了,当七品的翰林一个月才三两多不到四两?他读了这么久的书,一个月才赚三两多,可是他们家一个最低等的下人月银都要五百文,而像齐嬷嬷、赵坚这样的管事平时一个月三两,柳枝这样的大丫鬟一个月二两,过年还要翻倍发赏,而他们家大大小小的下人加起来已经有二三十个了,每个月光是月钱的开销都要三四十两银子,孟观棋一年的年俸。
我滴天哪,若真要靠他的俸禄养家,他怎么养得起这么多人?
她一脸同情地看着孟观棋:“你赚得还没齐嬷嬷多……”
屋里登时静悄悄的,齐嬷嬷像是被打了一记闷棍,柳枝跟阿生呆若木鸡,刘氏则一脸被雷霹了的表情,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决定晚点好好给她科普一下“入翰林”这件事对于一个新科进士来说有多重要。
而且,年俸只是最基础的明面上的收入,朝里做官的没人真的只指望着这点子银子过日子,还有许多上不得台面的灰色收入。
孟观棋只觉得头顶仿佛有一群乌鸦哇哇叫着飞过,满脑子只剩下一句“你赚得还没有齐嬷嬷多~”……
第153章
孟观棋没想到还没成亲, 就被未来的娘子嫌弃月俸低了呜呜~
看着他备受打击的样子,黎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他道:“不过你放心, 你好好当你的差,赚钱的事交给我就好。”
养家糊口的责任怎么能让她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大公子来担, 肯定是她来嘛。
她继续安慰他:“成亲后我去找份工作, 肯定不能让你为难的。”
相公只要负责貌美如花就好,赚钱养家这种事就交给她吧。
孟观棋一脸幽怨地看着她, 深受打击。
他正想跟她好好说道,赵坚忽然找了过来:“夫人, 公子,孟府老宅那边来人了, 要请公子过去。”
孟观棋中了进士,孟老尚书总算是坐不住了, 以祭祖之名让他回去。
这个借口孟观棋拒绝不了。
他想了想,突然牵住黎笑笑的手, 眼神很坚定:“那便回去吧,笑笑, 也是时候让你正式见一见我的祖父母了。”
刘氏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棋哥儿, 不然娘也跟你们一起去吧。”
她能想象孟观棋公布和黎笑笑的婚讯时孟家人的反应了。
孟观棋摇了摇头:“娘,我还以为殿试前就能解决这件事,没想到堂伯和五叔离开后孟府的人居然没反应, 估计是没把事情说清楚, 如今殿试结果已出, 我再无什么可顾忌的,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跟他们说清楚,也好断了他们让我们回去的念头。”
刘氏也是小辈, 跟着一起去说不上话不说,只会受气又为难,那还不如直接不去,所有的问题都交给他来解决就好。
他握紧了黎笑笑的手:“准备好了吗?”
黎笑笑扬起小下巴:“当然,他们要是敢勉强你,我就把今天孟观风跟孟观云拿茶壶砸你的事说出去,我看他们还有什么脸敢让咱们回去。”
“什么?”刘氏一惊,“什么拿茶壶砸你?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黎笑笑毫不客气便把孟观风因为嫉妒孟观棋考了探花,竟然从三楼扔了个茶壶下来,差点砸中他的事说了:“公子心软,没把他们扭到衙门里去,但这大把柄可是握在我们手里了。都中进士了还敢这样欺负他,以前在一起读书的时候指不定把他欺负成什么样呢,咱们一家子独门独栋住在这里多好,为啥要回去跟他们一起挤?”
刘氏听完心头也是大怒,简直欺人太甚了!长辈不像长辈,平辈也压着他们这房欺负,还好意思说请他们回去?就算他们八抬大轿来跪请,她也不会回去的!
她帮孟观棋整理了一下衣襟:“你虽是小辈,但若你祖父他们说话太难听,也没必要往心里去,横竖以后咱们就当普通亲戚走动了,娘是绝对不会同意回去的。”
孟观棋微笑:“娘放心,我们去去就回。”
孟观棋带着黎笑笑一起坐上了孟府专门派过来接他们回去的车,马车嘚嘚声响,行了两炷香左右便到了孟府,早有下人提前一步去报信,孟家族长、孟老尚书、孟三太爷率着家族里大大小小的男丁站在左边,孟老夫人并一众女眷站在右边,一大群人站在门口迎接孟观棋的到来。
孟观云和孟观风也挤在人群里,看见他下来,躲躲闪闪地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但孟观棋此时并没有空理会他们。
看见孟老尚书也出来了,孟观棋有些惊讶,祖父竟然屈尊纡贵亲自出来迎接他?这倒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他以为以他无比高傲的性子来说,他应该稳坐府中等他去拜见才对,没想到他竟然亲自迎出来了。
若是没有以前的傲慢相待,孟观棋说不定真的会感激涕零,但他此时摆出这副态度来,他却觉得稍显讽刺。
他在阿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在车前站定,面带复杂地看着这座熟悉的府邸,以前门前熟悉又陌生的亲人们。
犹记得四年前自家被毫不留情地驱赶出门,宛如败家之犬,谁能想到峰回路转,四年之后,整个孟府倾巢而出站在这里迎接他的归来。
人群中窃窃私语响起:“来了来了……”
孟观棋迎上孟老尚书深沉的目光,却并未立即行礼,而是转了个身,伸出一只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扶出了一位妙龄女子。
妙龄女子身体轻盈,被他轻轻一扶就纵身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到地上连步子都没晃一下,看见门前这一群人,她咧嘴一笑,似乎有些玩味。
孟家的男女老少全都愣住了,孟老尚书眼里更是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怒色,如此重要的场合,家族里如此抬举孟观棋、如此给他脸面的场合,他竟然这么轻佻地带了个女子上门?这是什么规矩?
孟文礼在看到黎笑笑那一刹那就闭上了眼睛,完了,孟观棋竟然带着黎笑笑上门来打脸了,他已经可以预感到狂风暴雨离得不远了……
他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孟茂也是吃惊地看着孟观棋的举动,眼里闪过一抹竟然,还带着隐隐的佩服,性格温和又带着点懦弱的四哥,怎么会生出这一身反骨的儿子出来?
他隐晦地看了孟老尚书一眼,悄悄回身吩咐跟在自己身后的仆从,让他下去准备一碗保心茶,免得等会儿父亲一下子气狠了,厥过去了可怎么办?
孟老夫人并一众女眷更是把所有视线都放在了这个女子的身上,孟老夫人眉头紧锁,目光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这个似乎有些眼熟的女子。
孟观棋牵着黎笑笑的手一步步向孟家众人走近,直到走到了孟老尚书身前半丈远的距离才松开了黎笑笑的手,向孟老尚书等人行礼:“见过祖父,祖母……”
这么多长辈在场,他光是行礼叫人就叫了好一会儿,终于全叫完了,孟老尚书都还没叫他起来,他已经自顾自地对黎笑笑道:“笑笑,来,这位是祖父,这位是伯祖父,也是孟氏的族长,这位是叔祖父,文礼堂伯的父亲,文礼堂伯来过咱们泌阳县,你已经认识了……这位是五叔,前些天也在咱们家见过了……这位是祖母,你之前见过的……”
孟文礼听得胆战心惊,汗流不止,这臭小子,刚刚来就把他出卖了,他可没把他跟黎笑笑的事告诉家里啊,现在可怎么办?
他今天这是来祭祖的吗?这是来找骂的吧?
孟老尚书皱眉:“棋哥儿,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全家都在门前迎接你,给足你面子了,你这是在干什么?”
孟观棋道:“回祖父,孙儿今日有幸得中探花,又受到祖父亲邀回来祭拜祖宗,想着机会难得,众位至亲仍未见过孙儿的未婚妻,索性便一起带来给大家见一见,六月十五是孙儿大婚之日,也顺便邀请长辈们一同观礼。”
孟茂差点就笑出来了,这小子回家一趟,“顺便”办的事可真多啊,按照正常的情况,祭祖便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至少要花几天的时间方显诚心;而把未婚妻带来给长辈们见礼,也是一件大事,需要挑个好日子来见;更别说邀请至亲们参加他的婚礼,这更是一件大事,他居然轻飘飘几句话就算办完了?
完了,一向视礼法为圭臬的父亲肯定已经生气了。
果然,在场所有人听到他的话后全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而孟老尚书的脸色迅速沉了下来:“荒唐,棋哥儿,你做事为何这般没有规矩?祭拜先祖乃是孝心之本,岂可掺杂其他私心私情在内?再有,你这未婚妻出身哪家府第?她的父母亲眷何在?为何是你一个人带着她孤身前来见长辈?孤男寡女,纵然已经订亲,但始终男女有别,今日你们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携手前来,谁教你的规矩?难道你父亲便是如此对你疏于管教的?”
黎笑笑傻眼,这人张口闭口都是规矩,这也太吓人了吧?
孟观棋跟她刚刚从马车上下来,话没说两句,一顶又一顶的帽子已经扣了下来,她不禁打了个寒噤,忽然便对孟观云和孟观风有些同情。
头上有这样一座大山压着,他们没疯便算是好的。
只是孟老尚书这般指毒孟观棋,他又该如何回答呢?
谁知孟观棋还未作答,一旁的孟族长已经开口道:“好了好了,人已经接到了,咱们有话屋里说,就不要站在这里让人看热闹了,来呀,快把中门打开,迎接我们的探花郎入府!”
孟府的中门可不是随意能打开的,一年到头除了几个重要的节日,就只有迎接高官或者宫里来人时才会打开,此番孟观棋高中探花也算是孟府光耀门楣的大事,能为他开一次中门已经是很了不得了。
孟族长出面说情,孟老尚书自然不好不给他这个面子,再说了,就算他自恃是探花郎的祖父,也不好在他放榜当天在大门口教训他,传出去的话对自己的名声也不好听。
他勉强按下自己的怒火,率先走了进去。
孟族长跟孟三太爷一脸的无奈,索性他们早已经习惯了孟老尚书的脾气,见状也只好笑了笑,请孟观棋进去。
孟老夫人身边的老嬷嬷过来请黎笑笑进内院,被孟观棋拦住了,他眼神清冷:“你下去吧,笑笑就跟在我身边,哪里都不去。”
老嬷嬷暗自心惊,下意识地朝孟老夫人看去,结果孟老夫人估计是没想过孟观棋会拒绝,所以早早就领着一群女眷先往内院的方向去了。
老嬷嬷见无人替她说话,低下头不敢造次,忙忙地回内院回话去了。
孟老尚书一马当先往祠堂的方向去了,无人敢骂孟观棋,孟族长和孟三太爷又碍于这不是自己家,也不好说孟观棋,只得稀里糊涂地让黎笑笑跟着就往祠堂的方向去。
到了祠堂门口,孟观棋终于停下了脚步,低声对黎笑笑道:“孟氏祠堂,外人不得随便入内的,你在这里等我,谁来领你你都别走,我去拜完祖先就出来,咱们的事,也一起跟祖父他们提了。”
黎笑笑点点头,自顾自地在祠堂外面的小亭子里找了个石凳子坐了下来。
孟观棋跟着两位老太爷进去烧香了,有一人却并未跟进去,而是在她对面坐了下来,黎笑笑定睛一看,竟然是孟茂,孟观棋的五叔。
她扬扬眉:“你不进去吗?”
孟茂眉毛也没抬:“不必了,这个地方我熟,常常去,里面的祖宗难得今天心情好,我就不进去扫兴了。”
他眼里忽然现出捉狭的光:“其实那天回来后,我跟堂兄并未跟家里提及你跟棋哥儿订亲的事,所以我爹、伯父他们还不知道你的身份……”
黎笑笑眨眨眼睛:“所以呢?”
孟茂笑道:“如果棋哥儿在祭完祖宗后老实交待了你的身份,我跟你打赌,他有九成九的机会会被我爹请家法。”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背,龇牙咧嘴道:“你不知道家法那杖子抽在身上有多疼。”
黎笑笑回头看着不远处的祠堂,可惜这里离得有点远,听不见里面在说什么,不过若是孟观棋真的惨叫得太大声,她也不介意闯进去把他捞出来的。
孟茂道:“别看了,那里不许女人进去的。”
黎笑笑在他面前竖起一根手指,然后在他不解的目光下左右摇了摇:“只要我想去,这天下就没有我不能去的地方。”
孟茂惊讶地看着她自信又无法无天的态度,颇为兴致道:“你到底是什么来路啊?难道你是前朝流落在外的公主?还是某个高官藏匿民间的私生女?”
他看了一眼她的肤色,又作恍然大悟状:“还是说你是西域还是塞外跑来中原的部落首领的女儿?”
黎笑笑扑哧一声笑了:“看来叔叔话本子看得不少嘛,但是你说这么多,不是高官的女儿就是前朝的公主,难道我就不能是出身乡野的盲流村妇?”
孟茂皱眉,又仔细地看了她两眼,摇头道:“不可能,乡野村妇怎么可能是你这样的?”
这样无畏,这样自信,这样成竹在胸,这样不把他父亲、他的家门放在眼里。
她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哪来这种气质?
要知道一个人的底气是要精心培养的,她虽说是孟观棋的侍女,但孟茂从出生那一刻起身边就围满了下人,在成长、娶妻生子并在外鬼混的日子里更是见过了无数卖身为奴的人,就算是花楼里最享盛名的花魁,那也是达官贵人的玩物,她们的身上也不可能有黎笑笑这种由内而外的自信与底气。
她的来历必定不凡,只是隐瞒了没有讲。
他低声道:“你悄悄跟我说,我肯定不对别人讲,你到底是什么人?”
黎笑笑翻了个白眼,她来这里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非要盘根问底问出她底细的人。
她懒得跟他废话。
看到她的白眼,孟茂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看吧,她若真是下人出身,怎么敢对着一个爷翻白眼?若换成别的下人,她的眼珠子还想不想要了,当场给她挖出来都有可能。
他刚想换种方式再问,忽然便听得祠堂传来孟老尚书的一声怒吼:“逆子!你敢娶一个卑贱下人为妻?!”
黎笑笑和孟茂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一起看向祠堂的方向。
但孟老尚书这声怒吼发出后,祠堂又恢复了平静,至少在这里再听不见动静了。
黎笑笑眉头不由紧皱,还真有些担心起来,这老头这么生气,不会真打孟观棋吧?
这傻瓜不会老老实实地任他打吧?他明天还要去参加恩荣宴呀,可不能受伤,意思一下就要出来了。
结果她伸长脖子看了半天,孟观棋都没有从里面出来,而孟老尚书的怒吼声也没再传出,孟茂也陪着她等了好一会儿,实在心痒难耐,一溜烟就溜进去看动静去了。
孟茂这一去也没了消息,黎笑笑在原地越等越担心,忽然一惊,他们不会把他嘴捂上了按着打吧,这样她不就听不见了!
她大急,再也顾不得什么破规矩了,跑到祠堂院门前一声怒吼:“孟观棋,你没事吧?”
门里没动静,她再次加大了音量:“再不出来,我就闯进去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孟观棋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
黎笑笑仔细打量了他一下,还好,看着不像被打了的样子,只是脸色不太好看,嘴唇也有点发干,是一直没喝水吗?
孟观棋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坚定地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没事的,我没事,祖父没有打我。”
他是想打来着,被孟文礼死死地抱住了。
关键时候有个自己人在这边还是挺好的,虽然他没准备受祖父的家法,但有人帮忙拦着总好过自己逃跑吧……
孟观棋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她:“祖父说,想跟你聊一聊。”
他已经把能说的话全都说了,无论孟老尚书如何威逼利诱,绝无再更改的可能。
这是一场极为艰难的谈判,但实说在的,如果能说服族人接受黎笑笑,总比他们一家被逐出家门的好。
毕竟自己这头刚中探花,那头马上就被逐出家门,再加上孟氏嫡支日渐式微,这个举动让人看起来颇有落井下石之嫌,所以就算祖父不赞成他的婚事,至多以后少往来就是了,也没必要闹翻脸。
但孟老尚书提出要见黎笑笑,他就不能阻止了。
她是他以后的妻,与人打交道是常态,他总不能事事都挡在她的身前。
他十四岁就与她一同长大,如今四年过去,早就习惯了她的说话、行事方式,但像祖父这样守礼守制的人最是看不惯人天马行空的样子,偏偏她是最不按常理出牌的,所以他才会有些担心。
听说孟老尚书想跟她聊一聊,黎笑笑欣然应允:“聊呀,那就聊聊吧,聊聊多好,不要动手动脚的。”
孟观棋快被她逗笑了,什么动手动脚的,别人听了还以为他祖父不正经呢,要知道他都快六十了……
他忍住笑道:“我祖父原来是礼部尚书,最是重规矩了,若是说了不好听的话,你就当没听到,别理他就行了,听懂了吗?”
黎笑笑拍胸脯道:“放心,你还不知道我吗?我可是人见人爱的黎笑笑,在咱们泌阳县,就没哪个人不喜欢我的……”
但面对这样的封建大家长,她不能让他喜欢,不如换个思路,让他害怕如何?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想偷偷地想笑。
看着她没心没肺一点儿也不担心的样子,孟观棋忍不住叹息,她可真的别把祖父的话往心里去的好,他捏捏她的手:“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孟老尚书是在外书房的侧室里见的黎笑笑,他的身边还坐着两个吉祥物——孟族长和孟三太爷。
看见她大马金刀地走了进来,丝毫没有女子的柔弱与风姿,孟老尚书眼里就闪过了一丝的厌弃:“你就是黎笑笑?”
黎笑笑自然捕捉到了他眼里的嫌弃,但她一点儿也不介意,不卑不亢地向三位老太爷们行了礼:“晚辈就是黎笑笑。”
粗鲁、讲话太大声、行礼姿势不标准,孟观棋是猪油蒙了心吗为什么会看上这种人?
为了她竟然与他整整辩论了一个多时辰,引经据典、博古通今,把自己准备娶一个下人出身的女子说得冠冕堂皇,死活不愿意解除婚约。
这女子明明毫无女子该有的矜持与柔美,她甚至连姿色都差孟观棋一大截,想到自己最优秀的孙子就要娶这样的女子为妻,刚刚被孟观棋辩得无话可说的孟老尚书只觉得那股不服输的气又上来了。
他作为嫡亲祖父,孟府的大家长,自然是看黎笑笑哪里都不顺眼,旁边两位吉祥物——孟族长和孟三太爷倒是有些刮目相看。
这女子眼神明亮,态度从容,神情谦卑却不卑微,丝毫没有下人该有的畏缩与胆怯,虽少了几分女子的柔美,但却让人觉得异常明媚,自有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但光是一个出身乡野曾经沦落为下人就已经让孟老尚书无法苟同了,他输给了孟观棋并不代表他能认同这门婚事:“老夫不知道你有何本事,能让棋哥儿如此死心塌地地非你不娶,但你们的身份有着天壤之别,你的出身会成为别人攻讦他的理由,你毫无背景更难对他的前程有所助益……”
眼看着孟老尚书越说越过分,孟三太爷不禁有些着急了,看来琪哥儿跟他白辩了一个多时辰了,明知道说服不了他放弃娶黎笑笑,如今他还张嘴就得罪她,这以后的关系还怎么处下去?
他绞尽脑汁想说点缓和的话。
看来让他喜欢这条路不通了,黎笑笑微微一笑:“您老不是好奇我有何本事拿下棋哥儿吗?很简单,这就是我的本事。”
她的手掌在一旁的紫檀木桌上一拍,轰隆的一声响起,紫檀木雕成的茶桌登时寸寸崩裂,成了一堆废柴,在三个老太爷的目瞪口呆中,她回眸一笑,飞起一脚踢在了屋里人抱粗的立柱上,立柱呜呜两声,被她踢得平移了一尺多远。
整个书房的顶都晃了起来,孟老尚书眼里闪出惊恐之色,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快,快跑,书房要塌了!”
书房要榻了?这么不结实吗?黎笑笑看了看被自己踢开了一尺多的柱子,上前去又踢了一脚,把它踢回了原位。
有些晃动的屋顶立刻又不晃了。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没事了,这榫卯结构造的屋子就是结实,踢回去就好了。”
屋里静悄悄的,三个老太爷挤成了一团,一脸惊恐地看着黎笑笑。
黎笑笑咧开嘴冲他们一笑,露出雪白又整齐的牙齿:“怎么样?老太爷们,晚辈的本事可还能见人?”
她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指节捏得卡卡作响,傲然立于屋中:“我跟孟观棋成亲,那是文可定国,武可安邦,文武双全,天作之合。俗话说英雄莫问出处,仅仅因为一个人出身不好就否定了她的一切,未免也太过肤浅,我黎笑笑自问配得起这天下的任何人!”
她神情倨傲,望着他们的眼神仿佛在看微尘,又带了一种“你们懂什么”的怜悯:“至于什么我们成婚后我对孟观棋没有助力?你们可知他即将授官,每个月赚多少俸禄吗?”
三位老太爷完全被她强大的气场所震惊,半天回不过神来。
黎笑笑痛心疾首地伸出三根手指:“三两!只有三两白银,就这么点钱你们还敢指望他如此柔嫩的肩膀能养家?无须多言,以后养家糊口的责任势必要我来承担,索性我还有一套太子赏赐的宅子,养活一家人应该不成问题。”
三个老太爷仿佛被雷霹了一般动弹不得,已经完全石化了。
直到她哼着歌走出了书房,都无人再对她说一句话。
孟观棋一直在外面等她,并不知道书房里面发生了什么事,见她一脸轻松地出来,松了口气,迎上去道:“怎么样?我祖父没有为难你吧?”
黎笑笑摇了摇头:“没有没有,他什么都没说。”
直到他们二人携手离开孟府老远,才从书房里传出一声怒吼:“荒唐!”
可惜他们早已离开,没听见。
第154章
两人回到家, 刘氏担心地迎了出来:“怎么样?你祖父祖母没有为难你们吧?”
孟观棋和黎笑笑互相看看对方,摇了摇头,异口同声:“没有。”
刘氏奇了:“没有?你祖父祖母有这么好说话?”
孟观棋心想, 早就知道祖父会反对,但他骂得再难听我也能受着, 就是委屈了笑笑, 祖父肯定也跟她说了很难听的话,但她怕我担心, 一句都不肯跟我提。
黎笑笑心想,可怜的公子, 都被骂得狗血淋头了还不承认,说不定还被打了, 在夫人面前都只是报喜不报忧。
两个人互相都觉得对方受了大委屈,都心疼得不得了, 在刘氏面前你侬我侬眉来眼去的,把刘氏看得要心梗了。
刘氏面无表情道:“好吧, 既然你祖父祖母没有为难你们,那你们就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别在这里碍眼睛了。
想到还有十多天他们就要成亲了, 刘氏觉得后槽牙嘶嘶地疼, 按习俗她是不是要让这两个人的分开住?话说成婚前的男女不是都不要见面的吗?
但一想到自家的房子在城东,孟观棋这边马上就要去鸿胪寺做任前培训了,这里离皇城就一盏茶的功夫, 难道她为了让这两人不见面, 非要舍近求远, 让他住到城东去,每天坐一个时辰的马车上工吗?
而且因为两人还有不到二十天就要成亲了,虽说以后家人都会住在黎府, 但孟观棋不是入赘,成亲还是要在城东孟家的宅子里成亲,所以刘氏这些天安排了工匠在翻新宅子,没弄好根本没办法住人……
算了吧,刘氏放弃挣扎,反正两人几乎是青梅竹马一般长大,除了孟观棋上学的日子几乎天天都粘在一起,此时也没有避嫌的必要了。
两个人被刘氏赶回了后院里,孟观棋转了几圈,竟然发现无事可干。
殿试、会试都已经考完了,他不需要像以前那般废寝忘食地读书了,也不需要每天都要写完几张的大字小字,不必再做这些事情后,时间好像一下就多起来了,多得他不知道要干什么好。
想到他以后也不需要做前面十多年在做的事,他竟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他去找黎笑笑:“你在干什么?”
黎笑笑正坐在她特意收拾出来的工房里给瑞瑞雕木马,身上全是木屑:“我给瑞瑞雕一只木马,也要送一只给阿泽,虽然他不能在别人面前玩,但他说可以放在我们家,来我们这里住的时候玩。”
阿泽在别人面前是皇世子,但在他们家就是个活泼的孩子,会眼红瑞瑞的玩具,瑞瑞有的东西,都要给他准备一份。
孟观棋看着她握着刻刀的手,上面有一道道细细的划痕,她是全然不在意这些小细节的,但他看了却觉得很心疼。
他夺下她手里的刀:“瑞瑞要木马,找木匠给他做就是了,还有阿泽也要的话,也顺便给他做一个就好,这些小事你就不用亲自动手了,免得惯坏了他们。”
不过是两件小玩具而已,以前他从来不会管这种闲事的,黎笑笑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有些低落的心情,不禁问道:“你怎么了?怎么情绪不高的样子?”
孟观棋定定地看着她,忽然便伸手把她抱进了怀里,拥得紧紧的。
黎笑笑满头雾水,他现在已经长得比她高出快一个头了,把她按在怀里的时候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却能感觉到他的身体语言似乎在诉说着对她的依赖。
孟观棋的声音闷闷地响起:“就是不想让你做这些了,笑笑,咱们去红螺寺玩吧,好不好?只有我们两个人去,谁都不带。你来京城这么久,我还没跟你单独出去玩过呢……等我在鸿胪寺学完朝见礼仪,领到授官文书后应该有几天空闲的时间,咱们一起出去走走好不好?”
他才恍然反应过来,两人都快要成亲了,他却还没跟她单独一起出去玩过呢。
从以前答应她的游学失约后,他就再没机会带着她四处走了。
忽然便觉得对她亏欠得太多了,她跟他在一起,一直都是在不停地付出,不停地保护他,支持他,给予他,但他给她的东西却太少太少了,他甚至连在孟家人面前都没能好好保护她。
他明知她的理想从来都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活着的,但是因为选择了跟他在一起,不得不一直妥协。
他的语气变得很坚定:“等我领了授官的文书,咱们先去红螺寺,再去白云观,然后去爬笔架山,如果还有时间的话,就去雍州看灯,吃驴肉……”
他每说一件事,黎笑笑的眼睛就更亮一些,等他说完后,她脸上已经全是惊喜:“你是认真的吗?你有这么多假吗?”
孟观棋道:“当然是认真的,等授官后,我什么都不干,咱们一起把刚刚说的那些地方都游一遍,回来了再成亲。”
黎笑笑欢呼一声,掂起脚尖在他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喜笑颜开。
真是个心思简单的孩子,不过是听说能出去玩,她就高兴成这样了。
孟观棋看着她的笑颜,忍不住怦然心动,眼神渐渐变得迷离起来,脸庞不由自主地慢慢向她靠近,最终精准地捕捉住她柔软的嘴唇,深深地吻了上去。
谢天谢地,这回终于无人来打搅,两个人第一次亲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激烈的一吻完毕,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脸颊羞得通红,却又不愿意松开手,都傻呼呼地冲着对方直乐。
孟观棋高兴道:“我数下日子,今天是五月二十九,明天是恩荣宴,后天开始在鸿胪寺学习朝见礼,两天的时间怎么着也该学完了,那就是六月初二,最快六月初三我就可以放假了,咱们就可以出去玩了。”
黎笑笑道:“那咱们六月初三去红螺寺,初四去白云观,初五去爬笔架山,你可别失约呀~”
孟观棋拍胸脯保证:“怎么可能?我绝不失约。”
他怎么舍得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望呢?
第二天就是恩荣宴的日子,孟观棋穿戴一新一早就出门了,午时过后方回来,回来还让厨房给他煮了一大碗面。
黎笑笑奇道:“你不是去吃席了?没吃饱吗?”
朝廷的饭也不管饱吗?而且恩荣宴可是全天下最负盛名的宴席了吧,他怎么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
孟观棋摇摇头:“恩荣宴是广结人脉、求师会友为目的的宴会,每一个进士都在找机会表现自己以获得更好的机会,有谁会认真吃饭?”
别人都不吃,就他一个人吃那就太显眼了,他也只好不吃了。
黎笑笑感兴趣道:“那有没有人来跟你结交?有没有人想收你为徒啊?”
孟观棋想了想,摇了摇头:“结交的话倒是有几个,但收徒的一个都没有。”
“啊?”黎笑笑有些失望:“你考探花都没人想收你为徒啊?”
孟观棋道:“大概是因为我的老师是顾贺年,而且我又出自前礼部尚书府吧?”老实说这样又硬又厚的背景除了内阁那几位大佬,还有哪个官员敢轻易开口收他为徒?
黎笑笑一想也对,别人又不知道他跟孟老尚书又因为亲事闹掰了,谁还敢这么不自量力地自荐为师?
孟观棋却说起另一件事:“今天在恩荣宴上,我见到太子了,我跟他说了我们六月十三成婚的事,他说他知道了。”
黎笑笑奇道:“他没跟你说别的吗?他以前不是一直很希望你快点考中进士来着?”
孟观棋也有些疑惑:“没有,态度挺冷淡的,而且他只出现了一小会儿就走了。”
黎笑笑眯起眼睛:“难道他是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
孟观棋一愣:“什么新欢旧爱?”
黎笑笑一针见血:“顾山长不是已经同意入幕东宫了吗?他觉得顾山长比你好用,所以你失宠了。”
她点了点头,非常肯定:“一定是这样的!”
孟观棋啼笑皆非,忍不住伸手弹了她一个脑崩:“胡说八道,太子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人盯着,他对我冷淡些也是好事……不过嘛,若能简简单单地、踏踏实实地当官,为百姓做些好事、实事,不必掺和进那些勾心斗角的党争里,我也求之不得。”
黎笑笑想了一下,自己想要的生活不正是自由自在、平平淡淡就好了吗?她从来都没指望过孟观棋的官要当多大,甚至觉得跟孟县令这般就很好,找一个小县城当一方父母官,去种种地打打柴打打猎她就觉得很满足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要是顾山长能顺利地帮太子继位就好了,等太子成了皇帝,那些妖魔鬼怪魑魅魍魉要么被消灭掉,要么就只能蛰伏不出来,咱们也能过上太太平平的日子了。”
孟观棋把一碗面消灭掉:“但愿如此吧。”
恩荣宴后,孟观棋的授官文书果然下来了,按照惯例授了翰林院正七品编修,他接了文书,领了官服授带,又去鸿胪寺学习了两天朝见礼仪,果然便有了五天空闲修整的时间,六月初八正式上任。
六月初三一大早,孟观棋就兑现自己的承诺,跟黎笑笑一起出城去红螺寺游玩。
红螺寺主姻缘,大武民风还算开放,他们一路上都能遇到已经订亲或有订亲意向的男男女女带着丫鬟小厮一起到红螺寺里求签,再请里面的大师算上一卦,得到满意的结果后再与情郎一起在那棵知活了几百岁的银杏下面系上一根红绳,把刻了两人愿望的木牌系上去,意味着永结同心。
孟观棋和黎笑笑也入乡随俗地求了一签,买了红绳和木牌,一起系在银杏树下。
黎笑笑看着银杏树下孩童手臂粗细的麻绳上密密麻麻地系满了小木牌,沉甸甸地坠在麻绳上把绳子都拉弯了,忍不住道:“你说这些牌子能在上面挂几个月?三个月?半年?这么重绳子也挂不住啊~”
绳子系不下了,自然要偷偷地处理掉,但这些善男信女们都是花了钱买的牌子求的姻缘,总不好让人知道他们挂的牌子被寺里的僧人处理掉了吧?
周围围了一圈人在系牌子呢,她怎么能这么实诚地问出这种话来?
黎笑笑这话一问出口,周围立刻就有目光投了过看,然后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牌子,也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对啊,每天那么多人来这里求姻缘系牌子,而且一个这么普通的小木片系上一根红绳就要二百文,他们求的可是长长久久一辈子的,万一两三个月就被偷偷处理掉了,那他们干什么要花这个冤枉钱?
已经有人去问卖木牌的僧人了,孟观棋冷汗直冒,连忙把两人的牌子系好,拉着她就跑。
跑出没多远,就听见后方传来了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似乎是有人跟僧人们吵起来了。
黎笑笑尴尬地呵呵笑了两声:“我是不是惹祸了?难道他们就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孟观棋听着后面越吵越大声,也有些无奈:“大家都是诚心来求姻缘的,心意自然虔诚得很,哪里想过自己的心意会挂不下了,被偷偷处理掉?你这一句话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黎笑笑眨眨眼睛:“那咱们怎么办?跑?”
孟观棋想了想,坚决拒绝:“不跑!游客们花了钱许了愿心意便不该被轻贱地对待,若是他们连应对之法也没有,那二百文一根的红绳木牌便是在愚弄百姓了,咱们也是花了钱的,不必心虚,该逛就逛。”
两人绕过红螺寺,把前后山都逛了个遍。
殊不知离他们二人不远处,有一个人的目光一直紧紧地盯着他们不放。
孟月娘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孟观棋和黎笑笑,看着两人光明正大地出来游山玩水,身边一个下人也没有,她那边长得跟嫡仙一般风姿出众的堂兄牵着那位侍女出身的未婚妻,两个人幸福得好像会发光。
自从孟观棋那天带着黎笑笑上门公布了婚讯后,祖父再也不愿意提起他一个字,祖母却是着着实实地气坏了,因为她竟然被完全无视了,黎笑笑是小辈,也是女眷,竟然连她的面都没见就离开了。
自那天起,家里便明令不许再提起四房的任何一个人,也不允许家里人去参加孟观棋的婚礼,免得丢了孟家的人。
孟月娘本来还跟家里的姐妹们嘲笑了一番堂兄的自甘堕落,但马上就被这件事波及到了。
王六娘像疯了一般找到她,质问他孟观棋身边的女人是怎么回事。
孟月娘没想到王六娘竟然这么快就知道这件事了,这才想起来她曾经跟王六娘说过孟观棋没订亲的事,不得不忍着羞愧承认了这件事:“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堂兄他竟然与他以前的侍女订亲了,我祖父祖母都是不同意的……”
王六娘当场就气疯了,根本不听她的解释,一巴掌就甩在了她的脸上:“贱人!你竟然骗我!”
孟月娘惊呆了,就连她爹娘都没有甩过她巴掌,她也是侍郎家的千金小姐,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登时便忍不住哭闹起来,把聂氏都惊动了。
既然惊动了聂氏,自然很快就惊动了王夫人,王夫人这才知道孟观棋与他一个侍女订了亲的事,只觉得脸被打得啪啪作响,但一听到王六娘竟然把孟月娘给打了,登时又快气晕过去。
她以为孟月娘是她的下人吗?
王夫人快气疯了,押着王六娘给孟月娘道歉,但王六娘又哭又闹都快哭晕过去了,闹得整个孟府无人不知她看上孟观棋了。
王夫人只觉得羞愤欲死,是堵着王六娘的嘴把她拖走的,还不得不代替她替孟月娘陪罪。
回到家后不仅把王六娘禁足了,还特意遣了王家二公子约孟月娘到红螺寺游玩。
王二公子亲自来邀请,孟月娘深知他是为什么来,一点都不想出门,她还没原谅王六娘赏她的那一巴掌呢,但聂氏押着她出门,她也不得不强打着精神跟着王二公子一起出来。
两人身边都跟着三四个下人,众目睽睽之下也不知道要聊什么,而孟月娘还要维持自己矜持温婉的形象,只能是有一句答一句,偏偏王二公子性情还比较倨傲,要隔很久才会问一句话,而且就连孟月娘也能感觉到他态度里的不情愿。
想来他也是被王夫人逼着要陪她出来玩的。
孟月娘不时看一眼走在她前面的王二公子,如无意外,这人就是她以后的相公,她要努力让自己对他产生好感,也要让他对自己产生好感,两人都要珍惜这为数不多的相处的机会,下一次再见说不定就要到成亲的时候了……
但王二公子显然不是什么体贴的人,每当孟月娘上前几步想跟他并排一起走聊聊天,他就不动声色地加快几步,总是要走在她的前面,让她又失落又失望。
她想起自己从小被教导的,女子要以夫为天,永远不可走在夫君的前面,要守妇德,要贤惠大度……努力说服自己两人的相处方式是正常的。
但这一切的努力在见到孟观棋与黎笑笑二人后化作飞灰。
他与那侍女显然极熟,感情也极好,两人没有太多亲密的举动,但她说话的时候他眼神专注,她活泼地走在他的前面他也毫不介意,还会上前几步追上她,两人并肩而行,不时低下头交流着。她洒脱又飞扬的笑,他宠溺又纵容的神情,都让孟月娘回不过神来。
这样的一双人结为夫妻才算真正的情投意合、举案齐眉吧?她好像终于理解堂兄为什么非要娶这个侍女为妻了,因为他眼里全是她,再也容不下别人。
回到家后她闷闷不乐的,晚饭也吃不下,聂氏过来找她:“今天不是去红螺寺玩得好好的吗?怎么又不高兴了?人家王二公子肯抽出时间来陪你,你就应该把握住机会好好表现,不要拉着一张脸。难道你不知道他是为什么来吗?”
孟月娘忽然道:“娘,我今天在红螺寺看到六哥了,还有他的未婚妻黎笑笑,他们也去红螺寺玩。”
聂氏一愣,随即沉下脸:“你理会他做什么?离得越远越好。”
孟月娘道:“他们没有发现我,是我看到他们了……”
她有些发怔道:“娘,我才发现六哥对黎笑笑极好,感觉他们在一起,就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聂氏变色道:“你是吃错药了还是怎么回事?孟观棋娶一个侍女的事传出去后,你看仕林还有没有人理他?咱们家的人若是不去,他的婚礼都不会有人参加的!堂堂一个新科探花郎却要娶一个下人为妻,这是自甘堕落,也就骗骗你这种不谙世事的大家小姐罢了,你看他以后后悔!”
她见孟月娘还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不禁跺脚道:“你还想怎么样?王二公子跟你是真真的门当户对,就算你不喜欢王六娘,但她以后总是要嫁出去的,一年能有几天的时间在娘家?你跟她处不来那就不必处,都推到王夫人那处就好,你看跟你一起从小玩到大的闺阁姐妹们,有谁的夫家能像王二公子家这么好?真让你嫁到寒门子弟家中,每天为那点月例银子府里开销愁眉苦脸,你才知道自己这是在无病呻吟!”
孟月娘不敢违抗聂氏的命令,只能强令自己不要多想,说实话,这世上像六哥一样的男子能有几个呢?她难道还能奢望王二公子也像他学?
孟观棋和黎笑笑根本就没发现在同样在红螺寺的孟月娘,两人第一天在红螺寺里玩了个遍,吃了一天的路边摊,第二天又去白云观,白云观前有一个大湖,湖里有供人游玩的小舟可以租,两人租了一条小舟沿着湖划了一圈,又把白云观前后山都逛了一遍,最后还买了一大捧荷花回去插屏。
第三天要出去的时候就被拦住了,已经满三岁的瑞瑞不像两岁的时候好糊弄了,弄丢了哥哥跟笑笑两天,而且他们还有说有笑地回来,小瑞瑞已经知道他们两个肯定是偷偷出去玩不带他了,他们回来的时候就在两人面前打滚,死活要跟着一起去。
没办法,第三天两人去爬笔架山的时候只好把他带上了。
笔架山可不低,孟观棋满心以为练了一身肌肉的自己爬上去不是问题,只有三岁的弟弟一定会拖后腿让他们背,结果却意外发现他竟然才是拖后腿的那一个。
三岁的瑞瑞小腿敦实,爬得飞快,黎笑笑的体力自然也是不在话下,结果就他一个人因为前两天都在爬山,第三天还要爬更高的山而累得气喘吁吁,不得不找地方坐下来歇息。
等傍晚的时候从笔架山下来,孟观棋觉得腿软得像面条,不得不厚着脸皮跟黎笑笑请假:“那个,雍州的话,可不可以等下次休沐的时候再去?”
下山的时候就连爬到了顶峰的瑞瑞都走不动了,一路都是黎笑笑背下来的,她背了一路,他就睡了一路,到山脚都没醒。
整整玩了三天,黎笑笑也满足了,毕竟孟观棋需要恢复一下体力去翰林院报到了,若上工当天都瘸着腿去,形象总是不好看的:“行吧,那就先记着,等你下次休沐的时候咱们再一起去吃驴肉。”
第155章
六月初八, 在家里好好休整了两天的孟观棋一大早就换好自己七品官服,吃得饱饱地从家里出发了,临出门的时候还回头说了一句:“中午有一个时辰的休整时间, 但今天是第一天上工,也不知道顶头的上司会不会安排接风宴, 所以我今天应该不回来了。”
结果午时过一刻钟他人就屁颠屁颠地回来了, 还赶上了跟大家一起吃午饭。
刘氏奇道:“不是说上司要给你安排接风宴你不回来的吗?怎么还跑回来了?”
六月天气炎热,他走了一身的汗。
孟观棋坐下就舀了一碗冰镇酸梅汤喝了下去, 喝完才舒服地叹了口气:“没有,听说我上官已经在翰林院待了六年了, 特别特别穷,还跟不少人借了钱没还, 有新同僚到的时候大家都不好意思让他请客……”
所以到了中午,看到大家要么就着茶吃从家里带来的已经冷掉了的餐食, 要么就是啃饼,条件稍微好点的才能出去皇城外的小店里吃碗面, 孟观棋觉得他家离得这么近,他为什么要没苦硬吃?所以就屁颠颠地回来了。
果然回来一看, 家里不但有冰镇的酸梅汤, 桌上还有五个菜,他瞬间就舒服了,一边吃一边对黎笑笑含情脉脉地看了几眼, 话说他以前还觉得住到她的宅子来有些不好意思, 但一看见同僚们的伙食, 还有下班后要坐半天车才能回家的路程,他瞬间就把那几丝小清高扔到爪哇国去了。
夏天酷暑,冬天苦寒, 没有什么困难是离家近解决不了的。
刘氏也很高兴,要知道以前孟县令在京城当差的时候午时也是不够时间回家的,中午也只能去外面的小吃摊对付一下,或者吃家里带过去的干粮,只有晚餐才能正常吃,如今儿子相当于在家门口当差,每天中午还能回家吃饭,吃完饭再休息半个时辰,保证一整天都龙马精神~
刘氏决定以后就叫阿生专车接送他上下班,连走路的时间都省了,就这么近也不用担心迟到。
下午孟观棋去上工后,刘氏派赵坚去送孟观棋结婚的请帖,结果不到一个时辰,赵坚就脸色黯然地回来了。
刘氏奇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赵坚把请帖全都拿了回来,一个都送不出去。
刘氏震惊:“全都拒绝了吗?孟府连请帖都不接?”
赵坚有些担心地看着刘氏:“夫人,老宅那边放话了,不许府里的人接公子的请帖,连大房和三房那边的人也被警告了……”
怕刘氏难过,他没敢把孟府大总管的话传给刘氏听,孟老尚书的意思是除非孟观棋换一个体面的新娘,否则别想让姓孟的出现在他的婚礼上。
这样的话赵坚怎么可能传给刘氏听?他只敢委婉地表达孟氏族人都不接请帖,都不来参加孟观棋的婚礼。
刘氏纵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得不到孟氏族人的祝福,但当赤裸裸的事实摆在自己的面前时还是忍不住难受。
笑笑没有任何的不好,就因为他们看不起她的出身,就敢公然这样打他们这一房的脸。
刘氏强笑着把请帖拿了回来:“既然送不出去,那孟府那边就不送了吧,给丽娘送一份就好,索性咱们在城东的房子也比较小,人多了还站不下呢~”
但背着人却偷偷地抹眼泪,觉得儿子成亲无人相贺,世人对黎笑笑偏见太深,根本就不知她的好。
黎笑笑很快就知道这件事了,虽然她觉得自己的婚礼来那么多心怀鬼胎的人还不如不来,但刘氏因为这件事伤心了,家里人都在为她愤愤不平,她就觉得婚礼若无人来贺就真让姓孟的看了笑话了。
她去找援兵。
她第一个去找庞适:“夫人因为我成亲无人相贺的事哭了,你那边能帮忙找些人来参加我的婚礼吗?我不想让姓孟的看笑话。”
庞适大怒:“他们敢看不起你?!你放心,你那小院子能站多少人,老子能给你拉一营的兵过来!”
黎笑笑道:“成亲的地方在我们家城东的小院,站不下一营的兵,你给我挑二十个吧,陪着我们公子来接亲,吵闹一点就好,免得他们以为我真没人。”
庞适拍胸脯:“你放心,你成亲,就像我家嫁妹子,要多少人我都能给你找来,还有哪里需要用到人的,尽管去找你嫂子,别客气。”
黎笑笑跟庞适订了二十人,心里有底气了,回去就跟刘氏说了,婚礼必定会热热闹闹的,不会被人看扁。
庞适回去当差后越想越气,一直拉着个脸,万全见了就忍不住问一问,庞适噼哩叭啦说了,万全也忍不住动怒了:“真是岂有此理,欺人太甚,庞统领放心,若人不够,咱家也可以帮忙凑个人数。”
万全知道了,太子妃跟太子也很快就知道了,等阿泽下学回来听说了,直接气得暴起:“父王,我要请假,我要跟观棋哥哥一起去接亲,给笑笑姐姐送嫁。”
太子妃矜持道:“本宫稍后去回禀母后十三那日要回一趟娘家,既然已经出宫了,那便顺便去笑笑家里坐一坐,也送一送她出嫁好了。”
太子连连冷笑:“这孟世骞也是越老越糊涂了,孤的人也敢看不起,既然你们母子都去,那孤也抽时间去坐一坐,就算不吃席,也好震一震那些在后面看笑话的人,黎笑笑也是他们能欺负的人?”
阿泽这次可勇敢了,都没用太子帮他请假,他自己去求见建安帝,亲自请假。
建安帝愕然:“又去参加婚礼?谁的婚礼?”
阿泽道:“笑笑姐姐的婚礼,皇祖父,你知道笑笑姐姐吗?她要嫁给孟观棋了,就是今科的探花,孙儿的命都是笑笑姐姐救回来的,求皇祖父答应给我一天假,我要给笑笑姐姐送嫁。”
建安帝愣住了,喃喃道:“孟观棋一个新科探花,竟然要娶一个侍女为妻?孟氏也能同意?”
阿泽立刻反驳道:“皇祖父,笑笑姐姐早就不是侍女了,她是良民!”
建安帝没跟他争这个,而是笑了笑,摸摸阿泽的脑袋:“恪儿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既然你想去参加她的婚礼,那就去吧,皇祖父准你的假了。”
阿泽欢呼一声:“谢谢皇祖父。”
等阿泽从寝殿离开,建安帝道:“梁其声。”
梁其声应声而出:“陛下。”
建安帝道:“六月可还有什么好日子吗?”
梁其声道:“六月十三是整个月最好的日子了,七月是鬼月,再要找宜嫁娶的日子,便要到八月了。”
建安帝道:“六月太仓促,八月太晚了,你去找人算一算,避开七月最不吉利的日子,挑一个好日子出来。”
梁其声躬身道:“是。”
建安帝道:“朕记得永宁坊是不是有一处前朝亲王的府邸?内务府一直以内库不充盈为由没有修缮过,你着人去修缮,所需钱财从朕的私库里出,务必在一个月之内修得能见人。”
梁其声心下一凛:“是,奴才这就去办。”
孟观棋上了三天班后便向上司递了假条,大武的官员成亲有十天的婚假,他六月十三成亲,十一便要提前做准备了。
虽说只当了几天的同事,他也礼貌性地给几个相关的同僚还有上司发了请帖,让他们有空就过来喝一杯喜酒,但听说他娶的是自己原来身边的侍女,翰林院的同僚们脸色登时就古怪起来,接过帖子后语焉不详,没说来,也没说不来。
这种情况下一般都不会来的了,孟观棋也无所谓,拿到假后拍拍屁股走人,并不在意他们来不来。
孟观棋休假后亲自给顾山长送请帖。
顾山长已经决定把万山书院从归源山搬到京郊来,此举得到了顾氏的大力赞同,迅速给他买了一大块地,如今正如火如荼地修建中。
顾山长自春闱后便一直留在京城没有回麓州,如今已经是太子的入幕之宾,太子下一步准备推举他为詹事府少詹事,顶替原来李文魁的位置。
自从他成为了太子的幕僚后,自然就了解了太子被刺杀和被下毒的真相。
如今见孟观棋亲自来送请帖,他神色自若地接过帖子:“你们孟家的人不同意你这门婚事吧?需不需要为师帮你一个忙?”
孟观棋一愣:“帮什么忙?”
顾山长道:“我可以收黎笑笑为义女,让她以顾氏女身份出嫁,无论是孟家还是其他人便不会再对黎笑笑的身份有异议,你以后的路也会好走一些。”
孟观棋愕然,顾山长竟然愿意帮他这样做?
顾山长叹息:“以前我也只当你是与她朝夕相处被迷惑了,却没想到她几次三番救东宫于水火,却依然能保持初心,低调不张扬。世人贬低她,也没见她出来解释过,我就知道此人心性极其豁达,再适合你不过了。如今你二人成婚在即,世人却还因她的出身嘲笑讥讽于她,若她能以顾氏义女出嫁,这些声音便尽数可消了。”
孟观棋心下感动,拱手行礼道:“多谢先生愿意为笑笑抱不平,但我们两个都不是会在意这些流言蜚语的人,笑笑她活得比我更通透,也自信没有任何匹配不上我的地方,所以实在不必在她的出身上做文章,免得把顾氏也拖下了水,反而让先生惹人非议。”
顾山长本以为他会感激涕零地答应,结果没想到他竟然还拒绝了,他愕然:“你真的不考虑考虑?”
孟观棋笑道:“多谢先生抬爱,笑笑她真的不需要用身份来加持自身了,日子是我们两人在过,只要我们觉得好就行了。”
顾山长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既然他这么有信心,他就不必多此一举了。
亲事说完后,顾山长又说起正事来,皱眉道:“太子跟我说,皇帝日前去庆和宫见了六皇子,只怕不用多少时日,六皇子便能放出来了。”
了解真相后,顾山长对建安帝的印象更差了,他这是在干什么?坐山观虎斗吗?这是养虎为患!
孟观棋道:“自从皇上坚决保下六皇子那一刻起,太子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我最近很少跟太子见面,不知道他这么长时间以来可曾查出什么头绪?”
顾山长道:“如今兵部王侍郎已经浮出水面,已经证实是六皇子的人手了,只是太子一直查不到他们背后的人到底是谁?六皇子虽说也是皇子,但他开始加害太子的时候只有十一二岁的年纪,又一直深居宫闱之中,他怎么能让堂堂一个兵部侍郎为他所用?只怕只有王侍郎落马才有可能追查到幕后之人了。”
但一个兵部侍郎又岂是那么容易打倒的,既然他已经翻了明牌,该打点的地方肯定都已经打点过了,明面上是绝对抓不到他什么错处了。
孟观棋沉思:“先是兵部主事,再是兵部侍郎,先生觉得,兵部尚书有没有可能牵涉其中?”
顾山长叹道:“若下一个是兵部尚书,那太子真的可以退位让贤了。不是他,太子已经确认了,幕后之人应该不是内阁的成员,但势力也不容小觑。”
孟观棋道:“不在朝堂之上,那便是一方势力了,世家、番王、封疆大吏,都有这种实力,尤其是边关将领,太子须格外注意。”
顾山长道:“你想的这些人,太子都考虑在内,但奇怪的是一直都查不出来他到底是如何跟六皇子联系的,他们传递消息的渠道要么被封闭,要么被严密地监控起来,但在六皇子被幽禁的这十个月里,没有任何的发现。”
孟观棋也觉得棘手,长叹一声:“藏得可真深啊。”
但此事太子查了这么久都没有头绪,师徒二人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孟观棋又说了几句在翰林院当差的事后便离开了顾府。
回到家,竟然发现万全来了。
孟观棋惊讶道:“万公公怎么来了?”
万全满面笑容恭喜孟观棋:“奴家是奉太子和太子妃娘娘之命来给黎小娘子添妆的,十三当天世子专门请假一天来给黎小娘子送嫁,太子和太子妃娘娘也会来观礼。”
孟观棋又惊又喜,连忙谢过太子和太子妃,等送了万全出去,这才发现院子里竟然放了十几担的添妆之物。
刘氏和齐嬷嬷正拿着礼单一件件核对,黎笑笑也在一旁看热闹。
刘氏满脸惊喜,拿着头一抬的玉如意道:“太子妃娘娘一共赏了十二担的添妆,头一担就是玉如意和凤冠,后日笑笑出嫁不用我准备的凤冠了,就用娘娘赏的,给咱家长脸。”
听说太子一家都要来参加孟观棋的婚礼,孟氏来不来还有什么要紧的?刘氏立刻便把那一丝丝伤感抛到了脑后,看见没!整个东宫都来给黎笑笑撑腰了,太子都敬若上宾的人,太子妃赏了十二担嫁妆,连他们夫妇都如此重视黎笑笑,孟府的人竟然还端着架子看不起人?!
东宫的脸他们都敢打,也不知道传出去后被笑话的是谁?
刘氏这下精神百倍,什么头晕脑胀的毛病都没有了,连忙叫家里人把这十二抬的添妆全都放进屋里,等后日迎亲的时候让挑嫁妆的人挑在最前面。
家里上下已经忙成了一团,刘氏恨不得自己能变出几个分-身,既要忙黎府这边备嫁的事,又要忙城东宅子里收拾接客的事,赵坚一天来回不知道要跑多少趟,马都快累出毛病来了。
六月十二更忙,租借的桌椅板凳要先安置好,又要杀鸡奉猪头请神,孟观棋不能待在黎府这边了,他要回城东孟府准备迎亲了。
回到城东,一时这里缺这样,一时那里又缺那样,缺了的少不得要出去买,暂时买不到的还要去租借,就算孟观棋坐镇也觉得头大,一直还以为自己成亲来不了那么多人还挺简单的呢,结果忙起来才发现怎么有这么多事情要办?
结果他挽着袖子修一张歪了腿的凳子时,下人跑进来:“三房的大爷和老宅的五爷来了。”
孟观棋愕然,然后就看见孟文礼和孟茂一起走了进来。
孟观棋跟他们大眼瞪小眼:“文礼伯父,五叔?你们怎么来了?”
孟茂袖着手:“偷偷来的,你祖父不知道。”
孟观棋苦笑一声:“五叔……”
孟茂回头对孟文礼道:“好了,来都来了,赶紧帮忙干活吧,你带来的管事呢?可别指望我,我啥都不会~”
孟文礼无语,一挥手,一个管事带着五个下人一起进来,顺手就接过了孟观棋手里的事。
管事四处看了看,开始指派人手帮忙干活。
一下多了六个人,又有了指挥的人,有些忙乱的院子登时一下就井然有序起来,桌椅摆出来了,湖水绿的桌布也铺起来了,厨房也有人接手,喜饼喜糖也有人分装了,孟家的下人们都松了口气,这才像是大户人家办喜事的章程嘛!
而主家孟观棋则被两位叔伯拉到了外院的书房里喝茶,孟茂道:“那些小事就交给下人跟管事负责就好,哪有让你亲自动手的理?”
孟观棋给两人倒了茶:“侄儿是真没想到两位叔伯会上门来帮忙——”他没提太子夫妻会来观礼的事,而孟文礼和孟茂也不像知道了消息才来的样子。
孟茂道:“一笔写不出两个孟字,你祖父不让大家来,我跟你堂伯是偷偷来的,你可别说漏了嘴,明日你去接亲,我们也混在里面装个样子,日后万一有人说起孟氏没人参加你们的婚礼,我们两个在的话也有个说法。”
有他们两个人作为代表,别人看在眼里,纵然知道孟府不看好孟观棋的婚事,也不会被人戳脊梁骨了。
孟茂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他来了只是看别人忙,他是不会动手的,但孟文礼却是个踏实做事的实诚人,喝了杯茶后就主动起来帮忙处理事情,多亏了他带来的六个人,孟观棋这边天还没黑就已经布置好了明日接客的摆设。
第二天天刚亮,两人又来了,一大早才赶过来的刘氏这才知道两人从昨天开始就过来帮忙的事,虽然知道这两人是瞒着家里偷偷来的,但她也真心欢迎,而且还真的要他们帮忙:““我刚出门的时候阿泽已经到了,笑笑那边在上妆,庞夫人和齐嬷嬷陪着,我不放心才要过来这边看看,怕年轻人不懂里面的章程……但既然你文礼堂兄在,我就不客气了,棋哥儿出门迎亲的章程我可就交给你了,我只看着笑笑那边就好。”
本来黎笑笑出门是母家亲戚送嫁的,但她没有长辈,刘氏只好两头赶,既当娘家又当婆家,生怕出了什么差错,如今有两个叔伯在,新娘官这边没接回新娘前的事务没这么着急,她也就看不得这两人偷懒了。
真正干活的人只有孟文礼,孟茂拿个账本说他来记账已经算是帮忙的了。
刘氏交待完后马上又匆匆赶回了长乐坊,进府的时候天都已经大亮了,黎笑笑已经梳好了头发,刘氏专门请来的梳妆娘子还给她化了一个京城新娘最流行的妆,等妆成的那一刻,屋里突然有一种诡异的安静。
黎笑笑自知不是什么国色天香,就算梳妆娘子有整容般的手艺,大概也不可能把她化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美人,屋里突然这么安静肯定是有原因的。
所以她拿起铜镜一照,吓得差点扔了:“鬼呀~!”
只见她脸上敷了厚厚一层白白的粉,颧骨处打着两个猴子屁股般圆的腮红,额头中心一朵黄色花钿,再加上只在唇中点的厚厚一点红,若是换身白色衣服,活脱脱一个女鬼。
梳妆娘子忙道:“呸呸呸,百无禁忌,百无禁忌。新娘子呀,这可是整个京城最流行的妆了,就是要这样才好看,我经手过的新娘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了,没一个觉得这妆容不好的。”
黎笑笑指着自己的脖子跟脸道:“你看看我脖子的颜色,再看看我脸的颜色,这合适吗?这跟套了个面具有什么区别?”
榔妆娘子有些尴尬了:“小娘子这肤色是有些黑了,不然我给你脖子也涂上粉好了,这样过渡就会自然一些。”
啊啊啊!没给自己争取到换一个妆不说,还要涂脖子,而且天气还这么热,这个时代的化妆品毫无防水防汗能力,等会儿她出门的时候一出汗,岂不是更像女鬼了?
她跟梳妆娘子据理力争,想要化个淡一点的妆,化浓妆不是不可以,但能不能挑跟她肤色差不多的粉底?
结果梳妆娘子只有一个色号的粉底,就这个粉底,她化遍了整个京城的新娘。
黎笑笑:……
想哭,怎么办?
阿泽跟瑞瑞在后院玩累了,牵着他的小手跑进来看黎笑笑化好妆没有,看到她的脸的时候,他惊恐地后退了一步。
好可怕!笑笑姐要顶着这样一张脸嫁给孟观棋哥哥吗?
小不点瑞瑞被阿泽撞了一下,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刚好跟黎笑笑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他嘴一扁,“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文名改成《穿成县令家的烧火丫头》了,试一下换书名的话会不会好一点[竖耳兔头]
第156章
都吓哭孩子了, 梳妆娘子再嘴硬也坚持不下去了,只好让人端了水来洗掉厚厚的粉,然后按照黎笑笑的要求上了层薄的。
说是薄的, 但这粉的颜色白得诡异,跟黎笑笑的肤色就是不搭, 先天条件跟后天工具都不足, 没办法,梳妆娘子已经尽力了。
重新上好妆后, 黎笑笑坏心地把瑞瑞抱过来:“看看姐姐漂亮不?还哭吗?”
瑞瑞小眉头皱得死紧,生平第一次嫌弃地伸出小手直推她, 不要她抱,把黎笑笑逗得哈哈大笑, 梳妆娘子还没见过这么活泼的新娘,又怕她脸上的粉一动就往下掉, 还怕口脂沾到她的牙齿上,急得直跺脚:“哎哟, 小娘子可文静些吧,我这妆好不容易才上好~”
好容易让她安静下来, 戴上太子妃赐的凤冠, 换上新娘礼服,整套装扮完毕,黎笑笑摸着身上全是手工做出来的重工刺绣, 还有头上镶金戴银还嵌了翡翠珍珠的华丽凤冠, 觉得在这身华丽衣服的衬托下, 自己就算是个丑八怪也会变得很好看的,更别说她长得本来也不赖。
她身材高挑颀长,腰杆笔直, 一双杏眼熠熠生辉,整个人精气神十足,再加上华丽的袍服加身,周身散发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英姿勃发的美,与别的新娘含羞带怯、娇俏动人的美不一样,她的美丽更让人着迷。
穿好礼服后,她就只能坐在床上不能下来了,连中途去上厕所都不可以,要等到孟观棋来接她,把她背出府门上轿,到城东孟家进门后才可以下地。
她刚在床上坐好,庞夫人齐氏便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太子妃娘娘来了。”
太子妃亲自来给黎笑笑送嫁了!
梳妆娘子手里的梳子吓得掉到了地上,一回头便看见一身华服的太子妃在刘氏的带领下走了进来,屋里的人齐齐矮了一截:“见过太子妃娘娘!”
梳妆娘子忙跟着战战兢兢地行礼问安,太子妃笑容满面地让她们平身,坐到了黎笑笑的身边,仔细端详了一下盛妆的她,笑道:“都说人靠衣衫马靠鞍,你这一装扮起来本宫都快认不出来了,孟夫人真是好福气,能娶到这么有能耐还长得这么漂亮的儿媳妇。”
刘氏忙跟着笑道:“谢娘娘夸奖,臣妇也觉得我儿能娶到笑笑为妻是他的福气。臣妇还要谢谢娘娘给笑笑的添妆,臣妇全家都受宠若惊。”
太子妃毫不在意道:“区区几件身外之物,何足挂齿?夫人今日忙碌,本宫就不添乱了,想私下跟笑笑说几句话,不知夫人可否行个方便?”
刘氏忙道:“娘娘请便。”马上示意屋里的人都退了出去。
屋里空了下来,踏雪守在门前,自然无人敢靠近,黎笑笑看着太子妃似乎有心事的样子,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问道:“娘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太子妃似乎很是为难,但再三斟酌还是开口了:“你,成亲后是准备在家相夫教子吗?”
黎笑笑不懂她为何有此一问,但太子妃想来也不会无的放矢,她干脆直接问道:“娘娘有话不妨直说就是了,是有需要我帮忙的事吗?”
太子妃脸色迅速沉了下来:“你听说没有?陛下准备把李承曜放出来了,他还吩咐梁其声在翻修永宁坊那座前朝亲王的王府,想来是给李承曜准备的。”
黎笑笑马上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娘娘是怕他出来后会继续对东宫不利?”
太子妃点了点头:“太子身边有庞适,再加上他谨慎了许多,不认识的人轻易近不了他身,但我跟泽之身边却少了一个可以托付的、身手也不输给庞适的人保护我们,所以我想问问你有没有意愿,到我身边来当差?”
她马上补充道:“只是白天当差而已,晚上你依然可以回家,而且我们母子不出门的话你的时间就是自由的,我们要出门你贴身随侍即可。”
在东宫她不必担心有人会害她,但出了皇城,那就不好说了,如今她只剩下了阿泽一个孩子,自然看得比眼珠子还要紧。
而且黎笑笑虽然说过太子和她身体里的毒都已经排出去了,但这都已经快一年过去了,东宫还是未曾传出一次喜讯,或许那毒石已经影响到了太子的生育能力,那阿泽很可能就是东宫唯一的孩子了,他的性命关系到整个东宫的命运,丝毫马虎不得。
太子不是没给阿泽找武艺高强的护卫,但她信不过,她只愿意相信黎笑笑。
但是她年纪不小了,只怕成亲后便要怀孕生孩子,担心她顾不上会拒绝,所以太子妃一直犹豫着没有说出口。
但如果她不开口问一问,心里却总是想着或许还有机会,索性这次送嫁能见到她,不如亲耳听一听她的意见。
黎笑笑眼睛却一亮:“我进东宫当差的话,会有官职吗?”
太子妃察觉到她感兴趣,立刻精神一震:“如果你愿意进宫的话,我会求殿下给你封一个武官的官职,以你的身手,绝对可以胜任的。”
黎笑笑更感兴趣了:“那会有多少俸禄啊?比三两多吗?”
比三两多是什么意思?太子妃有些糊涂了:“这是什么意思?”
黎笑笑就叹了口气,把孟观棋当七品官每个月只有三两银子的事说了,无限忧愁:“他才挣这么点,靠他养家的话我估计会吃不上饭了,虽然目前来说我们暂时还不缺钱,但没准什么时候就缺了呢,我肯定要出去赚钱养家的~”
太子妃快笑喷了,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呀,怎么能这么老实?若真靠着那点子俸禄吃饭,大武上下所有官员都养不活老婆孩子了,他们还怎么买宅子置田地?孟观棋明面上的年俸是不多,但私底下会有各种孝敬拿……不过翰林院也就罢了,机会比较少,等他三年后散馆入了六部,便会多起来……”
她笑了黎笑笑一通,马上就想起正事来:“不过你若是想赚钱养家,只要你肯入东宫,殿下会给你封一个武官的官职,除了领武官的俸禄,我还额外给你一份补贴可好?”
黎笑笑眼睛更亮了:“多少钱?”
太子妃伸出两个手指:“二十两一个月,如果立功了再翻倍地赏你,行不行?”
黎笑笑满意极子了,跟太子妃击掌:“成交!”
骑着高头大马在半道上准备迎娶新娘的孟观棋完全没有想到新婚妻子在成亲当天就给自己找了一份高薪的工作,而且薪水是他的五六倍之多~
庞适给他找了二十个牛高马大、威武霸气的士兵,再加上孟茂、孟文礼带的人,迎亲队伍声势浩大,精神饱满,敲锣打鼓的声音传出老远,也依稀传进了被关在屋里出不去的王六娘耳边。
六月十三是个好日子,京城这么大,也不止孟观棋一个人成亲,王六娘耳边的锣鼓声或许是别家传来的,但她却只觉得就是他的。
自从知道他有未婚妻后,她状若疯狂,要去找孟观棋退婚娶她为妻。但她闹也闹了,吵也吵了,哭也哭了,王夫人把门锁得紧紧的,完全不似当日那般说的,要上门帮她说亲。
如今他必定着红袍,骑白马,敲锣打鼓去迎娶他的新娘吧,可惜这人不是她。
她恨,恨所有的人,恨孟月娘的车夫不管不顾地逃跑了,害她摔断了腿,在养伤的四个多月里错失了机会;她恨,恨王夫人明明已经答应要为她说亲了,一听说孟观棋与他的侍女订了婚,立刻就变了脸;她更恨王侍郎,他才是一家之主,她跪在地上求他兑现诺言,当初明明是他亲口答应她可以嫁给他的,如今却只会把她关起来不让出去,无论她怎么哭闹,他只把她身边的人全部换成了外院书房伺候的人,每一个都不怕她,不听她的话,不管她的威胁。
而今天他终于要成亲了,她连最后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狠狠的撕扯着自己养得长长的指甲,把手指撕得鲜血淋漓也不顾,心里暗自下定决心,等着吧,你们这些负了我的人,等我出去后,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你们的。
孟观棋的马终于停在了黎府的门前,鞭炮声响起,着红袍戴礼花的俊逸新郎唇红齿白,笑语盈盈,亲自接他的新娘来了。
齐氏临时想的几个简单的问题又哪里拦得住新科探花郎?就连太子妃凑趣出的几道题也轻易被他破解,终于,新房的门打开,他一眼就看见了凤冠霞帔的黎笑笑端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四周的吵闹声仿佛被隔绝开来,只剩下了彼此之间的心跳声。
他怔怔地上前,伸手牵住了她的手,突然便很想亲眼看一看霞帔下的她是否也如他一样紧张又期待,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竟然把霞帔一掀,罩住了两人的头,他的眼睛,精准地对上了霞帔下她的脸。
呃,脸怎么涂成这样?有点想笑怎么办?
但外面的人哪里知道他的心理活动,见他掀了盖头把自己也罩了进去,立刻就开始鼓噪起来。
庞适带头起哄,几十个兵士也不是什么老实人,立刻就吹起口哨来,手里还拿着锣鼓的士兵死命地敲敲敲,尖叫声,起哄声差点把房顶都掀了。
孟茂挤在门口,翘着手,挖了挖耳朵:“没想到棋哥儿这么性急,都等不及要接回去了~”
主要是这新娘也没那等绝色吧,他怎么就一时都忍不了了呢?
不过,他的目光往太子妃那边的方向一扫,便回身跟自己贴身的随从长松说了几句话,长松听完后马上就跑了。
孟文礼也在看热闹,没注意到这一幕。
孟观棋满脸通红地从霞帔里出来,忍笑忍的,但看在别人眼里还以为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了新娘呢!
起哄声更大了,孟观棋笑盈盈地在黎笑笑身前蹲下,把她背了起来,直接往门外走去。
她无父无母,没有兄弟姐妹,本来刘氏还想着是不是可以让阿生背她出去,但孟观棋拒绝了,这是他的新娘,她没有兄弟姐妹送嫁,那他就亲自背她出去。
稳稳地把她放入轿中,孟观棋翻身上马,长腿轻夹马背,马蹄嘚嘚声响起,四个轿夫抬起轿子,迎亲队又开始奏起响乐,一步步朝城东孟府的方向去。
阿泽着急地拉着瑞瑞的手也要上东宫的马车,追在轿子的后面,太子妃牵住他的手:“母妃已经给你笑笑姐姐送完嫁了,这就回东宫去,踏雪姑姑留下来照顾你,晚点你父王应该也会去孟府那边坐一坐,你要不要跟他一起回东宫?”
阿泽连连摇头:“我不要,我要晚上再回。”
他足足请了一天的假,怎么可能中午就跟太子一起回东宫?
太子妃无奈地笑了笑,吩咐身边的人好生看着,她先回东宫去了。
阿泽送走母妃,马上就拉着瑞瑞上了车,追着轿子去了。
在路上他还感叹道:“弟弟,你家那边的宅子真是太小了,笑笑姐姐为什么不把新房放在这边呀?”
瑞瑞似懂非懂:“晚上回来睡。”
阿泽眼睛圆瞪:“晚上就回来睡?”
瑞瑞点了点头:“不在那边睡。”
阿泽啼笑皆非,刮了刮他的小鼻子:“是你晚上回来睡吧?你哥哥跟笑笑姐姐成亲,肯定是要住在那边的。”
瑞瑞急了:“不住那里,不住那里!”
阿泽忙哄他:“好好好,不住那里,回这边睡。”
见他终于不闹了,阿泽连连摇头:“真是个小娇气包,这么小都知道嫌房子小~”
长松把马车驾得飞快,好容易回到孟府门前,把绳子一扔就直奔茶室找孟老尚书,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老太爷,五爷说了,让您跟老夫人他们赶紧去城东参加六少爷的婚礼,要快~”
孟老尚书眼神一厉:“你说什么?老五去参加孟观棋的婚礼了?谁准他去的?我不是说过了家里人全都不许去吗?”
长松战战兢兢道:“五爷说,太子妃亲自给黎笑笑送嫁,太子晚点也会去城东参加婚宴,如果咱们孟家还想保留几分颜面的话,现在马上就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赶紧在太子到达之前赶到城东。”
孟老尚书只觉得脸被打得啪啪响,头嗡的一声,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咬牙道:“糊涂东西,还不赶紧进内院报给老夫人知道,让她马上带上贺礼还有见面礼赶到城东去!路祥,备车,先去两位老太爷的府上接上他们,咱们先去城东。”
孟老夫人简直要急死,现在才通知她要马上赶到城东去,她什么都没准备!
但有什么事能比见太子更重要?她咬牙让老嬷嬷给自己找套体面的衣裳换上,也顾不得挑选礼物了,从库里选最好的就是了,急急忙忙地穿戴好便要走,几个儿媳妇收到消息比她还晚,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地换好衣裳就跟上,就连梳头都是在车上梳的,狼狈得不得了。
紧赶慢赶地赶到城东,还好,新郎官还没有接到新娘回来,他们总算能从容一点从下悄悄整理仪容了。
赵坚接到孟府三个房头这么一大群人,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是说不来的吗?都没准备他们的酒席,这可怎么办?
偏偏刘氏还在黎府那边没回来,他不得不咬牙把人请进来,然后派阿生去附近的酒楼多订十桌宴席,也不知道人家有没有准备那么多的饭菜。
这孟府的人怎么出尔反尔啊,在公子成婚当天来这么一出,他们很难办的好吗?
却说孟府众人到了城东进屋坐好,孟观棋还在迎亲的路上,太子也还没有来,心下稍安,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挑剔起来,觉得屋子太窄太挤,新房布置不够雅致,餐桌餐具不够名贵……反正处处都流露出一股小家子气,一点儿都没有世家风范。
但眼下已经是火烧眉毛了,想换也来不及了,若知道太子和太子妃会亲自来恭贺,他们就该让孟观棋在府里办喜酒的,府里地方又大,下人又多,景色又好,礼仪又周全……
只能一边叹息他不早点说,一边希望太子不要见怪。
等孟观棋的迎亲队伍热热闹闹地归来,这才发现孟府三房的人全都来了,孟老尚书和孟老夫人端坐高堂。
孟观棋:……
难道是太子妃送嫁的事终于传回他们的耳朵里了?他们总算机灵一回了?
孟观棋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孟茂,意外捕捉到他一闪而过的满意之色,心里不禁微微一动,难道是他把人叫来的?
这个五叔有点意思,虽然没有功名,却是个实实在在的聪明人。
但人不来都来了,而且又都是长辈,孟观棋也只有欢迎的份,扶着黎笑笑下了轿,跨过火盆,拜了堂,把黎笑笑送入了新房里。
新房里挤满了孟氏的女眷,孟观棋在傧相一连串的吉祥话中揭了黎笑笑盖头,黎笑笑一睁眼,就对上了屋里挤得满满当当的孟氏女眷的目光。
一时间,各种流于表面的赞美声纷至沓来,她的怀里多了好多好多的荷包,都快兜不住了。
她的表面功夫没有孟观棋到位,一直保持着震惊的状态,孟观棋咳嗽一声,开始给她介绍这些人都是谁。
介绍了一圈下来,这么多个伯母婶婶堂姐表妹的,她只记住了两个,一个是大伯母聂氏,一个是聂氏的女儿孟月娘,这两人之前跟她有过交集,其他的人她有点脸盲,觉得都长得差不多,一个都不记得。
反正聂氏是尚书府大房的儿媳,目前主持中馈的当家主母,她觉得只要认识她就行了。
只是这么多的亲戚不都说不来的吗?怎么忽然就都来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正疑惑,便听外面传来一阵动静:“太子殿下来了!”
黎笑笑便发现屋里的女眷们眼睛齐刷刷地亮了起来,纷纷开始整理起自己的仪容仪表来,黎笑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他们原来不知道太子会来参加他们的婚宴,所以都不来,但后来不知怎的听说了,便又自打嘴巴全都来了~
孟观棋上前扶起黎笑笑,二人只差合卺酒就礼成了,此时一起出去拜见太子也不算坏了规矩。
他们新婚夫妻二人走在前面,后面串鱼似的跟着一大群女眷,全都一起出去拜见太子。
而早一步抵达的太子已经跟孟老尚书说上了话,两人言笑宴宴,像是多年没见的老友,孟老尚书整个人容光焕发,侃侃而谈,孟府的其他男人神情恭敬,都用仰望的目光看着孟老尚书。
见新人携手而来,太子止住了跟孟老尚书的话头,笑着扶起给他行礼的二人,打趣黎笑笑:“孤才赏了一栋宅子给你,你不在里面成亲,非要挤在这么个小院子,是觉得孤赏的宅子不够大吗?”
此话一出,在场孟府人心里咯噔一下,孟老尚书原本打算不计前嫌要把他们接回府里住,如今一听太子这话头,这还怎么接得回去?
黎笑笑忙道:“够的够的,我们只是在这边成亲而已,三天后就要回去住了。”
太子微笑道:“那便好,孤还以为你要学那俗人的嫁鸡随鸡那一套,放着大宅子不住非要来这里挤,以后进宫当差还要赶个把时辰的路,没罪找罪受。”
满场嘉宾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听着太子跟黎笑笑讲话,怎么的?为什么太子不是跟孟观棋讲话,而是直接跟黎笑笑讲话?还有,他说的进宫当差是怎么回事?谁要进宫当差?黎笑笑吗?
就连孟观棋也不禁看了黎笑笑好几眼,什么进宫当差,他怎么不知道?
太子又跟黎笑笑聊了几句,此时阿泽终于看见他了,扑上来:“父王,你来了?”
太子接住儿子扑过来的身子,笑道:“孤要走了,你要不要跟着孤一起回宫?”
阿泽嘟嘴:“我还不走,我已经跟母妃说好了,要玩到晚上再回宫。”
太子道:“以后你天天都能见到你笑笑姐姐,上学也不必再请假了,免得你皇祖父有意见。”
阿泽大喜:“真的吗?笑笑姐姐要到宫里当差了吗?”
太子道:“孤什么时候骗过你?”
阿泽欢呼一声,奔向黎笑笑:“笑笑姐姐,你什么时候进宫来陪我?”
黎笑笑想了想:“等任书下来的时候?”
太子笑道:“好了,孤知道了,回宫就给你下任书,今天是你的大好日子,孤就不在这里抢你的风头了,先这样吧。”
太子能在孟观棋的婚宴上出现一盏茶的时间也已经很了不得了,没人敢奢望他真的会留下来吃一顿饭,但就这短短的一盏茶时间,却清楚地传递出了一个事实——黎笑笑似乎才是那个太子真正青睐的人。
第157章
太子离开后, 孟观棋把黎笑笑送回了新房里,自己则出来招呼宾客,孟府众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们以前先入为主地认为孟观棋娶黎笑笑是自甘堕落, 结果现在看起来反而他才是那个跟着沾光的人?
太子不但给黎笑笑送了大宅子,还安排了宫中的差事, 这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吗?还有东宫的小世子看起来跟黎笑笑极亲密, 一口一个姐姐,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孟府的人才恍然黎笑笑与东宫之间肯定有许多不为人所知的秘密, 孟观棋之所以力排众议要娶她,必定是因为她能拉近他跟东宫之间的关系。
他们忍不住要拍大腿, 看走眼了,原来只有自己是傻子, 还好他们今天来了,否则都不知道家里人竟然跟东宫关系这么好。
等刘氏忙完黎府那边的事把客人都送到城东来时, 发现几个妯娌看她的眼神都不对劲了,眼里透着的那股亲热劲儿看得她心里发毛。
妯娌几人把刘氏拉到一边, 聂氏嗔道:“弟妹的嘴巴可真紧啊,太子殿下要来参加棋哥儿的婚礼你也不早点跟我们说, 我们差点没赶上~”
二嫂叶氏也道:“对啊, 今天出门太匆忙,我新做的衣裳都来不及拿出来,穿了件半新不旧的出来, 也不知道别人看了会不会笑话我不够庄重。”
刘氏惊讶:“太子殿下已经来过了吗?”
聂氏道:“来了, 刚走不久, 说是还给棋哥儿媳妇安排了个什么差事?弟妹,棋哥儿媳妇一个妇道人家,太子怎么会给她安排差事?安排了什么差事?”
叶氏也道:“对呀, 正经差事应该由爷们儿来做,棋哥儿媳妇当务之急是赶紧给咱家生个大胖小子,若是要帮忙的话我们家观兴年岁也合适了,读书虽然没读出什么名堂,但特别听话,跟在太子身边当差正好……”
刘氏这才听得心惊胆战,她就说怎么这些嫂子们对她这么亲热,敢情是一个两个都借着她打听黎笑笑跟太子的关系,还有她们嘴里说的什么东宫的差事,连她也没有听说过,哪里敢随便接话?
刘氏连忙道:“今天是棋哥儿的大喜之日,各位嫂子弟妹们来恭贺我很欢迎,只是家里地方小人多,不是聊这些事的时候,嫂子弟妹们先找位置坐下来聊天喝茶吧,我先去新房里看看笑笑怎么样了~”
聂氏几人连叫几声,她都头也没回地走了,叶氏酸溜溜道:“没想到一向老实的四弟妹竟然也变得滑不溜手起来,是觉得自己攀上了东宫的高枝吧?”
聂氏本以为打听一下黎笑笑跟东宫的关系不要紧,谁知二房的叶氏竟然就这么顺嘴地说要抢人家差事,把刘氏直接吓走了,她差点没给气死,见叶氏还好意思在这里说酸话,她忍不住嘲讽道:“任是谁领了东宫的差事,会随随便便让给别人去吗?更别说那是太子殿下了,人家要什么人要不着,黎笑笑去不了了还巴巴地等她找个替自己去的?弟妹怎么还没开席就喝多了似的?”
叶氏羞得满脸通红:“明明是四弟妹生怕我们知道了似的不肯说,大嫂又何必怪到我头上来?观兴不似观云和观风,还有科考的路子可以走,他从小就不爱读书,不找个要紧的差事以后怎么好说亲?”
道理是这样讲,但你找差事也不能当着人家新婚的当天就开口要抢啊?聂氏懒得理她,径自走开了。
刘氏赶到新房里,客人们都被带出去了,屋里只有黎笑笑坐着,柳枝在一旁陪着她,两个人坐在床上兴致勃勃地——拆荷包。
看着黎笑笑又从荷包里拆出一张银票:“哇,又一张五十两的!”柳枝赶紧接过来把银票小心翼翼地打开,放在一旁的匣子里,匣子里面已经放了一小叠银票,还有不少银锞子。
刘氏愣住了:“你们在干什么?”
黎笑笑眼睛亮晶晶的:“夫人,我们在拆荷包!老家那边的婶婶伯母们好生大方,全给的银票跟银锞子,少的有十两,最多的有一百两呢!我们已经拆出来有三百多两了~”
最大的那个荷包一百两是孟老夫人赏的,黎笑笑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大方,赏了这么多钱给她。
刘氏笑了,笑笑还没有正式给她这个婆婆敬茶,所以她也没有纠正她的叫法,她问柳枝:“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忽然收了这么多荷包?”
柳枝脆生生道:“都是府里的老夫人和各房的夫人们赏的,奴婢觉得她们倒像是没来得及准备,只好从身上摸出钱来当见面礼了。”否则一般给新娘子的见面礼都是簪子钗环玉佩居多,谁会赤裸裸地送钱?
刘氏奇道:“我还觉得奇怪呢,之前不都说不让来的吗?”她心念一转就恍然道:“听说太子来过了?”
孟家的人肯定是冲着太子来的。
黎笑笑一边继续拆荷包一边不在意道:“来过了呀~”
看着她不以为意的样子,刘氏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该说她心大,还是说她从容:“他还当众许了你东宫的差事?我刚来,你几个伯母就上来跟我说了,还打听是什么差事。”
黎笑笑点了点头:“不是太子许的,是太子妃娘娘让我进东宫保护阿泽,我已经同意了。”
刘氏一怔:“棋哥儿知道这件事吗?”
黎笑笑摇头:“他还不知道呢,我准备晚上的时候告诉他。”
刘氏欲言又止,黎笑笑跟孟观棋成亲成得晚,她早就想让他们婚后赶紧生孩子要紧,却没想到她竟然要进宫里当差?
刘氏知道黎笑笑心思纯净,心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也暂时还没有习惯已成人妻的事实,所以这么大的事直接就答应了太子妃,忘记跟孟观棋商量了。
她不由委婉道:“你跟棋哥儿以后就是夫妻了,还跟以前一样相处可不行,要有商有量才好,像入东宫当差这么重要的事也要考虑一下身体的情况,万一你有孕,可又怎么跟太子妃娘娘交待呢?”
黎笑笑睁大眼睛:“有孕就过了三个月再回去当差,快生的时候就回来休产假,休完三个月产假后又可以回去当差了,不影响啊~”
啊?她是这样考虑的?怀着孕也去宫里当差?刘氏被雷得外焦里嫩,忽然便失去了劝说的力气。
算了,这事还是交给孟观棋来处理吧,她可能年纪大了,跟不上黎笑笑的思路。
因为太子夫妻的意外到来,孟观棋跟黎笑笑的婚礼来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人,看到太子夫妇的态度后再也不敢小瞧黎笑笑,还因为打听不出她更多的底细,觉得她更加神秘起来。
所有人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以前只觉得孟观棋愚蠢,竟然会娶一个侍女为妻,现在看来,真正愚蠢的只怕是他们这些一问三不知的人,新科探花郎贼精,新娘明明跟东宫的关系极好,牵扯极深,又岂能是普通人?只怕侍女这个身份都是她为掩人耳目放出的烟雾弹。
一时间,这对新婚夫妻在不知不觉间成了香饽饽。
但这些事醉醺醺的孟观棋已经无暇顾及了。
庞适直接把他扛回了洞房,像扔死猪一样扔到了床上,有些歉然地对已经洗漱过、换了一身舒适的衣服的黎笑笑道:“好像醉得不轻啊,人我就交给你啦~”
都已经帮他挡了八九成的酒了,怎么才被灌了四五杯竟然就醉成了这副样子?整个人红得跟一尾煮熟的虾似的,真是丢死人了。若不是不好喧宾夺主,庞适都想让孟观棋回屋坐着,把黎笑笑拉出来喝两杯了。
等庞适等人护送阿泽离开,宾客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黎笑笑看着卧在被褥上睡得安详的孟观棋,觉得他好像是装的,又好像是真醉了。
恼火,这可是她的洞房花烛夜啊,新郎居然不胜酒力睡着了,真是岂有此理!她可是盼了好久,想跟他——说一下今天收了多少红包的。
平白无故天降横财,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美妙的好事吗?居然这都无人分享,苦矣~
她拎拎他的耳朵,他没反应,不禁自言自语道:“到底喝了多少杯啊?按说庞适应该会帮你挡掉大部分的呀,居然醉成了这个样子,我还有好些话没跟你说呢……”
紧闭着双目的孟观棋忽然笑了起来,睁开了眼睛:“有什么话没跟我说呀?”
他翻身坐了起来,除了脸上的红还没有褪下去,眼神清明,哪里还有一丝的醉意?
黎笑笑杏眼圆瞪:“刚刚庞适像扔死猪一样把你扔到床上,你都不痛吗?”
孟观棋这才开始龇牙咧嘴摸摸身上的骨头:“痛也得忍着,你都不知道那些兵有多鸡贼,不装醉我还进得来?”
黎笑笑给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孟观棋起来看看桌上的饭菜,拿起筷子就吃:“光围着桌子敬酒了,一整天啥也没吃……”
桌上的菜都凉了,黎笑笑按住他的手:“菜凉了,小心吃了闹肚子,我让厨房给你煮碗面。”
孟观棋道:“也行,你要不要也来点儿?”
黎笑笑摸摸肚子:“我才刚吃完没多久,还是不吃了吧~”
等面做好了端进来,孟观棋见她一直盯着他的面碗,往她前面一推:“来点儿?”
黎笑笑思考了不到一秒:“那我少吃点。”然后分走了他一半的面,还把唯一一只荷包蛋吃了。
孟观棋:……
他把剩下的面吃完,忽然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酒壶,他伸手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到她手里。
黎笑笑道:“你还没喝够呀,刚刚不是才——”
孟观棋认真地看着她:“这是交杯酒,咱们还差一步礼成,喝完这杯交杯酒,才算真正的夫妻。”
黎笑笑不禁反驳道:“这都拜完堂了,你想不承认夫妻也不行了,再说了,就咱们两个人在屋里,谁知道喝没喝?”
但他坚持要喝,她也只好与他交杯,一起饮尽杯中的酒。
合卺酒有助兴的作用,两人喝下去没多久,黎笑笑就觉得有点热,她微微喘气:“你有没感觉好像有点热?”
孟观棋的脸又红了,不时偷看她一眼:“嗯,是有点热了,时,时间不早了,咱们安歇了吧。”
屋里突然出现一种诡异的安静,都是成年人了,也成婚了,自然都被教导过接下来要干嘛,只是两人虽然算是自由恋爱,亲也亲过好几回了,但在这种时间同处一个空间还是头一回的事。
谁叫她虽然当了不短时间的侍女,却从来没有近身伺候过孟观棋呢?现在与他近距离地同处一室,两人还要睡在一张床上,她忽然就觉得有点心慌气短起来。
怕孟观棋发现她怂了,她马上上床躺好,拉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盖了起来,只露出双眼睛不时偷偷看一眼。
看她紧张,孟观棋也很紧张,手心冒汗,嗓子干哑,他不自在地咳嗽一声,回到桌前连灌两杯茶,觉得屋里光太亮,下意识地想去吹蜡烛,走到蜡烛前面才发现这是红烛,不能吹,要烧到天亮的。
他又只好绕回了床边,看了一眼在装睡的黎笑笑,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憋住,伸手把帐子放了下来。
放下了帐子,光线一下就变得朦胧又暧昧起来,孟观棋把外衣脱掉,轻轻地躺在了黎笑笑的身侧,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动静。
黎笑笑偷偷地看了一眼一动不动的孟观棋,从她这个角度看不见他闭没闭眼睛,但他一直没有动,难道是睡了?
这样想着,她的眼睛也不由自主地耷拉下来,她今天早上起得也很早,还坐了一整天不让她下床,这比她去外面跑几圈还累……
她只差一点点就要睡过去,忽然觉得有一只胳膊上来圈住了她的腰,然后鼻间一股熟悉的气息涌了进来,身上一重,已经压了一人。
黎笑笑一下就惊醒了,睁开眼睛,一眼就望进了他如星空般深邃的眼眸里,里面好像燃烧着两簇火焰,仿佛要把她紧紧地吸进去,一起燃烧。
孟观棋脸红得要滴血,气息紊乱,低声在她耳边道:“笑笑,我,我可以吗?”
黎笑笑也脸红,但她不喜欢这么扭扭捏捏粘粘腻腻的自己,咬咬牙一个翻身就把孟观棋压在了身下,在他目瞪口呆的神情中,她凑上前去重重地亲了他一口,喘息道:“有什么不可以的?夫妻之间,不是正常的吗?”
孟观棋登时不干了,她的力气比他大,在别需要用力的事情上,她强他弱,他无所谓,但在床上被压在下面,这可就太伤他身为男人的自尊了,他登时便反抗起来,自己要在上面。
两人在床上不停地翻滚着,争夺着主导权,衣裳一件件除去,也不知是情欲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或者两者都没有占上风,反正到最后,两人肌肤相亲,烧得一团糊涂,也不知谁赢谁输了……
孟观棋浑身颤抖,雪白的脸上汗水淋漓,偏偏黎笑笑还低声嘟哝了一句:“这就完啦……”
孟观棋连脖子都红了,结结巴巴道:“刚,刚才的不算,我,我是第一次!”
第一次太敏感了,所以才会这样的。
他羞愤欲死,立刻重头再来,还好,第二次总算是能稍微享受一点了,两人情投意合,渐入佳境,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黎笑笑估计这辈子都没被人压在下面过,所以老想着在上面压制他,害得他浪费了不少体力维持自己男性的尊严,坚决!不允许!被她压在下面动弹不了。
两人从床头滚到床尾,一个不小心还摔到了床下,等云收雨霁一切恢复平静,孟观棋一个用力抱起软绵绵的她放回床上,随即立刻扑倒在她身上,几乎是瞬间就累得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柳枝探头探脑在房门口出现,想看黎笑笑他们起床没有,齐嬷嬷立刻上前阻止了:“先别叫他们,让他们多睡一会儿吧~”
昨天晚上屋里的动静大到齐嬷嬷跟刘氏心惊胆战,儿子儿媳洞个房感觉要把屋子拆了的节奏,偏偏这边宅子小,房子的隔音还不太好,两人大眼瞪小眼,直到后半夜才终于平静下来,两人才睡了个囫囵觉。
齐嬷嬷没想这么早叫他们起来,但瑞瑞可不乐意了,因为他起来后发现自己居然留在了城东的宅子里没有回家,登时生气了,从床上溜下来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看到人,然后就找到他们的房间开始砰砰砰地敲门。
敲了几声,闻讯赶来的柳枝就立刻把他抱走了:“瑞瑞,要不要吃外面的包子?我们巷口有很好吃的包子铺哦~”
瑞瑞暂时被外面的包子吸引,乖乖地跟着她出门了。
但敲门的动静还是惊醒了沉睡的孟观棋和黎笑笑,孟观棋听到敲门声响先是一惊,立刻支起身体,刚动就觉得浑身上下哪儿哪都痛,好像跟人打了一架。
黎笑笑也没好到哪里去,昨天晚上摔的到了今天早上已经有了痕迹,也是这里青一块那里紫一块的,两人坐起来,都顶着鸡窝一样的头,两两一对视,扑哧一声都笑了出来。
孟观棋活动了一下筋骨,下床把掉落的衣服捡起来穿上,一边穿一边看着床的周边一片狼藉,帐子还扯破了,床前的小凳子、洗脸盆滚到屋子中间,不由得有点脸红:“动静是不是闹太大了?”
这里可不是黎府,屋子与屋子之间隔得老远,有动静也传不出去,而且隔壁就是刘氏的卧房。
黎笑笑把衣服穿好,打了个哈欠:“还不是你一直在跟我拼力气,否则这帐子也不会坏了,凳子也不会倒了,脸盆也不会摔了……”
她还好意思说?若不是她一直想压他在下面,他至于这样反抗吗?
穿上衣服后孟观棋还是有些脸红,低声道:“别的都可以听你的,但是在屋里的时候你就不能听我的吗?”
黎笑笑讶然,没想到他居然在这种事情上跟自己较劲,这算什么?大男子主义?
她不由笑弯了眼:“那你得再多练练才行。”
孟观棋又羞又恼地瞪了她一眼,见时间已经不早了,马上主动开始收拾起凌乱的床铺来。
他在铺床叠被,黎笑笑就坐在铜镜前梳头,从今天开始,她也是妇人了,按规矩应该把头发挽起,梳妇人头了。
等她梳好了头,孟观棋也把床铺收拾好了,两人互看了一下对方的仪容仪表,发现暧昧痕迹的地方都被衣服遮住了,登时很满意,携手打开门走了出去。
瑞瑞手里拿着一个芝麻饼,坐在走廊的长凳上一边吃一边甩着小短腿,看见孟观棋和黎笑笑从屋里出来,他含糊地说了一句:“哥哥睡懒觉。”
黎笑笑觉得他沾着芝麻粒的小脸特别可爱,忍不住上前亲了他一口,然后——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芝麻饼塞进了嘴里,一口咬得只剩下个边边,再放回他的手里。
瑞瑞愣愣地看着手里的边边,上面一圈牙印,芝麻跟糖馅都没有了,他登时嘴一瘪,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一旁的柳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立刻哄他:“哎哟,瑞瑞不哭不哭,我们再去买……”
瑞瑞生气道:“笑笑,大坏蛋!”把他的饼抢走了!
黎笑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孟观棋忍不住摇了摇头:“抓狭鬼。”
两人去给刘氏请安,齐嬷嬷端来热腾腾的茶,新婚夫妻在刘氏面前跪下,给刘氏奉了茶,黎笑笑改口叫了娘,刘氏笑吟吟地给二人封了大红包,从此以后,他们就是一家人了。
敬完了茶,两人坐下来吃早午饭,刘氏忍不住问道:“笑笑呀,你有没有跟棋儿说答应了入东宫当差的事呀?”
孟观棋这才想起是有这么一件事,不由把询问的目光看向了黎笑笑:“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提过?”
黎笑笑吞下嘴里的粥,老神在在:“昨天早上太子妃给我送嫁的时候说的,我是这么想的,横竖成亲后我也无所是事,你赚得又不多,不如出去找份差事干,也好补贴一下家用。”
见刘氏一脸的担忧,她安抚刘氏道:“娘,没事的,太子妃娘娘说了,我跟棋哥儿一样,每天上午去晚上回,还回家里住。”
刘氏就叹了口气:“娘就是觉得你们两个也不小了,万一有了身孕的话就不能再去了,可怎么跟太子那边交待?”
黎笑笑道:“有了身孕也可以当差的呀,只是跟在阿泽身边保护他而已,又不用天天动刀动枪的,没事的,娘,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不会胡来的。”
刘氏无奈,孟观棋想了想,决定支持黎笑笑:“娘,笑笑说得对,我觉得太子妃明知笑笑已经嫁给我的情况下还要给她这个差事,是真的非她不可的感觉了,而且她肯定也把她会怀孕生子的情况考虑进去了,到时真的有孕不方便进宫了,太子妃也会体谅的。”
他们才刚成亲呢,孩子也不是马上说生就能生的,而且最近皇帝准备把六皇子放出来了,太子妃估计是担心他出来后会继续对东宫不利,所以才要黎笑笑贴身保护。
而且刘氏也跟他们说过,等操持完他们成亲的事,她就要带着瑞瑞赶回泌阳县去了,离开家都大半年了,只有孟县令一个人在那里,刘氏早就归心似箭了。
刘氏带着瑞瑞一离开,家里就只剩下黎笑笑在家里,她是完全没办法安安静静待在家里的人,还不如找个差事做一做,也好打发她无聊的时间。
第158章
在城东住了三天后, 一家人就搬回了黎府里住,黎笑笑跟孟观棋的新房设在了第三进院的正屋,里面铺着喜气洋洋的新被褥新帐子, 她舒舒服服地在自己的新床上打了两个滚,就这还没掉到地上去, 不由感叹道:“还是这个家里住着舒服, 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在城东住了三天我竟然跟瑞瑞一样嫌那里小了。”
所以,感谢太子, 感谢太子妃,给她赐了这么好的宅子, 让她全家人都能住得舒舒服服的,而且这边地方大, 晚上如果她跟孟观棋闹出的动静大一些,也不必担心吵到别人了……
黎笑笑非常满意, 决定要好好当差报答太子。
回到黎府的第三天,黎笑笑就接到了太子的任书, 任命她为东宫一等女护卫, 管理权归属护卫统领庞适,贴身保护太子妃和世子的安全,还贴心地送来了甲胄并两套制服, 还有出入宫闱的令牌, 黎笑笑很满意, 特地穿了制服甲胄给家里人看,自然收获了一波赞叹以及一众崇拜的目光。
黎笑笑得意极了,从今天开始, 她也是吃国家饭的人了。
孟观棋的婚假很快就结束了,黎笑笑选择跟他同一天去上班,早上一起坐阿生的车从家里出发,一起排队入宫后他去翰林院,她去东宫。
孟观棋比她要自在一些,他午饭可以回家里吃顺便睡个午觉,但黎笑笑当差是一整天的,中途不可以出来,倒是晚上的时候说不定可以凑到一起回家。
黎笑笑一身劲装,头发梳得干净利落,因为是女护卫,她入了东宫后先去拜见太子妃。
太子妃一见她眼睛就亮了,上前就携了她的手:“你可算来了,阿泽都盼了你好久了,天天问我你什么时候来?”
黎笑笑笑道:“我这不就来了,他在哪里?已经去上学了吗?”她跟孟观棋是天蒙蒙亮就出发了,入了东宫太阳也不过才刚刚升起,按理说阿泽应该还没有到上学的时间。
太子妃道:“还没有,他在吃早饭呢,你吃了吗?”
太子妃语气亲切,大有如果她还没吃可以再吃一顿的意思。
但黎笑笑很有分寸,她以前不当差也就罢了,如今可是有职务在身领俸禄的人,太子妃跟阿泽就是她的主子,她岂能因为主子的偏爱就恃宠而骄,做出不合规矩的事来?更何况她是吃饱了才进来的:“谢娘娘关心,我已经吃过了。”
太子妃道:“吃过那便算了,时间也差不多了,踏雪,你带笑笑去找阿泽,从今天起,阿泽上下学就交给她接送了,还有之前让你收拾一间屋子出来给笑笑歇息,可都准备好了?”
踏雪回道:“是,娘娘,屋子已经准备好了,也打扫干净了,等世子下学后我便带黎小娘子去她的屋子看看置备齐不齐全。”
太子妃竟然还给她准备了休息的屋子?这可真是太贴心了。
黎笑笑又惊又喜,连忙道谢,太子妃笑道:“有什么缺的你尽管跟踏雪说,不要客气。你在东宫里只要负责看顾泽之就好,他午休的时候你自然也能休息,若是偶尔时间不巧宫门下钥了,你也有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平日倒也罢了,阿泽的作息很规律,基本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息都有专人提点伺侯的,黎笑笑准时上下班没问题,但到了特别的节日,尤其是逢年过节或者是有什么盛大的活动的时候,人多眼杂,便需要尤其注意他的安全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太子妃愿意花重金请黎笑笑入宫来当阿泽的侍卫,防的就是那些人多眼杂的时候。
太子妃很忙,交待完黎笑笑的差事后便叫踏雪带人领着她到阿泽的院子里去了,阿泽还不知她今日便要入宫当值,看见她出现在自己院门前的时候还揉了揉眼睛,确定是她后大叫一声:“笑笑姐姐!”欢呼雀跃地扑进了她的怀里。
黎笑笑稳稳地把他接住,看他一大早高兴得脸都红了,叽叽喳喳道:“笑笑姐姐,你今天就开始入宫当值了吗?父王和母妃说你以后都会陪在我身边保护我,对吗?”
黎笑笑笑着点点头:“对呀,从今天开始,你以后上学下学都由我来接送了,你高不高兴呀?”
阿泽重重地点头:“高兴,我可太高兴了,笑笑姐姐——”
一旁看着的踏雪轻轻地咳了一声,柔声道:“世子殿下,现在黎小娘子是世子的护卫了,在宫里可不能随便叫姐姐了,否则让人听见了会觉得东宫没有规矩。”
阿泽是太子的孩子,有资格让他叫姐姐的只有皇族的公主,黎笑笑以前是平民,现在是护卫,无论什么立场,阿泽都不适合在公开的场合叫她姐姐的。
阿泽脸上的光黯了黯:“不能叫姐姐吗?那我应该叫什么?”
踏雪道:“按照规矩,她现在是您的护卫,您应该叫她黎护卫。”
黎护卫,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阿泽不喜欢,她就是笑笑姐姐啊,就连父王都没说过他什么呢,踏雪怎么管这么多?
阿泽有些生气,又有些委屈,用求助的目光看着黎笑笑,希望她反驳踏雪。
黎笑笑却点了点头:“是这个理,小殿下以后就叫我黎护卫吧!”说完她朝阿泽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说话。
阿泽只能不情不愿地说了句:“那好吧。”
等踏雪走后,黎笑笑才悄悄对阿泽道:“在外人面前不能叫我姐姐,这是皇家的规矩,但如果你还想叫的话,可以在私下里或者出宫的时候叫我呀。”
阿泽眼睛一亮:“真的吗?”
黎笑笑道:“当然是真的了。”
阿泽马上就高兴起来,牵着黎笑笑的手往上书房的方向去,等周围没人的时候他才悄声问道:“笑笑姐姐,你跟观棋哥哥都出来当差了,那弟弟怎么办?只有他一个人在家吗?”
自己上学的时候还能见到好多兄弟呢,想到笑笑姐姐进宫来了,家里只剩下弟弟一个,他心里就忍不住叹气:“要是能把弟弟也带进来就好了,他可以在宫里等我下学,我下学后就可以跟他一起玩了。”
黎笑笑想了想:“你下次休沐是什么时候?”
阿泽道:“还要五天呢。”
黎笑笑道:“那你下次休沐的时候到我们家来吧,也跟瑞瑞玩一天,他很快就要跟着我婆婆回泌阳县了,你以后想见就见不到了。”
阿泽的脚步一下就停了下来,眼睛立刻就红了:“什么?他要走了?”他语气里带着哭腔道:“父王不是给了你们宅子住吗?为什么还要走?”
黎笑笑连忙蹲下来给他擦眼睛,失笑道:“他要走不是因为我们没地方住啊,你忘记了吗?我公公,孟大人还留在泌阳县里呢,他还在等着我婆婆和瑞瑞回家团聚呀~”
阿泽的眼泪就憋了回去,他这才想起来,孟县令还留在泌阳县当县令呢!他的学问可好了,人也很耐心,他当初在泌阳县住的时候他每天都会抽出一两个时辰来给他上课,也算是他的老师了。
回京城后他过得太快乐了,都忘记孟县令一个人留在了泌阳县。
黎笑笑道:“瑞瑞今年已经三岁了,也到了要启蒙的年纪了,而且他性子又霸道又顽皮,我跟你观棋哥哥又有差事在身上,没空监督他的课业,所以才要把他送回公公身边给他开蒙。”
阿泽黯然地低下了头,这样说来,弟弟是非走不可了。
他抽泣:“可是我想他了怎么办?”
两人虽然有六岁的年龄差,瑞瑞也就今年说话才真正利索起来,但自从阿泽住到泌阳县起两人就能玩到一起去,到了京城也是,阿泽每到休沐的日子必要出宫跟他一起玩,两人不见面的时候互相想念,见面后也会打架,也会争抢东西,阿泽还经常被瑞瑞打哭,但一离开见不到了就马上忘记之前的不愉快,分外想念起来。
黎笑笑想了想:“不然这样好了,等他回去后,你若真的想念他的话,可以给他写信啊,给他画画啊,也让他给你回信,他启蒙后也识字了,可以给你回信。”就算他不会写,到时孟县令和刘氏也会帮他代写。
阿泽没办法,只能被迫接受了瑞瑞即将离开京城的事,又盼着五天后快点到来:“休沐的前一天晚上我就跟你一起回去,我要跟弟弟睡。”
晚上一起睡,第二天再玩一天,也许送走他之后他就没那么舍不得了吧。
黎笑笑摸了摸他的脑袋:“可以,我到时陪你一起去问太子妃娘娘,请求她的同意。”
阿泽高兴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到了上书房,太傅还没有来,几个眼熟的皇子见阿泽带了个新面孔过来,不由得看了过来,年纪稍大的李怀和李慎马上就认出她来了,眼睛大睁:“啊~!她不是那个——”
阿泽一脸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对,这位是黎护卫,以后她就会跟在我身边保护我了,我的摔跤之术都是她教的,她现在成了我的护卫,还会教我新的招式,我以后的技术会更加精进的。”
一旁的皇孙们听得眼睛都直了,阿泽的摔跤之术已经是整个上书房里一等一的了,从没人能赢过他,现在又来了个这么厉害的护卫,他们还有赢他的机会吗?
同时,他们又羡慕得要死,他们也好想有个这么厉害的护卫啊。
于是,黎笑笑第一次跟着阿泽去上书房便收获了一众小迷弟。
阿泽跟着小皇孙们在里面上课,黎笑笑跟着小皇孙们的奶娘、贴身太监一起在外面等他们下课。
其实他们要在里面最少上两个时辰的课,他们在外面等会相当无聊,所以各位贴身伺候的下人们都有自己打发时间的方式,例如奶娘会掏出荷包手帕在那里刺绣,小太监们会三三两两围在一起下一下棋,大家不敢发出动静,但是打发时间却是没问题的。
毫无准备的黎笑笑就成了异类。
她既不会刺绣,也不喜欢下棋,而且她一个新来的,也暂时跟他们凑不了堆。
她只好坐在一边闭目养神。
有脚步声在她身前响起,直直地朝着她这个方向来,她睁开了眼睛,看见一个身穿禁军制服的壮汉正一脸不善地看着她。
黎笑笑看了看周围,确定这人是冲着她来的,她站了起来:“你有事?”
壮汉道:“你就是黎笑笑?”
黎笑笑道:“我是。”
壮汉冷冷一笑:“东宫新来的一等护卫?”
黎笑笑奇道:“怎么了?”
壮汉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突然开口道:“咱们比一场吧,不能赢过我,休想我们承认你一等护卫的身份。”
黎笑笑奇道:“你是东宫的护卫吗?我看你穿的制服,不应该是禁军那边的吗?”
壮汉冷笑道:“那你知不知道东宫二等护卫以上都是从禁军里挑选过去的?你突然空降过来,是抢了别人的机会,占了别人的位置?”
黎笑笑一愣,这个她还真不知道。
壮汉冷笑道:“无论是禁军还是东宫的护卫,入宫后都要先从三等做起,先三等,再升二等、一等,一等护卫的数量是有限的,一个萝卜一个坑,那是别人一步步靠着资历和功劳升迁的路途,结果你一来就要走了一个一等护卫的名额,还不让我们试探你的实力,就算是太子殿下亲自任命的你,你也不能服众!”
一旁的奶娘停止了刺绣,小太监们停止了下棋,全都聚在一起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禁军直接找到上书房门外来送战书,他们也是第一回 见。
是人都爱看热闹,要是打起来了就更爱看了,吃瓜群众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纷纷期盼黎笑笑能应战。
壮汉见黎笑笑不作声,连连冷笑:“怎么?你怕了?太子看好的一等护卫就是这种胆识吗?既然不敢应战,那以后见到爷爷们记得绕道走,关系户就要有关系户的觉悟!”
黎笑笑摇了摇头,摸摸小下巴:“怕倒是不怕的,只是我不是很懂,我明明是一等女护卫,也会占你们男护卫位置吗?这编制是男女混合的吗?”
按说不服她跳出来的不应该是其他的女护卫吗?怎么是个男的禁军跳出来不服?
壮汉一愣,完全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什么男女混合,宫里根本就没有其他的女护卫好吗?而且他也不是真的因为这个原因来挑衅她的,而是奉命而来!
词穷就恼羞成怒向来是大多数男人最直接的反应,壮汉也不例外,他气势汹汹道:“说那么多有的没的干什么?你到底敢不敢应战?”
黎笑笑盯着他不放,考虑了大概不到五息,才慢条斯理道:“怎么战?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
壮汉挑眉:“怎么战?自然是光明正大在演武场上战,输赢如何?你想赌什么?”
黎笑笑道:“时间、场地都不是问题,怎么战当然就是个问题了,万一你们来个车轮战,一个输了另一个不服气,一个个轮流上,让我一个人对几十个,我肯定是不答应的。”
壮汉怒道:“荒唐!我鲁彪岂是这种无耻之人?!我只是二等护卫,你赢了我,还得再赢一个一等护卫,或者打成平手,也算你赢。”
黎笑笑道:“赌注是什么?”
鲁彪道:“你想赌什么?”
黎笑笑从怀里掏掏,掏出十两银子,拿在手里抛了抛:“赌啥都不如赌钱,这样吧,一场押十两银,赢的那方拿走二十两,你觉得怎么样?”
才十两银,鲁彪也不是出不起:“行!就这么定了,你想什么时候打?”
黎笑笑想了想,翘起手来:“我当着差呢,而且我归属庞统领管,跟禁军打架的事总得跟他报备一下吧?万一咱们打架不合规矩,被上头以违反宫规为由拉出去打二十大板,我岂不是上了你的当?”
鲁彪怒道:“太子护卫与禁军向来有切磋武艺的惯例,为何会违反宫规?只要堂堂正正下战书应战,皆是允许的范围,你若是害怕就直说,别扯这些有的没的。”
黎笑笑恍然大悟,手指一捏,指节卡卡作响:“有惯例?那就好办了,回去准备好跌打的药酒吧,别说我没提醒你!”
放狠话谁不会?鲁彪看了她那清瘦的小身板一眼,轻蔑道:“到时被打疼了可不要哭鼻子求饶,演武场上没有男女,只有胜负!”
黎笑笑呵呵一笑:“尽管放马过来吧!”
鲁彪达到自己的目的,转身便走,一边走一边道:“晚些时候禁军的战帖会送到东宫的护卫营,比赛切磋,死伤勿论……”
死伤勿论?黎笑笑心下一凛,是故意要吓唬她还是别有用心的挑衅?
她才来东宫当差的第一天,就这么等不及了吗?是有人想杀她?
还是等回东宫后问一问庞适是个什么情况吧,万一真的是有人想杀她,她也不介意杀只鸡儆儆猴。
黎笑笑毫不在意地回眸,一眼就看见了一旁眼光放光的吃瓜群众,见她看过来,又迅速避开了她的眼睛。
结果半天的学还没上完,整个上书房都知道了黎笑笑要与禁军对战的消息了,阿泽激动地跑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串萝卜头:“笑—黎护卫,他们说你要跟禁军对决,是真的吗?”
黎笑笑讶然:“你怎么知道?”
阿泽急道:“整个上书房都知道了,而且不用多久,只怕整个皇宫都会知道……你怎么能不跟我们商量就答应了禁军的挑衅呢?他们分明是欺负你是女子!”
哪有禁军会给女护卫下战帖的,简直闻所未闻,笑笑姐姐一定是被人算计了。
黎笑笑摸摸他的头:“安心啦阿泽,该担心的是他们,而不是我,我是谁?你不相信别人,还不相信我吗?”
阿泽闷闷道:“可是禁军里的人真的很厉害的,我小的时候曾经见过他们比试过,打得头破血流,只要一方不愿意认输,就要一直打下去,打到他开口求饶为止。”
只要一方不愿意认输,就要一直打下去,打到开口求饶为止?这就是鲁彪说的死伤勿论吗?
不过输了就输了,难道开口认输是什么很难做到的事吗?怎么还会出现死伤呢?除非是有心人非要致人于死地,在当事人求饶后依然不肯停手,借机杀人。
黎笑笑心里有了初步的猜想,但还是决定回去问一问庞适,她需要怎么打。
鲁彪回到禁军营,求见卢珂:“将军,属下已经见过黎笑笑了,她受不住激将,已经接了战帖。”
卢珂正在沉思,闻言抬起了头:“已经接了?好,你好生下去准备,此人力量非比寻常,我听说庞适也曾败在她的手下……”
鲁彪一惊,急道:“什么?庞适也曾败在他手下?那末将——”
他连庞适都打不过,又如何是黎笑笑的对手?
卢珂微微一笑:“急什么?你不过是抛砖引玉的,输给她也很正常,她真正要交手的另有其人。”
禁军的一等护卫吗?卢珂会派出谁来应战呢?
鲁彪道:“末将听孔立说过,当日他护在陛下身侧,被她轻易地扔了出去,深以为耻,这次将军莫非是想派出他来应战,让他一雪前耻?”
卢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起了另外一件事道:“这次的比试,陛下也会旁观,所以你要好好表现,知道吗?”
鲁彪虎目圆睁:“陛,陛下也要旁观?”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要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大比赛,一般有他们营里热闹而已。
卢珂点了点头:“宫中最近乐子不多,难得陛下起了兴致,你就卖力些,若能把黎笑笑打败,可记你一功。”
鲁彪登时热血沸腾:“将军请放心,属下必定竭尽全力,不给咱们禁军丢脸!”
这可是天大的荣耀!若他能在陛下面前击败黎笑笑,是不是会入了陛下的眼?说不定还能升他为贴身护卫,跟孔立平起平坐!这么好的机会鲁彪自然不想错过。
他一定,一定不能输给黎笑笑!就算她曾经打败庞适又如何?他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更何况他的绝技非常有利,他的兵器可是连营里的兄弟都闻风丧胆!
原本觉得她是个女的还想着手下留情,但既然陛下也会观赛,要他想让是不可能了。
第159章
黎笑笑带着阿泽回到东宫, 庞适立刻就找上门来了:“鲁彪找你下战书了?”
黎笑笑惊了:“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我才刚回来!”
庞适皱眉:“宫里已经传遍了,你有没有跟他约定好什么时候比试?”
黎笑笑摇了摇头:“我得先回来问问你什么情况,为什么我刚刚来就有人来下战书?”
庞适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清楚, 此事须得等太子殿下回来再一同商议了,你才刚到东宫, 而且还是个特聘的女护卫, 但当差的第一天就被禁军下战书,怎么看都不简单。”像是被针对了。
黎笑笑眉一拧, 捏了捏拳头:“不简单的事,打到它简单为止!”
庞适神色复杂, 看着她没有说话,说实在的真的打起来的话他不怕她输, 就怕身不由己,她不能赢。
黎笑笑忽然又想起鲁彪的话:“他说什么死伤勿论, 以前禁军比试的规矩也是这样的吗?”
庞适沉吟道:“禁军里有些人会使杀伤力比较大的武器,就如鲁彪, 他的兵器是流星锤,有暗器之王的称号, 被打中一次, 非死即伤,所以上了擂台谁也无法保证能全须全尾地下来,也不能保证被打中后能救回来, 因此都会签下生死状, 死伤勿论, 下了台也不得寻仇。”
原来如此,黎笑笑恍然大悟。
庞适严肃道:“流星锤是远攻的武器,要打败鲁彪, 你必须得近身,偏偏此人身手极好,近身功夫也不差,我曾两次与他交手,也不过是险胜而已,我知道你力气大,出其不备之下是能取巧获胜的,但对方肯定是有备而来,如果用武艺招式跟你周旋,你只怕会落于下风。”
庞适以前就说过她的打斗无章法,前些年与她对阵她也不过是胜在力压千钧,但鲁彪若是清楚了她的底细不让她近身,她又如何能取得胜利?
黎笑笑眉心微动,想起另一个问题:“鲁彪说他只是二等护卫,如果我打赢了他,还需要再对阵一个一等护卫,这人会是谁?”
庞适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
两人正说着,太子匆匆回来了,一回来就把黎笑笑和庞适传了进去,脸色阴沉:“陛下今日下旨,封六皇子李承曜为信王,赐永宁街王府一座,还给他和兵部侍郎王永钦的幼女王六娘赐婚了,婚期定在七月二十八。李承曜,终于被放出来了。”
即使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李承曜被释放的那一瞬,太子的心还是变得冰冰凉。
建安帝给他选的封号是“信”,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明摆着信任他、相信他、鼓励支持他的意思吗?这岂不是在纵容他之前的所作所为,让他更加有恃无恐吗?
太子像一只愤怒的困兽,他不知道为何父皇会突然变成这副模样,摆明了要扶持李承曜跟他斗的模样。在他摔伤的那段时间,明明父子二人的关系已经缓和了,父皇有了隐退之意,几次三番有意要给自己监国,而内阁首辅杨时敏也给过他信号了,但自从见了王永钦一面后,一切都变了,建安帝对他更忌惮、更防备了,他前期的努力全毁了。
杨时敏这个老狐狸也察觉出来了,又变回了以前那个谨慎的样子,再也不肯多说一句话,太子曾想调查王永钦到底给建安帝进了什么谗言,但却什么痕迹都没有查出来。
若是建安帝对王永钦的话进行查证,他必定能打听到消息,但什么都没有,也就是说王永钦说的话,建安帝直接选择了相信。
这让太子尤其难受,既然父皇对他有心结有意见,为何不查证?他甚至可以把他叫过去对质,他也能开口解释一二。
但他没有。
太子马上找来了顾贺年,向他问策,顾贺年一针见血地指出:“此时再去追究王永钦进了什么谗言已经没必要了,因为陛下已经做出了选择,他选择了疏远你,亲近六皇子,这就是事实,请殿下不要本末倒置了,眼下应该想想怎么去破这个局。”
太子诚心道:“请先生教我。”
顾贺年在詹事府的书房里来回踱着步,最终写下两个字:亮剑。
太子一怔:“请问先生,这二字作何解?”
顾贺年道:“陛下这是在同时饲养着你跟六皇子两只老虎,他想隔空看着你们两两相争,他稳坐背后,享受自己亲手制造出来的‘平衡’的局面,这样你无法一家独大,他也就不需要这般迫切地进行皇权的交接。”
他说得很不客气,直接揭穿建安帝的心思就是不想放权。
太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顾贺年道:“按如今的局面,你与六皇子已成水火之势,不可调和,而陛下又大权在握,你能做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六皇子打倒,显示出你的实力来。”
太子皱眉:“可这样一来,父皇岂不是又偏向了他?”
顾贺年毫不客气道:“殿下以前一直韬光养晦,委曲求全,可到头来换来了什么?一样是陛下的猜忌、打压、不信任,微臣觉得殿下再这样下去也只能维持如今进退维谷的局面而已,殿下除了忍,除了熬,根本没办法改变现状。”
太子道:“先生的意思是,让孤放手一博?”跟六皇子拼个鱼死网破?
顾贺年道:“殿下如今虽不能说圣心已失,但也离之不远矣,此时选择亮剑,正好趁机摸清楚皇子背后的人是谁,只有把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性命攸关之时,他的底细才可能会露出来,否则他背后的势力就像是蛰伏在暗中的一条毒蛇,不时出来咬你一口,防不胜防。”
顾贺年看着太子,毫不留情地指出一个残酷的事实:“现在就看殿下怎么选择了,是孤注一掷放手一博,还是像现在这样步步为营委屈求全,全在殿下的一念之间。”
太子陷入剧烈的矛盾与挣扎之中,如果选择忍,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六皇子在建安帝的扶持下耀武扬威,如果孤注一掷亮出自己的底牌,会不会引来建安帝更深的忌惮?
顾贺年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轻声道:“其实无论殿下怎么做,陛下心里对殿下有了猜忌,便会一直顾忌你,打压你,殿下何不换个思路,把六皇子打得再无还手之力,连陛下也不能救呢?”
顾山长一介书生,此时都流露出了杀伐果断的气势,让太子大为震惊。
良久,他终于下定决心:“好。”
回到东宫,他把庞适和黎笑笑找过来,刚想说接下来的计划,结果却意外听到庞适道:“不知殿下听说没有,黎笑笑今天刚进宫当差,禁军便下了战书,要与她一较高下,她已经接了。”
太子今天的心思都在建安帝放出李承曜,封他为王且给他赐婚之上,并未留意黎笑笑这边的事,闻言一怔:“禁军给黎笑笑下了战书?你怎么看?”
庞适道:“属下觉得,禁军那边像是早有准备,特地派了鲁彪给她下战书,而且按照约定,黎笑笑不仅要打败鲁彪,还要打败一个一等护卫,但这个护卫是谁,鲁彪没有说。”
太子想起顾先生刚刚提议的“亮剑”,眼里闪过一丝狠厉:“黎笑笑!你有信心吗?有信心把他们打趴下吗?无论对方派出来的是谁,都给我狠狠地打趴下。”
黎笑笑鲜少看见太子这副样子,看来是气得狠了:“有——的吧?”
被庞适那么一说,她也不是很确定了。
主要是,对方使流星锤这件事给她冲击还挺大的,说实话,她还没有见过使流星锤的人,更没跟这样的高手过过招。
太子斩钉截铁道:“你必须赢,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赢下这场比赛,东宫挨打得太久了,是时候反击了。”
他看向庞适:“庞适,比武的日子定了吗?”
庞适摇头:“还没有。”
太子道:“那就由我们这边来定,你这几天给我狠狠地训黎笑笑,务必让她在比武那天一鸣惊人!”
晚上回到家,孟观棋马上就把她拉进屋里问话:“都在传你要跟禁军比武,这是怎么回事?”
黎笑笑便把事情的始末告诉了他,孟观棋脸色大变:“流星锤?怎么会有人使这种武器?”
黎笑笑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孟观棋急得跳脚:“这可如何是好?你只是力气大,又如何是这些天天练武的高手的对手?你不应该轻易答应他的,你是女的,他是男的,什么抢占编制的事都是鬼扯,你都已经拿到他话里的漏洞了怎么还傻乎乎地跳进去?”
黎笑笑是女护卫,用膝盖想也知道不可能抢禁军晋升的名额呀,只要她不应战,对方就得逞不了。
黎笑笑安慰他:“也没那么可怕了,太子吩咐了庞适这几天给我安排特训呢,等我多了解了解这种兵器的特性就好办了,你别急。”
他怎么能不急?他急得都吃不下饭又睡不着觉了。
他们才刚刚成亲,万一她被那浑身都是尖锐钉子的流星锤不小心砸一下,那还有命在吗?
这个鲁彪是什么人物?品性如何,他必须得打听清楚。
他马上就让赵坚出去打听,而鲁彪的消息也很容易打听,他出身鲁国公旁支,自幼喜欢玩流星锤,未入宫当差之前也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后来是其母亲见其不成器,求了鲁国公,鲁国公才给他找了份禁军的差事,没想到他倒还挺有天赋的,进宫没几年就混到了二等,前途一片大好。
京城有名的纨绔?孟观棋心下微微一动,想起一人来。
他让阿生去找孟茂。
孟茂听说孟观棋找他,颇有些吃惊地出来见他了:“观棋找我何事?”
孟观棋便问他认不认识鲁彪,还把他给黎笑笑下战书这事说了,很是焦虑:“听说鲁彪使流星锤,笑笑只是力气大些,若让那锤子挨上一下,还有命在吗?五叔,你跟鲁彪熟吗?”
孟茂也很是吃惊:“鲁彪怎么会给侄儿媳妇下战书?他一个大男人也好意思对一个女娃子下手?”
孟观棋叹息道:“着了他的道了,但我们此前对此人一无所知,也不知他为何在笑笑当差第一天就下了战书……”
孟茂沉吟了一下:“鲁彪我认识,你且等等,我上门找他去问问什么情况。”
孟观棋真心给孟茂道谢:“多谢五叔了,笑笑没心没肺,全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实在焦虑得不行,不知如何是好,还请五叔在鲁彪面前多多美言几句,可千万别伤了我媳妇儿。”
孟茂笑道:“看不出来,你这小子还挺心疼你媳妇儿的,且回家等我消息吧,我这就上门去找他。”
孟茂第二天就亲自来黎府给孟观棋两口子回话了,神情不太好看:“你知道鲁彪为何会给侄媳妇下战书吗?”
连东宫那边都暂时没得到什么消息,两口子自然摇头。
孟茂道:“因为陛下要亲临现场观战,卢珂给他下了死令,必须全力以赴,我们虽有些交情在,但为了他的前程,他不可能在场上给侄媳妇放水的,还劝侄媳妇,若躲不开了就认输,他会尽量不打伤她的,只能做到这样了。”
孟观棋的脸刷的一下就变得惨白,看向黎笑笑的眼神已经快哭了。
孟茂道:“除了这个消息,鲁彪还说,侄媳妇就算赢了他,也还有一个一等护卫的关要过,但是这个一等护卫是什么人,连他都不知道,卢珂谁都没有告诉,但他觉得一定是个武艺特别高强的人,起码比他还要难对付。”
孟茂能帮他们打听到这么内幕的消息已经相当不容易了,孟观棋真诚向他道谢,忽然想起一事:“五叔,大伯家的月娘是不是在跟王侍郎家议亲?”
孟茂一怔:“对呀,你也知道了?”
两家人议得差不多了,应该快下小定了吧?
孟观棋想了想,决定投桃报李:“陛下前两日下旨给六皇子和王六娘赐婚这事你听说了吗?”
孟茂道:“这么大的事自然听说了,我还听说了信王府就设在永宁坊,就在我们泰清坊的隔壁。”
孟观棋沉吟道:“若是可以,五叔还是试着去劝一劝大伯,王府这门亲结不得。”
孟茂一惊:“这是为何?”
眼下王侍郎家可是香饽饽,出了个信王妃,满门荣耀,聂氏知道这个消息后还加紧了联系王夫人,想早日把孟月娘跟王二郎的亲事定下来。
孟观棋低声道:“信王有意争储,若孟家与王家结亲,便会被视为信王一脉,孟氏不是向来不会轻易涉党争的吗?五叔不妨以这个理由劝一劝祖父,让他出面阻止。”
他不好说太多,只能隐晦道:“若孟家跟信王扯上了关系,日后只怕会被连累,王家二郎实非良配,月娘年纪还小,门楣又高,不妨另寻亲事。”
孟茂大惊:“信王有意争储?这,这怎么可能?他与太子可是嫡亲的兄弟!”
见孟观棋不语,他又皱眉道:“此事太过骇人听闻,你可有证据?这门亲事是大哥大嫂看中了很久的,如果仅凭你一人之言而无实证,他们是不会信的。”
说不定还会觉得孟观棋是嫉妒孟月娘能找到一门好亲事,寻机发泄自己以前被轻视的不满呢!
孟观棋思忖良久,决定还是如实告知孟茂:“太子曾经连逝三子,还有东宫的不祥之说,全是信王所为。信王也因此被囚禁在宫中近一年,这两天才放出来的,皇室的说法是信王身体有恙在宫中养病,但内情我跟笑笑再清楚不过。王侍郎献上自己的女儿,是站在了信王那一边,若孟家也跟王家结亲,十有八九会为他所连累。”
孟茂吓得冷汗直冒道:“你没开玩笑吧?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孟观棋道:“这种大事我怎敢乱说!你道笑笑为何如此得太子殿下看重?只因东宫世子的命是她救的,所以太子才会相信她,非要她进宫保护世子安全不可。”
孟茂整个人都不好了。
孟观棋道:“我知道五叔在家里说不上话,可把这件事亲自告诉祖父,让他来做决定。”
孟茂木然地点点头,带着满腔的震惊连忙赶回家去了。
孟茂走后,孟观棋又恢复了一副忧郁小媳妇的模样,黎笑笑终于忍不住了:“其实流星锤也不是不可破解的,没你想的那么可怕……”
孟观棋幽怨地看着她,气若游丝:“怎么破解,那玩意浑身都是钉子,一扎一个洞,要怎么破解?”
黎笑笑试图给他讲道理:“流星锤是远攻的兵器,我只要也用远攻的兵器对付它不就好了?他用流星锤,我用牛皮鞭,只要把它缠住了扯下来便能不攻自破。”
孟观棋虚弱道:“你是在哄我高兴的吧?你们比试的时间还能推到一年半载以后吗?从来没见你用过鞭子,你怎么能在几天之内就学会?”
黎笑笑尴尬地摸摸鼻子,其实她不但会用鞭子,而且还用得相当好。
之所以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是因为她也没什么机会在这里用鞭子。
但是没用过也有个坏处,她该怎么跟别人解释她用得很好很溜呢?
她已经借着庞适给她加练的机会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刚学的样子,练个两三天后再来个“一鸣惊人”,便能以武学奇才的借口蒙混过关,让众人以为她是刚学的,只是天赋异禀,老天爷赏饭吃。
她还是很自信能在武力这一块吊打这些傲慢的男人的。
只可惜家里的小相公担惊受怕,总是怕她出师未捷身先死,让她既甜蜜又有负担。
但见他吃不下又睡不着,她想了想,从墙上取下从宫里带出来的皮鞭,这是庞适让她在东宫的武器库里挑的,很重手,也很适合她使用。
她拿上鞭子,又端了桌上的一盘核桃:“你跟我出来。”
孟观棋跟着她来到了院子外的空地上。
黎笑笑把盘子塞到他怀里:“你拿着核桃,往天上扔,我让你见识一下我新学的鞭法。”
还没鸡蛋大的核桃扔到空中,她难道是想拿鞭子抽中它吗?这怎么可能?
孟观棋半信半疑,犹豫着拿起一枚核桃扔了出去。
黎笑笑手里的长鞭一抖,仿佛蛟龙腾空飞起,嘶嘶的破空之声响起,蛟龙疾迅地张口就咬住了半空中正要跌落的核桃,用力一咬,“啪”的一声,核桃被咬成了几瓣,飞到了院子的各个角落。
孟观棋目瞪口呆,不信邪地又扔出一颗。
黎笑笑的长鞭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甩了过去,又是啪的一声,核桃粉碎。
一连打碎四颗核桃,分毫不差,孟观棋已经不能用惊叹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他简直是膜拜,五体投地:“这就是你练了几天的结果?”
黎笑笑毫不脸红地点点头。
孟观棋叹为观止:“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竟不知原来世上真的有像你这样的习武奇才,才几天的时间就能把鞭子练得这么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练了十几年呢。”
黎笑笑面不改色道:“这就跟你读书是一样的,一篇文章你读几遍就会背了,可我读两天都背不下来,咱们文武之间有壁是很正常的。”
孟观棋谦虚道:“文章背不出来还可以多背几遍,可是这种准头估计很多人一辈子都练不出来,娘子非用武学奇才来形容不可。”
黎笑笑眯眯地享受着小相公的赞美:“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不用担心我,我很强悍的。”
话说她这么快就上手,惊倒的可不止孟观棋,庞适就不止一次地问她:“你真的是第一次摸鞭子?你不会已经偷偷练了十几年了吧?”
黎笑笑面无表情道:“你什么时候见我用过鞭子?我这是什么,一里通百里明,武器么,总有些共通之处的。”
庞适看了她手里的鞭子好几眼,自己还上手试了一下,叹道:“我自认武艺不差,怎么就没通呢?看来天赋这种东西真是比不了。”
黎笑笑嘻嘻一笑,问他:“比武的时间可以定下来了,就定在两日后吧,比完后我跟殿下回禀一下,带阿泽一起出宫,我婆婆和瑞瑞过几天就要回泌阳县了,这一次分别可能要两年后才能再见。”
庞适感慨,也就她有这个胆子敢把东宫世子接自己家里住而不担心他的安全问题了:“行,我这就给禁军那边回话,你做好准备。”
第160章
却说另一头, 被囚禁的王六娘终于被放出来了,王夫人安排了贴身的嬷嬷亲自把她按在桶里梳洗干净,换上华丽的衣裙, 化上艳丽的妆容,把她扶到了王府前院。
圣旨到了。
王侍郎与王夫人带头跪下接旨, 王六娘像一个木偶人一般低下头, 接到了建安帝给六皇子和她赐婚的圣旨。
流云锦宽袖下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王六娘眼里含着说不清是恨还是兴奋的光芒, 接过了太监手里的圣旨。
信王正妃,难怪王侍郎出尔反尔, 不愿意让她嫁给孟观棋,原来他给她找了一门更好的亲事, 好到所有王府未出嫁的小姐们都要嫉妒得发狂的亲事。
从此以后,她就是皇家人了, 多么荣耀,又多么讽刺!
她站了起来, 昂首挺胸,仿佛听不见王夫人一声声的呼唤, 一步步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都已经要成为信王妃了, 她怎么可能还任由王家人拿捏?一切的秩序是时候倒过来了。
两日后,禁军演武场,一个大大的擂台摆在其中, 正前方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排空椅, 擂台的两侧围满了人。左边是东宫护卫营以庞适为首的护卫军, 右边是以禁军统领卢珂为首的禁军,擂台上站着身着甲胄的黎笑笑和鲁彪。
黎笑笑腰间系着牛皮鞭,鲁彪腰间悬着流星锤, 两人站在擂台的两端,等着鼓声敲响。
有禁军跑上来交给两人一人一份纸笔,黎笑笑一看,竟然是生死状,她心中了然,目光往下一扫,果然看见了“死生勿论”四个字。
擂台上刀剑无眼,谁也不能保证全须全尾地下来,提前签下军令状,一切在擂台上发生的事下了擂台后都不能追究,这是规矩。
黎笑笑还认真地阅读了生死状的内容,但鲁彪却是眉头也没皱刷刷两笔就签完了自己的名字,见黎笑笑迟迟没有动笔,他扬眉:“怎么?怕了,不敢签?”
黎笑笑摇头叹息:“不是怕了,是亏了。”
鲁彪一愣:“亏了?怎么亏了?”
黎笑笑道:“早知道有这么多人看我就下多点赌注了,才十两,亏大了!”
鲁彪用激将法让她答应比武的时候也没想过皇帝会来观战,还以为卢珂只是看她不顺眼,想给她个下马威,所以也就随口答应了她十两银子的赌局。谁知道这事越传越广,越闹越大,除了东宫的护卫营跟禁军外,他已经看到还有不少在皇城外当差的文官们也在往这个方向赶。
真如黎笑笑说的这般,闹成这个阵仗,十两银子的赌局就太小家子气了。
鲁彪扬眉:“你现在加钱也可以,想下多少?”
黎笑笑摇了摇头:“算了,落子不悔,十两就十两吧,只是我们已经上来站了快半个时辰了,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啊?太阳都快半天高了。”
为什么不开始?还不是因为皇帝还没来,他要亲自来观战,不出现的话他们怎么能开始?
鲁彪看着不慌不忙的黎笑笑,忽然想起了前几日突然过来拜访他的孟茂。
两人此前同为京城纨绔,经常混在一起,交情还算不错,只是他入宫当禁军上岸,孟茂还在纨绔界厮混,所以交集少了许多,听得他来求见,鲁彪也很是惊讶,见过孟茂后才知道原来黎笑笑是他的侄媳妇。
他上门来给她求情,希望鲁彪不要真的伤害她。
若是平常,鲁彪准一口就答应了,但这次的比试是皇帝亲自来观战,他不可能因为这个原因给黎笑笑放水。
他唯一能松口的就是黎笑笑自认不敌后跳下擂台认输,他自然就没有了攻击她的理由。
这是保全她的最好的办法,就看她怎么选择了,若是她一直在擂台上不愿意认输也不愿意下去,那最终会发生什么事大家都清楚。
趁着建安帝还没到,鲁彪低声道:“等会儿咱们交手,你若是躲不过去,就认输跳下擂台,比赛就终止了,你五叔跟我求过情,我才好意提醒你一句。”
黎笑笑讶异地看着他,没想到他还是个重情义的人,在这种拼前程的时候能提醒她一句已经很不错了。
她点了点头,领了他这个人情:“我把你打下去的时候会尽量不伤害你的。”
鲁彪没想到她竟然这么狂,自己的好心被当了驴肝肺,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既然她不听劝,那就怪不了他了,日后孟茂问起来,他也是有话交待的。
黎笑笑的目光忽然停在了右前方,她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正急步向她奔来,身边还跟着几个身穿绿袍的文官,她微微一笑,朝他挥了挥手。
就算是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他在人群中也是鹤立鸡群,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孟观棋擦了擦头上的汗,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黎笑笑,又看了周围围得密密麻麻的士兵们,眼里露出惊愕的神色来。
好多人。
他旁边的文官,也是同期的榜眼朱思杰也奇道:“怎么会这么多人?”
他一眼就看见一身战甲英姿飒爽的黎笑笑,推了推孟观棋:“那是你夫人?”
孟观棋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朱思杰看看孟观棋,又看看黎笑笑,叹道:“都说美人配英雄,你们两个倒像是掉了个个~”
孟观棋就缓缓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朱思杰忙举手:“抱歉抱歉,一时嘴快,孟兄勿怪。”
实在是孟兄颜色太过美丽,而他的夫人一身战甲的模样,也真像英雄。
黎笑笑跟孟观棋打过招呼后低下头,在生死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朱思杰碰了碰挡在他前面的一个禁军:“兄弟,她手里拿着什么?”
禁军没好气道:“生死状啊,上场比试的人都有签,万一打残打坏了,下了擂台后也不能追究。”
孟观棋心底一沉,军令状一签,打伤打坏了是小事,就怕打死了,也是无罪的。
黎笑笑竟然当着他的面签了这种东西,即使她已经在他面前展示过自己的鞭法很好,他也还是提起了一颗心。
太残忍了,她为什么要经历这些?而他站在下面,一点忙也帮不上。
此刻他只想把她从擂台上拉下来,护得紧紧的送回家里锁起来,让任何人都不能伤害到她。
像是察觉到他的担忧,她看了过来,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
一阵喧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首领太监梁其声扬声道:“皇上驾到!”
建安帝高高地坐在轿辇之上,左侧跟着太子、杨时敏以及参加朝会的一群高官,右侧竟然跟着一个身穿华丽印花常服的一个俊俏少年,黎笑笑在触及此人脸庞时目光沉了沉,竟然是六皇子李承曜。
建安帝竟然同时带着他跟太子一起来观战了。
看着太子面无表情的脸,黎笑笑心中不禁暗骂,皇帝这死老头是不是有什么大病,竟然让太子跟自己的杀子仇人一起出现?他真不怕太子发起疯来直接一刀捅了李承曜?
黎笑笑恨恨地想着,但一想到太子这些年憋屈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就是欺负太子太老实,若太子有李承曜一半狠的心肠,当日揭穿他是凶手的时候就不应该因为顾忌建安帝放过了他,直接装作失控的样子一刀子捅了他,建安帝又能奈他何?
时机一去不返,如今李承曜咸鱼翻身,铁定开始作妖了。
话说他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这场比试跟他有关系?
黎笑笑心中的疑惑一闪而过,目光一转,忽然又看见了一个眼熟的、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王六娘。
她站在李承曜的身后,也是盛妆打扮,看起来高贵无比,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看着很是温顺的样子。
赐婚圣旨刚下,建安帝就把她召见宫里来见六皇子了吗?可真是偏心呀,今日这种场合,连太子妃都不在呢。
此时建安帝的轿子已经慢慢靠近了擂台,所有人俯首下拜:“参见皇上,万岁万万岁。”
建安帝挥手:“平身。”
轿子落下,小太监把建安帝的轮椅推了上去,把建安帝转移到轮椅上,推到了擂台正前方。
此处观战,视野最佳。
太子坐在了建安帝的左侧,杨时敏等人坐在太子的旁边,李承曜跟王六娘坐在了建安帝的右边,二排三排四排的椅子由各部尚书和其他官员论资排辈一一坐下。
担任裁判的是一个参将,他向建安帝示意,得到允许后一把扬起手上的小红旗,大声道:“此战为东宫一等护卫黎笑笑,对阵禁军二等侍卫鲁彪,以旗为令,旗落对战开始,旗扬对战结束,最终留在擂台者胜,掉落擂台者输、自动认输者输。擂台上比试,刀枪无眼,双方均已签军令状,任何一方无论伤、残、死均不得追究双方责任。规则宣读完毕,比赛正式——开始!”
红旗挥下,参军迅速撤离擂台,偌大一个台子上,只剩下鲁彪和黎笑笑两人。
鲁彪朝黎笑笑一抱拳,伸手解下了挂在自己腰间的流星锤,虎臂一舒,流星锤登时在他手里旋转起来,发出呼呼的破风之声。
黎笑笑也抱拳回礼,解下了腰间的牛皮鞭。
“呀,她选了鞭子,也是远攻的武器。”
“还挺聪明的,如果鞭子能缠住流星锤,就能降低它的杀伤力了。”
“听说她的鞭子是新近学的,才学了几天,怎么可能挡得住鲁彪玩了十多年的流星锤?”
“看看她怎么应对吧,到底是东宫特招的一等护卫,总不会一点本事也没有吧?”
人群中议论纷纷,所有人的目光就紧紧地盯住了场上的两人,禁军都想看鲁彪几招可以拿下黎笑笑,东宫护卫营的人则是捏了一把汗,只因他们都知道黎笑笑的鞭子只学了几天。
孟观棋更是紧张得全身是汗,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看着场上不动如松的黎笑笑。
她竟然没有主动发起进攻,她不是说过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御吗?她是在等鲁彪出招?
鲁彪本想着她是女子,想让她先出招的,结果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提着鞭子连势都未起,这么看不起他吗?
既然她不肯主动进攻,那就换他来吧,总不能让陛下在下面干等吧。
鲁彪大喝一声,几个急步冲上前,手里的流星锤朝黎笑笑扫了过去。
围观众人一声惊呼,流星锤直直地朝着黎笑笑的面门去了,要是被它扫中,头上都能砸出几个洞!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黎笑笑身子一矮,流星锤贴着她的脸划过,她的手一抖,长鞭如游龙般滑动,一圈圈卷着上前,在流星锤收回的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缠上了鲁彪的左臂,她右腿往后一弓,手里轻轻一扯,鲁彪的身体登时脱离地面,竟要腾空而起。
鲁彪一惊,被卷住的右手连忙用力往回拉,这一拉用了五成的力气,结果黎笑笑那边纹丝不动。
鲁彪震惊,好大的力气!
果然名不虚传!
他大喝一声,又一拉,此时用上了十成十的力气,结果却只觉得对面一轻,黎笑笑像一只风筝一般飘了起来,借着他的拉力迅速近前,双腿一起朝他蹬了过去。
鲁彪大急,她借着这一招近身了!要知道他甩流星锤最忌讳的就是近身战了,这个黎笑笑还真是不简单,他只攻击了一招,但她已经借势向他进攻了两招了!
但鲁彪近身的功夫也不弱,见黎笑笑双腿蹬过来,双臂交叉在胸前,硬是顶住了她的踢腿,但她的力气真的好大,他被踢得连续退了五步才勉强站住了身体,擂台上留下五个清晰的脚印。
鲁彪刚站稳就想再次挥动流星锤,但黎笑笑显然没给他这个机会,她手一抖,缠在鲁彪手臂之上的鞭子仿佛活过来一般,竟然自动松开了,瞬间滑出他的臂间,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向他的脖子缠了上去。
王六娘惊呼:“好鞭法!”
她也自幼习鞭法,但黎笑笑露出来的这两招就连她也不会!
就算她嫉妒黎笑笑嫉妒得要死,却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的鞭法已经出神入化。
李承曜听见她的呼声,微笑着回眸:“王小姐觉得她的鞭法很好?”
王六娘勉强维持住自己脸上的微笑,却回答得很肯定:“非常好,没有十年八年的功夫,绝对练不出这么灵活的鞭法。小女子自幼也练鞭子,却自认使不出她这样的招式。”
也没想过原来鞭子还可以这样用。
李承曜微笑着回过头来,眼里闪过一丝阴霾。
鲁彪也没想到,这根普普通通的牛皮鞭子怎么会跟一条活过来的蛇一般直接就缠住了他的脖子,而且还一连缠了三圈。
要害被拿捏,他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掰,却听黎笑笑道:“认输吗?不认输的话下一刻你就会飞出去了。”
三圈,她只要一用力,脖子都能给他拧断。
鲁彪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完全没办法接受自己竟然这么莫名其妙地败了,而他自恃不凡的流星锤完全没有发挥的余地。
整个擂台都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用极其惊讶的目光看着黎笑笑竟然两鞭就拿下了鲁彪,他们甚至没看清楚她是怎么赢的。
裁判在下面一脸为难地看了看建安帝,手里的旗也不知道要不要扬起宣告比赛结束。
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皇帝都亲临现场观战了,你们就算是表演麻烦也多表演几招好吗?不应该是打得有来有往各自负点小伤后分出胜负的吗?两招就结束了,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大张旗鼓地举办这场比赛?
鲁彪简直不敢抬头看擂台旁边的卢珂,自己信心满满地上场,结果只两招就输了,如果不认输,他就会像风筝一样飞出去,到时更丢脸。
他咬咬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我输了。”
黎笑笑手一抖,鞭子又松了,从鲁彪的脖子上解了下来,她收回鞭,抱了个拳:“承让。”
孟观棋高兴得简直要起飞,恨不得扑上去狠狠地亲她一口。
王六娘眼角的余光看见他眉飞色舞的样子,那么高兴,那么深情,可这一切都不属于她,而是属于台上那个女人,心里又苦又涩又委屈,嫉妒得要发狂。
但坐在李承曜的身边,她却连光明正大地回头看他一眼都不能。
见鲁彪认输,东宫护卫队那边则高兴得狂吼起来。
还有谁?还有谁?!还有谁敢质疑黎笑笑的实力?!
她强到你还没发挥出你的实力就已经把你踩在脚底碾压了。
不少人甚至怀疑她是故意隐藏实力的:
“是谁说她才学了几天的鞭子?那是几天能甩出来的样子吗?”
“故意的吧,让鲁彪轻敌,谁不知打败鲁彪的关键在近身啊,她那鞭子一甩,直接就冲到鲁彪身边了,再一环住他脖子,要是一个用力,气都能给他勒断,不认输也不行了。”
“太强了,难怪她一来就是东宫一等护卫,这么好的身手我还没见过呢。”
“谁见过了,也就是今天开了眼。”
“就是。”
……
旁人议论纷纷,建安帝一脸的讳莫如深,卢珂走到他的跟前低声说了一句话,建安帝点点头:“去吧。”
卢珂行了一礼,突然一个翻身,落到了擂台之上。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里,卢珂开口道:“按照约定,黎护卫还需要与一个一等侍卫交手,本官也是一等侍卫出身,请赐教。”
卢珂,禁军统领,武将正三品军职,竟然要亲自跟黎笑笑一决高下?
卢珂的话一出,满场哗然,除了建安帝跟李承曜外,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擂台上的两人。
就连黎笑笑都下意识地看向了太子,太子更是眉头紧皱,开口道:“这不合规矩吧?卢统领可是禁军统领,三品大员,与孤一个一等护卫交手,何须自降身份至此?”
在场其他官员也深以为然,皆是惊讶不已,卢珂身为三品武将,又是禁军的首领,身手不凡人尽皆知,他为何要自降身份与东宫一个女护卫比试?
赢了别人觉得他男欺女,不光彩,要是输了,那可是在满朝文武众目睽睽之下丢脸,他何苦来哉?
建安帝身边的李承曜却笑吟吟地开口了:“哥哥此言差矣,听闻东宫这名新来的女护卫力拔山兮,无人能敌,卢将军景仰已久,不惜自降身份讨教,她该感激涕零才是。要知道我大武无论是选拔侍卫还是武将,都凭拳头说话,谁的拳头硬,谁能就能上位,卢将军也是一等护卫出身,亲自考核这位一等护卫的身手是否符合东宫选才的标准,又何错之有呢?”
太子冷笑道:“孤只是觉得满朝文武皆在场的情况下,卢统领若是赢了没什么好奇怪的,若是输了岂不是笑死人?卢统领觉得没关系吗?”
卢珂朝太子施礼道:“殿下,是末将见才心喜,想跟这位黎护卫一较高下,并未考虑过身份问题,无论输赢末将都将坦然接受,就算是输了只会自认是自己技不如人,更应严格鞭策自身上进,并不惧外人的笑话。”
建安帝眼里不由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黎笑笑要是再推拒,只会让人觉得她胆小畏战,她这个东宫空降的护卫名不符实。
太子也不好再拒绝,他向黎笑笑投去一个疑问的目光,黎笑笑冲他点了点头。
太子松了一口气:“既然如此,那卢统领请便吧。”
卢珂向太子抱了抱拳,终于把目光移到了黎笑笑的脸上,厚实的大掌按住了腰间的刀。
黎笑笑眼也不眨地看着他,在他即将要动作的前一刻,忽然开口道:“上擂台前要签生死状,卢统领似乎还没有签?”
卢珂似乎一愣,目光森森,扯起一边嘴角:“本官不需要签那个。”
黎笑笑道:“为公平起见,我觉得卢统领还是签了的好,否则刀剑无眼,万一受了伤,回头其他人以你未签生死状为由找我麻烦可如何是好?”
卢珂冷冷一笑:“本官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皇上在此,朝中高官皆在此见证,上了擂台自然是认可了擂台的规矩,怎么可能会有人找你麻烦?莫非你怕了?”
黎笑笑道:“口说无凭,还是签字为证的好,卢统领若不肯签,那这比试便没必要继续下去了。”
卢珂的脸色登时铁青。
建安帝、朝中文武全坐在下面,黎笑笑竟然敢公然挑衅他的权威?底下的禁军们已经止不住开始躁动起来,发出了一阵嘘声。
东宫护卫营的人虽然觉得卢珂不可能翻脸赖账,但白纸黑字写下来的确是更有保障一些,黎笑笑这样坚持也没什么错,于是不甘示弱地嘘了回去。
只有孟观棋仿佛察觉了什么似的,眉头皱得非常紧。
笑笑她向来不会这么在意这些小细节的,她坚持这样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但此刻他却没机会问她为何要如此坚持,卢珂看见台下的动静,冷冷一笑,朝裁判伸手:“拿生死状来。”
参将一惊,下意识地看向建安帝,见他沉默不语,只好拿了一份生死状送上台,卢珂看也不看,直接签下自己的大名:“可以了吧?”
黎笑笑微微一笑:“当然可以,请卢统领指教。”
她的微笑之下藏着不易察觉的冷意。
卢珂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黎笑笑还是感觉到了他身上若有似无的杀气。
卢珂想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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