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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谢云澜看着他脸上的惶惑,轻叹一声,拿了一张干净的湿帕子,温声道:“手伸过来。”


    洛瑾年懵懵懂懂地照做,谢云澜握住他的手腕,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用帕子一点点擦拭他指尖和手背上的墨渍。


    “你没有给我麻烦。”他顿了顿,“只是山上到底不安全,你离我近些,若有什么意外我能及时护着你,这样我更安心。”


    听到他的回答,洛瑾年心头那点惶惑并未完全消散,反而搅得更加纷乱,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敢再想下去,慌忙低下头,胡乱地“嗯”了一声,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洛瑾年慌忙想抽回手:“我自己来……”


    谢云澜却未松手,目光落在他手背上几处不甚明显的红斑上,眉头微蹙:“长冻疮了?”


    洛瑾年含糊地应了一声:“老毛病了,不碍事。”


    他哪里被别人这样细致地照料过,手心一阵阵发痒,那被握住的手腕处传来温热的触感,让他耳根发热。


    谢云澜没再多问,只仔细擦净了他手上的墨,又就着帕子干净的一角,轻轻拂去他颊边的一点污迹。


    “冬日水冷,少碰些,明日我去书院问问,同窗家里有开药铺的,或许有好的冻疮膏子。”


    洛瑾年愣愣地看着他,想说自己不值当,买药也是浪费,不用破费,可对着谢云澜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谢谢”。


    谢云澜这才松开手,将弄脏的帕子搭在椅背上,“时候不早了,去睡吧。我还要温会儿书,要准备下月县学的岁考。”


    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摊开的书卷,仿佛方才的举动再寻常不过。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洛瑾年当然不敢再打扰,他如蒙大赦,匆匆收拾了纸笔,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书房,回屋里睡下了。


    回到自己冰冷的被窝里,洛瑾年后知后觉自己刚刚被谢云澜摸了手脸。


    被旁的男人摸到皮肉,这种出格的事叫他有些惶恐,但方才谢云澜做得那么自然,他又觉得也没什么了不得的。


    毕竟谢云澜只是在帮他,不是存了什么坏心思,又不是会占别人便宜的坏人。


    洛瑾年摸了摸手,总觉得还有些发烫。


    他看不透谢云澜,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大约明白了一点,谢云澜是在意他的。


    这一点让洛瑾年莫名有些雀跃,知道自己是被人在意的,怎么可能会不高兴呢?而更深的缘由他未曾想过。


    *


    离年关越来越近了,天气也愈发冷,洛瑾年早上一出门,呼出的气都凝成白雾。


    林芸角天一冷就腿疼,早上起不来,听见外头有动静,知道肯定是洛瑾年起来了,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喊道:“瑾年,今儿你烧早饭吧。”


    洛瑾年“哎”了一声,他本来就是这个打算,忙去灶房忙活了。


    昨晚的鸡汤还剩下一些,倒了可惜,洛瑾年就打算烧一锅鸡汤面吃。


    灶房里冷锅冷灶的,锅把手也冻手,一摸凉嗖嗖的,洛瑾年忍着手上冻疮初起的刺痒生火烧水。


    他麻利地揉面切面,等面条快熟时撒上一把葱花,最后淋上一点香油提香,热腾腾的鸡汤面很快出锅。


    冬天起得早,天还没亮,天气也冷,一家人早饭时安安静静地吃着,都没什么精神。


    洛瑾年默默吃着面,忍不住瞥了一眼自己还有些发红的手背,又想起昨夜书房的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赧,让他不敢抬头看谢云澜。


    谢云澜倒是神色如常,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偶尔与林芸角说几句铺子里的事,或叮嘱谢洛风几句。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洛瑾年,落在他长了几个红斑的手背上,这会儿还不明显,再过段时间下雪,估计就更难受了。


    谢云澜自己没长过这东西,但知道天寒地冻的,手上生冻疮肯定难受,“手还疼吗?”


    林芸角闻言也看过来,“瑾年手冻着了?唉,这天是够呛,改明儿娘找块皮子,给你缝个暖手筒子,看店的时候抱着,能暖和些。”


    “谢谢娘,不碍事的。”洛瑾年心里暖烘烘的,小口吃着面。


    谢云澜又对林芸角道:“娘,昨日在山里,瑾年眼尖,找到一片好木耳,晒干了品相肯定不错。我琢磨着,书院里几位先生家年节也需要这些山货送人,或许我可以问问价。”


    赚钱路子总是不嫌多的,林芸角正想着置办年货的事,更是缺钱,一听他这话觉得不错。


    “这主意好,读书人讲究,干净的野山货他们肯定喜欢,云澜,你回头问问,要是价钱合适,咱们就把好的挑出来,单独包一些。”


    “嗯,过段时间正好多进些年货。”谢云澜点头,昨晚顺手捉的几条乌梢蛇他没说,打算出门时悄悄带上,也是一笔进项,快过年了,多备些钱总没错。


    一提到过年的事儿,饭桌上气氛都活络了些,玉儿和娘亲撒娇想多买些糖吃,洛风则算着能卖多少钱。


    一家人吃着简单的早饭,一碗热乎乎的汤面下肚,冬日清晨的冷寂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早饭后,林芸角腿疼便回屋歇着了,上午来店铺的客人不多,就让玉儿照看着,谢洛风也出门找活计。


    谢云澜去了书院,临走前接过洛瑾年递来的干粮时,低声道:“冻疮膏的事,我记着。”


    洛瑾年耳根微热,点了点头。


    收拾完碗筷,他见日头正好,便将一家人的脏衣服收拾进木盆,打算去河边清洗。


    自大青山上流下的蜿蜒小河穿过整个镇子,从院里出来,往后走两条巷子,就看到了那条平稳的小河,平时玉儿就是在这里放鸭子的。


    说是放鸭子打鸡草,家里那几只鸡鸭吃不了多少,玉儿就是趁机出来玩,顺便偷偷懒罢了,林芸角也当不知道。


    刚出门不远,洛瑾年就碰见了同样端着木盆的小满和雨哥儿。


    “瑾年哥,你也去洗衣裳?正好,咱们一起呗。”小满笑嘻嘻地凑过来。


    三个年纪相仿的少年结伴往河边走,路上说说笑笑,气氛轻松。


    冬日的河水冰凉刺骨,但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们找了块平坦的大石头,一边用棒槌捶打衣物,一边闲聊。


    “诶,你们听说了没?”小满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就钱庄那个周大公子,前儿又纳了一房小妾!”


    “又纳?”雨哥儿惊讶道,“上回纳的那个,不是才半年吗?”


    “可不是嘛!这回听说是个哥儿,长得还挺标致。”小满神神秘秘道,“是西街柳树胡同那边一户人家的,家里卖烧饼的,好像是姓陈。”


    西街柳树胡同姓陈的人家?洛瑾年心里一动,想起前些日子买他绣了诗文荷包的那位陈娘子,好像就住那儿……


    “是不是家里有位姐姐,鹅蛋脸,说话挺和气的那家?”洛瑾年试探着问。


    “对对对,就是那家!”小满拍手,“瑾年哥你也知道?那陈家的哥儿听说性子软和,模样也清秀,被他爹娘做主送进周家当妾了,周家办喜事那天,撒了不少喜糖铜钱,我还抢到几块呢。”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两块用油纸包着的、已经有些黏糊的糖块,分给洛瑾年和雨哥儿,“喏,沾沾喜气。”


    糖块都是稀罕物,一般的人家可能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点,周家却眼也不眨地撒那么多喜糖,不可谓不大方。


    洛瑾年接过糖,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那位陈娘子看着是明理温和的人,她弟弟人应该也不错,也不知是不是自愿的。


    周清远那般人品……他摇摇头,将糖收好准备带回去给玉儿,想着自己新一批荷包快做好了,下次若有机会再见到陈娘子,问问她还要不要,顺便道个喜吧。


    “对了,我前些天不是帮家里腌冬菜,还给我姑母送了点。”雨哥儿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听我姑母说,最近有种什么暖盒?说是能用炭火隔着温热饭菜,冬天出门带着,半天都还是温的,可神奇了!”


    “暖盒?真的假的?”小满好奇道,“那得多费炭啊?咱们可用不起。”


    “好像也不全是炭,听说有什么特别的夹层,放一点点炭火就行,主要是保温。”雨哥儿也是道听途说,他搓了搓冻红的手,往手心哈了口热气暖暖。


    洛瑾年攥了一小把皂角抹在领子上,领子最难洗,他卖力地搓着,在冷水里泡了一会儿,手背有些发痒,红斑也更显眼了,要是实在痒的难受就往手上吹一吹。


    他没听过这稀奇物件,顿时也有些好奇,他“那东西是怎么弄的?听着好厉害。”


    三个少年顿时都来了兴趣,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起来,虽然知道以他们的本事,弄出那等精巧东西几乎不可能,但到底少年心性,光是想象和谈论,就足以让他们兴奋不已。


    “说这些也没用,咱们又弄不来。”小满最后叹口气,随即又精神起来。


    “我娘说城北那片野山楂林长得不错,就是没什么人摘,还有栗子也该落第二茬了,咱们下午反正没事,去摘点回来?瑾年哥,你家不是要做山楂糕栗子糕吗?”


    洛瑾年正有此意,闻言点头:“好啊,只是就咱们三个去?”


    “潘大哥最近好像进深山猎大货去了,不见人影。”小满道,“就咱们仨去吧,不去太里面,就在山脚和林子边上转转,没事的。”


    就连一向比较谨慎的雨哥儿也连连点头,“对,咱们不上山,不上山就好。”


    洛瑾年想了想,答应了,三人约好下午未时初在镇口碰头,便加快了洗衣的速度,想着早点回家晾好衣服,下午好出门。


    冬日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河边棒槌声、水流声和着他们的说笑声,冷清的河岸边也增添了几分鲜活的热闹。


    第42章


    下午未时,三个少年准时在镇口碰了头,各自背着竹篓、挎着布袋,兴致勃勃地朝城北那片野林子走去。


    入冬后寒意日渐深重,但白日里若有阳光,倒也不算难熬。


    山野草木凋零,视野也格外开阔,他们远远就看到了那片野山楂林。


    果然如小满所说,红彤彤的果子像无数个小灯笼,密密匝匝压弯了枝头,这片林子因着偏僻,确实少有人来。


    旁边几棵高大的栗子树下,也落了一地毛刺刺的栗苞,不少已经裂开,露出里面棕黑油亮的栗子,几只松鼠欢快地咬着松果,一听到有人来,嗖地一下咬着松果躲到树上了。


    雨哥儿眼睛都亮了,“好多山楂,今儿咱们可得使劲摘。”


    洛瑾年呼出一口白雾,搓了搓手暖热手掌,放在冻僵的脸颊上捂着,说道:“咱们快点吧,冷得慌。”


    三人立刻分工忙碌起来,洛瑾年和小满负责捡栗子,用树枝小心拨开刺苞,将栗子一颗颗拾进布袋。


    雨哥儿则在稍矮些的山楂树下,用一根绑了钩子的竹竿将果实连枝勾下,小心地摘取下来。


    收获的喜悦冲淡了冷意,不一会儿,布袋和背篓就沉了不少。


    小满高兴得一时上头,见高处枝条上栗子更多,胆子大起来,将布袋往地上一放,搓了搓手:“瞧我的!”


    他三下两下就抱住粗壮的树干,灵活地爬了上去,骑在一根结实的枝杈上,用带来的长竿敲打高处挂着的栗子。


    “小满你小心点,还是下来吧。”洛瑾年在下面看得心惊,连忙提醒。


    “放心吧,稳当着呢!”小满得意地又敲了几下,栗子哗啦啦掉了一地,一颗栗子“啪”地掉下来,正砸在他脑袋上方的枝干上,掉下来一些叶子和枝条。


    他下意识地一偏头,脚下一滑,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惊叫一声就往旁边歪倒,眼看就要从树上掉下来。


    “啊!”雨哥儿吓得捂住了嘴。


    洛瑾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想也不想就冲过去,虽然他知道根本接不住,但还是下意识伸手去接。


    万幸,小满反应快,慌乱中死死抱住了旁边一根更粗的枝干,险险挂住了身体,只是手上蹭破了点皮,吓出了一身冷汗。


    “快、快下来!”洛瑾年被他吓了一跳,声音都变了调。


    小满自己也吓坏了,心有余悸地慢慢爬下来,脚一沾地,腿就有点发软。“……没事,没事,就是滑了一下。”他强撑着说,脸色却有点白。


    这树虽然不算高,但掉下来也够他吃一壶的了,扭伤脚踝都算运气好,以前镇上还有小孩顽皮爬树摔下来,不过一人高的矮树,因为头朝着地,当场就没了气息。


    小满想起这件事,一时也有些后怕。


    “以后可不能这样了!”雨哥儿气得拍了他一下,眼睛都红了,“为几个栗子,摔坏了怎么办!”


    经此一吓,三人再不敢冒险,老老实实在树下捡拾,不过即便如此,收获也极为可观,带来的布袋和背篓几乎装满,山楂红艳艳,栗子沉甸甸。


    日头西斜,三人都有些累了,便找了块背风的大石头坐下,拿出各自带的干粮和水。


    洛瑾年带的是杂面饼子,雨哥儿是硬馍馍,小满则是几块红薯干,干粮冷硬,就着凉水吃,滋味实在算不上好。


    “要是能吃口热乎的就好了。”小满啃着馍馍,含糊抱怨,洛瑾年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默默赞同小满的话。


    “还想吃热乎的?有这些就不错啦。”雨哥儿说,却也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


    正说着,忽听不远处灌木丛传来窸窣声响,三人立刻警惕起来,该不会是野兽吧?雨哥儿胆子小,当即就要往小满身后躲。


    “我就说不该来,小满你非拽着我来。”他哭丧着脸。


    小满气得拿红薯敲他头,“狗屁!你上午明明说的是想来,谁他娘的逼你了?你别赖我!”


    洛瑾年一个头两个大,前有狼后有虎,他只能按着两人,别让他们还没被野猪野狼吃了,先被自己人打伤了。


    下一刻,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拨开枯枝走了出来,肩上扛着一只刚猎到的獐子,手里还提着两只肥硕的山鸡和一只兔子,正是潘向明。


    “是潘大哥!”小满最先惊喜地叫出声,洛瑾年也不由松了口气,还好,不是野兽就成。


    潘向明看见他们,也是一愣,随即大步走过来:“是你们啊,在这儿做什么?”他目光扫过他们满当当的背篓,又看了看他们手里的冷硬干粮,眉头微皱。


    “我们来摘山楂捡栗子。”洛瑾年忙站起来,解释道,“潘大哥,你又打猎了?”


    “嗯,运气不错,猎到一只獐子,追着追着就跑下山了。”


    潘向明将猎物放下,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三个少年冻得有些发红的脸和手里的冷食,干脆利落地说:“等着,我给你们烤肉吃。”


    他转身在旁边空地上麻利地清理出一块地方,捡来枯枝,掏出火折子生起一堆火。


    又抽出腰间短刀,手脚麻利地将那只灰兔剥皮处理干净,用削尖的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烤了起来,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很快弥漫开来。


    洛瑾年有些不好意思,“潘大哥,这怎么好意思,这是你的猎物……”


    “一只兔子而已,算不得什么。”潘向明翻动着烤肉,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天冷,吃口热的驱驱寒,冬天就得吃好的,要不然干活都没劲头。”


    怕他们人多一只兔子吃不饱,潘向明还宰了一只山鸡,他今天抓到了獐子,兔子和山鸡不值钱,他倒也不心疼。


    洛瑾年帮着他拔毛剥皮,小满和雨哥儿就贡献了自己的水囊,泼上去洗掉鸡血和弄脏的刀,水不够了,边上就是一条小溪,两人拿着水囊跑了好几趟。


    肉香越来越诱人,三个少年都忍不住悄悄咽口水,全都抱着腿坐在火堆旁,眼巴巴地看着喷香的烤兔。


    很快,兔肉烤得外焦里嫩,潘向明将最肥美的后腿部分撕下来,包在叶子里,“小心烫,你们分着吃吧。”


    小满和雨哥儿早就馋得流口水了,当即不客气地伸手拿肉。


    “潘大哥,你烤肉的手艺真好。”小满吃得满嘴油光,赞不绝口,雨哥儿大口大口吃着肉,也是满眼崇拜。


    潘向明笑了笑,没说话,只将烤好的山鸡也分食了,他自己吃得不多,大部分都分给了三个少年,然后把剥下来的兔皮卷起来收好。


    兔子皮也不太值钱,但攒下来给自己做双靴子也不错,上山打猎也不怕冷了,若是有品相好的还能送人。


    洛瑾年本来还有些犹豫,但见两人都已经吃上了,捡了最小的一个肉块吃起来。


    山上没什么条件,就拿叶子裹着垫手,一点点撕着吃,饶是这样小心,他还是不小心烫到舌头,吸了几口冷气才缓过来。


    热乎乎、香喷喷的烤肉入口,连盐巴都没撒,实在算不上多好吃,但这样的冷天能吃上一顿热乎的已经很好了,就着火堆的暖意,吃着难得的野味,方才的惊吓和疲惫一扫而空,只觉得无比满足。


    吃饱喝足,身上也暖和了,日头开始西沉,潘向明帮着他们将沉甸甸的背篓整理好,又送了他们一段,直到能看见镇子才分开。


    三人吃了一顿热乎乎的烤肉,又被他送着下来,纷纷道谢。


    “客气啥,路上小心。”潘向明摆摆手,扛着剩下的猎物,转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林中。


    满载而归,洛瑾年回到家时,林芸角正在灶房准备晚饭,见他背回这么两大袋山货,又惊又喜。


    “这么多,正好,云澜上午卖蛇挣了九百多文,咱们过几天多买些糖和猪油,多做些点心,糖油放多了点心才好吃,还有余钱割点肉包饺子吃。”


    洛瑾年一听卖蛇卖了那么多钱,一时也高兴极了,盘算着能买几吊肉,如今猪肉市价是二十到三十文不等,能买很多了。


    听林芸角说要包纯肉饺子,玉儿还怕她反悔,“我记下了,娘你可别想赖账!”


    林芸角佯装生气,要拧她的耳朵,“小祸头秧子,娘什么时候赖过你一口吃的?”


    洛风也说要吃顿好的,林芸角嘴上抱怨,心里却是高兴的,以前顿顿吃素那是实在没办法,如今家里境况好起来了,她当然想让孩子们都吃好吃饱。


    “吃!肯定吃,咱们年前吃饺子,可劲吃,等卖完年货挣了钱,娘除夕带你们下馆子!”


    这话一出,就是谢云澜也挺意外的,洛瑾年也不禁期待起来,他还没下过馆子呢,就只听村里人说过,城里下馆子一顿就上百文,那钱流水一样花出去了,谁家要是能下回馆子,说出去都倍有面。


    说来爹和后娘他们也下过一次馆子,虽说是个小馆,也只敢点了一道凉拌猪耳,洛瑾年没亲眼见过,是听弟弟说的,彼时洛瑾年饿得头昏眼花,只能捂着发疼的肚子咽口水。


    林芸角说要洗山楂,洛瑾年就搬了两个凳子和她一块坐在院里洗,红艳艳的放了满满三大盆,洗衣服的大盆都搬出来用了。


    林芸角看着满地的山楂栗子,笑道:“看来那片林子东西确实多,光你们几个半大孩子,一天也采不完,正好,明日你二哥旬休,洛风也在家,咱们一家子都去。”


    “咱们多弄些回来多做点糕点卖掉,不然晒干了,冬日里自家炖汤煮粥也是好的,过年时去你大伯二伯家也送一点,让他们也尝尝。”


    一听全家都要去,一家人齐齐整整上山一块劳作,那场景,光是想想就觉得温暖又踏实,洛瑾年用力点点头。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灶房里飘出晚饭的香气。


    洛瑾年帮着摆放碗筷,想着明日一家人上山的热闹,心里顿时充满了期待,决定今晚得早点睡,不能耽搁了明天的正事儿。


    一家子围坐一桌,桌上两个炒菜一锅白菜豆腐汤,晚上更是冷,从外头进来时几人全都冻得手脚僵硬,热乎乎的一碗豆腐汤下肚,顿时身上就暖了。


    洛瑾年悄悄把从小满那儿得来的喜糖塞给玉儿,玉儿撇了一眼,见没被三哥看见,当即笑开了花,偷偷说了句:“还是瑾年哥对我好。”


    她很豪气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仗义道:“瑾年哥你放心,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以后就是天塌下来我都给你顶着,不管你犯了多大的错我都原谅你。”


    一个黄毛丫头学着绿林好汉的潇洒样儿,实在有些滑稽,洛瑾年眼里划过一抹清浅的笑意,很快就消散了。


    他素来谨慎,是不太敢在人多的时候展露笑颜的,只快速笑了一下,只要不是一直被人盯着看,是不可能被人看到的,也不怎么担心。


    林芸角说了明天要出去摘山楂的事儿,大家都同意了,铺子也不用担心,难得出去一趟,就当松快松快,关一天店也不妨事。


    她喝了半碗汤,忽然想起来什么,“等会我去跟你们王婶子张嫂子也说一声,问问她们去不去,热热闹闹的多好,人多了也不怕遇到山上的野兽。”


    冬天黑的早,人也都睡得早,林芸角怕去晚了人家都歇下了,吃完饭就风风火火出门了。


    洛瑾年收拾着碗筷,晚上喝汤多添了几个碗,他一个人要跑几趟送去灶房,谢云澜就留下来帮着一块收拾。


    谢云澜似乎心情不错,唇边噙着笑,虽说他一贯如此,但听他说话的语气,洛瑾年能听出他是真高兴,不是对旁人装出来的。


    “方才和玉儿说什么了,笑得那么开心?”


    作者有话要说:


    对39.40章进行了修文,41.42为了逻辑通顺也修了一点,大情节不变,不影响后面阅读[求求你了]感谢支持我的宝宝们,买过文的话修文后也不会再收费


    第43章


    洛瑾年收拾碗筷的手顿住了,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到了?应该只是恰好无意看到了吧,洛瑾年下意识地想低头,却又觉得那样更显心虚,只好强作镇定,含糊道:“没说什么,就是玉儿说了句孩子话。”


    谢云澜没再追问,只是唇边的笑意似乎深了些,接过洛瑾年手里摞得摇摇欲坠的碗,“我来吧,你去擦桌子。”


    暮色四合,收拾完饭桌后,洛瑾年到后院喂了鸡鸭,两只兔子也大了一圈。


    前段时间谢洛风给木匠运料的时候要了一些木头,弄了一个兔笼子,四四方方的长条,竖起来快有洛瑾年肩膀那么高了,就是生七八只也装得下。


    洛瑾年回到屋里洗漱完,照例用剩下的热水泡脚,木盆里的热水熨帖着冰冷的脚心,一股暖流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驱散了白日在山上染的寒气。


    他舒服地喟叹一声,拿过放在旁边小凳上的针线笸箩。


    快过年了,绣活也得加紧,他借着油灯的光,仔细挑选着最近刚做好的几个荷包,两个是喜庆的红色棉布绣了“福”字和蝙蝠纹样,另外三个是素雅的花鸟诗文款,用的是新买的素绫,绣工也更精细些。


    他打算过两日,将这几个花鸟诗文的荷包给西街的陈娘子送去。


    人家上回照顾了生意,年前送点新样子过去,既是人情往来,也算一点心意,至于红布做的荷包,自然是留着过年时在自家铺子里卖。


    洛瑾年没怎么在城里逛过,更没去过西街柳树胡同那块儿,听林芸角说过那边住的都是中家,多是家里有营生的,若是能相中他的绣品,那就能多点销路。


    他正分拣着挑些好的,忽然听见外头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洛瑾年一惊,下意识把笸箩往身后藏了藏,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屋里,门外不是外人,“谁?”


    “是我。”谢云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平稳,“还没睡?”


    洛瑾年忙擦干脚,趿拉着鞋去开门,谢云澜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个小陶碗,碗口冒着丝丝热气,有淡淡的药草味飘出。


    “娘让我给你送点艾草水,泡泡手,说是能活血,对冻疮好,给你做的护手也做好了。”谢云澜将碗递过来,目光在他还没来得及完全藏起的针线上扫过,并未多问。


    “谢谢二哥,也替我谢谢娘。”洛瑾年连忙接过温热的碗,还有那个毛茸茸的护手。


    “早些歇息,泡完可以擦些药膏。”谢云澜把自己寻来的药膏放在桌上,没多留,嘱咐一句便转身回了自己屋。


    洛瑾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隔壁房门合上的轻响,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将艾草水小心倒入另一个小盆,把生了冻疮的手浸进去,微烫的药水刺激着皮肤,带来些微刺痛,随即是温热的舒缓。


    待泡完艾草水,洛瑾年打开那盒药膏闻了闻,瓷白的小瓶里一股清淡的药草香,他捻了一点绿色的药膏擦在手背上,冰冰凉凉的,折磨了他好些天的冻疮瞬间就不痛了。


    他欣喜地弯了弯眼眸,晾干手上的药膏便安安稳稳地睡下了,手上不痛了,这也比平常更好入睡,很快他就陷入梦乡。


    *


    翌日,天公作美,是个冬日里难得的晴好天气。


    谢家一家五口,加上应邀同来的王婶、张嫂子两家,热热闹闹十几口人,浩浩荡荡地往城北野林子去,背着大大小小的背篓竹筐,一路说说笑笑。


    到了地方,果然如昨日所见,山楂红艳,栗子遍地。


    人多力量大,他们分工合作,效率也比昨天洛瑾年他们几个哥儿来得高。


    谢云澜和谢洛风跟着王婶张嫂家的男人们,负责用长竿敲打高处的栗子,林芸角带着王婶、张嫂子等妇人麻利地捡拾打下来的,手下不停,嘴里聊着家长里短。


    小满和雨哥儿叫上洛瑾年一块摘山楂去,“这回咱们专挑栗子树和山楂树多的地方去!”


    小满摩拳擦掌,雨哥儿也背了个不小的竹篓,不知在想什么,出神了好一会儿,小满用肩膀碰了他一下才回过神,点头附和:“嗯,我娘说了,要是能多捡些栗子,过年就用糖炒了,给咱们当零嘴。”


    山楂可做糕点和糖葫芦,栗子更是冬日里极受欢迎的零嘴和食材,年前若能多囤些,无论是自家吃还是卖钱都好。


    洛瑾年点点头,和林芸角说了一声就跟他们去了。


    三人说说笑笑往林子另一边方向走去了,林子深处落叶更厚,踩上去沙沙作响,林子里的山楂也更大更圆,他们没敢太深入,就在人群不远处。


    洛瑾年往后面张望了一下,能看见谢云澜他们的身影,也就安心了。


    还没走几步就见着几棵高大的栗子树下,落满了带刺的栗苞,不少已经裂开,露出里面油亮饱满的栗子,小满欢呼一声,率先冲过去捡拾,雨哥儿没什么精神,但还是跟着一块捡。


    “树顶上还有好多没掉下来的。”雨哥儿仰头看着高处的枝桠,有些可惜。


    小满就是胆子再大,一想到昨天差点摔下来的事,也不敢爬了,索性地上的已经够他们捡了。


    捡完了这片栗子,他们又转向不远处的几棵野山楂树,红彤彤的山楂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这个不用爬树,三人一起动手,很快就摘了满满一背篓,还装了小半布袋。


    “瑾年哥,你家要做多少糕啊?捡这么多。”小满看着渐渐满起来的麻袋,咂舌道。


    “娘说先试试手,做得好,庙会上要多备些。”洛瑾年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快速笑了一下,“这些栗子和山楂看着多,做成糕就没多少了,还得再来几趟呢。”


    雨哥儿则惦记着吃:“山楂糕酸酸甜甜的,我最喜欢了,栗子糕也香!瑾年哥,做出来可得先给我们尝尝。”


    “那当然。”洛瑾年应道,心里盘算着回去后怎么帮林芸角处理这些山货,山楂得去核,栗子得剥壳,这都是细致活。


    说笑归说笑,活计却没停。人多力量大,到晌午时,带来的几个大布袋和竹篓都已塞得满满当当,红艳艳的山楂和棕褐色的栗子堆成了小山。


    三人就回去和人群汇合,准备歇脚吃午饭,小满和雨哥儿带的都是杂面饼子和咸菜,用普通的布包着,早已凉透。


    大家找了块背风向阳的坡地坐下,吃着带来的干粮,林芸角看着眼前几大袋子山楂栗子,脸上笑出了褶子。


    “今年这山楂长得真好,又大又红,没几个虫眼。”


    吃饱喝足,众人累了一上午,还坐着歇息,林芸角拉着谢云澜到一边树下,低声说起话来,洛瑾年离得不远,隐约能听到一些。


    “娘上次跟你提的那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镇东头孙秀才家的闺女模样周正,性子也温婉,读过几年书,跟你正是般配。”是林芸角压低了的声音。


    这话清晰地飘进了不远处洛瑾年的耳朵里,他正挑拣着袋里的坏山楂,手一颤,一颗红果滚落在地,他下意识地偷偷瞥了一眼谢云澜的方向。


    谢云澜侧对着他,看不清表情,只是沉默了片刻,洛瑾年收回目光,捏着一颗烂熟的山楂,腐朽酸涩的气味冲进鼻子里,嘴巴里也苦苦的,难受得紧。


    小满啃完干巴的冷硬馒头,和雨哥儿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么,洛瑾年不愿意待在这了,抱着山楂也凑过去。


    而另一半,谢云澜无奈道:“娘,我如今只想专心念书,准备明年的秋闱,此时谈婚论嫁未免分心。待儿子考完回来,再议不迟。”


    林芸角急了,“你这一去便是大半年,身边没个人照料怎么行?成了亲,有媳妇跟着打点,娘也放心啊!”


    “娘,真的不急。”谢云澜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况且大哥才去不久,我更不能娶亲了。”


    提到谢春涧,林芸角心里也不好受,她叹了口气,没再紧逼,却换了个话题:“说起这个,昨儿个李媒婆还跟我打听瑾年呢,说是有户人家不介意他是寡夫,想问问意思,气得我当场就给她撅回去了!”


    她想起这个就有些气恼,声音不禁大了些:“瑾年是咱们家的人,你大哥挑中的夫郎,还那么乖,我哪舍得让他改嫁?就是你大哥答应我都不答应!你说是不?”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空气清冷,劳作却让人浑身暖意。


    谢云澜沉默着,目光不自觉落在洛瑾年身上,少年蹲在阳光下,专注地挑拣着红果,侧脸线条柔和,脖颈纤细,整个人笼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安静美好得不像话。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端起水囊喝了一口,才缓缓道:“娘说的是,瑾年……是我们家的夫郎,留在家里最好。”


    林芸角得了儿子的赞同,心里舒坦了些,又絮絮叨叨说起别家的八卦,谢云澜面上应着,心思却已飘远。


    午后,众人打算往林子更深处走走,看看是否还有更多收获。


    林芸角叮嘱大家注意脚下,冬日土冻,有些地方看着结实,底下可能被落叶腐土虚掩着,地下就是有地坑也看不到,人掉进去可能就没了。


    洛瑾年背着一筐山楂,跟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边走边留意着路边有没有能吃的菌子或是野菜。


    旁边小满和雨哥儿正头碰头嘀嘀咕咕。


    “你今儿早上咋没精打采的?捡栗子都不积极。”小满用胳膊肘捅了捅雨哥儿。


    雨哥儿撇撇嘴,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沮丧和一丝恼怒:“别提了,早上我看见铁生哥了……”


    “铁生哥?哦,那个在镇上木匠铺当学徒的?你不是挺喜欢看他做活吗,说他手巧,出门见着他不该高兴?”


    “喜欢顶什么用!”雨哥儿声音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低,眼圈却有点红了,“我看见他……他跟隔壁镇一个姑娘一块走,还、还拉着手!有说有笑的那种!”


    小满“啊”了一声,挠挠头:“所以你不高兴了?这有啥,人家说不定是亲戚……”


    “你懂什么!”雨哥儿瞪了他一眼,又委屈又生气,“我就是不高兴,看见他跟别人好,我心里就冒酸水,堵得慌。”


    一直安静听着的洛瑾年怔怔地抬头,看向雨哥儿因为气愤和羞恼而发亮的眼睛,又看看小满那副懵懂的样子。


    ……看见他跟别人好,心里就冒酸水,堵得慌。


    洛瑾年莫名想起谢云澜要议亲了,娘说是孙秀才的女儿,知书达理不说,性子也温婉。


    第44章


    谢云澜要议亲,洛瑾年想着自己该为他高兴的,谢云澜可是秀才,将来可能中举做官,自然该配一位端庄贤淑的娘子,可他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有点透不过气。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这点莫名其妙的不舒坦压下去,继续专注地捡地上肥嫩的菌子,只是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


    一想到谢云澜可能对别的女子笑、与别的女子携手,洛瑾年慌忙低下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他眼中的惊惶和茫然,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一时无措极了。


    小满还在那里大大咧咧地安慰雨哥儿,“哎呀,你想开点嘛,铁生哥拉别人的手,你就不高兴,你这不就是吃醋了嘛,等会咱们下山就去找铁生,我帮你问清楚。”


    “瑾年哥?瑾年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小满终于注意到他的异样,凑过来问。


    洛瑾年猛地回神,“没什么,可能是有点累了。”


    接下来的半天,洛瑾年都有些魂不守舍,采摘、装袋、背篓,他麻木地做着,却不敢再看谢云澜一眼,好在收获丰盈,人人都沉浸在喜悦里,他的异样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一行人满载而归,院子里堆满了红艳艳的山楂和沉甸甸的栗子,空气里都飘着果实香甜的气息。


    林芸角顾不上腿疼,看着这堆小山似的收获,脸上笑开了花:“好好好,这下可尽够了。瑾年,咱们今晚就挑一些出来,明儿就开始弄!”


    她雷厉风行地安排起来:“洛风,你去油坊打五斤好油,白糖和冰糖各买三斤回来,云澜,你字写得好,写几张的红纸贴铺子外头,就写咱们家的山楂糕、栗子糕、糖葫芦,即日起接受预订,玉儿来帮娘烧火。”


    一家人被她指挥得团团转,却个个干劲十足,年前赚钱的盼头,比什么都提气。


    洛瑾年也被这热火朝天的气氛感染,暂时抛开了心底那点慌乱,挽起袖子,和林芸角坐在院里洗山楂。


    冰凉刺骨的井水哗哗流下,洛瑾年将一颗颗山楂仔细洗净,去掉果蒂,手上的冻疮被冷水一激,又痛又痒,林芸角忙忘了,洛瑾年更是不敢歇,大家伙都各有事情做,他怎么能偷懒懈怠呢?他咬牙忍着,泡久了手被冻木了也不怎么疼了。


    谢云澜不知何时从前面铺子回来了,看了他一眼,便拉了一条板凳坐过来,“我来洗吧,你歇会,泡了这么久冷水手该疼了。”


    洛瑾年乱糟糟的心好不容易平稳下来,一见到他又是一阵波澜,他回屋往手上擦了点药膏。


    一想到这是谢云澜关心他才托人弄来的药膏,心里就止不住地雀跃,即便谢云澜只是把他当家人看待。


    他没敢歇太久,缓一下就赶忙出去忙活了。


    洗净的山楂分成几部分,一部分饱满完整的,留着做糖葫芦和冰糖山楂,另一部分则去核切碎,准备熬制山楂酱和山楂糕。


    灶房里很快飘起了酸甜的香气,大铁锅里,切碎的山楂加了冰糖和水,在文火下慢慢熬煮,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颜色逐渐变成深红透亮的酱色。


    林芸角拿着长勺,一边搅动防止粘底,一边教洛瑾年看火候:“熬到这样能挂在勺子上,慢慢流下来,就成了,做糕的话,还得再收干些。”


    另一边,谢洛风买回了油糖回来,栗子已经被炒香,碾成了带着颗粒感的粉。


    洛瑾年将栗蓉包进面团里,多包了点酥油,糖油多了点心才香。


    他的手上沾着点面粉,手指灵活地将面团分成均匀的小剂子,压扁,撒上芝麻。


    一个个圆溜溜的栗子饼坯整齐地码放在案板上,只等上锅蒸熟。


    顺带还做了贴饼子晌午吃,烘饼用的是大铁锅的余热和锅边的温度,谢洛风负责看火,洛瑾年收一拍,将饼坯一个个贴到烧热的锅边。


    不多时,第一锅栗子饼出炉,外壳微焦酥脆,内里松软,咬一口,满嘴都是栗子特有的甘香。


    玉儿顾不得烫,小手捧着吹气,咬得咔嚓响,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林芸角尝了一口,喜上眉梢,“这味道不错,肯定好卖。”


    糖葫芦则是最后做的,洛瑾年将精选出来的大山楂用竹签串好,每串七颗,红艳艳的,看着就喜人。


    熬糖稀是关键,火候过了会苦,不够又不脆,谢云澜不知何时站在了灶边,静静看着。


    洛瑾年不太会做,弄了好几个不是裹不上糖壳就是糖浆熬苦了,试了还几次才熟练一些,浪费了好些山楂,有些心疼,这可都是他们一家辛辛苦苦从山上背下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串好的山楂快速浸入晶莹剔透、咕嘟冒泡的糖稀里,手腕一转,均匀裹上糖浆,迅速提起,在旁边抹了油的石板上一摔一转,漂亮的糖片和晶莹的糖壳便瞬间成型。


    第一串成功,晶莹剔透的糖壳包裹着红果,光泽诱人。


    他心里小小的高兴了一下,下意识就看向身旁的谢云澜,眼巴巴地望着,好不容易做成的糖葫芦,第一个念头就是给谢云澜,连他自己都不舍得吃。


    这话要是放在之前,洛瑾年能说出口,现在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谢云澜太聪明,他生怕多说一句话都能让他看出自己的心思。


    “给我尝尝?”谢云澜忽然开口,声音很近。


    洛瑾年手一颤,差点把糖葫芦戳到锅沿上,他稳了稳心神,低着头,将手里那串递过去。


    谢云澜接过,却没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才轻轻咬下一颗,“很甜,不错。”


    洛瑾年只觉得被他目光扫过的地方,比灶火烤着还要烫,他胡乱“嗯”了一声,慌忙转身去弄下一串,心跳如鼓,再也不敢抬头。


    谢云澜也留下打下手,帮着看火和熬糖浆,忙忙碌碌间天慢慢黑了。


    谢云澜能觉察到洛瑾年有些异样,似乎又开始躲他了,总是刻意回避不与他独处,这让谢云澜有些烦闷。


    这一夜,谢家的灯火亮到很晚,熬好的山楂酱装了满满三四个陶罐,栗子饼和山楂糕堆了高高的两簸箕,糖葫芦也插满了两个草靶子。


    虽然累了好几天,但看着这些实实在在的成果,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


    夜深人静,洛瑾年躺在炕上,手上似乎还残留着糖稀的甜腻,鼻尖仿佛还萦绕着各种食物的温暖香气,酸酸甜甜的山楂糕和糖葫芦,香甜的栗子糕。


    可思绪飘来飘去,又想起白日谢云澜在灶边看着他的沉静目光,还有娘说要议亲的事,要为谢云澜许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他抬起手,看着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即便看不清楚,也知道这双手是个什么模样。


    因着这小半年没做太多粗活,手指纤细白皙了一些,但还是比不得那些公子小姐娇嫩,指腹掌心上一层薄茧,摸着很粗糙,手背睡前上了药膏,冻疮和药膏红红绿绿的一大片,难看极了。


    他吸了一口冷气,闭上眼,将自己深深埋进被子里,听着窗外冬夜的寒风呼啸而过。


    *


    腊月里的清晨,霜寒露重,呵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一小团,久久不散。


    谢家人却比往日更早起身,灶房里热气蒸腾,昨夜做好的山楂糕、栗子饼重新蒸热,糖葫芦插在崭新的稻草靶子上,晶莹红亮。


    林芸角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一个小巧铁勺和一块光滑的石板,这是要做糖画。


    谢云澜已将写好的“谢家年节点心,接受预订”的红纸贴在了杂货铺门板上,墨迹遒劲醒目。


    一家人将一张长条桌抬到门口向阳处。桌上铺着干净的粗蓝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摆开了阵仗。


    左边是红艳艳、亮晶晶的糖葫芦,插在崭新的稻草靶子上,中间是黄澄澄、撒着芝麻的栗子饼,摞成宝塔状,旁边放着切开的样品,露出松软的内瓤。


    右边则是几小陶罐敞着口的山楂酱,酸甜的香气丝丝缕缕飘出来。最吸引人的,是桌子尽头一个小炭炉和一块光滑冰凉的石板,这是做糖画的摊子。


    谢洛风清了清嗓子,卖力吆喝起来,“糖葫芦三文一串五元两串!栗子饼两文钱一个!山楂酱三文一桐!糖画五文一幅,自己画着玩也行!”


    刚摆开没多久,那甜丝丝的香气和红艳艳的糖葫芦就吸引了早起赶集的人们。


    谢云澜今日不上书院,也在一旁帮忙。他负责收钱和维持秩序,洛瑾年则系着干净的围裙,守在糖画炉子前。


    “哟,谢家铺子出新点心了?这糖葫芦瞧着真不错!”


    “这饼子看着扎实,给我来两个,正好早上起得早还没吃饭。”一个汉子摸出铜板。


    “娘,我要吃糖葫芦!”扎着揪揪的小女娃眼巴巴地看着。


    林芸角笑呵呵地应着:“小姑娘要糖画不?五文钱一个,可以自己画简单的花样,画坏了不算钱。”


    这话一出,顿时吸引了好几个半大孩子和年轻的小夫妻,自己画糖画,多新鲜!哪怕画得歪歪扭扭,也是份独一无二的乐趣。


    很快,摊子前就围拢了不少人,孩子叽叽喳喳,大人笑着掏钱,气氛热闹,人一多,热热闹闹地挤在摊子前,有了烟火气,也就不觉得冷了。


    洛瑾年忙得脚不沾地,包点心、递糖葫芦、收钱找零,脸上因忙碌和热气泛着红晕。


    他心思细,见有带着孩童的妇人,会特意挑串个头匀称、糖壳完整的糖葫芦,见有老人问津,便推荐软糯酸甜的山楂糕。


    甜甜的香气和热闹的人气,带动了其他货品,铺子里那些绣着喜庆图案的荷包、帕子,也被进出的客人顺手带走了不少。


    “小哥儿,你这帕子卖吗?”一位陪着孩子画糖画的年轻娘子,指着绣帕问。那是洛瑾年昨夜特意挑出来的,用的是细棉布,既好看又不算太贵重。


    第45章 二合一


    “卖的,这方喜鹊登梅的十八文,连年有余的十五文。”洛瑾年忙答。


    “花样倒是喜庆,针脚也密实。”那娘子细细看了,爽快地买下了喜鹊登梅的帕子。


    她相公有些嫌贵,抱怨了两句,那娘子劝道:“过年走亲戚,包个红包或随手礼正合适,贵些也无妨,重要的是体面。”


    男人一想确实是这个理,也就不再纠结了,帮着孩子拿着歪歪扭扭的糖画,拉着孩子和娘子一块走了。


    有了个好开头,另外几方帕子连同旁边挂着的几个棉布荷包,竟也陆陆续续卖了出去,杂货铺里囤的都因这门口的热闹带旺了些许,卖得更好了。


    林芸角收钱收得眉开眼笑,玉儿也学着包点心、递东西,小脸兴奋得通红。


    一个上午过去,带出来的点心卖掉了七七八八,糖葫芦只剩下稀疏几串,荷包帕子也售出不少,林芸角看着瘪下去的钱袋又鼓了起来,心里别提多舒坦。


    “收摊收摊,剩下的咱们自己吃,再给相熟的邻里送些去。”林芸角发话。


    晌午过后,人潮渐歇,林芸角留下守铺,让洛瑾年和谢云澜带着剩下的点心去给相熟的邻里朋友送一些,既是分享快过年的喜庆,也是维系人情往来。


    下午洛瑾年吃完晌午饭,便挎着个小篮子,装上特意留出来的几包点心,还有几个干净的帕子荷包,出了门。


    两人先去了小满和雨哥儿家,两个少年得了点心,等不及洛瑾年离开,立马就拆开油纸包吃了一块,栗子糕软糯,山楂糕酸甜,糖葫芦更是好吃。


    王婶和张嫂子她们吃了,也连夸他手艺好,拉着洛瑾年想留下来多说说话,还是谢云澜说娘催他们回去,这才不舍地放开。


    雨哥儿还往洛瑾年篮子里塞了一些瓜子花生,还有家里现炒的糖炒栗子。


    跑了好几家后,他们又绕到北山坳,要给潘猎户也送一些,潘猎户正在院子里硝制皮子,见他俩来了,有些意外。


    洛瑾年拿出一包裹了三四层油纸的点心,几样点心各放了几块,特意多包了两层油纸,怕他若是要带山上吃,放怀里磕磕碰碰弄碎了。


    他正要递给潘向明,谢云澜伸手向他要,转头代他递给了过去,说道:“潘大哥,自家做的,一点心意。”


    潘猎户搓搓手,接过来,打开油纸包,走了这一路点心早就凉透了,他掰了一块栗子饼放进嘴里,眼睛亮了亮:“香,这饼做得好吃。”


    他性子大大咧咧的,也不白吃,转身进屋拿出两张鞣制好的兔皮,“这个给你们,冬天做个护膝或者手套啥的,暖和。”


    他们出门是送点心的,走的时候提了三个篮子,但一路上这家送点瓜子花生,那家给点新炸的丸子、刚蒸好的花馍,路上篮子就没空过。


    东西太多,他们先把东西放回家里,提着沉甸甸的篮子和换回的几张好皮子,洛瑾年走在回家的路上,冬日的阳光淡淡的,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但他心里却觉得踏实而充盈。


    生意不错,邻里和睦,有了回报他们这些天的辛苦就不算白费。


    洛瑾年没忘了去西街柳树胡同,西街果然比他们住的那片要齐整些,青石板路更宽,房屋更齐整些,多是青砖灰瓦,虽不豪奢,却透着股殷实气。


    他按着打听来的地址找到柳树胡同第三家,是个带着小院的门户,门楣干净。


    院里住的哥儿女人,谢云澜是不能进的,就在胡同不远处等着。洛瑾年有些紧张地叩了叩门环,不多时,门开了,正是上回买他荷包的那位陈娘子。


    她今日穿着鹅黄的袄子,面色却不如上次红润,眼下有些淡淡的青影。


    洛瑾年连忙说明来意,“快过年了,做了几个新花样的荷包帕子,拿来给您看看,也不知合不合眼,还有几样家里做的点心,给您和家里人尝尝鲜。”


    陈娘子见是他,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侧身让他进来:“小哥儿有心了,快进来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正屋里,一个穿着绸衫、面容与陈娘子有几分相似的少年正靠着火盆看书,见他进来,抬起眼,目光有些怯生生的好奇。


    洛瑾年扫了一眼就不敢乱看,只瞥见角落里放着个精巧的盒子,已经放置许久了,落了一层薄灰。


    陈娘子看他时不时要看一眼放在角落里的盒子,似乎很好奇的样子,便说道:“这叫暖盒,里面放一小块炭火或烧红的石子,盖上盖子,能暖和好几个时辰,前些年时兴过一阵,我娘家给捎来的,说是给我弟弟上书院时用,冷天也能吃一口热食。”


    原来这就是暖盒,洛瑾年上回在小满和雨哥儿那听说过,镇上最近才时兴的玩意儿,陈娘子娘家估计境况很好,这么稀罕的物件都是她玩过剩下的。


    洛瑾年想起谢云澜也是如此,成日在书院苦读,天热时还好说,如今天冷了,带的干粮往往不到晌午就冷透了。虽说书院有热水,但冷硬的饼子就着热水,到底不如热食下肚舒服。


    若是也能给二哥弄一个这样的暖盒就好了,这个念头一起就在心里扎了根,他打算回去就找小满打听打听,哪里能弄到差不多的。


    只是一想到要亲手送给谢云澜,又有些尴尬,不然还是托玉儿给他吧。


    那少年见姐姐带着生人进来,好奇地放下书卷,问道:“阿姐,这是谁?”


    “阿沅,这就是上回我跟你说起的,绣活很别致的那位谢家小哥。”陈娘子说罢,又对洛瑾年说,“这是我弟弟,阿沅,前不久刚嫁人,今儿回门。”


    洛瑾年忙问好,将那几方素绫帕子和配套的荷包从篮子里拿出来,针脚细密,配色淡雅。


    陈娘子拿起一方仔细看了看,眼中露出欣赏:“小哥儿的绣工越发精进了,这意境也好。”她弟弟阿沅也凑过来看,轻轻“呀”了一声,指着那方墨竹帕子小声道:“这个好看。”


    陈娘子摸了摸弟弟的头发,对洛瑾年说道:“难为你惦记着,这些我都要了,点心也按市价给你。”她说着,起身要去拿钱。


    洛瑾年连忙摆手:“陈娘子使不得,上回您照顾我生意,这年节下的,点心就是一点心意,不值什么。”


    推让一番,陈娘子见他执意不肯多收,只好作罢,让阿沅给他倒茶,天寒地冻的还特意跑这一趟,可不得让人家暖暖手脚再走。


    洛瑾年喝了半盏茶,身子暖了一些就打算走了。


    陈娘子送他出门时,把那个落灰的暖盒擦了擦送给他,“这东西你想要就拿走吧,我弟弟如今已经用不上了,放在我这儿也是落灰。”


    洛瑾年吃了一惊,连忙推辞:“这怎么行,一看就是贵重东西……”


    “什么贵重不贵重。”陈娘子摆摆手,语气淡淡,“东西再好,用不上就是废的,我与我弟弟都不用这东西了,你拿去,冬天看店或是出门都能用得上,我看你是个踏实肯干的,东西在你手里不算糟蹋。”


    洛瑾年想起她弟弟被送入周府为妾的事,又见她眉间轻愁,心中了然几分,这暖盒于她和阿沅,或许真是件触景生情更不愿多看的物件。


    他不再推辞,郑重道谢:“多谢陈娘子厚赠。”


    那暖盒入手沉甸甸的,黄铜表面擦得锃亮,边角有些细微的使用痕迹,显然曾经被主人爱惜地使用过。


    离开柳树胡同口,洛瑾年怀里抱着那个沉甸甸的暖盒,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正想着要怎么用这暖盒,既然能保暖,光装一些馒头饼子就太糟蹋了,得做一些好菜才行。


    洛瑾年想得出神,差点一头撞到在门口等他的谢云澜身上。


    “这是怎么了,想什么这么出神?”谢云澜无奈地笑了笑,平日里也不是没有碰过他,洛瑾年顶多紧张得浑身僵硬,到后来也不会刻意避嫌了。


    可这次洛瑾年却慌忙推开他,低着头闷声道:“我们还是离远一些吧,被人瞧见就不好了。”


    从前洛瑾年什么都不懂,反而能大大方方地相处,如今懂了,便连和谢云澜靠得近了也会慌张失措。


    太过慌张,没有意识到谢云澜已经很久没叫过他嫂子了,就是要叫他,也只叫他“瑾年”这种夫妻间常用的亲昵名讳。


    他提着那个暖盒率先往前走,没看到谢云澜皱眉在思索着什么的样子,脸上满是苦恼。


    好端端的,为什么洛瑾年又开始回避他了?是他看出了自己的心思,害怕了,还是有人同他说了什么?


    谢云澜跟在他后面一起回家,不等进门,心里已经有了个模糊的猜测。


    不管猜的对不对,他都得和洛瑾年说清楚,让他知晓自己绝不会和别人议亲。


    只是谢云澜有太多顾忌,要思量娘和弟弟妹妹知道了会怎样,思量洛瑾年对他的心意有多深,他那样谨慎的性子,只要自己稍微主动一步,就能把他吓退十步。


    *


    清晨推开门,天地间已是一片素白。


    夜里悄然落下的初雪,将小镇的屋瓦、街道、枯枝都覆上了一层蓬松柔软的棉絮,阳光一照,晶莹闪烁,映得人眼都亮了几分。


    “下雪啦!”玉儿第一个欢呼起来,裹着厚厚的棉袄就往外冲。


    洛瑾年也被这纯净的雪色吸引了,跟着走到铺子门口,寒气清冽,吸进肺里却带着一种爽快的醒神。


    玉儿已经蹲在地上团起了雪球,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瑾年哥,咱们堆雪人吧。”玉儿仰头看他,满是期待。


    洛瑾年想了想自己今天没什么事做,便点点头,蹲下身捧起一捧雪,雪花冰凉刺骨,却有种奇异的柔软,随便揉捏成什么形状。


    他也难得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幼时在洛家,下雪天往往意味着有更多活要干,要扫雪铲冰,屋里也更冷,在外面也更难找到野果野菜充饥,哪有闲情逸致玩堆雪人。


    两人拿了小铲和扫帚,在铺子门口的空地上忙活起来。


    洛瑾年负责堆砌雪人的身子,玉儿滚了个小小的雪球做脑袋,找了两个圆溜溜的黑石子做眼睛,一根枯树枝做嘴巴,又从灶膛里捡了块小木炭,给雪人脸上点了个滑稽的圆鼻子。


    末了,玉儿还把自己的红头绳解下来,系在雪人脖子上。


    “好啦!”玉儿拍着小手,围着雪人转圈,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得灿烂。


    洛瑾年直起身,看着那个憨态可掬的雪人,又看看玉儿无忧无虑的笑脸,心里一片柔软。


    正玩得投入,堂屋里隐约传来林芸角的声音,她没有刻意压低,洛瑾年在外面也听得清楚。


    “娘不是逼你,只是这心里头实在放不下,开春你就要去省城了,一去大半年,路上风餐露宿,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娘这心就得一直悬着。孙家那闺女我看着是真不错,性子稳当,人也懂事,定下来,哪怕先不办事,等你回来……”


    后面的话被一阵风吹散了,听不真切。


    “瑾年哥,你看,歪了歪了!”玉儿指着雪人有点歪的脑袋叫起来。


    洛瑾年猛地回神,强迫自己扯动嘴角:“啊,是有点……我扶正吧。”他伸出手,冰冷的雪水顺着指缝渗进手套,手上已经好转的冻疮隐隐有复发的迹象,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却恍若未觉,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铺子门口几个半大孩子窜出来,嘻嘻哈哈地跑过,手里拿着几个鞭炮,放在墙根点了就立马捂着耳朵跑开。


    “砰——啪!!!”


    鞭炮离得近,几乎是贴着耳朵炸响,玉儿毫无防备,吓得尖叫一声,连忙捂住了耳朵蹲下来。


    而洛瑾年的反应更大,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背上已经长好的皮肉一阵阵发疼,他顿时头昏目眩,下意识扭头就跑。


    “瑾年哥?瑾年哥你去哪儿?”玉儿被他的反应吓住了,也忘了害怕鞭炮,朝着他消失的方向大喊。


    堂屋里的谈话也被炮仗声和玉儿的喊声打断,林芸角皱眉:“谁家孩子这么淘气,大清早放炮……”


    她话音未落,却见原本坐在对面的谢云澜霍然起身,脸色微沉,林芸角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


    半年前家里放过一次鞭炮,洛瑾年当时就脸色发白,躲到角落里藏着,他陪着洛瑾年一起捂着耳朵才稍稍安定,是以谢云澜知道他现在肯定吓着了。


    原本还想着和娘说一声,今年家里不放鞭炮了,没成想有这几个调皮鬼跑到家门口放。


    “娘,我去看看。”谢云澜心急,丢下这句话,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衣,便大步流星穿过堂屋,直奔后院。


    家里能藏人的地方很多,柴房、灶房、再不济就是西厢房或者书房,但谢云澜知道他不会在那些地方。


    后院比前院更显空旷寒冷,地上一层厚厚的积雪,鸡鸭都缩在圈里安静地挤在一起取暖。


    谢云澜在兔笼旁边找到了洛瑾年,瘦弱的身子蜷成一团,可怜巴巴的。他一颗心软化了,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想碰他的肩膀,“瑾年。”


    那身影猛地一僵,颤抖得更厉害了,却把头埋得更深,不肯转过来。


    谢云澜只以为他太害怕了,软了语气:“没事了,鞭炮放完了,已经没事了,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


    见他不再抖了,抽泣声也渐渐停止,谢云澜稍稍安心,以为他缓过来了,等了片刻,才小心地扶着肩膀,将他转过来一些。


    可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嘴唇被咬得没有血色,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泪水无声地往下淌,在脸颊上冲出两道湿痕。


    他哭得很安静,连抽泣声都压抑着,只有不断滚落的泪。


    这副模样显然不是因为害怕鞭炮声,谢云澜还有什么不懂的?瞬间就想通透了,洛瑾年听到和他娘的谈话了,兴许之前也听到过一次。


    看着他这副模样,谢云澜只觉得心痛,面上也有些慌乱,曾被夫子说泰山崩于前都不动声色,如今却因洛瑾年的眼泪慌了神。


    什么算计、什么徐徐图之、什么分寸顾忌,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有一个念头。


    他心疼洛瑾年。


    谢云澜几乎没怎么犹豫,伸出手臂,单膝跪在雪地里,将他冰冷的身体整个揽进了怀里。


    洛瑾年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到了,手下意识抵在他胸口,想推开他,“别……让人看见……不好……”


    谢云澜都快成亲了,娶的还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洛瑾年怕他跟自己搂搂抱抱的,传出去叫人笑话,耽误了谢云澜的婚事可要怎么办?


    他想的万全,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地落,眼前一片模糊。


    谢云澜收紧了手臂,将他更牢地扣在怀中,下巴抵着他冰凉的发顶,怀抱温暖坚实,隔绝了冰天雪地下寒冷的空气,也隔绝了那些令人不安的声音和话语。


    刺耳的鞭炮声,嘈杂的交谈声,全都听不到了,连风声都显得微弱,只能听到他们彼此的心跳。


    “没有什么不好。”谢云澜的声音低沉,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清晰得不留任何误解的余地,“听着,瑾年。”


    他顿了顿,感受着怀里人瞬间的僵硬和屏息,然后一字一句,句句清晰。


    “我不会娶孙姑娘。”


    “不会娶任何别人。”


    怀里的人彻底僵住了,连呜咽都停了,只有温热的泪水,还在不断涌出,浸湿了他的衣襟。


    谢云澜感觉到怀里的僵硬,手臂收得更紧,他低下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吐出的气息带着灼人的热度。


    “听见了吗?我不会娶亲,不会有什么孙家闺女,不会有别人。”


    “你若没听清,我可以再说。十遍,百遍,都一样。”


    雪后的后院,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玉儿喊叫的声音,和怀里人急促的呼吸声心跳声。


    洛瑾年怔怔地被他抱着,脸贴着他胸膛微湿的衣料,能听到那下面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渐渐与自己狂乱的心跳同步。


    他没有回答,也说不出话,只是那一直僵硬的身体,一点点地软了下来,用力埋在谢云澜温暖的怀抱中。


    雪花不知何时又悄悄飘落下来,一片,两片,轻柔地落在两人相拥的肩头,发梢。


    谁也没有再说话,也不曾说过只言片语和情爱有关的话题,没有山盟海誓,没有剖白心迹,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再也回不去了。


    *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家家户户都在家里忙着打扫,谢家铺子歇了一日,一家人在家里祭灶、打扫。


    后院的鸡圈和兔笼也扫了一遍,笼子里添了五只小兔子,洛瑾年怕冻着兔子了还多放了点干草,笼子顶上也盖了破布防雨雪。


    午后,洛瑾年打扫完自己的屋子,终于得了空,能好好盘一盘他这些时日的积蓄。


    闩好房门,他这才从床底下拖出自己那宝贝小木箱,沉甸甸的小木箱拖出来,打开锁扣,里面不再是空荡荡的寒酸景象,用麻绳穿好的铜钱串塞得满满当当。


    床头底下还藏着一个鼓囊囊的粗布钱袋,因为箱子装不下,多余的铜钱和几钱碎银子都放在里面。


    他将钱袋里的钱也倒出来,和箱子里的归在一处,拿出纸墨和书房借来的算盘,准备好好理一理账。


    荷包帕子的收入,分两部分。卖给布庄老板的普通荷包,按个数记,自己店里卖掉的以及陈娘子那样的熟客订的,因为价钱好些,他单独记了。


    铺子分红林芸角按约定每月底结给他一次,虽然时日尚短,但也积了三回。还有他上山挖的野菜野果,店里卖了都会给他一笔钱。


    洛瑾年拨着算盘一笔笔记下来,写得慢,却极认真,低声念叨着谢云澜教过的,一百文穿成一吊,十吊便是一贯,这法子起初他觉得复杂,如今用熟了,再大的数目,心里也能盘算得清清楚楚。


    几个月前,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看到这么多钱只怕要慌得数不清,如今虽还有些生涩,却也能独自理清了。


    加上平时一些零零碎碎的收入,林林总总,他竟然已经攒下了七千八百多文!换算成银子便是七两多。


    这还不算他平日交给林芸角补贴家用的那部分,也不包括家里给他做衣裳、买吃食的花销,这是他纯粹自己攒下的私房钱。


    他记得刚来谢家时,除了两身破衣服外几乎一无所有,买个针头线脑都要思量再三,现在靠着自己一枚枚攒下来,居然已经有一箱子钱了。


    人一有钱心里就有了底气,洛瑾年手里从没拿过这么多钱,一时高兴地在房里走来走去,没什么事要做,但就是坐不住,拿起杯子也不喝水,又放下了。


    缓了好一会儿洛瑾年才又坐下来,将所有铜钱重新归拢放进箱子里,那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口也跟着发烫。


    外面玉儿喊他出去包饺子,他便钱箱仔细锁好重新推回床底,紧忙出去了。


    林芸角说要包肉饺子吃,一早答应要吃,家里忙了这些天,今儿总算有功夫包饺子吃了。


    “昨儿盘了账,咱们这几个月的进项不错,今儿个包饺子庆祝庆祝!”


    原以为铺子重新开张,这几个月是赚不了多少钱的,她跟二儿子一盘账,不仅没亏,还赚了不少,算了好几遍确认没算错,林芸角乐坏了,甚至还有余钱可以多进一批时兴的好货。


    既说定晚上吃饺子,说干就干,林芸角亲自去了肉铺,不光割了足够包饺子的五花肉,还额外买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后腿肉和一小堆肠衣。


    “这后腿肉正好做点腊肠,等开了春,云澜去考试路上带着吃,往年是没闲钱也没余肉做这个,今年咱也弄点,多的家里过年过节吃。”


    灶房里地方小,屋外又冷,就在堂屋里摆了一桌,放着一盆肉馅和几个面团。一家人围在堂屋的大方桌边,擀皮的擀皮,包饺子的包饺子。


    玉儿现在已经捏的熟练了,虽然比不得娘和瑾年哥好看,至少煮了后不会漏。


    她还惦记着娘答应要下馆子的事,“娘,你可别忘了咱们过年要下馆子吃好的啊。”


    林芸角知道她担心,捏了捏她的鼻子,玉儿就成了一只满脸面粉的小花猫。


    “娘说到做到,娘还能赖你这点吃的?”


    这些年玉儿跟着她没少吃苦,才十岁的孩子,要喂鸡鸭,要绣荷包帕子补贴家用,都没敢出门和同龄人玩耍,人也饿得瘦小。


    玉儿贪吃也是因为以前饿怕了,家里最难的时候顿顿都是野菜,连口面都吃不上。


    有一年玉儿过生辰,她答应煮一碗面让她吃饱,可那天实在拿不出钱,玉儿见她空着手回家也没闹。


    这些林芸角都看在眼里,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怎么可能不心疼?


    玉儿得了保证,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又和手里的一块面皮较上了劲。


    洛风嚷嚷着要吃肉,一家子说说笑笑间手也不停,盖帘上很快就摆满了一排排白胖胖的饺子。


    洛瑾年听着也期待起来,捏着饺子想下馆子是什么样的,想着想着思绪就飘了,总往自己屋里飞,想着床底下那么多钱,心里又是踏实又是喜悦。


    现在他也有钱能下馆子了,到时他自己也点道想吃的菜,至于吃什么还没想好,喷香油亮的猪肘、五香牛肉或是牛杂面……


    他听人家说过酒楼里的菜很好吃,就是普普通通的炒素菜都跟外面的不一样,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就是比自家做的好吃。


    洛瑾年正胡思乱想着那些菜是什么滋味,小腿忽然被人碰了一下,他诧异地抬头,看见坐在自己对面的谢云澜,一脸认真地低头捏褶子。


    原以为是不小心碰到了,洛瑾年没有在意,他手快,一捏一个元宝似的饺子,敦实好看。


    小腿忽然又被碰了一下,谢云澜直勾勾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洛瑾年便知道他是故意的了。


    当着一家子面还敢这样胡闹,他又羞又恼,耳根子悄悄红了,怎么都不肯理谢云澜,一心捏饺子,全当没看见他。


    林芸角捏了两排饺子,问道:“云澜,你明日是不是还要去书院?”


    明天谢云澜还要去书院,这两天雪不会停,路不好走,恐怕要后半天才回来了。


    洛瑾年想着正好可以把那个暖盒送他,就是天再冷,晌午也能吃一顿热饭。


    作者有话要说:


    二合一大肥章,感谢宝宝们的营养液太爱泥们了,干脆一口气把有点憋屈但不得不写的剧情发出来了,只想写甜甜甜宠宠宠,马上就能开启二人世界了,新地图继续谈恋爱赚钱。


    第46章


    谢云澜和娘说着这几日要做的事,要去书院,再过两日县学也该岁考了,开春就动身去省城。


    一边说着,到了下午饺子就已经包好了。


    饺子下锅,三滚三沸后捞起,白白胖胖的饺子捞进粗瓷大碗里,热气腾腾。


    洛风喜欢吃干的,就单独给他蒸了一屉饺子。


    蘸上醋和蒜泥,自家包饺子下料足,一口咬下去,满满的肉汁鲜香,面皮筋道,实实在在的满足感,一家人吃得额头冒汗,满口生香。


    吃完饺子,林芸角带着洛瑾年开始处理那块后腿肉,肉切成指头粗细的长条,用盐、糖、酒、以及花椒八角等香料细细腌渍起来。


    拌匀后盖上纱布,放在阴凉处,腌了半天,到晚上就灌好挂在灶台上慢慢熏了。


    以后家里来客人,就切一点招待,腊肠耐放,谢云澜要去省城时也能带几根路上吃。


    *


    第二天,雪依旧未停,只是从纷纷扬扬的大雪变成了细密的雪霰子,沙沙地打在窗纸上。


    洛瑾年心里揣着事儿,几乎一夜没怎么睡踏实,天将蒙蒙亮,他便悄悄起身,轻手轻脚带着暖盒去了灶房。


    既然这暖盒能保暖,光用来装干粮馒头就太可惜了,谢云澜今日还要去书院,雪天路滑,回来得晚,晌午那顿书院提供的寻常饭食,恐怕也是冷硬将就,不如做些好的。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橘红的火光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洛瑾年系上围裙,开始忙碌。


    窗户外面放着肉,冬天不比夏天,但天冷也有好处,他们这儿下雪时就喜欢把肉放在屋外冻着,这样能放很久都坏不了。


    他割了一小块肉,擦了擦上面的雪,细细切成薄片,用酱油、姜末和一点点糖腌上。又泡发了些木耳,切了白菜心,准备炒个木须肉。


    主食是昨晚特意多蒸的米饭,他取了一部分,在锅里用猪油微微炒过,颗颗分明,香气扑鼻,最后再煮了一小罐热腾腾的萝卜丝汤,撒了葱花,滴了些香油。


    他将炒好的菜仔细装进洗净擦干的暖盒下层,米饭和汤则放在上层有隔热的格子里,盖紧盒盖,黄铜的盒身很快蕴起一层温润的热气。


    他捧着暖盒回到屋里,用一块干净的厚布仔细包裹好,里面还夹了一些干草保温,做完这一切,天色才刚亮透。前院传来谢云澜洗漱的动静。


    用完早饭后,洛瑾年深吸一口气,抱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暖盒,鼓起勇气走了出去。


    谢云澜正在堂屋整理书袋,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洛瑾年,目光在他脸上和怀里的包裹上停留了一瞬。


    少年眼睑下有些淡淡的青影,显然没睡好,但眼神却比昨日清亮了些,声音细细的,双手将暖盒递过去,“这个……给你。”


    “里面装了些饭菜,今日天冷,路又远,我想让你晌午能吃口热的。”他顿了顿,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怀里,“就当……就当是谢你教我念书识字的报答。”


    他说得磕磕绊绊,理由也找得笨拙,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


    谢云澜看着他那副怯生生的样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胀。


    他伸出手,没有先去接暖盒,而是先看了看他手上的冻疮,“好些了吗?若是不好用我再为你寻更好的。”


    洛瑾年身体僵了一下,却没躲,垂着头细声细气的,“已经好很多了。”


    “好。”谢云澜这才接过那沉甸甸的暖盒,入手是温热的,隔着厚布也能感觉到里面食物妥帖的温度。


    他看着洛瑾年低垂的发顶,声音放得极柔,“我会好好吃,多谢。”


    洛瑾年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胡乱“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雪霰依旧沙沙地下着,谢云澜背着书袋,提着暖盒,踏着积雪出了门。


    洛瑾年站在门口,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朦胧的雪雾里,直到看不见了,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回了屋。


    县学里,到了晌午用饭时分。


    同窗们大多拿出自带的干粮,或去膳堂打些简单的饭食。谢云澜独自坐在窗边的位置,解开了那个包裹严实的布包,露出里面精巧的黄铜暖盒。


    盒盖一开,一股混合着油香的热气便袅袅散开,在一众只能吃冷硬干粮的同窗眼里显得格外诱人。


    木须肉的火候要恰到好处,肉片嫩滑,鸡蛋蓬松,炒米饭粒粒沾着油香,萝卜汤更是清甜暖胃,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功夫用了心思的。


    旁边正啃着硬馍馍的同窗周文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只见那盒中饭菜色泽鲜亮,搭配得当,还冒着微微热气,不由得咂咂嘴。


    “云澜兄,今日这饭食瞧着可不像膳堂的,家里送来的,还是在哪家酒楼买的?”


    谢云澜正用竹筷夹起一片嫩滑的肉片,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略略抬眸,乌黑的凤眸愉悦地眯起,唇角也微微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轻声道:“家里的夫郎做的。”


    “夫、夫郎?”周文愣住了,差点被馍馍噎住,旁边几个竖起耳朵听动静的同窗也面面相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诧。


    他们与谢云澜同窗数年,皆知他出身清贫,早年丧父,兄长新逝,家中仅有老母幼弟小妹,何曾听说过他已娶亲?


    谢云澜却不再多言,只垂下眼,继续从容地用饭,暖盒保温极好,饭菜入口仍是温热的。炒饭粒粒香润,木须肉咸鲜适口,萝卜汤暖胃舒心。


    他慢慢地吃着,周遭同窗们或是探究或是惊讶好奇的目光,以及隐约的窃窃私语,都充耳不闻。


    吃得饱足,谢云澜立即恢复了精神,还有几天就是县学的岁考了,名列前茅者能有一笔额外的膏火银,不论是补贴家用还是留着用作赶考的盘缠,都很不错。


    *


    小年一过,年味便一天浓似一天。


    炸货是少不了的,林芸角支起油锅,洛瑾年在一旁打下手。


    切好的红薯块磨成面,掺一点面粉揉成指头大的丸子,下到滚油里,“刺啦”一声,很快膨胀成金黄酥脆的红薯丸子。


    豆腐切成三角块,炸成外焦里嫩的豆腐泡,留着过年炖白菜。


    还有自家做的麻叶、馓子,炸得满屋飘香,勾得玉儿和洛风围着灶台打转,刚出锅顾不上烫就要偷吃一个,被林芸角笑着拍开手:“馋猫,留着过年呢。”


    冬菜也要加紧腌,大缸刷洗干净,晾干,萝卜切成粗条,白菜剖开,一层菜一层盐,码放得整整齐齐,最后压上洗净的大石头。


    洛瑾年跟着林芸角学,知道盐少了菜会坏,盐多了又太咸,分寸拿捏皆是学问,院子里并排摆开了几口大缸,整整齐齐,这么多吃的看了就让人有种踏实的富足感。


    琐碎的事情更多,扫尘,要将屋顶墙角的灰尘蛛网都清理干净,寓意除旧迎新。写春联、剪窗花的红纸要买,祭祖用的香烛纸钱要备,走亲戚的年礼也要开始盘算,自家做的点心、腊肠便是极体面的伴手礼。


    洛瑾年把自己秋天晒好的各种菜干、菌子重新翻检,该装袋的装袋,该悬挂的悬挂,这么一盘算发现他囤了不少。


    杂货铺里也进了新货,红彤彤的对联纸、各式各样的灶王像、五彩的年画、还有小孩玩的拨浪鼓和泥哨子,将铺面装点得喜气洋洋。


    谢云澜除了温书,也揽下了写春联的活。不少街坊知道他字好,早早打了招呼求几副对联,多少也能赚些钱。


    洛瑾年跟着林芸角里外忙碌,只觉得每一天都过得飞快,也过得无比充实。


    他的手因为频繁沾水,冻疮又反复了些,林芸角便找了个汤婆子,晚上让他抱着暖手,又用潘猎户给的皮子比着他的手剪了样子,说要给他做副里头絮了棉花的皮手套。


    谢云澜知道后又给他找了更好的药膏,把他叫进书房里,关好门窗,手里擦了浅红色的药膏,一点点帮他擦在手上,还多揉了揉好让药力化开。


    洛瑾年紧张得浑身紧绷,但也没有躲,任由他给自己擦药揉手。


    药擦好后,谢云澜打开门窗,洛瑾年紧忙就走了,玉儿看见他慌慌张张的样子,好奇地问道:“你俩在屋里做什么呢,这么心虚,该不会是在偷吃吧?娘可是说了炸货过年才能吃!”


    洛瑾年更慌张了,但是谢云澜云淡风轻地撇了她一眼,“我在检查前两天给瑾年布置的功课,玉儿上次的功课是不是还没交,写完了吗?”


    玉儿最怕他这话了,当即变了脸色,吞吞吐吐了好一会儿,抛下一句:“我、我忽然想起咱家鸡还没喂呢,娘好像在叫我了。”


    她急急忙忙溜走了,洛瑾年也稍稍松了口气。


    *


    除夕前一天,谢云澜从书院回来,带回了县学发的膏火银,二两银子虽然不多,但在年关时节,无疑是锦上添花。


    林芸角更是高兴,豪气地说要带一家子到大酒楼吃饭,“明个咱们下馆子去,忙活了一整年,也该犒劳犒劳。”


    “下馆子?”谢洛风眼睛瞪得溜圆,玉儿早就惦记着这事儿,更是欢喜地拍起手。


    林芸角笑道:“娘不懂那些大酒楼哪家好,云澜,你读书见识广,你挑一家!”


    谢云澜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不如就东边那家绣春楼?听闻价格公道,味道也好,书院里常有同窗结伴同去。”


    林芸角拍板定下来:“成,就绣春楼!”


    洛瑾年回屋里后就悄摸把自己的小金库拖出来,钱不必再数,只看着满满当当的箱子,他心里就踏实安生了。


    第二日上午,一家人换上干净整齐的衣裳,锁了铺门,踏着薄薄的积雪朝东街走去。


    洛瑾年摸了摸怀中自己带的私房钱,想着等会点什么菜吃。


    第47章


    绣春楼虽不算镇上最顶尖的酒楼,却也灯火通明,宾客盈门,正逢年关更是热闹。


    一家人难得齐齐整整出门,自然得穿得能见人,都穿着新衣,洛瑾年换上了一身最体面的靛蓝棉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心却微微有些出汗。


    去酒楼吃饭,对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事情,虽说来时都想好了要怎么说怎么做,不给谢家丢人,可真到了地方还是忍不住紧张。


    绣春楼门脸并不张扬,里头却干净亮堂,跑堂的伙计见他们一家老小进来,热情地将他们引到二楼一个靠窗的雅间,这是谢云澜特意要的,清静些。


    雕花木窗支开一半,能看见楼下街道零星的红灯笼和未化尽的积雪,街市上熙攘的人流。


    中间一张雕花大圆桌,桌上铺着素净的棉布,连茶壶茶杯都是细瓷的,玉儿坐在最里面新奇地左右张望,旁边谢洛风也努力绷着脸,想显得不那么土包子。


    洛瑾年默默坐在靠门口的位置,坐这儿方便从小二手里接菜端菜,左右分别坐着林芸角和谢云澜。


    伙计报了一连串菜名儿,林芸角先让谢云澜点,谢云澜点了一道清蒸鲈鱼、一道红烧狮子头,林芸角又加了道八宝鸭。


    轮到洛瑾年时,他听着那些陌生的菜名有些无措,这要是换做以前,他必定慌得不敢多看,生怕点贵了惹人嫌。


    谢云澜温声问:“瑾年,有什么想吃的?”


    若是从前,洛瑾年必定是慌忙摇头,连声说“都好”、“听娘的”,然后便缩在角落,不敢多夹一筷子肉,不过嘛,他摸了摸怀里鼓鼓的钱袋子,心里就有了底气。


    点贵了也不怕,反正他现在有钱了,想吃什么自己掏钱买就是了,不怕亏欠谁。


    小二又报了一遍菜名儿,顺口溜似的妙语连珠,洛瑾年仔细听完便点了道桂花糖藕。


    乡下吃不到什么甜食,他偶尔会摘点木槿花含着花尾巴吃蜜,甜滋滋的,可惜就那么一点点蜜,摘完十来朵都不够吃的。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似乎在哪户办喜事的人家尝过一小口桂花糖藕,那软糯香甜的滋味,混杂着桂花的香气,比木槿花尾巴上那一点点蜜还要甜蜜数百倍,后来回家后,别说吃,见都没见过。


    林芸角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开怀:“好,咱们瑾年想吃,那就点!伙计,再加个素三鲜,不然光吃肉多腻歪。”


    谢洛风也凑热闹点了个炸酥肉,玉儿要了碗酒酿圆子。


    洛瑾年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林芸角不断的布菜和谢云澜自然的照顾下,也渐渐放松下来。他夹起一块向往已久的桂花糖藕,放入口中。糯米软糯,莲藕清甜,桂花蜜香而不腻,果然和记忆里那惊鸿一瞥的滋味一样美好,甚至更温暖。


    一桌菜点得多一时上不齐,先上了清蒸鲈鱼、狮子头、八宝鸭和素三鲜,自家吃不用讲究等菜齐不齐、长辈先动筷这种规矩,一家子便开吃了。


    清蒸鲈鱼鲜嫩,淋了一圈豉油和葱丝,狮子头肥而不腻,八宝鸭香气扑鼻,素三鲜自家也常吃,本来还不觉得有多好吃,但今儿吃肉多,吃腻了再来一点素菜,倒连素的也有几分不同的滋味了。


    林芸角先给谢云澜夹了块鱼腹肉,又给洛瑾年夹了个鸭腿:“云澜多吃点鱼补补脑,咱们明年一举中第,考个大官儿,瑾年也劳累半年了,多吃些补补。”


    玉儿和洛风也有份儿,一盘狮子头就四个,但一个就有拳头那么大,林芸角拿筷子插在里头往外一扒,一个就分成两半,先分给两个孩子吃了。


    不一会儿炸酥肉和两道甜的也上了,一个面生的小二端了个红木托盘进来,放了两大盘菜和一碗汤,洛瑾年离得近,就也站起来帮着放菜。


    那小二弯着腰,脸上挂着笑,眼里却隐隐带了些鄙夷,“劳累客官了,让咱给您上菜就行,我们这儿哪有客人上菜的规矩。”


    洛瑾年是不知道酒楼里规矩的,又不是乡下吃席,哪有客人帮小二干活的?


    他被拒了后发觉自己做了错事,屋里谢家连带小二五个人都看着他,洛瑾年僵在门口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谢云澜本来坐在他身边,见他尴尬,便站起来和他并肩而立,对小二道:“这是我们家的习惯,既然我们是客,便要按客人的规矩来,你们酒楼是谁管事?”


    小二一听他搬出管事,曲腰哈背,连连道歉:“是是,您瞧我这个嘴巴,管不住,实在对不住各位客官。”


    等小二一走,林芸角也笑着拉洛瑾年坐下来,“不懂没事儿,娘也不懂,咱们以后多来吃几回不就懂了?”


    洛风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以后要来也不来这家了。”这话一出,玉儿也难得赞同他的话,点点头。


    吃一回酒楼也不是容易的事儿,但洛瑾年知晓他们是在安慰自己,心里那点紧张也慢慢消散了,抿着唇浅浅笑了一下。


    旁的先不说,这家绣春楼的饭食确实不错。


    小酥肉炸得金黄酥脆,挂了一层蜜壳儿,桂花糖藕软糯香甜,酒酿圆子用的是甜甜不醉人的米酒,煮了醪糟,一颗颗小圆子煮的圆鼓鼓,上头撒了几个红艳艳的枸杞。


    除了素三鲜,别的菜都是洛瑾年没吃过的,也不知道滋味如何。


    洛瑾年碗里堆得满满的,他小心地咬了一口小酥肉,外酥里嫩,吃起来酸酸甜甜的,但吃到里面又是肉馅的,油脂和肉香在口中化开,是他从未吃过的滋味,比想象中还要好吃百倍。


    他小口吃了一片桂花糖藕,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点满足的笑意。这糖藕做起来格外讲究,里头的洞里填满了糯米,用糖水煮过后,顶上再浇一层薄薄的桂花蜜。


    远比洛瑾年幼时吃到的那一小片糖藕还要甜蜜,尤其这道菜是他自己出钱点的,也不用战战兢兢的,多吃点都要看别人眼色,担心惹到谁不痛快。


    清蒸鲈鱼、狮子头和八宝鸭也都好吃,他们一家五口吃七道菜足够了,又都是肉菜,分外顶饱,吃完肉还各有一碗酒酿圆子顺嗓子溜牙缝儿。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玉儿小肚子吃得滚圆,还眼巴巴望着桌上剩下的几片糖藕,谢云澜吃饭时话不多,却细心地将鱼刺挑干净,将鱼肉分给母亲和玉儿。


    还当着一家子的面,往洛瑾年碟子里也放了一些,洛瑾年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没动那碟鱼肉,谢云澜便说:“瞧我糊涂了,原是要给娘的,忘了娘在我右侧。”


    原是记错了,不是特意给他的,林芸角听着谢云澜的话也不做他想,依旧笑呵呵的。


    难得来一回,饭菜还那么贵,洛瑾年想着浪费了岂不可惜,便慢慢把碟子里的鱼肉吃了,他没吃过被人挑过刺的肉,一时间有些新奇。


    一顿饭吃得饱足,还剩下一些吃不完的菜叫小二打包带走了。


    吃完饭共算了六百七十三文钱,实在听得洛瑾年心惊肉跳,他料想到不会便宜,但没想到会这么贵,索性大家伙都吃得心满意足,又是热热闹闹的新年,来这么一回就当见见世面,倒也合算。


    谢云澜付钱时账房只要了六百文,说是管事叮嘱让把那盘桂花蜜藕的钱抹了,算是赔礼,说是只抹了蜜藕的,但一份蜜藕就五十文,管事大大方方地把零头也顺便抹了。


    林芸角得知后便笑了,“这管事倒精明,会做生意,饭菜滋味也好,以后要还能吃咱们再来。”


    洛瑾年也有些惊喜,这盘蜜藕算是他白吃的,回家路上他没忍住又摸了摸藏怀里的钱袋子,沉甸甸的揣着出门,回来时分文不少。


    回到家,夜色已深。


    玉儿还在叽叽喳喳,被林芸角哄着去睡了,谢洛风也打着哈欠回了屋。


    洛瑾年洗漱完,正铺着床,却听到门外林芸角压低的声音:“瑾年,睡了吗?来娘屋里一下。”


    大晚上娘找他有什么事?洛瑾年心头微跳,应了一声,出屋子跟着林芸角进了北屋。


    夜风寒彻,漆黑天幕上几颗疏冷的星子,地上的雪沫被风吹起,纷纷扬扬,无法平息。


    从正屋出来后,一阵冷风裹着雪沫吹过来,洛瑾年打了个哆嗦,连忙抱紧肩膀小跑回了自己屋,缩进被窝里暖身子。


    洛瑾年想着刚才林芸角的话,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便披着衣服点了一盏油灯,拿来装针线的笸箩,缩在床头缝起荷包。


    林芸角说让他跟着谢云澜一块去省城,秋闱虽说在八月,一般四五月份出发即可,但谢云澜书院的夫子十分青睐他,愿意推荐他到省城的一位大儒门下学习。


    能见识大儒的风范,耳濡目染几个月,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机缘,再说到了省城人生地不熟的,有了靠山也不怕被人欺负。


    林芸角原想着赶紧给他说门亲事,路上赶考也有人照应,可这年关紧逼,好人家议亲哪是三五天能成的?何况谢云澜也总是三推四阻。


    她思来想去,家里能抽开身又细心周到的只有洛瑾年了。


    手上忽然一痛,洛瑾年回过神,看到指腹上几点鲜红的血珠,怕弄脏荷包,他连忙抽回手放在嘴里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


    想着自己方才稀里糊涂的,居然应下了,洛瑾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即便躺下来歇着了,也觉得心跳得厉害,掌心也渐渐沁出了汗。


    洛瑾年心里是有点怕的,怕自己要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怕自己要和谢云澜相处大半年,就他们两个。


    在家里至少还有娘和玉儿他们看着,谢云澜不敢太过分,他也不敢做什么,可到时就他们两人会怎么样呢?他完全不敢想象。


    吹熄油灯,洛瑾年怀揣着心事,夜里安安静静的不久便熟睡了。


    第二日是除夕,洛瑾年早早便起来了,先到后院喂了鸡鸭和兔子,洗过手后早饭也做好了。


    林芸角热了热昨天打包回来的饭菜,又热了几个馒头,早上简简单单吃过,一家子便忙活起来了。


    这几日家家户户忙着过年,谢家的铺子自然也关了,好好过完年再开张,劳累了一年也该好好休息几天。


    吃罢饭洛瑾年收拾完饭桌,想着今天要做的事,贴对联,扔掉家里不用的旧物,祭祖完还得弄一弄年夜饭,事情不少呢。


    作者有话要说:


    查资料时忽然发现前面写错了,秋闱应该去省城,不是州府,真是对本文盲没招了,请不要介意前面作者犯的蠢[爆哭]


    第48章


    早饭简单用过,一家人便紧锣密鼓地忙开了。


    “瑾年,来帮娘看看这对联贴得正不正?”林芸角在门口喊。


    洛瑾年便放下手里的活计,跑出去帮着贴对联,上面的字迹洛瑾年再熟悉不过,自然是谢云澜写的。


    他帮林芸角将对联端正贴好,接着是洒扫,角角落落都不放过,破旧的簸箕、漏底的木盆被清理出来,连同一些再无用处的杂物,一并堆到墙角让力气最大的洛风丢出去。


    这个叫做除旧迎新,他们这儿的人都说年前丢旧东西能去霉运,是以不少人家里若有旧物要扔,会特意留到除夕这天扔掉。


    洛瑾年也整理了自己那小屋,其实没什么可扔的,他的东西少得可怜,每一件都珍惜,最后只清出几件破得无法再补的旧衣,准备年后拆了做抹布。


    小年时已经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所以也不费事,不到一个时辰就都清理干净了,家里打理得齐整。


    晚上要吃年夜饭,晌午就没怎么用心弄,随便炒俩菜垫垫肚子就成,饿了家里还有好多炸豆腐、炸红薯丸子和撒子吃,堂屋桌上摆了一大篮子,还有两盘瓜子花生,干活累了就捻几口吃,总归饿不着。


    玉儿嘴馋,在屋里擦桌子凳子,眼睛一直往桌上瞟,林芸角一个不注意她就往嘴里塞满了好吃的。


    林芸角在灶边忙活,顾不上管她,就任她吃去了,反正家里吃的管够,不差她这几口馋的,洛瑾年也帮着打下手。


    灶房里热气蒸腾,香气四溢,炖得烂熟的整鸡、红烧的大鲤鱼、油亮的腊肠冷盘、还有一早炸好的豆腐和丸子,自家做饭,菜都大大方方地用大锅大盆装,堂屋里那张大方桌摆得满满当当。


    林芸角特意留了一些菜,先让祖宗们吃,堂屋那张供桌上摆上饭菜、酒水和香炉,一人上一柱香,心里说几句“祈求来年平安顺遂”之类的吉祥话。


    轮到洛瑾年上香时,他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谢云澜,默默想着:希望云澜能顺利考取功名。


    这话洛瑾年是不敢说出口的,更不敢和林芸角一样管他叫“云澜”,就只是心里想想就罢了,但和谢云澜对上眼后,他还有是有点心虚地别过头,和林芸角一起摆碗筷。


    谢云澜自然也想中举,多年苦读只为一朝能出人头地,他怎么可能不想?


    上完香,看着袅袅升起的细烟,他却止不住地想,上次祭祖他和洛瑾年好似夫妻对拜,若他明年既能一举中第,又能和心上人真真切切拜过三拜,抱得美人归,那就再好不过了。


    等一家人祭拜完,祖宗们都吃过饭菜,他们这才撤掉供桌吃起年夜饭。


    屋内灯火通明,一家人围坐一桌,林芸角说了几句吉祥话,大家动筷,谈论着闲话家常,笑声不断,就连平日里最沉稳的谢云澜,眉目间也舒展着难得的柔和暖意。


    饭后,收拾停当,一家人移至烧得暖烘烘的里屋守岁。


    炭火哔剥,暖意融融,窗外是深沉的夜色和凛冽的寒风,屋内却是一片温馨安逸。


    林芸角拿了一盘早就准备好的瓜子花生和饴糖,玉儿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却还强撑着不肯睡。


    光坐着没意思,就说一些八卦打发时间,谢洛风说着听来的趣事,谢云澜和林芸角说起去省城必要的开支,家里虽然富裕一些了,但还是能省则省,洛瑾年只静静听着,手里无意识地剥着瓜子。


    子时将近,远处开始零星响起鞭炮声,越来越密,渐渐连成一片,噼里啪啦,震耳欲聋,扒着窗户往外面看,五颜六色的烟花仿佛要将整个天空点燃。


    因谢云澜叮嘱过洛瑾年怕炮竹的事儿,谢家今年连一串鞭炮都没买,只静静听着这喧天的热闹。


    玉儿孩子心性,早就惦记着今儿要好好放鞭炮玩了,她只知道娘说今年不放鞭炮,顿时委屈地瘪瘪嘴。


    “为什么不能放?别人家都放了,我也要玩!三哥你也和娘说说,你不是最爱玩放炮了?”


    她闹着要放鞭炮,林芸角看了一眼洛瑾年,见他脸色不好,总不能当面说他胆子小怕放炮,多伤人家脸面?


    就连一向爱挑刺嘴上不饶人的谢洛风,也沉默着没说话。


    林芸角一把给小女儿揪到身边,佯装生气:“放什么放,那玩意儿多危险,咱们隔壁镇上有好几个孩子玩鞭炮都炸掉手指了,娘是为你好。”


    外面又是一串噼里啪啦,似乎是隔壁邻居放的,声音格外近,洛瑾年还是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白,他低下头,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不让家人为他担心。


    玉儿皮是皮了一些,眼色还是有的,看洛瑾年脸色惨白,外面一响就要发抖,这时也明白过来了,心里顿时又悔又气,洛哥哥对他那么好,她还玩个屁的炮竹!


    这会儿她也不喊着要玩炮竹了,恨不得把全天下的炮竹烟花全搜集过来,通通销毁,没见他洛哥哥那么怕吗?


    她从炕上跳下来,抓了一大把自己藏兜里的饴糖,眼泪汪汪地偷塞给他。“都是我不好,哥哥吃糖不?这是我刚刚从娘那边偷来的,本来想藏着慢慢吃,全给你,我难过的时候吃点糖,就不难过了。”


    洛瑾年本就不在意这件事儿,只是因为外面的鞭炮声太近了,有些害怕而已,也知道玉儿没有坏心。说实话,他也知道自己确实胆子太小,就是一般的孩童都不怕,谢家人不嫌弃他反而处处体谅,他已经很感激了。


    “玉儿自己吃吧,哥哥不爱吃糖。”他脸色已经好了一些,抿着唇浅浅笑了一下,只是玉儿还是强硬地往他手里塞了两块糖。


    守岁到了后半夜,林芸角撑不住,带着早已睡熟的玉儿回房歇了,谢洛风也哈欠连天,滚回自己屋里。


    堂屋里只剩下谢云澜和洛瑾年,炭火将熄未熄,明明灭灭,地上一堆瓜子壳花生壳。


    “去睡吧,这里我来收拾。”谢云澜对洛瑾年温声道。


    “嗯,二哥也早点歇息。”洛瑾年起身,回了自己那间冷清的小屋。


    屋里没有炭盆,比堂屋冷得多,洛瑾年躺在床上却睡意全无,窗外零星的鞭炮声仍断断续续传来,一家人挤在一屋的时候,热热闹闹的,洛瑾年倒觉得还能忍受。


    现在屋里就他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夜晚寂静,外面的响声似乎也被放大了,他蜷缩在被子里,睁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暗暗祈祷这喧闹快些过去。


    忽然,房门被人轻轻叩响,洛瑾年一惊,屏住呼吸。


    “是我。”谢云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比平日更低沉些。


    洛瑾年迟疑了一下,还是起身,披上外衣,轻轻拉开了门闩。


    屋外不知何时又飞扬起雪花,谢云澜静静站在门外,肩头、发梢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沫,一身凛冽的寒气,眉宇间却是一片沉静的柔和。


    他没有解释为何深夜冒雪过来,只问道:“可否让我进屋?”


    洛瑾年心里纠结了一下,一边想着要避嫌,他们俩深更半夜共处一室实在不妥当,一边又想着自己此刻确实需要人陪。


    而且他也确实有点好奇,谢云澜忽然找他来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最终洛瑾年还是放他进来了,谢云澜反手轻轻掩上门,将满院的鞭炮喧嚣隔在外面些许。


    他没有靠近炕边,只是在离床不远的一张凳子上坐下,脱下沾了雪的外袍搭在椅背,背对着床坐下后便安静下来,不言不语。


    洛瑾年冷得爬回床上,厚实的被褥裹得严严实实,这才感觉暖和了。


    屋里忽然多了这么个男人,他心里是有点慌张的,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雪地反照的微光勾勒出谢云澜那挺拔的轮廓。


    震耳的鞭炮声依旧时不时炸响,但或许是因为知道屋内还有另一个人存在,洛瑾年紧绷的身体也不自觉松弛了一些。


    听着不远处沉稳的呼吸声,睡意渐渐袭来,他重新躺下,侧过身面向墙壁渐渐入睡了。


    谢云澜这才敢回头看他,见那团厚厚的被褥一起一伏,显然已经熟睡了,这才彻底放心下来。


    孟浪的念头他不是没有,在踏雪而来,推门看见他一脸惶惶的时候,心底翻涌的便只剩怜惜。那些念头只需想一想,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此刻,他不能,也不该。


    来这里也没有什么原因,知道他怕,所以就来了,坐在这里也只想陪着他,仅此而已。


    听着窗外不绝于耳的爆响,谢云澜心中矛盾,私心里,他甚至希望这喧闹能持续得久一些,再久一些,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多留片刻,多陪他一会儿。


    可外面一有动静,又都让他心头一紧,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床上那道安静的背影,唯恐那声音真的吵醒了他吓坏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喧嚣终于渐渐稀疏,最终归于沉寂,远处还有隐隐的余响,谢云澜确认外面再无声息之后,几乎立刻站了起来。


    他轻手轻脚地披上外袍,走到门边,停顿了一瞬,似乎想回头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道了句:“安心睡吧。”


    床上已经熟睡的人也不知道听到没有,一动不动,谢云澜轻轻关上门,回自己屋睡下了。


    后半夜,偶有零星的爆竹声传来,洛瑾年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惊惶,只翻了个身安安稳稳地睡着,眉眼在睡梦中渐渐舒展,一夜安眠。


    *


    冬去春来,积雪消融,檐下滴答冰凌融化的水珠。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洛瑾年手上的冻疮也慢慢好全了,玉儿不知从哪里摘来一朵粉红的小花,别在鬓角,小姑娘圆圆的脸颊盈满春意,分外娇俏。


    她多摘了几朵,给洛瑾年和林芸角各分了一朵,洛瑾年摸了摸自己那朵嫩黄的小花,是不同于冰雪的柔嫩,这才意识到春天来了。


    离他和谢云澜动身去省城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山上的香椿芽冒头了,洛瑾年本打算叫上小满和雨哥儿一块上山采芽儿,小满说家里来了亲戚,有事不能来,他们俩就一口气摘了三篮,打算给小满送一点。


    洛瑾年在家里放了一篮,打算晌午回来弄个香椿炒蛋吃,正要另一篮打算给小满送去,没成想小满先兴冲冲地跑来找他,说他在省城经商的远房表叔回来了。


    “我表叔带了好多新鲜玩意给我,你和雨哥儿一块来我家,看看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想了想,小满又补充道:“对了,你不是要去省城吗?我表叔对那儿可熟了,懂得也多,你想知道啥也能顺便问问他。”


    第49章


    洛瑾年和雨哥儿都被拉去小满家听热闹,大家都聚在小院里。


    那位表叔口才颇好,将省城的繁华描绘得天花乱坠:宽敞的街道,林立的商铺,夜里都亮如白昼的灯笼,还有那些见都没见过的吃食玩意儿。


    “还有呢,晚上还有夜市,灯火通明的,有专门唱戏的大园子,达官贵人都爱去,点一出戏就要二三两银子,请戏班子到家就要八两了,唱个曲儿比金子还贵!”


    雨哥儿听得向往不已:“真的?晚上都不熄灯,那得多热闹!我在家三天两头点个油灯,我娘都嫌浪费钱。”


    小满和雨哥儿都听得两眼放光,满脸向往,洛瑾年听得也不禁有些好奇。


    他们这儿也就逢年过节街边挂几个灯笼,省城天天晚上都不熄灯,他不知道省城的夜生活有多少趣味,只好奇那么多人晚上不睡觉,又没活干,在大街上做什么呢。


    “不过啊,”表叔话锋一转,喝了口茶,压低了声音。


    “省城贵人多,规矩也大。咱们平头百姓,在那儿过日子,可得把皮绷紧了。前两年我就亲眼见过一桩事,一个卖炊饼的老汉,不过是推车时不小心,车轮子溅起了点儿泥水,弄脏了一位官老爷的袍角,你猜怎么着?”


    几个少年都屏住了呼吸。


    “那老爷当场就翻了脸,几个如狼似虎的随从冲上来,不由分说,就把那老汉的摊子掀了,家伙什砸得稀烂,人也打折了一条腿!老汉哭天抢地,可谁敢管?那官老爷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就走了。”


    表叔摇摇头,叹口气,“所以说,省城再好,不是咱们的地盘,你们以后要是去了,千万记住,低头走路,莫惹是非。”


    小满和雨哥儿听得咂舌,方才的向往淡去了不少,嘟囔着“怎么这样”。


    洛瑾年却听得脸色微微发白,他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百姓,不懂规矩,没见过世面,万一不小心冲撞了什么人,给谢云澜惹来麻烦怎么办?他甚至想象不出,那会是怎样的灾祸。


    但若是谢云澜此番能顺利中举,得了份功名,哪怕只是个微末小官,倒能多一份依仗,兴许可以少受一些这样的欺侮?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却坚定了洛瑾年的想法,他陪谢云澜去省城这一趟,一定要尽心尽力照顾他,衣食住行无一不周,好让他能全心全意地念书,这样就更有可能考中了。


    但听小满的表叔说,省城跟他们这种小城镇不一样,那里东西样样都金贵。


    家里虽说去年挣了不少钱,他自己也攒了几两私房钱,但要在省城吃住四五个月,秋闱还要各种事宜打点,事事要花钱,手上那点钱花起来恐怕会很拘谨。


    小满的表叔拿出来一个大包裹,吃的玩的都有许多,小满拿了一个陶土小狗,活灵活现的,雨哥儿和洛瑾年各拿了一些点心和糖。


    从表叔家出来,洛瑾年还有些神思不属的,想着自己如今除了绣活不错,也没有别的本事了,就这还是娘教他的,前不久娘还说若他愿意,等从省城回来就教他纺布。


    林芸角那么信任他,把谢云澜托给他照料,还愿意教他吃饭的手艺,他一想心里更是感激。


    他绣花的手艺不算顶好的,但省城那么繁华,总能找到销路,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再多学一门赚钱的手艺。


    洛瑾年回到谢家时已经不早了,他放下手里的那包点心,见林芸角还在铺子里忙,他净过手就紧忙进了灶房做饭。


    晌午饭吃什么他早就想好了,上午和雨哥儿摘了许多香椿,还顺道挖了两个春笋,够一家子吃一顿了,一道香椿炒蛋,再拌一盘笋片正好。


    饭菜刚摆上桌,林芸角从前头铺子回来,谢洛风也扛着锄头从外头进了门,他今日去帮邻村一户人家整理田地,挣几个零花钱,谢云澜在书房温书,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


    “哟,香椿炒蛋!就馋这口新鲜滋味呢。”林芸角眼睛一亮,笑着坐下。


    玉儿最喜欢吃鸡蛋了,一早就扒在桌边,眼巴巴地望着那盘香椿炒蛋。


    几人吃罢都说不错,得到肯定,洛瑾年心头微松,自己也夹了一筷子。


    香椿独特的味道在口中化开,混合着鸡蛋的滑嫩,确实鲜美,他又尝了片凉拌笋片,脆生生的。


    香椿不是时常都能吃到的,一年就这几天能吃,虽说饭菜简单,但洛瑾年做得用心,香椿芽上午才采下来,鸡蛋也是新下的,又嫩又新鲜,一家人也都吃得格外满足。


    饭吃到一半,洛瑾年想起从小满表叔那儿带回来的点心,起身去拿了来。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卷卷深红透亮的山楂卷,还有几块印着福字的花生糖。


    “这是小满表叔从省城带回来的,给了些,大家都尝尝。”


    玉儿最先伸手,拿了一卷山楂卷,咬一小口,酸酸甜甜的,眼睛顿时幸福地眯起,“好吃!”


    林芸角也掰了一点,细细品味,“是挺好吃,咱们镇上做不出这么精巧的花样。”


    “等咱们的铺子再稳当些,娘也试试能不能做出这样的。”


    洛瑾年应和地点点头,一脸乖巧,见谢云澜和洛风都各自尝了,他最后才拿了一卷。


    山楂卷口感软韧,和旁的点心不大一样,并不松软,嚼起来很有嚼劲,吃进嘴里也是蜜一般的甜,但后劲儿微酸,不会让人觉得太过甜蜜,酸酸甜甜的,越吃越上头。


    洛瑾年没忍住连吃了三个,那包山楂卷没多少了,他不好意思再伸手。


    *


    吃过晌午饭,收拾了碗筷,午后的阳光正好。


    谢云澜去了书房温书,谢洛风被林芸角打发去镇东头取店里的进货,玉儿趴在窗台上描红。


    洛瑾年挽起袖子,开始了下午的活计。


    菜园子里,前些天种下的菠菜、小葱已冒出了嫩绿的芽,星星点点,洛瑾年用小木桶从井里打了水,一瓢瓢仔细浇透,看见有杂草也顺手拔了,丢到一边等会儿喂兔子吃。


    鸡鸭一天得喂两次,鸡圈里家禽们见到人来,咕咕嘎嘎地围拢过来。他将拌好的糠麸和切碎的野菜叶倒进槽里,顺便也喂了下兔子。


    几只兔子比年前又肥硕了一圈,毛色油亮,各个都长得圆滚滚、毛茸茸的。


    年前林芸角做主卖掉了两只公兔和几只半大的兔子,换了些钱贴补家用,剩下几只母兔看起来也快下崽子了。


    洛瑾年没急着走,蹲下来从兔笼里抱出来一只大白兔,手里拿着刚刚拔下来的草喂它。


    看着那粉粉的三瓣嘴快速嚅动,吸面条一样吃草,再摸摸毛茸茸的兔毛,心里便有种平实的安宁。


    洛瑾年原本打算年后就抱一窝小鸡养,但他要和谢云澜一块去省城,这件事就只能先放放。养鸡是个麻烦事,家里人人都有事忙,既然是他要养鸡,那自然得他自己照料。


    不然他拍拍屁股去省城了,一院子叽叽喳喳的鸡谁来喂?鸡粪谁扫?鸡要是病了谁管?


    一想到省城,洛瑾年又想起小满表叔说过的,省城的吃食都可贵了,一碗素面就要几十文,想来买菜花费肯定也不低。


    洛瑾年一闲下来心里就不踏实,想东想西的,他又拿起扫帚,将院子里边角处残留的、尚未完全融化的肮脏积雪扫到一处,积雪下,露出了湿润的泥土和刚刚萌发的草芽。


    墙角堆着的几样旧农具有些散乱,洛瑾年便走过去,将锄头、铁锹一一归置整齐,靠在墙边。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偶尔有微风吹过,带着隐隐的花香。


    洛瑾年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细密的汗珠,看着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小院,这都是他的功劳,心里那点不安也踏实了许多。


    事在人为,省城即便有多少艰难险阻,事情总有解决的法子,何况他也不是一个人去,不管什么事,和谢云澜商量商量,总能有办法的。


    趁着下午天气暖和,洛瑾年烧了半锅水洗头,顶着湿漉漉的头,又搬了个板凳坐院里晒太阳,虽然已经到春天了,但早上晚上还是有些冷,那会儿洗头容易生病。


    干坐着晾头发太无聊,洛瑾年还拿来针线篮子纳鞋底儿,这是要做给谢云澜的,赶考路上难免要走许多路,鞋底儿磨得快,林芸角就说要多做几双。


    洛瑾年自然也有份儿,他脚小,给他做的那几双早就弄好了,谢云澜也就差这一双鞋底了,这几天他跟娘一块做,赶在动身前就得弄好。


    他纳得认真,都没注意到身边有人悄悄靠近,线用完了,他头也不抬地往旁边小凳子上一摸,没摸到针线篮,倒是摸到一只温热的手掌。


    洛瑾年吓了一跳,一抬头,正对上谢云澜笑盈盈的眼眸,那双黝黑的凤眸微微眯起。


    “家里没人,”谢云澜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平日里罕见,近乎耳语的亲昵,“现在家里就只有我们两个。”


    他的目光扫过洛瑾年因受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以及无意识抿起的唇,唇边笑意更深了些。


    接着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托在掌心,递到洛瑾年眼前。油纸揭开,里面是两个红艳艳的山楂卷。


    “这个给你。”谢云澜的声音更轻柔了,“晌午看你好像很喜欢,特意为你留着。”


    洛瑾年怔住了,他确实觉得那山楂卷酸酸甜甜,滋味很好,不自觉多看了两眼,可每人就只能分到两三个,他也不敢多吃。


    谢云澜把自己的全留着给他了,就因为他喜欢。洛瑾年意识到这一点,脑子嗡的一下,脸颊和耳朵立刻开始发烫。


    谢云澜见他这副模样,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拈起一颗山楂卷,极其自然地递到洛瑾年唇边,“尝尝?”


    洛瑾年像被蛊惑了一般,怔怔地张开嘴。他脑子发热,稀里糊涂的,后面发生了什么也忘了。


    只模模糊糊记得,好像是谢云澜抱怨自己的手变得黏糊糊的,他好像……好像还下意识舔了谢云澜手上残留的蜜?


    洛瑾年简直怀疑自己脑子坏掉了,怎么谢云澜说几句话,他就没办法思考了,甚至做出那种不知羞耻的事……


    一直到了晚上,一家人围坐着吃饭,洛瑾年都羞耻得不敢抬头。


    他全程低着头,几乎把脸埋进碗里,筷子只夹自己眼前那盘青菜,咀嚼得食不知味,耳朵里嗡嗡的,连林芸角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他生怕一抬头,就会撞上谢云澜满眼含笑的模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所幸,谢云澜在家人面前表现得一如既往的沉稳端正,他与林芸角说着开春后铺子里的安排,语气平和,条理清晰,偶尔应和谢洛风几句玩笑。


    谢云澜几乎没怎么看他,洛瑾年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放松了些许,也敢稍稍抬点头,就着那盘青菜,勉强吃了大半碗饭。


    他始终不敢抬头,自然也就没看见,那个一脸从容和娘说话的谢云澜,耳根也有点泛红。


    吃完晚饭,林芸角把他俩叫进自己屋里,洛瑾年再出来后天已经黑了。


    娘说他们明天就要收拾收拾准备走了,虽然心里早已做了准备,但真到这一刻,洛瑾年还是有些恍然。


    身旁谢云澜见他面色不安,借着夜色悄悄握住他的手,安抚似地捏了捏,很快就松开了。


    洛瑾年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满眼坚定,一颗惶惑的心也慢慢安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会涉及太多科举内容,背景也是架空世界,所以很多设定是乱编的或者综合了很多朝代,许多地名人名还有必要的官职都会进行模糊处理,要是关于科举、官职有什么设定写错了请见谅[求你了]


    第50章


    既说定明日要走,那今日就得早早准备,天还没亮,林芸角就起来要给他俩收拾行李。


    衣裳鞋子是早就备好的,不用操心,出门在外最重要的就是用钱,林芸角早就把家里的钱拿到钱庄换成银票了,她怕被钱庄的人惦记,特意在两三个月前换的,还分几趟去了好几次。


    那么多钱,大白天的不敢拿出来,打算等晚上把两人叫进屋里,再偷摸塞过去。


    在外面不比家里,除了钱,吃是最紧要的。


    林芸角张罗着烙了一锅饼子,又蒸了一锅馒头,放凉了就用布包裹紧压实,路上方便带。


    又让洛瑾年到灶房取了几根腊肠带着,他们要坐驴马大车去,路上还得走几段路,一路舟车劳顿,好歹能吃点荤腥,不然走路都没劲儿。


    洛瑾年在自己屋里收拾了一些东西,绣花针和普通的针线都拿了一些,一来是路上衣服破了方便修补,二来是想趁有空能绣点东西,不然手生了,手艺活最怕的就是手生。


    昨儿小满和他说,省城有好多时兴的花样,特意让他多学一点,回来给他和雨哥儿看看,还说指不定能大卖特卖发一波财呢。


    小满表叔就是这样,在大城镇进一些廉价漂亮的小玩意,拉到小村小镇翻倍卖出去,生意一路做大,如今已经做到省城去了。


    发财的事洛瑾年想想也就罢了,并不敢当真,只想踏踏实实地学点手艺赚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


    洛瑾年收拾了一些日常要用的东西,东西不多,只装了一个包裹,背在身上格外轻便。


    听见院里有动静,他抬头透过窗子望了一眼,正看见谢云澜往书箱里装东西。


    竹制的书箱,放在地上约莫到洛瑾年大腿半截的位置,四四方方,两边各绑了一根袋子可以背在身上,书箱最顶上还有一个小小的棚子能挡光挡雨。


    书本太重,谢云澜只在里面放了必要的书,笔墨纸砚多带了一套备用的。


    林芸角提着一大包干粮过来,问道:“云澜,你看这些够不够你俩吃的?路上怎么也得大半个月呢。”


    她想了想又要去多拿一些,还想带一点米面,还是谢云澜拦住她,无奈劝道:“不用,明早我们出城租一辆驴车,晚上就能到州府,路上换乘也有不少落脚的地方,多买一些吃的就是了。”


    林芸角想着他们一路上得换乘好几次,还不一定能租到车,说不定还得走几段路,带太多东西不方便赶路,也就作罢了。


    “成,那娘给你们烧一顿好吃的,咱在家里吃饱。”


    今年手头没那么紧了,为了给他俩送行,午饭比平日丰盛许多。


    一碟韭菜炒鸡蛋,一碗清炒小白菜,是后院刚间苗掐下来的嫩尖,还有一碗酸菜炒猪肉,猪肉林芸角一早特意出门买的,添点荤腥气。


    还有几张刚烙好的杂面饼子,用猪油起酥,外皮酥脆,内里却松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谢玉儿看着桌上的菜,眼睛都亮了:“哇,今天吃肉!”


    谢洛风虽然没说话,但扒饭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


    林芸角给谢云澜和洛瑾年碗里各夹了一大筷子鸡蛋:“多吃点,路上辛苦。”


    又给谢玉儿和谢洛风也夹了,“你们也吃,锅里还有呢。”


    饭桌上,林芸角细细叮嘱着,包袱要看好,钱财莫外露,夜里凉了要加衣,遇到生人莫搭话……


    谢云澜安静地听着,不时应一声“嗯,儿子记下了”。


    洛瑾年默默吃着饭,也竖着耳朵听这些叮嘱。


    万事妥当,但林芸角还是闲不下来,下午又将准备好的行囊一样样拿出来清点。


    几身换洗衣物,三双布鞋,一包糖饼,几个煮鸡蛋和年前自家灌的腊肠,一竹筒自家腌的酱,早上就饼子吃,一小包提神醒脑的草药,还有几十文零用钱,分成两份,林芸角特意分别缝在两人贴身内衫的暗袋里。


    “路上万一走散了,各自身上都有钱,不至于抓瞎。”她一边缝一边说。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砰砰”的敲门声,力道不小。


    屋里热闹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谢洛风脸色一沉,谢玉儿下意识往娘身边靠了靠,连洛瑾年都紧张起来。


    林芸角也有点紧张,莫不是赵四那伙人,或是之前那个嚣张跋扈的周公子,惦记他们家的钱,想来找茬?


    林芸角定了定神,示意孩子们别动,自己走到院门后,隔着门问:“谁呀?”


    “林婶子,是我!”门外传来一个粗犷但熟悉的声音。


    原来是镇东边的王木匠,平时为人也很厚道,林芸角松了口气,打开门就见王木匠扛着个小木箱站在门口。


    王木匠笑道:“听说云澜侄子要去府城?巧了,我也要赶车去府城接趟活儿,顺路,驴车宽敞,捎他们一程正好,省了车钱,路上也有个照应!”


    这真是意外之喜,林芸角又惊又喜,连忙道谢,定好了晚上出发的时辰,王木匠便告辞了。


    关上门,屋里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原本要出城走一段,在赁驴店才能租一辆驴车,但有熟识的人同路,还是王木匠这样的稳妥人,路上安全了不少,还能省下一笔不小的车资,实在是意外之喜。


    林芸角双手合十,喃喃念了句“老天保佑”,而洛瑾年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


    吃完晚饭,天边晚霞似火,照得溪水泛起粼粼波光。


    灶房里提前烧了水,这会儿已经放凉了,他们这里喝水都爱烧开了喝,不然容易生病。


    洛瑾年拿了几个水囊去灌水,已经放凉的水哗啦啦灌进去,他想着,不论如何,既然已经答应下来陪读,那他就好好做事。


    反正要做的也不过是洗衣做饭,这都是他做惯的,去了省城他只管好好和谢云澜相处,把他俩的日子过好,总归也就半年,又不是嫁给他了,还能这样过一辈子不成?


    这样一想,洛瑾年瞬间通透了,本来因为要和谢云澜独处半年,心底那点隐隐的慌乱也安定了。


    是夜,星子满天,弯月如钩,初春夜里寒意仍有些侵人。


    洛瑾年刚回屋里就被林芸角叫去,进了北屋看到谢云澜也在。


    玉儿正要睡觉,也被林芸角打发出去:“玉儿,你去鸡圈摸两个鸡蛋,明早娘给你蒸蛋吃。”


    一听能吃蒸蛋,玉儿顿时眼睛就亮了,连忙从床上跳下来,急冲冲地就往后院跑。


    林芸角关紧门窗,这才小心翼翼拿出小小的钱袋子,塞进谢云澜手里,家里的积蓄她都换成银票和碎银了,只留了够家里一年的用度。


    “家里的钱大都在这了,云澜,你一定要争气!”


    谢云澜打开钱袋看了一眼,里面是三张十两面额的票子,还有一些碎银,加起来约莫四十多两。


    全家倾尽全力托举他,谢云澜心底沉沉,一脸郑重地点点头,“娘放心,我一定会考中。”


    洛瑾年没见到里头的钱,但看他们两人一脸凝重,也知道数目定然不小。


    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洛瑾年也暗自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好好照顾谢云澜,不让他操心读书以外的琐事,不给家里拖后腿,好让谢云澜能一心考功名。


    *


    早上寅时末,夜色浓重,天边挂着弯月和细碎的星子。


    洛瑾年睡得不算安稳,听见东厢房那边有动静,他也紧忙起床洗漱。


    清点了一下包裹,确认没有遗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床底下拖出自己的小钱箱,原本满满一箱子的铜钱,他前不久都换了银子,箱子里就只有一个钱袋子。


    粗布钱袋装得很满,装了九两多的碎银,拿在手里也沉沉的,怕碎银漏出来,他还特意缝死了袋口。


    洛瑾年早就想好要带上自己的私房钱了,到了省城买点好布和针线,或是用来做别的,想学手艺总得花钱,他总不能花谢云澜的钱,那是他念书用的,不能动。


    何况那些钱谢云澜自己都不一定够花,洛瑾年带点钱过去,还能偷偷补贴一点。


    外面有人敲了敲窗子,是谢云澜在催他出来,洛瑾年连忙把沉甸甸的钱袋塞进包裹里,背上包裹推门出去。


    他们动身得早,谢云澜本来不想吵醒娘,怕她起太早又头疼,只是他们刚走到大门口,林芸角就披着外衣出来了。


    林芸角眼下发青,似乎没怎么睡好,谢玉儿和谢洛风也都出来送行,一家人在院门口辞别。


    “路上千万小心,一定要听你王叔的话。”林芸角最后一遍叮嘱,眼眶微红,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谢云澜对母亲深深一揖:“娘,保重,儿子定不负所望。”又对弟妹点点头,“在家听话。”


    林芸角又拉着洛瑾年嘱咐了一番,让他照顾好自己和谢云澜,洛瑾年乖巧地点点头,“娘,你放心。”


    王木匠已经赶着驴车过来了,就在院外不远处等着。


    谢云澜便背起书箱,挎着装满干粮袋的包裹走过去,洛瑾年也紧了紧肩上的包袱,快步跟了上去,两人坐在驴车两边的靠板上。


    背后小院的门已轻轻关上了,那一点暖黄的灯光被门板隔绝,只剩下满天清冷的星斗,照耀着他们二人的前路。


    王木匠赶着驴车出城,板车咕噜噜地响,洛瑾年和谢云澜就这样去了省城。


    起得早,赶车时就容易犯困,王叔一手挥着鞭子赶驴,时不时和仅有的两个乘客说话。


    天色渐渐亮了,洛瑾年早上还没吃饭,这会儿觉得饿了,就掏出来一张大饼掰开,给谢云澜和王叔分了一点。


    王叔也不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你们是要去省城吧?这省城啊,要说别的,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肯定比不上那些官家老爷,但要说吃那就不一样了。”


    洛瑾年有些好奇,平头百姓都能吃到的,那些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有钱老爷还能吃不到?


    “省城有一家做豆腐的,叫时记豆腐,我前年吃过一回,那滋味一绝!便宜好吃,就是藏在巷子里,也就咱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能找到,那些只走大路只吃酒楼的达官贵人可找不到,想吃都吃不着。”


    王木匠说罢又是一阵遗憾,“不过嘛,时记豆腐的老板年纪大了,听说他家儿子又不愿意跟着他老子学手艺,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卖豆腐了,真想再吃一回啊。”


    洛瑾年听罢,也是一阵唏嘘,身旁谢云澜也说,去了省城要打听打听,看看还有没有时记豆腐,他们也吃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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