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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天色渐晚,车轮碾过最后一段颠簸的土路,终于踏上宽阔平坦的官道时,洛瑾年一身骨头都快被颠散架了。


    风尘仆仆二十余日,他们带的干粮早就吃完了,全靠路过村镇时买些冷硬的饼子和咸菜果腹,嘴唇因干裂起了皮,脸上、身上都蒙着一层洗不掉的尘灰,连呼吸都仿佛带着土腥气。


    最后一小块杂粮饼子早在中午就着凉水分食完了,胃里空得发慌,嘴里也干得冒火,上午经过一段羊肠小道,驴车进不去,他们是靠两条腿走过去的。


    洛瑾年又饿又累,坐在车上颠得屁股痛,上下眼皮也不停打架,谢云澜虽然没说什么,但脸色也不太好。


    远远的就看见一片黑漆漆的巨大黑影,长着野兽般的巨口。


    随着马车渐渐靠近,那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高,才发现那是一片高耸的城墙。青灰色的城砖斑驳厚重,垒砌得严丝合缝,比洛瑾年想象中的要高大雄伟得多。


    下了驴车,洛瑾年只觉得双腿灌了铅,肩上本不算重的行李也仿佛有千斤沉,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抬眼望去。


    及至近前,才真正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城门洞开,如同巨兽张开的巨口,门洞顶上悬着巨大的匾额,隐约可见“永定城”三个鎏金大字。


    此时虽天色已晚,城门处却依旧人群熙攘,有挑担推车的行商,有赶着牲口的农人,也有像他们一样背着简单行囊的旅人,还有各式各样的车驾排着队,等待着入城。人声、马嘶、车轮声混杂在一起,嗡嗡地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


    那是进城的队伍,城门口有几个戍卒在核实路引,谢云澜和洛瑾年也走过去排队。


    城门开了一半,透过人群的缝隙能隐隐看到城里的道路,远比洛瑾年想象中宽阔,能容数辆马车并行。


    城楼上挑着巨大的灯笼,火光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隐约能听见从城门内传来的叫卖声和说笑声,隔着厚重的城墙传过来。


    洛瑾年心头涌起一丝期待与好奇,这便是省城了,果然和小满表叔说得一样,好大,好热闹。


    但他现在太累了,没有太多精力四处探索,捂着空空的肚子,拿起水囊发现早就空了,他吞了吞口水,只好遗憾地把水囊放回包裹里。


    谢云澜见他要喝水,舔了舔干燥的唇,把自己的水囊递给他,说道:“我攒了一些水,马上要进城了,不用再留,你喝吧。”


    洛瑾年看了看排在前面的队伍,还有十几个人就能轮到他们了,便不再顾虑,拿起水囊抿了几口,润润唇后就把水囊还给谢云澜了,不敢一口气喝完,怕他也渴了。


    喝完水后,他恢复了些气力,前面的队伍也越来越短了,想着旅途终于结束,自己能好好休息了,忍不住雀跃地弯了弯眼眸,他性子胆怯,不敢在外面张扬,很快便收敛了。


    谢云澜接过水囊也喝了一口,低头就恰好看到他这抹笑,一路风餐露宿的,洛瑾年难免消瘦了一些,好不容易养肥的脸颊肉又没了。


    他伸手轻轻蹭了蹭洛瑾年颊边的一点灰,怜爱道:“跟着我来,实在苦了你了。”


    洛瑾年愣了一下,看到旁边有路人在看他俩,连忙低下头,轻轻摇了摇头,耳根也红了,小声说了句:“没什么,我都习惯了。”


    他是真不觉得自己哪里受苦了,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的,成日吃不饱,冬天没棉衣穿,晚上也只能睡在柴房里,生病了后娘也只会把他关起来自生自灭。


    在谢家的这半年他算是过上了好日子,被当成自家人一样跟他们同吃同住,顿顿能吃饱,还给他吃那么珍贵的鸡蛋和肉,娘还给他做了新衣服,甚至家里的铺子赚了钱,也有他一份。


    这样的日子放在以前,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可谢家却真如此待他,洛瑾年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因为只过了几天曾经过惯的苦日子,就心生抱怨呢?


    谢云澜听到他那句“习惯了”,顿时皱起眉,问他:“习惯?你从前都是怎么过的,吃了多少苦?”


    他能想象到洛瑾年在洛家的日子必然不会好,但他没有亲身经历,便不敢说能感同身受,必须听洛瑾年亲口说,自己也体会体会,不然谢云澜心里实在放不下。


    洛瑾年倒不介意和他说一说,只是思来想去,一时不知该从何处开口,很多事细细一想,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值得拿出来说。


    他想了一会儿,前面一个戍卒喊道:“下一个!快点啊,马上要关城门了!”


    马上就到他们了,洛瑾年就先把这事儿放放,跟着队伍往前挪了挪。


    几个戍卒面容冷峻,挨个儿检查路引,盘问来处去向,动作利落,声音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有个挑着担子的老汉似乎路引有些问题,被拦在一旁细细盘查,急得满头大汗,一个戍卒直接连人带货扣下了,老汉跪下求饶也没人理。


    洛瑾年想起小满表叔说过的那个故事,心底隐隐有些害怕,手心也沁出冷汗,他和谢云澜的路引是谢云澜早早托人在县衙办好的,应该无碍,可看这阵仗,依旧让他心里发怵。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谢云澜,见他神色虽也有些疲惫,但依旧镇定,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有谢云澜这个倚靠在,洛瑾年稍稍放心了一些。


    队伍缓缓前行,终于轮到他们,一个戍卒接过谢云澜递上的两份路引,另一个提着灯笼光仔细查看,又抬眼打量他们二人,洛瑾年紧张得屏住呼吸,垂下眼不敢对视。


    “江州府青瓷县生员谢云澜,携家人洛氏,赴省城乡试。”戍卒念出路引上的字句,语气平淡,“进去吧。”


    悬着的心骤然落地,洛瑾年几乎是小跑着跟在谢云澜身后,穿过那幽深高大到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城门洞,一阵混杂着各种食物香气、脂粉味和牲畜气息的热风扑面而来,伴随着骤然放大的喧嚣。


    城内并非想象中的昏暗,相反,虽已入夜,宽敞的长街两侧却挂满了各式灯笼,将青石板路照得一片通明。


    灯影幢幢中,可见鳞次栉比的屋舍楼宇,飞檐斗拱,高高的酒楼檐角挂着成串的红灯笼,隐约可见里面人影憧憧,沿街店铺的招牌在暮色中依稀可辨,更有丝竹管乐之声随风飘来。


    他怔怔地站在城门内,一时有些目眩神迷,忘了挪步,这就是省城……果真和他们那个小城镇是天壤之别,可今后他却要和谢云澜在这里生活半年了。


    “累了?”谢云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明显的疲惫,却依旧温和。


    洛瑾年回过神,连忙摇头:“没、没有。”


    他加急步伐跟上谢云澜,永定城太大,他看得眼花缭乱不知道往哪走,索性有谢云澜在,只管埋头跟着谢云澜这个主心骨就成。


    谢云澜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远处似乎望不到头的街道。


    若只有他自己的话,或许会撑一撑,先找到之前同窗推荐的落脚处再说,但看着洛瑾年一脸疲倦,他立刻就改变了主意。


    他们连日以来几乎都没在正经的房间里睡过,不是在车上就是在破旧的农舍里,驴马大车颠簸,破旧房舍更是冷,根本没法睡好,洛瑾年早就疲惫不堪了,他怕拖累谢云澜,从来不叫苦,可谢云澜看得出来他脸上的倦色。


    “天色已晚,城内寻住处不便,我们先寻个客栈歇一晚,明日再寻个落脚处安顿。”


    他们在离城门不远的一条岔路上,找到一家门脸不大、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普通的客房,又要了热水和简单的饭食。


    房门一关,洛瑾年才觉得一直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两凳,被褥也半旧不新,却是他们这二十多天里,第一次能在四面有墙头顶有瓦的房间里正经休息。


    对于疲惫的洛瑾年来说,这样一个干净的房间已经很好了。


    很快,伙计送来了两盆热气腾腾的洗澡水,洛瑾年迫不及待地擦洗了一下,温热的水擦洗掉满身的风尘和疲惫,热水熨帖着酸痛的筋骨,实在舒服。


    他仔仔细细地搓洗着,直到皮肤微微发红,换上干净的里衣,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几斤。


    热饭也送来了,不过是一碗普普通通的热汤面,上面飘了两片菜叶子和几点油花,但热乎乎、油汪汪的,对于啃了多日冷硬干粮的肠胃来说,已是无上美味。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干瘪的胃里渐渐填饱,一碗热汤面下肚,暖意一点点充盈冰冷的肠胃和四肢百骸。


    吃饱喝足,强烈的困意袭来,洛瑾年收拾了一下包裹后便躺下睡了。


    身下的床板有些硬,被子有股淡淡的潮味,但比颠簸的驴车和在外露宿,已是无比的舒适和安稳。


    他闭上眼睛,听着隔壁隐约的人声,窗外偶尔传来一阵马儿嘶鸣,眼皮越来越沉,这些声音杂在一起,都是让他感到陌生的,却又有一种实实在在落地的踏实感。


    不久,洛瑾年便坠入了沉沉的梦乡。


    *


    连日以来难得睡了个好觉,再睁开眼时,洛瑾年只觉神清气爽,精气十足。


    外面天光大亮,洛瑾年猛然发现自己起晚了,怕谢云澜等急,他匆匆忙忙下床穿衣洗漱,心里懊悔自己怎么这么贪睡。


    吃了就睡,一睡不起,太阳晒屁股了才起来,跟猪一样!


    下了楼后,谢云澜已穿戴整齐,正坐在大堂里等着他,桌上放着一屉包子和两碗粥,他神色温和,“先吃早饭吧。”


    他不知何时起的,连早饭都买好了,洛瑾年心里更是自责,原本该他照顾谢云澜饮食起居的,结果他今天睡了个懒觉,饭都是谢云澜准备的。


    今天只是个意外,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他们刚到省城肯定有很多事处处不便,他必须得更勤奋才行。


    洛瑾年夹了几个包子吃起来,一大早就能吃到热食,身上的疲惫又散去了许多。


    谢云澜坐在他对面,吃得不快,眉宇间的倦色在热气氤氲中淡去了一些。


    早饭一笼豆腐包子,一人一碗粥,足以让他们两人吃饱了。


    洛瑾年没吃过豆腐馅的包子,觉得有些新奇,滋味也不错,不过他倒是想起王叔说过的那家时记豆腐,也不知道他家的豆腐有多好吃,能让王叔两年都念念不忘。


    吃罢早饭,谢云澜结了房钱,两人便带上包裹上街了,今天他们要找个能落脚的地方。


    路上光盘缠和吃喝补给就花了十五两,他们还在省城要住半年左右,吃住是大头,需得选一个便宜又实惠的住处才行,这样就能节省不少钱。


    白日里的省城又是另一番景象,宽阔的主街上车水马龙,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口音嘈杂,洛瑾年不太能听懂。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卖布的、沽酒的、打铁的、售药的应有尽有,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更有挑着担子的小贩穿行其间,售卖着洛瑾年从未见过的各色小吃和玩意儿,热闹得让他有些头晕目眩。


    谢云澜显然也未曾真正见识过这般景象,但他面色沉静,只略微放缓了脚步,怕洛瑾年没跟紧和他走散。


    白天比晚上更热闹,四周人群越来越多,谢云澜怕他们被挤散了,向他伸出手,“人太多了,我们牵着手,就不怕被挤散了。”


    洛瑾年看着他那只宽大干净的手掌,犹豫了一下,街上这么多人,要他当街和谢云澜手牵手,还是挺让他顾忌的。


    作者有话要说:


    又有好多好吃的能写了


    第52章


    洛瑾年正犹豫,身后忽然有个过路人撞了他一下,他吓了一跳,忙不迭地伸手,紧紧抓住谢云澜的手。


    谢云澜浅浅笑了一下,牵着他往人流较少的巷子里走去。


    他们避开最繁华的主街,按照谢云澜打听来的消息,往城西方向走。越往西,街道越窄,房屋也越显陈旧,行人衣着朴素了许多,喧嚣渐息,倒是多了几分市井生活的烟火气。


    谢云澜目标明确,先去了省城官学附近打听,官学周遭的住处果然紧俏,租金高昂,且环境嘈杂,不利于静心读书。


    安定城太大,他们跑了一上午也没找到合适的住处,不是邻里太吵闹就是价钱太贵,月租就没有低于一两的。


    到晌午都有些累了,就先在一家面摊子前吃饭。


    一人要了一碗素面,洛瑾年坐下来慢慢吃着,走了一上午都有些累了,吃饱喝足后又坐着歇了会儿。


    洛瑾年虽然没租过房,但也知道这个事情不好弄,谢云澜说恐怕得在城里跑个两三天,所以即便一上午没找着合适的,洛瑾年也不觉得灰心。


    在外漂泊,有个好住处才是最重要的,然后好好打理成像家的样子,不然日子怎么过都没劲儿。


    现在天气还不热,晌午街上一阵凉风吹过,空中飘着雪白的柳絮,有几簇落在洛瑾年鼻子上,有点发痒。


    休息了一会儿,他们又沿着几条稍僻静的街巷寻找,托了几个看上去面善的本地人打听,跑了大半日,终于在城西靠近旧城墙根的一条小巷深处,找到了几处待租的小院。


    院墙有些斑驳,门漆剥落,墙头爬着枯藤,看起来颇有些年头,冷冷清清的。


    洛瑾年推门进去,小院门扉老旧,推开时发出吱呀的涩响。


    院子也小,只有两间正屋和一间更小的偏厦,前院中有一口井,墙角堆着些杂物和一口废弃的石磨,看起来久未打理。


    屋子倒还算整齐,屋内陈设简陋,只有几件粗笨的旧家具,积了厚厚的灰尘。


    领着看房的牙人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方是偏了些,也旧,但屋里头去年才简单修葺过,不漏雨,住人是没问题的,二位若是长租,价钱还能再商量。”


    谢云澜里外看了一圈,虽然家具简陋,但屋瓦还算整洁,门窗也可紧闭。


    地方偏了点,但胜在独门独户,极为清净,租金也比之前看过的几处便宜了近一半。


    他看向洛瑾年:“你觉得如何?”


    洛瑾年正在打量那小偏厦,心里盘算着哪里需要修补打扫,可以存放些什么东西。


    小偏厦紧靠主屋,又是背光处,可以放些杂物,离灶台也不远,明日买了米面可以先存着,说来他路上看到有肉铺和菜店,下午也可以买一点,晚上烧一顿正经的饭菜吃。


    闻言抬头,对上谢云澜询问的目光,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挺好的,清静,收拾一下就能住。”


    “就这里吧。”谢云澜便不再犹豫,与牙人讨价还价一番,想尽力压一压价钱。


    洛瑾年便先进屋在桌上放下包裹,一身轻松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看有什么事可做。


    前院没什么可看的,后院茅房旁边倒是有一小块泥地,可以种点东西,现在正是种菜的好时候,种点黄瓜豆角都来得及。


    洛瑾年早就想种点黄瓜了,去年因为天冷了来不及,今年倒是有时间种,等到夏天热起来了,给谢云澜做碗凉面,正好能切一点黄瓜丝伴着吃。


    屋子彻底打扫一遍,灶房收拾出来,菜地里的草拔了……对了,还得买些米面粮油、锅碗瓢盆…


    这样一想,要做的事情还真不少,以后这里就是他们两人的家了,得好好收拾一下,弄得像个样子才行。


    洛瑾年挽起袖子,在屋里找到一个旧木盆和两块破布,还有一个秃了一半的扫帚,将就着能用。


    昨天在客栈睡了个好觉,早上还吃了热腾腾的豆腐包子,这会儿浑身干劲,初来乍到,他眼里都是活儿,屋里的灰得擦,被褥需要晾晒,灶房需要归置。


    他马不停蹄,到前院打了半桶水,就开始到处擦擦洗洗。


    *


    院子门口,谢云澜谈了好一会儿,终于谈拢,和牙人先付了一个月的租金,拿到了钥匙。


    能这么快就找到合适的住处,还如此便宜,这样独门独户的小院月租才七百五十文,已是捡了个大便宜。


    得知租金这么便宜后,洛瑾年也很惊喜,吃住是花钱的大头,住所解决了,以后吃穿用度就不必那么紧俏了。


    牙人走后,小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看到洛瑾年在忙,谢云澜也走过去拿了一块抹布。


    院子里不急着收拾,就先把两间正屋收拾出来,桌椅和衣柜都擦一遍,很快两盆水都黑了,洛瑾年手上也弄了很多黄色的泥水和灰水。


    柜子里有几套被褥,洛瑾年闻了闻,只有一点淡淡的潮气,还算干净,就抱出来晒一晒。


    谢云澜到墙角那堆杂物里翻出来几根竹竿,支起个简单的晾衣架子。


    被褥有些沉,洛瑾年怀里高高堆了一叠,看不到脚下的路,往外走时差点被凹凸不平的地面绊倒。


    谢云澜扶了他一把,说道:“我来吧。”


    他动作自然地把洛瑾年怀里的被褥抱过来,手指相触,洛瑾年不自觉地就有点慌张。


    小院里很安静,谢云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往常他干活的时候,都会有娘和玉儿说话的声音,屋前面的铺子也时常吵闹。


    他即便害羞,也能刻意忽视掉谢云澜,可以跑去找玉儿,或者去铺子里帮娘打下手。


    可现在不行了,这里只有他们两人,往后也会如此。


    怀里的被褥没了,洛瑾年脸上的红晕也一览无余,他慌慌张张的,下意识就想跑。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我、我去买点菜回来,晚上做饭吃。”


    谢云澜拍了拍晾在杆上的被子,头也不回,叮嘱道:“钱我放在桌上了,早点回来。”


    洛瑾年忙不迭点点头,在盆里洗了洗一手的灰,挽起的袖子也放下来,大略收拾干净,觉得能出去见人了,便拿上钱袋出门买菜。


    因为找到了处便宜实惠的好房子,省了不少钱,手上宽裕了不少,他便想着不如再买些肉,晚上做一顿好的,好好庆祝一番。


    到了巷头,再往前过两条小巷就到了一条主街上,两边许多店铺。


    光这一条街上就有三家菜店两家肉铺,再往远处还有几家,洛瑾年初来乍到也不知道哪家好,就挑了一家老人多的铺子。


    进去一看,果真物美价廉,洛瑾年花十五文买了半斤猪肉,比青瓷镇的猪肉要贵几文,但在永定城已经算实惠了。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汉也买了半斤肉,一眼就看出洛瑾年是外地人,他捋着胡子笑道:“现在的年轻人,像你这样有眼力见的可不多了。”


    另一个穿着体面一些的老妪也说:“可不是,这家铺子的肉最好,还比别家的便宜。”


    几个老人显然是附近的居民,常常在这家肉铺买肉,以后就是邻里了,洛瑾年也不急着走,陪他们聊了几句。


    难得能和年轻人说话,几个老人都挺高兴,乐呵呵地拉着洛瑾年聊了半晌。


    这么一会儿功夫,洛瑾年已经知道这附近哪家菜店最实惠,哪家肉铺老板最黑心了。


    永定城的菜蔬也不便宜,光半个南瓜、一块豆腐、一捆干面、一把菠菜和几样常用的调味,就花去了三十多文,洛瑾年摸了摸瘪了很多的钱袋子,心疼不已。


    看来后院的菜地得尽快打理出来了,不然成天花钱买菜,太糟蹋钱了。


    鸡蛋更是贵,两文一个,洛瑾年在路边摆摊的农户那儿买了五个,够吃几天了,等吃完再买。


    那农户给他包好鸡蛋,又指了指旁边的一笼半大鸡仔,“家里刚孵了两窝,客人您要不?还有一个月就能下蛋了。”


    洛瑾年犹豫了一下,鸡蛋这么贵,家里抱一窝下蛋吃确实不错,但这事儿他没法做主。


    但他早就想养鸡了,见那一窝小鸡叽叽喳喳地挤成一团,实在心痒,便说要回家问一问家里人。


    那农户看他犹豫,一脸了然,“我懂,家里那位不好说话吧,那成,这几日我都在这儿卖鸡蛋,您要是和家里那位说好了,只管来找我。”


    洛瑾年见他似乎误会了,以为谢云澜是他相公,本想解释一番,又觉得他们素不相识,也没必要和他说这么多,便作罢了。


    他听到了无所谓,只要别让谢云澜听到就好,不然平白被人误会了清白,他担心谢云澜会不高兴。


    夕阳西下,天边红光染透云霞,街上的人少了一些,但依旧热闹。


    洛瑾年提了满满一篮子菜肉回家时,谢云澜也已经把灶台收拾出来了。


    看他买了那么多菜,笑道:“今日打算做什么大餐?看来我又有口福了。”


    洛瑾年被他调侃得不好意思,摇摇头:“随便做几个菜,算不得什么。”


    他连忙低头洗菜,借着整理灶房掩藏脸上的情绪,不知怎的,一想到今后只有他们两人独处,洛瑾年就有些紧张。


    灶房不算大,一个灶台占了小一半的位置,顶上打了两个不大的橱柜,柜门有点掉漆,但还算结实,里头放了谢云澜买来的几个碗碟,洛瑾年把自己买的几样调味也放进去,这便放满了。


    灶台旁边还有个三层柜子,可以放些柴米油盐和菜肉,角落里一个大水缸。


    他一个人在灶房里做饭刚刚好,谢云澜这个大高个也站进来就有点挤了。


    谢云澜识趣地出去打水,把那口大水缸打满水,方便洛瑾年烧饭取水。


    他一走,狭小的灶房立刻空了许多,洛瑾年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利落地把切好的肉下锅。


    烧了一道菠菜豆腐,一道炒肉片,又下了现成的面条,尽够他们俩吃了,有荤有素,已经比普通人家的伙食好很多了。


    明天买了粮油后,再多蒸点馒头,以后也不用出门买现成的面条,又能省下一笔。


    洛瑾年把饭菜端上桌时,谢云澜也已经挑满了一缸水,他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净过手就过去吃饭。


    只有他们两人的饭桌很安静,今天跑了一天也都累了,吃罢饭谢云澜便说不如早点睡下。


    两间正屋其实算是一间房,只是中间有一道帐子隔开,两人各睡一边。


    只是白日里打扫时还没发觉,洛瑾年才一睡上,床就哐当一声塌了。谢云澜本已经睡下了,听到这动静披衣走过来,翻开最底层的褥子,才发现洛瑾年那张床底下早被虫蛀空了,根本睡不得人。


    第53章


    洛瑾年的床算是睡不成了。


    夜色渐深,屋里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奔波一日,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洛瑾年揉了揉酸胀的眼睛,从柜子里抱出一套被褥,准备像在路上那样打个简单的地铺,他动作麻利,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谢云澜眉头微蹙,目光落在他沾着灰尘的衣摆和略显疲惫的脸上,“你睡床吧。”


    其实他更想说这床挺宽敞,他们可以同睡,但直接说肯定会吓到洛瑾年,还得迂回一下才行。


    洛瑾年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你跟着我一路辛苦,吃了这么多苦,岂有让你睡地上的道理。”谢云澜顿了顿,语气稍缓,“我打地铺便是。”


    洛瑾年慌忙摇头,“那怎么行!我是来照顾你的,怎么能让你睡地上?我睡这里就好,我皮糙肉厚,不怕凉……”


    “听话,地上寒气重,你近日劳累,若是睡出毛病来,反倒是我照顾你,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我睡地上也无妨。”


    洛瑾年还想争辩,却见谢云澜已径自走到床边,将他那床薄被抱起,作势要往自己屋里放,要和他换屋睡。


    洛瑾年急了,上前一步按住被角,“你明日还要去拜访先生,若是休息不好……”


    两人隔着一条薄被僵持着,昏黄的光线下,谢云澜能看到洛瑾年眼中清晰的担忧,他心中微软,知道他是真心为自己着想,但这地上,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睡的。


    “……罢了。”谢云澜放下被子,似乎很无奈地叹气,“床还算宽,我们挤一挤吧。”


    挤一挤他们俩同睡一张床?!


    洛瑾年猛地松开了按着被角的手,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连耳根脖颈都染上了一片绯色。


    他这辈子便是和同龄的哥儿或女子,也从未有过这般亲密的接触,更别说和男人同床,他和谢云澜这样,传出去恐怕别人都会当他俩是夫妻!


    “这、这不合规矩……”洛瑾年声音细如蚊蚋,几乎要听不见,眼神慌乱地躲避着。


    “出门在外,事急从权,此处只有你我二人,并无旁人知晓。你我各睡一边,将就一晚,总好过有人睡地上受凉。”


    谢云澜的声音平稳,十分自然地将薄被重新铺回床上,然后领着洛瑾年回自己屋里。


    “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诸多事情,若你不愿,我可以打地铺凑合几天,明日问过牙人再做打算。”


    话已至此,姿态明了,要么谢云澜打地铺,可地上确实寒凉,万一病了更是麻烦,要么就是他俩睡一块,洛瑾年几乎不用考虑。


    洛瑾年只得跟着他进屋,站在床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床上多铺了一条薄被,谢云澜让他躺下,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到了床的里侧。


    贴着冰冷的墙壁躺下,又用薄被将自己严严实实裹紧,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张通红的脸,背对着外侧,一动不敢动。


    谢云澜吹熄了油灯,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朦胧的月光。


    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后,身侧的床铺微微一沉,洛瑾年身侧就多了一个男人,与他隔着不过一拳左右的距离。


    洛瑾年浑身绷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他紧紧贴着里侧的墙壁,恨不得将自己嵌进去,生怕一个翻身,手臂或腿脚就不小心碰到身旁温热的身躯。


    从小到大,他从未与旁人如此贴近地同寝过,更何况对方是谢云澜。


    两人既不是夫妻,也不是血亲,却要同睡,他这辈子就没做过这么大胆孟浪的事。


    他能清晰地听到谢云澜平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身侧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存在感,甚至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有一种淡淡的墨香。


    而看似一脸平静的谢云澜,也同样暗自紧绷着身子。


    两人都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时都睡不着,谢云澜便主动开口,同他聊了一会儿,洛瑾年试探着问了养鸡的事,他也一口应下了,说过几天闲了就在前院圈个鸡圈。


    终于能养上心心念念的小鸡,洛瑾年有点激动,下意识翻了个身,差点碰到谢云澜的腿,他连忙又翻回去面壁,心跳如擂鼓,强行压下心里的激动。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身侧男人的呼吸始终平稳悠长,仿佛已经入睡。


    洛瑾年听着那平稳的呼吸,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渐渐松弛,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


    在彻底陷入沉睡的前一刻,洛瑾年迷迷糊糊地想,和男人同睡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听着身边那道沉稳的呼吸,反而有种安心的感觉。


    而身侧,谢云澜在黑暗中睁着眼。


    他亦是生平第一次与一个哥儿同榻而眠,又是他的心上人,怎么可能真如面上装出来的那么平静?


    原本心无杂念,只想着能同榻而眠就满足了,可鼻尖萦绕着混合着皂角清爽和一丝说不出的温软味道,若有若无,却无法忽视,他再冷静自持,也被激起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


    一丝旖旎的念头悄然滋生,想要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确认那温热的存在。


    谢云澜叫了他一声,没有回应,确认他确实睡熟了,便侧过身,悄悄握住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不是从前那样轻轻捏一下,或是克制地盖住手背,而是紧紧地十指相扣。


    手里裹着他柔软无骨似的手掌,谢云澜满足地喟叹一声,良久,也随着那逐渐均匀的呼吸声,慢慢沉入睡眠。


    谢云澜不舍得放开,便想着,明天得早点起来,不能让洛瑾年看见,不然他又要害羞了。


    *


    翌日清晨,洛瑾年在窗外熹微的晨光和清脆的鸟鸣中醒来,他怔忡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他一睁眼,谢云澜也立刻醒了,趁他睡懵了还没反应过来,连忙抽回手。


    洛瑾年没发觉自己被谢云澜抓着手,还握了一晚上,简单洗漱后就去灶房弄早饭了。


    他们家冷天早上爱喝米汤,能暖暖身子,但家里还没买米,就煮了点面,又切了几块南瓜蒸着吃,也够吃饱了。


    用罢简单的早食,谢云澜便收拾了书袋要出门。


    “我今日去拜访夫子为我引荐的先生,晌午未必回来,米面粮油,等我回来时顺路购置。”


    他仔细交代,目光在洛瑾年脸上停留一瞬,见他眼下淡青似比昨日好些,才稍稍安心,“你在家不必急着干活,先歇息。”


    洛瑾年送他到院门口,看着那清瘦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来,轻轻关上了院门。


    方才还觉狭小的空间,此刻却因只剩下他一人而显得格外空旷清冷。


    他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歇息?他哪里闲得住,家里还有不少活要做呢。


    洛瑾年盘算了下今儿要做的事,昨天只简单清理了一下,屋里屋外得再洒扫一遍,全是灰,被褥有点潮了,可以拆两套下来洗一下。


    最紧要的是后院那块菜地,买菜太贵了,得尽早收拾出来,今天就先试着翻翻地,拔一拔杂草。


    先从清扫开始,他找到一把秃了毛的旧扫帚,院前院后的灰尘落叶仔细扫净,积尘与枯叶装了半簸箕,墙头的枯藤他也踩着凳子扯掉了。又用破布条和木棍勉强绑了个掸子,犄角旮旯里的蛛网也捅干净。


    院子角落堆放的杂物也整了整,大多是前任租客或房东丢弃的破旧家什,他将还能用的捡出来,几块平整的砖头、一截还算结实的麻绳,又翻找出一个豁口的瓦盆和一把锈迹斑斑刃口已钝的短柄锄头。


    忙活完这些,日头已升高,院子里也整洁了许多,旧是旧,至少看起来清清爽爽的,以后住着也能舒坦许多。


    一停下来,昨晚的情景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他跟谢云澜睡在一个床上,呼吸近在咫尺,洛瑾年自己后知后觉地脸红了,他用力摇摇头,想要把那些纷乱的画面甩出去,立刻又给自己找起活干


    想着做点馒头饼子,以后早上热着吃,可面和油都还没买。


    他想了想,拎起那把钝锄头,来到了后院,地荒着也是荒着,不如早点整理出来。


    后院比前院更显荒芜,杂草丛生,几乎没过脚踝,唯有一棵枇杷树长得还算精神,枝叶间挂着些青黄相间的果子。


    洛瑾年决定先从这里开始整理,可锄头太钝,使不上力,没几下就震得虎口发麻,实在凑合不了,用这锄头开地,怕是手掌磨出水泡都干不完活。


    这样不行,他直起身擦了擦汗,想着不如去邻居家借一把锄头。


    昨日搬来匆忙,还未曾与邻居打过照面,邻里之间,有时候借个工具、搭把手是常事,也能顺便打个照面,算是邻里间的走动,初来省城人生地不熟的,多认识一个人,就能多一分照应,少一点孤单。


    既是去借东西,当然不能空手去,他仰头看了看那棵枇杷树,有的已经熟了,枇杷个儿不大,但金黄圆润,看着还算喜人。


    家里如今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送些果子倒还不错。


    那棵枇杷树没人修剪,长得乱七八糟的,熟的都在顶上,洛瑾年踮起脚也够不到,便去屋里拿了个凳子垫脚。


    他挑着熟得黄澄澄的果子,小心地摘了满满一篮子,果子洗了容易坏,放不久,他便只用布擦了擦上面的灰,提着篮子出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要发出来的时候捉虫看了几遍,越看越不满意,所以大修了一遍,几乎算是重写了,所以发晚了一点,抱歉抱歉


    第54章


    洛瑾年提着满满一篮子枇杷,先敲了斜对门那户人家。


    他昨日出门买菜时,隐约瞧见有个年纪相仿的哥儿从这户出来,想着同龄人或许更好说话,然而敲了半天,无人应答,许是出门了。


    他略感失望,但也没气馁,提着那篮黄澄澄的枇杷,走向巷子里的另一户。


    总不能空手拜访,送点自家树上的果子,也算是个由头。


    省城的人果然与小地方不同,接连敲了几户,开门的人态度虽不算恶劣,却也透着一股子疏离和审视。


    见他衣着朴素,手里还提着乡下常见的果子,眼底难□□露出一丝轻视。


    但当洛瑾年礼貌地说明是新搬来的邻居,又主动送上几个枇杷尝尝鲜时,那些冷淡的脸色倒也缓和了些许,至少接了果子,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一个婶子接了他的枇杷,愿意说几句话了,态度也比旁人好一些,问他要借什么东西。


    “锄头啊?没有,咱们这儿都不兴自己种地,买菜多方便,又花不了几文钱。”


    一圈下来,枇杷送出去大半,锄头却没借着,不过和几个邻里打了个照面,也算有了收获。


    洛瑾年心里有些了然,也谈不上多难过,只是更清晰地感受到这高墙深巷里,人人都要冷漠些,似乎也不太瞧得起他这种乡下人。


    他提着剩下的半篮枇杷,走向巷头那户人家,高墙大院,墙面也干净,刷的雪白雪白的,门口还有两个不大的石狮子,看起来颇为体面。


    听牙人提过一嘴,这家好像也住着位备考的书生,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轻轻叩响门环。


    门开了,出来的却是个穿着锦缎长衫、面容尚算清秀,但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和几分书卷气的年轻男子。


    他打量了一下洛瑾年,语气还算温和,问道:“何事?”


    洛瑾年忙说明来意,又递上几个枇杷,虽然是野果子,但都挑的个头大点,还算水灵,也拿得出手。


    男子看了看他手里的枇杷,正要开口,他身后却陡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阴阳怪气道:“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谢家那个小寡嫂吗?”


    周清远摇着一把折扇,从屋里踱步而出,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恶意,目光像毒蛇一样黏在洛瑾年瞬间苍白的脸上。


    开门的男子似乎和周清远关系匪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他的言辞有些不满,却并未出声制止,只隐忍地往后退了两步,怕挡了周清远的路。


    周清远撇了一眼他那些水灵灵的枇杷,嗤笑:“怎么,在乡下混不下去了,也跑到省城来丢人现眼?还挨家挨户送这破果子,该不会想攀高枝儿吧。”


    洛瑾年紧紧攥着篮子,咬着唇,可他笨嘴拙舌的,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巷子里原本紧闭的几扇门,听到外头有动静,此刻仿佛都无声地开了一条缝,想凑凑热闹。


    周清远见状,更是得意,猛地声音拔高:“怎么,哑巴了?也是,一个乡下哥儿,攀上了谢云澜那个穷酸窝囊废,这辈子都没出息,真以为跟着他能……”


    “他才不是!”洛瑾年本想着忍一忍,他也不是没被人羞辱过,后娘和姐姐弟弟没少骂过他,更难听的话他都听过。


    反抗只会让事情更糟糕,这种事忍一忍,受点委屈就挨过去了,身上又不会掉块肉,可一听周清远骂谢云澜,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羞愤和愤怒让他发抖,一冲动就反驳了。


    “他才不是窝囊废,不是没出息的人!你才是!你这种贪图享乐的纨绔,算……算个狗屁!”


    洛瑾年憋红了脸,绞尽脑汁才骂出一句脏话,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他居然真的骂人了?


    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周清远呆呆地看着他,瞠目结舌,似乎也没想到他个软包子敢骂自己,手里的折扇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另一个书生样的男人也挺惊讶,四周悄悄打开一条缝的门,不知何时又开大了一些,洛瑾年都看到有人趴在门后露出的半个屁股了。


    洛瑾年第一次说脏话,心里也发虚,鼻子一酸,眼睛也红了,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既然骂了就要一口气骂个痛快,不然岂不是亏了。


    他抽抽搭搭的:“谢云澜是、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他肯定能当、当大官!你算个屁!你这种人以后肯定会一无所有,现在你最好多吃点大鱼大肉,不然、不然以后路边要饭我怕你饿死,长这么丑要饭人家都躲着你走……”


    周清远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脸色一沉,怒道:“你个贱人胡说八道什么?!”


    他伸手就要抓洛瑾年,洛瑾年吓得脸色一白,转身就往家里跑,几个邻居小声议论起来,纠结着要不要出门劝架,劝吧,怕得罪了周清远,为救个陌生人不值当,不救吧,良心也有点过不去。


    周清远恼得紧追不舍,硬是追到家门口,正要伸手抓他的脖子,忽然一个方木盘啪的一下打过来,正好打中他的手腕。


    “嘶……哪个狗娘养的,敢打小爷我!”他疼得捂着右手,咬牙切齿,洛瑾年见他不再追了,也松了口气。


    “这位公子,说话还请留些口德。”一个沉稳洪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洛瑾年回头,只见巷口推来一辆吱呀作响的小车,车上放着几个空木盘和木盆,盆里装了半盆清水和半块豆腐,为防豆腐晒太久表面干巴了,还盖了几块打湿的麻布。


    推车的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汉子,身材高大敦实,似乎是个卖豆腐的。


    汉子停下车,走到洛瑾年身边挡了他半边身子,脸色阴沉,显然是打算护着他的。


    他对周清远道:“邻里邻居的,你这是做什么?欺负一个柔弱哥儿,还算什么汉子?”


    周清远气急了,“柔弱个屁!他骂我那么难听,你怎么不给我找找公道?”


    汉子明显不信他,一听他还颠倒黑白,立刻横眉竖眼的。


    “别想诓我,这小哥儿一看就是乖巧柔顺踏实本分的,怎么可能骂人,倒是你张口闭口污言秽语,也不怕丢了读书人的体面。我劝你最好别再纠缠,否则别怪我叫衙门来抓你!”


    这汉子显然在巷中有些声望,他这一开口,旁边几扇门后隐约的议论声都低了下去。


    周清远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尤其对方还是个他瞧不起的“卖豆腐的”,更觉折了面子。


    可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不是他的地盘,他还真不敢惹事,若是衙门真来抓他,影响了他庶兄的科考资格,他爹是真会收拾他的。


    周清远只能忍气吞声,狠狠瞪了那汉子和洛瑾年一眼,又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庶兄,冷哼一声,甩袖回家,“砰”地关上了门。


    周清文对那汉子微微颔首,又看了一眼洛瑾年,低声道:“舍弟无状,见谅。”说罢,也退回了院内,关上了门。


    一场风波暂告平息,那汉子见洛瑾年脸色不太好,爽朗一笑:“小哥儿别往心里去,那种纨绔子弟,理他作甚!我姓时,家里做豆腐的,就住你斜对面那户。”


    原来时大伯就是住他对面那一户,怪不得刚刚敲门没人应,原来是出去卖豆腐了。


    洛瑾年感激不已,忙道:“时大伯,多谢您,刚才真是多亏您了。”


    他连忙把剩下的枇杷全递过去,说道:“一点心意,时大伯您就收下吧,原本还想借把锄头,弄一弄家里的菜园,可惜跑了好几家都没借到。”


    “客气啥,我家正好有多余的锄头,你跟我来吧。”时大伯摆摆手,推着豆腐车,把枇杷随手放在车上,便引着洛瑾年往自家走。


    “咱们一条巷子住着,就该互相照应,我家那俩孩子,年纪估计跟你差不多大,一个姐儿一个小子,难得有同龄人,以后常往来啊。”


    洛瑾年一听也挺期待的,他在省城没有朋友,也挺孤单的,谢云澜不在的时候家里总冷冷清清的,省城那么大,他也不知道哪里开集市,哪里可以走一走逛一逛。


    两人说着便进了小院。


    时家院子不大,和洛瑾年家差不多规格,只是前院堆着不少做豆腐的家伙什和看来有些年头的杂物,显得有些拥挤,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家。


    后院支起了个小棚子,也放了许多杂物和柴火,洛瑾年还看到边上整整齐齐堆了几十块砖头,一层厚灰,边角风化了许多,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洛瑾年不由得有些好奇,问他这些砖头放多久了,既然不用干嘛还留家里放着?


    时大伯正忙着翻找,随口解释了一句:“这是当时盖房子多余的砖头,大概二十多年了吧,总想着以后说不定能用上,一直没舍得扔。”


    他又翻出了好多东西,洛瑾年甚至看到一个至少放了十年的破木盆,忍不住默默感叹时大伯真是个恋旧之人。


    时大伯翻不到想要的东西,急得满头冒汗,“真是怪了,明明记得七年前就放在这里了……”


    还好时大婶及时回来了,是个眉眼温和的和蔼妇人,笑呵呵地从柴房里找出一把保养得不错的旧锄头,还有一把铁锨,递给洛瑾年:“这个你用着,不急着还。”


    转头就笑眯眯地扯着时大伯的耳朵,语气却阴森森的:“时大石,我不是说了把家里的垃圾该丢的丢?自家人知道就算了,现在人前也给我丢脸。”


    洛瑾年感激地接过锄头和铁锨,怕她生气还帮时大石说了两句好话,尤其是时大伯帮他赶跑周清远的事。


    时大婶脸色立刻和缓了一些,又见他脸色苍白,长得又精致可爱,却瘦巴巴的,就忍不住心疼。


    “刚才吓着了吧?快进屋喝口水。”她热情地拉着洛瑾年进屋,抓了一把瓜子往洛瑾年手里塞。


    洛瑾年有些拘谨地坐着,喝了两口热水,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嗑瓜子,只好小心翼翼地捧着,“谢谢大婶,我怕弄脏地,就不吃了。”


    时大婶自己家两个娃娃都是皮猴,一个赛一个的没脸没皮,哪见过他这么乖的?顿时更稀罕了,笑得牙不见眼。


    舍不得他走,硬拉着多聊了一会儿。


    得知洛瑾年是新搬来备考的书生家人,还想自己在院里种点菜省菜钱,时大婶更热情了。


    “可巧了不是!我和家里那俩孩子啊,没事就爱琢磨着挖点野菜换换口味,最近天气好,我们正打算过两日去城外踏青,顺便挖点野味回来。你要是得空,咱们一块儿去?”


    闻言,洛瑾年眼睛一亮,他确实有这个打算,自家种的菜一时半会儿长不出来,去挖点野菜,既能省些菜钱,也能给饭桌添点新鲜花样。


    更重要的是,说不定能碰到谢云澜爱吃的野蕈!要是能挖点野蕈炒了吃,他肯定高兴。


    而且,趁此机会熟悉一下城外环境,知道哪里有山哪里有河,以后再去也方便。


    他正愁自己不认路,不敢乱跑,时大婶的邀请正中他下怀,便连忙应下:“好啊,多谢时大婶,我正想熟悉熟悉这里呢。”


    时大婶笑着点头:“我姓林,叫我婶子就成,那就说定了,你跟我家的孩子肯定聊得来,我家那闺女手巧,针线活儿不错,小子嘛……就爱往外跑,说是挖菜,指不定又去哪儿野了。”


    林婶子嘴上抱怨,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慈爱,又给洛瑾年装了一包自家做的卤豆干,“家里新做的,拿着尝尝。”


    洛瑾年再三道谢,提着借来的锄头铁锨和豆干,临走兜里又被塞了两把瓜子,心里暖洋洋地回了家。


    第55章


    有了趁手的工具,洛瑾年干起活来麻利多了。


    他先在后院清理出一片空地,将杂草除尽,大土块敲碎,又拢出几垄地,地方不大,够种些日常吃的小菜就行,多了他也打理不过来。


    要种什么菜也想好了,黄瓜、菠菜和小白菜等等,几样快菜,一茬茬收下来,自家吃不完就买俩坛子腌起来,早上夹馍里吃,方便,还能送一些给邻里,多走动走动关系就亲近了,以后再有事也能照应。


    被褥也拆了两套,好好晒透,洛瑾年忙活完,日头已经西斜,该做饭了。


    他洗净手走到小灶房里烧火做饭,鸡蛋在省城卖得贵,他自己是不舍得吃的,只拿出两个,准备炒个香喷喷的鸡蛋卤子,给谢云澜下碗面条。


    暮色渐浓时,谢云澜回来了,手里提着新买的米面和一小罐油。


    他放下东西,一眼就看到洛瑾年额角的细汗和微微泛红的脸颊,再看到后院那新翻的菜园子,院子里也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今天谢云澜在外面跑了一天,见到了那位大儒,果真如夫子所说,仁心鹤貌,文采斐然。


    为了给司徒先生留下好印象,他整天都浑身紧绷,一言一行都不敢轻易懈怠,如今回了家才终于放松下来。


    又见家里被夫郎打理得整齐条理,更是舒心……哦,现在还不能叫夫郎。


    洛瑾年看他拿了许多东西,便连忙上前迎接,谢云澜把粮油递给他,一句“夫郎”险些脱口而出。


    “夫……瑾年,米面没有买太多,你看够吃吗?”


    洛瑾年把米袋面袋放进灶台旁边的柜子里,掂量了一下,够他俩吃半个来月的,点点头,“够了,吃完再买吧,我晚饭下了点面,咱们快点吃吧,不然面要坨了。”


    饭菜上桌,谢云澜拿起筷子,却发现洛瑾年面前只有清汤寡水的素面,那金黄的鸡蛋卤子都盖在了自己碗里。


    他眉头微蹙,没说什么,只是将自己碗里的鸡蛋拨了一大半过去。


    “二哥,你吃……”洛瑾年想拦。


    “要么一起吃,要么谁也不吃。”谢云澜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洛瑾年推拒的话只好吞进肚子里,默默吃着面,他想了想,还是把下午遇到周清远的事说了,语气里带着愤愤:“他说话好难听,还、还骂你!”


    谢云澜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怒意,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几分。


    只是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凤眸,此刻微微垂着,眼底深处仿佛有墨色在无声地翻涌,“他骂我什么了?”


    洛瑾年被他这样看着,心头莫名一紧,但还是老实复述:“他说你是穷酸窝囊废,说你没出息。”


    “还有呢?”谢云澜听完,神色未变,只是放下筷子,看着洛瑾年:“他没为难你吧?”


    洛瑾年摇头:“没有,多亏了斜对门的时大伯帮我说话。”


    “那就好。”谢云澜似乎松了口气,“不过下次不必与他争这口舌之快,周清远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你当众驳他,他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记住,他若再敢欺辱你,无论言语还是其他,你不必再忍,更不必怕。回来告诉我,一切有我,万事皆由我担着,你只需顾好自己,不必受任何委屈。”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洛瑾年心里的那点委屈和不平,渐渐被抚平了,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吃了大半碗面,一人份的卤子两人吃不太够,卤子吃完了,面还剩下不少,光吃白面没滋味,平时都爱捞点咸菜就着吃,但家里现在还没弄腌菜。


    洛瑾年就去灶房拿酱油和醋调了个料碗,吃饺子一样就着吃,谢云澜也说要,他就多调了一碗。


    洛瑾年把料碗递给他,纠结了一下,说道:“还有件事,周清远骂你,我…我没忍住,骂回去了。”说到后面,声音小了下去,带着点做错事般的不安,偷偷抬眼瞄谢云澜的表情。


    闻言,谢云澜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诧异,似乎也没想到洛瑾年有骂人的胆量,颇有些好奇:“你骂他什么了?”


    洛瑾年脸一红,支吾着把那些“算个狗屁”、“长这么丑以后要饭都要不到”的话断断续续说了,越说头垂得越低,觉得自己给谢云澜丢了人,惹了麻烦。


    谁知谢云澜听完,非但没有责怪,反而双手捂着脸埋头,洛瑾年心下忐忑,正想问他怎么了。


    忽然见他埋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闷闷的笑声,好一会儿平静下来了,才露出一张平板无波的脸,“兔子急了也咬人,确实不假。”


    洛瑾年本就羞得脸都红了,又被他这样笑话,都要笑出眼泪了还装镇定,立马放下面碗瞪了他一眼,嗔道:“你才兔子!想笑就笑吧,我果然不该骂他……”


    “不,骂得好。”谢云澜语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赞许,他怎么会不知洛瑾年是想维护自己?


    谢云澜看着他带着水光的杏眸,瞪得溜圆,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满是懵懂和惊讶。


    他心头更是柔软,涌出一种更滚烫的情绪,伸出手想摸他柔软的脸颊,或是温顺的眉眼,或是柔软的嘴唇,谢云澜自己也说不清,感觉都不够填满心里的空洞。


    洛瑾年愕然地抬头看向他,即将对上眼神的前一刻,谢云澜咬着牙忍住了,只让洛瑾年看到他一如既往的温和面孔。


    收拾完碗筷,天色已黑透。


    屋内依旧只有一张床,谢云澜问过房东,说是过几日牙行的人才会送一张旧榻来。


    于是,夜晚再次降临,两人依旧同处一室。


    有了前一晚的经历,洛瑾年似乎没那么僵硬了,但还是紧紧靠着里侧。


    黑暗中,他手放在两边,两腿蹬直,规规矩矩地躺着,感受着身旁传来令人安心的体温和气息。


    心里默默想着,时大伯一家真是好人,那个周清远太讨厌了,鸡蛋好贵要省着吃,也不知道鸡崽贵不贵,钱够不够用,明天得早点起来……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他无意识地微微翻身,似乎想寻找更舒适的姿势,手臂不经意间轻轻搭在了身侧。


    谢云澜并未睡着,黑暗中感官更加清晰,他察觉到那细微的动作,然后,一点温热隔着薄薄的里衣,轻轻触到了他的手臂,是洛瑾年的手。


    那触碰很轻,带着少年沉睡后全然无防的柔软,谢云澜顿时僵住了,随即,一股陌生的悸动和热流悄然窜过心间。


    他没有动,甚至刻意放缓了呼吸,任由那点细微的触碰存在,在寂静的深夜里,守着只有他自己知晓的那点旖旎。


    而早已沉入梦乡的洛瑾年,对此一无所知,他只觉得这一晚,似乎睡得格外安稳。


    连梦里都仿佛有暖洋洋的阳光,小鸡喳喳地追在他屁股后面跑,菜园长得郁郁葱葱,每天都是吃不完的菜和鸡蛋。


    *


    翌日清晨,洛瑾年醒来时,天边才蒙蒙亮。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翻回了床的内侧,手臂也规规矩矩地收在身侧,这才放心。


    谢云澜还没睡醒,洛瑾年轻手轻脚地下床收拾好,又打了盆井水洗脸,昨晚睡得安稳,脸上再拍点凉水,立刻就精神起来了。


    昨晚家里买了米面,洛瑾年煮了一锅米粥,又用林婶子给的豆干,切丝凉拌了一碟,弄好早饭谢云澜也已经起了。


    早饭吃得简单,洛瑾年却意外发现这碟豆干格外好吃,口感嫩滑,豆香十足,特别有嚼劲。


    谢云澜也说好吃,得知是对门时家送的,沉思了一会儿,问道:“时家……会不会就是王叔说的那家时记豆腐?”


    洛瑾年也是一愣,“这么一说,确实像,可王叔不是说时记豆腐开了家门面吗?我昨日见时伯是在街上推着小车贩卖。”


    而且他昨天做客,看到时大石家里也颇为寒酸,只比他们家好一点,根本不像王叔口中说的“生意兴隆客常满座的时记豆腐”。


    “兴许是家道中落,或是出了什么意外?”谢云澜无意管别人家的私事,兴致缺缺,洛瑾年倒觉得时伯时嫂人都挺好,有机会说不定能开口问问情况。


    两人安静用过早饭,收拾好饭桌谢云澜便坐在院中温书,看洛瑾年打算出门,问道:“要出去?今日我不出门,需将昨日拜见先生所得的文章思路整理一番,你若要出门,我陪你一道。”


    洛瑾年眼睛一亮,“正好,我想去买些小鸡崽,还有菜种也该买了,就是一来一回要一点时间,会不会耽搁你读书?”


    “无妨,一起去。”谢云澜合上书,“正好走动走动。”


    谢云澜都不介意,洛瑾年也不再说什么了,从偏厦里拿了一个口袋和竹篮,方便装东西。


    偏厦如今是当杂物间用的,昨天借的锄头铁锨也在里面,还有一小堆木柴,已经不多了,谢云澜想着等他们回来,今天有空的话得再劈点柴火。


    两人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门,这还是他们搬到这小院后,第一次一同出门办事。


    清晨,巷子比昨日多了些烟火气,有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叫卖的,也有邻居开门洒扫,各自扫门前,不怎么搭理人。


    昨日和洛瑾年说话的那个婶子,也拿着笤帚扫门口的灰和落叶,看见两人出门,主动打了声招呼。


    “年哥儿出门啊,吃早饭了没?”


    洛瑾年抿着唇笑了笑:“吃了,婶子扫地呢?”


    谢云澜也和那婶子打了声招呼,算是眼熟了。


    刚走出没几步,巷头周家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的不是周清远,而是昨日那个面容郁郁的庶兄周霖文。


    洛瑾年有点紧张,他和周清远不久前才有过口角,担心周霖文嫉恨,和周清远一样报复他们。


    周霖文独自一人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个书袋,看到他们,脚步顿了一下。


    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踌躇片刻,竟主动走了过来,对着谢云澜和洛瑾年拱手一礼,似乎有话要说。


    洛瑾年懵了一下,不知他要干什么,真如表面这么友好还是另有阴谋


    第56章


    周霖文独自一人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个书袋,看到他们,脚步顿了一下。


    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踌躇片刻,竟主动走了过来,对着谢云澜和洛瑾年拱手一礼。


    “谢兄,昨日舍弟无状,口出恶言,冲撞了……”他看了一眼洛瑾年,似乎不知该如何称呼。


    “冲撞了这位小哥,霖文在此代他赔个不是。家弟自幼骄纵,疏于管教,还请二位海涵。”


    洛瑾年没想到他会来道歉,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下意识看向谢云澜。


    谢云澜神色平静,受了这一礼,才淡淡道:“周兄客气了,些许口角,过去便罢。只是令弟年轻气盛,还需周兄多加管教才是,免得以后惹祸上身。”


    这话说得客气,却绵里藏针,周霖文脸色微变,自然听出了敲打之意,却也无法反驳,只得干巴巴地应了句“谢兄说的是”。


    既然是来道歉的,自然不能空口白牙的靠嘴说。


    周霖文道歉后,略显尴尬地补充:“听说谢兄在寻前朝《策论精要》的孤本?恰巧我那里有一份手抄残卷,若谢兄不嫌弃,明日可来寒舍一观,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谢云澜得了好处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而且他最近听闻司徒先生在寻这份孤本,许多门下弟子为讨好老师纷纷在各家书店寻找。


    既然有人送上门来,那谢云澜也不介意借花献佛,当即就应下来。


    和谢云澜约好后,周霖文又对洛瑾年点了点头,便匆匆转身离开了,背影颇有几分狼狈。


    洛瑾年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解气,又觉得谢云澜处理得真体面,他小声问:“他好像跟他弟弟不太一样?还特意和咱们道歉呢。”


    洛瑾年是觉得这人跟周清远不太相像,乍一看有点像谢云澜,但每每接触时又让人觉得不舒服,不像谢云澜那么温润。


    谢云澜目送周霖文离去,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眼里却一片深沉,显然对周霖文没有表面那么友好。


    “他是个聪明人,或许是觉得,与其纵容一个愚蠢的弟弟四处树敌,不如稍加约束,免得耽误了自己前程。”


    他不愿在洛瑾年面前深究,转而说道:“他与周清远并非一路人,但也不是什么善茬,不必理会。”


    两人出了巷子,往城郊方向走去,洛瑾年记得上次买鸡蛋的那户农家,就在城门口不远。


    两人一路问询,在街边找到了上次卖鸡蛋的那个农家汉子。


    农户是个爽朗的中年汉子,认得洛瑾年,“小哥又来买鸡蛋?这回要多少?”


    他目光在谢云澜和洛瑾年身上转了一圈,见谢云澜气质清俊,洛瑾年跟在他身旁,模样乖巧。


    他一脸了然,上回小哥儿说要先过问家里人的意见,看来这书生就是他家男人了。


    听洛瑾年说要十只小鸡,汉子更是热情,一边麻利地去鸡窝边抓叽叽喳喳的小鸡仔,一边笑着打趣。


    “你们夫妻俩感情真好,还特意陪着来买这些琐碎东西,小哥儿好福气,有个这么疼人的相公!”


    他本是无心之言,洛瑾年正蹲着看小鸡,闻言脸腾地红了,“不、不是……我们不是……我是……”


    他急得语无伦次,生怕谢云澜误会或不悦,连忙摆手解释:“你误会了,我们不是夫妻,就是。就是住一起过日子……”


    洛瑾年越描越黑,急得耳根都红了。


    农户见他急得结巴,又看谢云澜只是静静站在一旁,并未出言否认或纠正,笑着看洛瑾年解释。


    他便只当是小夫郎脸皮薄,哈哈笑道:“哎哟,瞧我这张嘴!对不住对不住!小鸡仔给您二位挑健壮的,再送你们一小袋谷子,头几天掺着菜叶喂,好养活。”


    他一手钻进鸡窝里,手脚麻利地抓出十只已经开始换羽的半大鸡崽,用个带盖的竹筐装了,又额外送了他们一小袋带壳的谷子。


    “弄个小院养几只鸡,日子过得就有生气了。”农户笑呵呵地说,目光在谢云澜和洛瑾年之间转了转。


    洛瑾年还在为那句“夫郎”而窘迫,低着头不敢看人。


    汉子以为他没见过换毛的鸡,被秃头鸡吓到了,解释道:“小哥儿放心,这都是自家母鸡孵的,壮实着呢!好好喂,再一个来月就能下蛋吃。”


    洛瑾年还想解释,谢云澜却已上前一步,接过了那袋谷子,温声道谢:“有劳。”


    那汉子把装小鸡的筐子递过来,洛瑾年连忙道谢,小心翼翼地接过竹筐,看着里面鲜活的小生命,心里欢喜得很。


    终于养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小鸡,等下蛋了,每天少说都能收七八个蛋,顿顿吃鸡蛋都没问题,省了不少钱,鸡蛋多了吃不完还能卖钱,城里鸡蛋卖得贵呢。


    汉子也卖菜种,洛瑾年就挑了几样,小葱、蒜和辣椒都是必要的,种好了,做饭的时候随手薅一把,就不用特意花钱买,又挑了菠菜、青菜、萝卜和黄瓜,都是常吃的菜。


    这事儿是全权由洛瑾年管的,谢云澜没有多言,只管掏钱。


    家里鸡蛋也吃完了,洛瑾年干脆又挑了十来个。


    农家汉子爽快,因他们买的多,出手又大方,也不和他讲价压价,就额外送了他们一大袋麸皮,说是给小鸡开口吃,这东西不值钱,也卖不出去,还不如做个人情送出去。


    鸡蛋也给他们抹掉零头,只要了四十文。


    怕磕着鸡蛋,洛瑾年还拿自己的布袋垫在篮子底下,防得严严实实。


    布袋边角有他自己练手绣的花,不算多精致,是来省城路上怕手生,手边又没有多余的布,就随手绣在了布袋上。


    农家汉子没怎么见过这种东西,对他而言这已经是顶好顶精致的物件了。


    “小哥儿这手艺好!我表妹就在那锦绣坊里做帮工,听她说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在收一批急活儿,要给赶考的学子用,你这手艺说不定能行。”


    洛瑾年把这话放在了心上,只是他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这个锦绣坊在哪,要怎么接活,得找知道的人问问这条路子。


    回去的路上,洛瑾年一直琢磨着这事儿,到了家门口看到对门的时家,这才想起来,林婶子说过她女儿在绣坊做活,应该知道这事儿,得找机会问问。


    回到小院,洛瑾年便将小鸡崽放了出来,暂时安置在后院角落里。


    小家伙们初到新环境,怯生生地挤成一团,唧唧叫着,很快就被院角草籽和嫩芽吸引,散开啄食起来。


    “先让它们在这儿跑跑,过两日得空,再弄个篱笆圈起来。”看着那些毛茸茸的小生命,他眼里满是欢喜和期待。


    怕小鸡饿着,洛瑾年在地上撒了点谷子,又翻出来个缺口的破瓦盆,打了半盆井水放在角落里。


    一只不怕生的小鸡跑过来,蹲在洛瑾年脚背上,一身几乎换好的新羽,胸脯鼓成毛茸茸的一团,洛瑾年蹲下来摸它,它也不跑。


    谢云澜看着他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摸着小鸡,满脸珍惜,整个人也缩成了一小团,娇小得好像一把就能抱在怀里一样,顿时心里软成一片。


    洛瑾年摸着小鸡,谢云澜没忍住,也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洛瑾年察觉到他的动作,有点诧异地抬头看向他,却见谢云澜转过脸,捂住嘴咳了咳:“咳……你头上有羽毛,帮你拿下来了。”


    “谢谢。”洛瑾年后知后觉自己有点太幼稚了,又不是小孩子,还那么爱摸小鸡玩儿。


    他连忙站起来,说要做晌午饭就躲进灶房里了,不好意思和谢云澜待在一块儿。


    上回买的干面还剩下一些,干面也就能放个五六日,再放该坏了,南瓜也还剩了一半,洛瑾年就琢磨着做一锅南瓜烩面。


    南瓜切块滚到烂熟,趁这会儿煮的功夫,到时伯家借了一把豆角,林婶子给他掐了一大把,笑道:“明儿婶子不能出城了,就你和我家姑娘小子去,好好玩儿。”


    林婶子格外热情,还拉着他拉了几句家常,还是洛瑾年说锅里还炖着饭呢,这才肯放他走。


    下了豆角再下两把干面,熬到汤汁收干,南瓜快化了,浓稠的汤汁和面条拌在一起,这便能出锅了。


    每家的做法都不太一样,有的汤多点有的汤少点,洛瑾年更爱吃这种干口的,南瓜也得煮到半化不化的,这样满口浓郁的南瓜味,香得很。


    烩面上桌后,洛瑾年吃了一碗面,谢云澜比他多吃了一碗,显然也是喜欢的。


    *


    下午,日头西斜,光线柔和了些。洛瑾年便拿了昨天和石伯借的锄头,开始在后院那几垄地上忙活。


    他先用锄头将土细细耙平,分出畦来,仔细地撒下菜种,覆上薄土,又用木桶提了井水,一点点细细浇透。


    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洛瑾年蹲在地边埋种子,几只小鸡在附近叽喳觅食,偶尔好奇地凑过来,被他轻轻挥手赶开。


    正屋的窗子正对着后院,谢云澜在窗前的书桌后温书,偶尔抬头,便能看见后院那个忙碌的纤细身影。


    少年挽着袖子,裤脚沾了泥点也浑然不觉,低着头在菜园里忙活。


    夕阳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小鸡在他脚边叽喳嬉闹,偶尔他会直起身,擦擦汗,望一眼这边。


    若是恰好与谢云澜的目光对上,便会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浅浅的笑容。


    书卷上的字句忽然间变得有些模糊,谢云澜隔着窗子望着少年干净的笑容,眼里也不自觉流露出一抹笑意。


    种地翻地是个力气活,洛瑾年有些累了,靠在墙根歇了会儿,这块地不算大,他歇了一会儿便恢复精力了。


    谢云澜本来正在温书间歇,见状也走出屋来,挽起袖子:“我来帮你浇水。”


    洛瑾年忙道:“不用,你看书要紧,这点活儿我很快就好。”


    “无碍,就当是活动一下筋骨,温书也需劳逸结合。”谢云澜说罢已拿起木瓢,从井里打了水,顺着洛瑾年挖好的浅沟,缓缓浇灌下去,清水渗入褐色的土壤。


    他都这样说了,洛瑾年便不再多言,两人一个覆土,一个浇水,配合默契。


    阳光暖融融地照着,新翻的泥土气息混合着草木清香,一窝小鸡在院里叽叽喳喳,偶尔有麻雀落在墙头好奇张望。


    浇完水,洛瑾年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已经初具规模的小菜园,心里充满了期待。


    再过不了多久,就能吃上自家种的菜了,不用再出门买菜。


    “等菜长出来,做个菠菜炒蛋怎么样?夏天还能拍个黄瓜凉拌,萝卜多了吃不完的话,可以泡一坛慢慢吃。”洛瑾年想着都能吃什么,絮絮叨叨起来。


    “好。”谢云澜站在他身侧,看着他被阳光晒得微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眸,语气柔和得不像话,一一应下来。


    傍晚,两人简单用了晚饭,洛瑾年将小鸡装在筐里挪到偏厦里避风,又检查了一遍小菜园,浇了第二轮水。


    夜幕降临,小院重归宁静。


    今晚,两人依旧是同床共枕,或许是因为白日共同劳作的亲近,又或许是这两天已经习惯了身边有人,洛瑾年躺下时,身体不再那么紧绷。


    他依旧规规矩矩地躺着,但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不久便睡熟了,连身侧谢云澜悄悄握住他的手时,都无知无觉。


    谢云澜听着身旁清浅的呼吸,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洛瑾年就起身了,今日他要和时家姐弟俩出城踏青,挖点野菜回来。


    洛瑾年轻手轻脚地下床收拾好,烧了米汤,还烙了几张饼温在锅里,又留了张纸条给谢云澜。


    他晌午应该回不来,自己也装了两个饼子,装在布袋里放在竹筐最底下,再带上一把短锄头和一个布袋,便背着竹筐出了门。


    时家那对姐弟已经等在门口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南瓜烩面真的很好吃我妈妈的做法和别人的不一样,但是巨好吃!


    第57章


    门口站着一对年轻男女,正是时家姐弟。


    姐姐叫时小慧,约莫十六七岁,眉眼清秀,笑容爽利,穿着件半旧但干净的藕荷色布裙,手里挎着个盖着蓝布的篮子。


    弟弟叫时小山,比洛瑾年略小些,个子却蹿得挺高,皮肤是常在外头撒野跑动晒出的麦色,眼睛黑亮有神,透着一股机灵劲儿,手里也拎着个带盖的小背篓。


    “瑾年来了?”时小慧先笑着招呼,“等你好一会儿了,快走快走,去晚了好东西都让别人挖走了!”


    时小山看了看他的背篓,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瑾年哥,你这筐子够大不?不够等会儿用我的背篓。”


    自打来了省城,这还是洛瑾年第一次和陌生的同龄人结伴出门,还有些局促,只腼腆地点头应着,都不敢大声说话。


    时小慧心思细,看出他的不自在,便主动聊起话头:“上回风哥儿跟我说,东郊那块儿长了好多荠菜和婆婆丁,咱们多挖点回去,揉点杂面馒头吃。”


    家里才买了一袋面,洛瑾年正想抽空揉点馒头,闻言点点头,野菜挖多了就晒干存起来,也挺好。


    时小山嚷嚷着要吃荠菜饺子,时小慧笑眯眯地敲了下他的脑袋,喂他吃了个核桃,“吃什么饺子,就属你干活最少,不干活给你俩馒头吃就不错了,还挑?”


    “嘶……好疼……”时小山捂着脑袋,小声嘟囔,“这么暴力,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你说什么?”时小慧眯着眼看他,脸上笑得渗人。


    时小山后背一凉,幼时各种闯祸被姐姐暴力教训的灰暗记忆涌上来,他连连摇头,“没有,我说这花好看。”


    他随手捡了一朵野花,擦擦冷汗,“瑾年哥你看好不好看?”


    有他这个活宝在,气氛很快活络起来,洛瑾年渐渐放松,也开始小声回应:“嗯,好看。”


    三人说说笑笑间,已出了城门,往东是一片缓坡和疏林,树林草地相间,因着春日雨水较多,植被很是茂盛,再往远望,隐约可见一片连绵的黛色青山。


    春日阳光正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满是青草的清新气息。


    已有三三两两的妇人和孩子散布在坡地上,提着小篮子,低头寻觅着鲜嫩的野菜。


    “来这边!这边向阳,荠菜和蒲公英肯定多。”时小慧眼尖,拉着洛瑾年往一处草丛茂密的地方去。


    果然,拨开枯草,底下便是一片片肥嫩的荠菜,锯齿状的叶子绿油油的,蒲公英也顶着黄色的小花,叶片肥厚。


    洛瑾年在家时常挖这些,动作熟练,用锄头连根撬起,抖掉泥土,整齐码进篮子。


    荠菜和蒲公英确实不少,只是他们来得稍晚,明显已经被早到的人采过一遍,只剩下些藏在草丛深处或长得细嫩的。


    三人分散开,仔细搜寻,才勉强将各自篮子铺了个底。


    时小山有些泄气:“哎,来晚了!早知道再早点起了。”


    洛瑾年也有些失落,只是没把丧气话说出口,都憋在心里。


    时小慧倒不气馁,拍拍他肩膀:“没事,咱们再往里头走走,说不定有别的。实在不行,挖点野葱野蒜回去调馅儿也是好的。”


    三人沿着坡地继续往东,绕过一片矮树林,前方传来潺潺水声。


    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流过林间草地,岸边是湿润的泥土和茂盛的杂草,还有一小片鹅卵石滩地,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河边打水漂玩。


    孩子们挑着扁平的鹅卵石,找准方向往水里一打,最厉害的那个孩子连打了七个水漂,引得其余几个孩子连连惊呼。


    看到有条小溪,时小山眼睛一亮,把背篓一放,“我去看看有没有泥鳅。”


    他说着便挽起裤腿,小心翼翼地下到溪边浅水处,低头搜寻起来。


    洛瑾年和时小慧则在岸边的草丛里继续寻觅,洛瑾年眼尖,在溪流拐弯处一片湿润的洼地上,发现了一大片茂盛的艾草。


    叶片呈羽状分裂,背面有灰白色绒毛,散发出一种特有的清苦香气,很多人喜欢放在家里驱虫,洗澡或洗头时,在水里泡一些,身上也会有淡淡的清香。


    洛瑾年有些惊喜,艾草可是好东西,春天头茬的嫩艾草,最是鲜嫩,摘回去焯水拧干,和着糯米粉做成青团或艾叶糍粑,又香又糯。


    艾草可比一般的野菜稀罕,婆婆丁、荠菜什么时候都能吃,艾草就这三四月份能吃,过了就老了。


    “这么多艾草?”时小慧也凑过来,欢喜道,“这个好!能做青团,还能做艾叶豆腐呢。”


    “艾叶豆腐?”洛瑾年好奇地问,他只吃过黄豆做的豆腐。


    “嗯,就是用艾草汁点出来的豆腐,颜色碧绿,带着艾草的清香,清热去火,天热时吃最好不过了。”时小慧解释道,“就是做起来比普通豆腐费事些,我娘会做,回头我问问她,要是做成了,请你尝尝。”


    洛瑾年听得心动,手下动作更快,利落地采摘着最嫩的艾草尖。


    这块地方离城门远,显然还没人来过,一大片艾草又多又嫩,采了不一会儿背篓就装满了,这还是专挑嫩尖掐的。


    时小山在溪边扑腾了半天,他不太会抓鱼,只摸到几只小虾小螺,还不够塞牙缝的,有些悻悻地上了岸。


    见姐姐和瑾年哥采了那么多艾草,又高兴起来:“这个好,回去让娘做艾饼吃。”


    日头渐渐升高,到了晌午时分,三人寻了溪边一块干净平整的大石头坐下,准备吃点东西歇一歇。


    洛瑾年从怀里掏出两个早上烙的杂面饼,放了一上午已经有些干硬。


    时小慧见了,忙从自己篮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炸得金黄、切成小三角的豆腐泡。


    “来,瑾年,尝尝这个,就着饼吃香得很。小山,你也拿点。”


    时小山也贡献出刚在路边采的一捧红艳艳的野莓,在溪水里仔细冲洗过,水灵灵的,“这个甜,夹在饼里也好吃。”


    洛瑾年不好意思自己吃独食,接过豆腐和野莓后,也分了一张饼给姐弟俩,他没有筷子就用饼卷着吃。


    干硬的饼摊开,夹上一块炸豆腐泡,再放几颗酸甜的野莓,咬一口,弄了个咸甜口的卷饼,滋味意外的不错。


    溪水潺潺,春风拂面,虽然只是粗糙的饭食,却吃得格外香甜满足。


    时小山没什么吃饭的心思,始终怨念自己刚刚没有抓到鱼,他在城里长大,只偶尔出城时有机会下水摸鱼,自然不擅长抓鱼,偏偏他越挫越勇,一边吃饭一边嘟囔“下回再来”。


    洛瑾年看他这么执着,犹豫了一下,问道:“要不我们下个陷阱吧,抓两条鱼应该没问题。”


    他虽然也不太擅长,但好歹是乡下长大的,多少会一点,后娘又不给他饭吃,自小就经常在外面挖野菜摘野果,偶尔也会掏点鸟蛋抓几条鱼打牙祭。


    时小山当即眼前一亮:“什么陷阱?你会下?”


    洛瑾年放下吃了一半的饼子,在河道中挑了一段水流平缓的地方,用石头和树枝简单垒了一个小水洼,旁边留一个开口,再掰一点饼子泡放里面。


    “好了,过会儿再来看吧,应该能抓到鱼。”


    两人重新坐回去吃东西,时小山很好奇那么几块石头真难抓到鱼?他时不时就要扭过头看一眼,生怕鱼跑了。


    时小慧见洛瑾年不再那么拘谨,便主动聊起天:“瑾年,听我爹娘说,你也会做绣活?”


    洛瑾年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会一点,是跟我婆婆学的,就是些简单的花样,比不得绣坊里的师傅。”


    他身上正好带了一条擦汗的帕子,就拿出来递给时小慧看,上面是一些简单雅致的花草。


    “绣坊里的师傅也是从简单开始的。”时小慧笑道,她本就是爽朗性子,又见洛瑾年虚心好学,便多说了几句。


    “其实配色很要紧,比如绣朵红花,不能只用一种红,得掺点橘红、暗红,甚至一点点黄或紫,看着才鲜活。针法也是,平针、套针、打籽针,用在不同的地方,效果都不一样。”


    她说着,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香囊,递给洛瑾年看。


    那香囊是素白的缎子,上面绣着一只蜷缩着打盹的小狸花猫,针脚极其细密,小猫的神态慵懒可爱,毛发根根分明,仿佛一摸上去能感觉到猫咪柔软的毛发。连用作眼睛的黑色丝线,都用了好几种深浅,显得灵动有神。


    “真好看。”洛瑾年由衷赞叹,小心地摸着那精致的绣面,他平时绣的多是花草字纹,这样活灵活现的小动物,还是第一次见。


    时小山听他夸自己姐姐,终于舍得转过头来看他们,一脸与有荣焉,插嘴道:“我姐厉害吧?她可是正经学过苏绣的!在绣坊里,一个月工钱就有这个数呢!”他伸出三根手指比划。


    “有时候接了私活,绣个这样的香囊,光工价就收七八十文,要是有人定制复杂的花样,一二百文也是有的。”


    洛瑾年听得暗自咋舌,又十分心动,他自己的绣活若能精进到这种程度,岂不是也能多一条稳定的财路?


    他鼓起勇气问:“小慧姐,我能跟你学学吗?不耽误你干活的时候,你有空指点我一下就行。”


    时小慧爽快应下:“行啊!这有什么不行的,以后我得空,你来我家,或是咱们约着一块做针线都成,互相还能有个伴儿。”


    洛瑾年问她绣坊出急活儿的事儿,她也没瞒着,只是东家眼挑,让洛瑾年独自去估计瞧不上他,不会乐意分活儿。


    “东家说如果还有靠谱的人手,可以介绍,正好我手上接了一批,要不我分你两条简单的帕子试试?工钱按条算,一条五十文,就是活急赶工夫,得尽快绣好。”


    一听能赚到钱,洛瑾年既紧张又兴奋:“我、我可以试试!”


    正说着,时小山忽然“哎呀”一声,丢下吃了一半的饼,跑到刚刚下陷阱的地方。


    只见那个石头垒起的水洼里水花翻腾,似乎有东西在挣扎。


    第58章


    “中了!中了!”时小山兴奋地喊着,伸手进去摸索,不多时,竟抓出一条巴掌大的草鱼,活蹦乱跳的,溅了他一脸水,接着又摸出两条稍小些的。


    “哈哈,我就说能抓到!”时小山用衣裳下摆兜着哗啦啦的草鱼,满脸惊喜。


    “还真让你逮着了。”时小慧看他弄得一身泥巴,又好气又好笑,却也为弟弟高兴,“快拿草茎串起来,别跑了。”


    既然抓了三条鱼,时小山便串起来一人分了一条,他把最大的那条递给洛瑾年。


    时小山脸上满是崇拜:“瑾年哥太厉害了,我摸十次鱼都不一定能摸到一条,瑾年哥随便弄个陷阱就能抓三条!”


    对他来说,洛瑾年这样会抓鱼会下陷阱的人,都是有大本事的,再一问,听洛瑾年说他还会捉兔子,心里更是敬佩。


    洛瑾年看着手里用草茎穿着的草鱼,心里也满是收获的喜悦,就是不知为何,时小山忽然特别黏他,走哪都要跟着他。


    吃过午饭,日头暖洋洋的,时小慧打算再掐点艾草,下回再来还不知道有没有了。


    时小山说要再去附近林子里看看有没有野蕈,时小慧便知道他又想溜去摆弄他的小爱好了,无奈地摇摇头,对洛瑾年小声道:“他就爱往外跑,说是挖野菜,十次有八次是去摸鱼打鸟。”


    话是这么说,时小慧却完全没有阻拦他的意思,反正他就没一次能打着东西,只当是小孩子过家家,玩闹罢了。


    洛瑾年也想采点野蕈,就跟着时小山进了林子,阳光透过枝叶,照进林间的一片空地上,投出枝叶的影子。


    果然,时小山没去找野蕈,而是从掏出个弹弓,对着枝头上的鸟雀打,树上一群飞鸟扑腾腾而起,时小山手忙脚乱的,一通乱打,连个鸟毛都没打下来。


    “瑾年哥,”他见洛瑾年跟来,便央求着让洛瑾年教他下陷阱,“直接打老虎抓狼抓熊可能有点难,咱们就先抓点野鸡兔子,你看咋样?”


    旁的哥儿姑娘听到野兽都要害怕,时小山却一脸跃跃欲试,却不知道地势平缓的东郊不可能有野兽,西郊山上倒有过野猪袭人的传闻。


    洛瑾年拗不过他,只好挑了个空地,弄了一个简单的绳套陷阱,绳子还是从时小山背篓上拆下来的,时小山也跟着他学,默默记着他是如何做的。


    又在绳套里放了块饼子当诱饵,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抓到,两人就先去采点野蕈打发时间。


    洛瑾年在一处背阴潮湿生着青苔的腐木旁,找到了几朵灰褐色的菌子,一朵有巴掌那么大,这么大的菌子一般多少都有虫子吃过,他翻过来一看,底下也没有虫蛀。


    这正是谢云澜爱吃的那种野蕈,品相还这么好,洛瑾年小心翼翼地采下,用布垫着放进竹筐最上面,怕压坏了伞盖。


    时小山也采了几个,只是他心思都在那个陷阱上,不是很上心,不小心掐裂了伞盖也不在意。


    他眼里闪着光,“瑾年哥,我跟你说实话,我爹让我跟着他学做豆腐,可我不喜欢成天闷在家里做豆腐,我就想学打猎,像山里的猎户那样,多威风!但我爹娘总觉得那是汉子该干的活,又危险,说什么也不让。”


    他叹了口气,很快又振作起来,“不过没关系,我先自己摸索着,下下套子,练练弹弓,等我真能打到兔子山鸡了,他们说不定就改主意了。”


    “瑾年哥,这事你可千万替我保密啊,以后等我打到了猎物,一定有你一份!”


    洛瑾年看着眼前这少年眼中炽热的光芒,倒挺佩服他的勇气,郑重地点头:“嗯,我不说,不过你自己千万小心些。”


    这林子里顶多有点野鸡、兔子和田鼠这种小动物,怕是连只鹿都找不到,只要是在这块地方转,洛瑾年也不担心他出事。


    “放心吧。”时小山拍拍胸脯,采够野蕈立刻就心急地回去查看刚刚下的陷阱了。


    只可惜一直等到夕阳西下,时小慧来找他们回家,那个陷阱里也没有什么动静。


    见时小山无精打采的,显然失望极了,洛瑾年便低声安慰他:“别灰心,打猎这种事就是要等很久,我认识个猎户,他就成日蹲在山上等猎物入套,有时十几日都不下山,但常常都能打个鹿啊狍子下来,还打过一百斤的野猪。”


    付出的时间和努力越多,到时也会有更多收获,虽然也有猎物逃脱陷阱,白白打水漂的时候,但为了鼓励时小山,洛瑾年只挑好的说。


    时小山一想确实是这么个理儿,他等得越久,付出更多,到时就更可能打到好东西。


    他顿时又重拾信心,想着明日自己再偷偷出来,看看有没有抓到猎物,明天要还没有,他后天、大后天一样能来。


    这次一定要抓到点东西,不能空手而归,好好让家里人看看他的本事,这样或许他们就不会反对自己学打猎的手艺了。


    时小山听镇上猎户说过,西郊还是哪儿,往远跑一点,到那个什么山上就能逮到大点的猎物,据说还有野猪和狼哩!


    他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拍着胸脯保证,要是抓住小的就分肉吃,抓到大的,鹿啊熊啊虎啊的,就卖钱分。


    洛瑾年不知道他那般雄心壮志,看他信誓旦旦的样子,哭笑不得,就东郊这一小片林子,连高点的山都没有,恐怕连鹿都没有,哪来的熊、野猪和老虎?


    *


    不知不觉,日头渐渐落了,三人的篮子和背篓都装得满满当当,除了野菜野菌,还摘了些酸酸甜甜的野莓,用大树叶包着。


    时小山一直得意地拎着他那条草鱼,打算一路拎在手上走回去,路上还要在相熟的朋友家门口转转。


    要是有人问他这鱼咋来的,他就说是自己抓的!


    “今天收获真不错,够吃好几顿了。”时小慧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红扑扑的。


    “瑾年,以后咱们常来啊,我知道好几个地方,季节对了还有笋子和野果子呢,现在吃春笋正是时候。”


    洛瑾年点头应下来,掂了掂沉沉的背篓,看着自己满当当的收获,心里更是雀跃,这么多野菜,还有好多新鲜的野蕈,谢云澜肯定喜欢。


    回城的路上,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洛瑾年脑子里盘算着,那些野菜可以做杂菜馒头,草鱼个头不大就炖汤吃,鸡枞菌清炒最鲜,采了那么多艾草,过两天再弄点青团吃。


    对了,小慧姐还说家里要做艾草豆腐,也不知道和普通豆腐相比有什么奇特的,到时一定要尝尝。


    回去时三人相熟了不少,聊的话题也更多了,从野菜的吃法到城里哪家铺子实惠,时小慧又说起绣坊的事。


    洛瑾年话虽仍不算多,但眼里的笑笑意一直没断过,这种和同龄人一起劳作说笑的感觉,对他而言陌生又珍贵。


    胸口充盈着一种温热的喜悦,他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快交到年纪相仿还性情相投的朋友。


    时家姐弟都很热情爽朗,让他想起小满和雨哥儿,初到陌生地方难免有些不安和孤独,现在似乎也被冲淡了许多。


    到家门口与时家姐弟道别,还约好下次再一同出门,洛瑾年提着沉甸甸的篮子进了自家院子。


    谢云澜正在院中踱步,低声诵书,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便看见洛瑾年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颊边,脸颊红红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碎星。


    谢云澜放下手里的书本,上前帮他卸下沉甸甸的背篓,一眼就看到了最顶上那几朵大大的菌子。


    洛瑾年眼巴巴地看着他,明显在期待什么,想知道谢云澜高不高兴,会不会夸他。


    但什么也没说,他不太好意思开口,有点紧张地扣了扣手指上的泥巴,都是挖野菜时弄上的,现在已经干掉了,混合着绿色的草汁液,黑黑绿绿的。


    他扣掉了一块,谢云澜看见了,便牵着他坐在院子里,院子中间搬了两个凳子,有时谢云澜会出来在院里走走,边转圈边背书,这样更能专心致志,洛瑾年偶尔也会出来晒晒太阳,做点针线活。


    谢云澜也坐下来,拿了一块帕子,沾湿了帮他一点点擦掉手上的泥巴和黑绿色的污渍,神情格外温柔。


    “真厉害,弄了这么多野菜,还有我喜欢的野蕈,我知晓你是特意为了我才劳累。”


    他毫不吝啬地夸赞,让洛瑾年更不好意思了,僵硬地想抽回手,偏偏谢云澜又抓得很紧,轻柔地用帕子一点点擦自己的手指。


    污秽擦掉后,白嫩的肌肤一点点显露出来,洛瑾年被他坚硬的指甲蹭到掌心,有点发痒。


    谢云澜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洛瑾年想了想:“没有,现在没什么缺的,米面油都有,除了床坏了不缺别的东西。”


    知道他没懂自己的意思,谢云澜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问了。


    洛瑾年就因他爱吃野蕈,特意为这小事跑出城一趟,如此在意他,他怎么能不欢喜呢?


    过段日子就是洛瑾年的生辰了,他想为洛瑾年准备一份称心的礼物,也是想回报他的尽心。


    他记得上回见司徒先生时,有几位学生送了先生的夫人城里时兴的点心和首饰。


    东西不算贵,风评也好,他可以抽空帮人抄书攒攒钱,也不妨碍自己温书,就是那个店铺是老字号,怕是很难买到,得花些时间。


    谢云澜的心思,洛瑾年是不知道的,时候不早了,他又仔细洗了洗手便去烧饭了。


    晚上洛瑾年烧了鱼汤,家里就一口锅,灶台也有点小,不太好一起蒸米蒸馒头,就干脆揉了点面条下进锅里,做了道鱼加面。


    野蕈也切了两朵清炒,单独摆了一盘菜,一锅鱼加面和一盘炒野蕈片,够他俩吃饱饱的。


    待收拾完碗筷,天已黑了,晌午牙行送来了一张矮榻,所以今晚洛瑾年总算能在自己屋里睡了。


    白日谢云澜已经喂过鸡浇了地,洛瑾年在后院看了看,小鸡饿得快,又喂过一遍,就回屋睡下了。


    夜里很安静,洛瑾年躺在自己的小榻上,翻来覆去。


    明明床铺比谢云澜的软,明明空间更宽敞自由,可他却觉得身边空落落的,被子也凉飕飕的。


    以前在谢家,虽然也是自己睡,但知道一家人都在隔壁,心里是满的。可现在孤零零的,他忍不住竖起耳朵,听隔壁谢云澜是否已经安寝。


    直到听见那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他才莫名安心,渐渐入睡。


    半睡半醒间,还想着明天要做的事,要揉馒头,弄完送点给时家,顺便看看小慧姐在不在,问问她绣帕子的事儿,多学一学……


    第59章


    天刚蒙蒙亮,洛瑾年便起身了,今儿要蒸馒头揉青团,得多蒸两笼多囤一点,光蒸馒头就要一上午了。


    烧了米汤吃,一大碗热乎乎的米汤下肚,他就忙起来了。


    洛瑾年先将昨日采回的嫩艾草仔细挑拣,留下最鲜嫩的部分,洗净,在滚水里焯烫,捞出拧干,细细切碎。


    揉青团的时候,谢云澜过来说要帮忙,洛瑾年想了想:“择点野菜吧,等会儿揉杂面馒头要用。”


    洛瑾年手脚麻利,很快揉好一大团白胖的面团,盖上湿布放在灶台边暖和处。


    趁着面团发酵的功夫,他将醒好的艾草面团分成小剂子,包入早就炒香捣碎、拌了猪油和糖的黑芝麻馅,收口搓圆,垫上洗净的粽叶,一个个碧绿可爱的青团便做好了。


    谢云澜也学着揉了几个,他看洛瑾年那么轻松,手一晃就出来一个圆滚滚的绿团子,瞧着不难做。


    只是他自己一上手,捏了三个,有两个都是破的,另一个也丑丑的,完全拿不出手。


    洛瑾年瞧见了,怕他嫌丢脸没吭声,却看见谢云澜又偷摸拿了一个。


    他包了好大一团馅,面皮太小怎么都包不住馅,谢云澜心急,用力一捏,青团爆开,黑黑绿绿的溅了一手。


    谢云澜顿时脸黑了,一脸阴沉地拿布巾擦了擦手,瞧见洛瑾年憋笑憋得脸都红了,暗暗咬牙。


    他自诩聪慧,对旁人来说,再难读的文章也轻而易举,却连一个团子都捏不好,还被洛瑾年看见了……


    谢云澜擦着手,看着洛瑾年泛红的耳尖和翘起的嘴角,忽然伸手,用指尖沾了一点他脸颊上不小心蹭到的面粉。


    “笑我?”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难得的懊恼和亲昵。


    温热的手指沾着面粉,擦过他的唇,洛瑾年脸更红了。


    他扭头避开谢云澜的视线,假装没看到谢云澜狼狈的样子,紧忙麻利地揉面排气,切成均匀的剂子,揉成圆滚滚的馒头胚,和青团一块垫上笼布。


    大锅烧开水,两层蒸笼架上,下层蒸白面馒头,上层蒸青团。


    不多时,灶房里便蒸汽氤氲,麦香混合着艾草的清香和芝麻的甜香,暖融融地弥漫开来。


    馒头暄软雪白,青团油绿如玉,看着便让人欢喜。


    洛瑾年拣了几个馒头和青团趁热吃,剩下的用干净的粗布包好,放在阴凉处留着慢慢吃。


    家里野菜多,现在天气也热了,吃不完放着也是坏掉,洛瑾年就分了一些送给邻居,还包了点自己做的青团。


    他挨个敲门,和上一回送枇杷相比,邻里虽然还有些生疏,但已经没那么冷漠了,有个哥儿爱吃青团,看洛瑾年送了,立马就还了包自家才买的栗子。


    日头已经升高,洛瑾年和谢云澜忙了一上午也都饿了,昨晚还剩了点鸡枞菌,搭上野菜炒了一盘菜,就着刚出炉热腾腾的馒头吃了。


    午后,洛瑾年打了半桶水浇完地后就无事可做了,想着不如做点针线活,就提着一篮子针线去了时家。


    他也没空手去,包了几个暄软的馒头和团子,馒头都是用白面揉的,还算拿得出手。


    林婶子正在院里晒豆子,见他来很是高兴,“你这孩子,来就来了还拿什么东西?真够客气。”


    时大石不在家,院子里的推车也不在了,应该是出去卖豆腐了。


    洛瑾年把带来的馒头和团子递给林婶子,林婶子一瞧,馒头一看就知道是才做的,放凉了还有点暄软,白嫩嫩的不掺一点灰,显然是纯白面做的,她脸上笑容顿时更真切了。


    她朝屋里喊道:“小慧,瑾年找你来了!”


    时小慧听见动静也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未做完的绣绷,“瑾年来了?正好,我刚想找你呢。”


    “你看瑾年多客气,上午才蒸的白面馒头,下午就给咱送了。”


    时小慧笑着迎他进屋,“瞧你,邻里邻居的自然算一家人,哪用这么客气。”


    邻里都是一家人,话虽这么说,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客气话。可人心都是肉长的,洛瑾年这么乖巧懂礼数,相处久了时家人哪能不喜爱他?


    林婶子端来一盘瓜子花生,还特意切了两个梨子让他吃,梨子是昨天天才买的,自家人都还没吃上,先给洛瑾年尝尝了。


    洛瑾年连忙道谢:“谢谢婶子。”他乖巧地接过来,先给林婶子和小慧姐一人一块,这才自己吃了起来。


    春季的梨子不算甜,却格外清脆多汁,确实很好吃。


    时家本来也是良善人,洛瑾年对他们好,他们也愿意加倍地好好对待。


    相处这些天以来,时小慧也不免多了几分真心,听他说要做绣活,直接把人领进了她的绣房。


    她的绣房其实就是自己卧房靠窗的一角,收拾得整齐干净,各色丝线、布料和花样册子分门别类,有模有样的。


    两人对坐在窗下小桌旁,时小慧拿出几块麻布和几缕丝线,“我教你一个套针,你看着。”


    她说着便绣起一朵粉白的小花,白底粉边,最妙的是渐变晕染得极好,惟妙惟肖,洛瑾年甚至不敢大声说话,怕一吹气,就把布上的花吹走了。


    洛瑾年学得认真,但上手一试,便立刻感觉到了差距,他的针脚不如时小慧均匀细密,丝线的颜色过渡也显得生硬,绣出来的花瓣远不如小慧姐示范的那般鲜活灵动。


    他捏着自己那块略显笨拙的绣片,心里有些挫败。


    时小慧正在绣着个海棠花香囊,不过巴掌大小,但花叶繁复,鸟雀灵动,已是半成品,精美异常。


    “小慧姐,这个若是绣好了,能卖多少钱?”洛瑾年忍不住问。


    时小慧看了看手里的活计,估算道:“这种复杂些的,又是好料子,除去料钱,手工大概能得一百二三十文吧。若是客人直接定制,价钱还能更高些。”


    只是绣一个香囊就有一二百文,洛瑾年听得心砰砰直跳。


    他之前卖的最贵的绣帕,也不过几十文,若是自己也能接到这样的活计……


    时小慧看出他的向往,鼓励道:“你这才学多久?已经很不错了,针法是对的,就是手还生,练练就好,配色上我再教你些诀窍。”


    “这样,我这两条帕子你拿回去,花样我已经描好了,是简单的兰草。五天后我来取,绣好了我带你去绣坊交活儿,也让东家看看你的基本功。若是让他相中了,每月能稳定接些活计,收入就不愁了。”


    就凭他目前的手艺,想接绣坊的活儿是不大可能了,但做几个香囊帕子卖钱,努努力也不是很难的样子。


    洛瑾年也不泄气了,鼓起干劲用力点头:“嗯,谢谢小慧姐,我一定好好练。”


    他不敢打扰时小慧做活,就时不时看看时小慧是怎么做的,偶尔得闲了,时小慧也不吝啬指点他两句。


    天色渐渐暗了,洛瑾年只觉一晃神就到了晚上,时大石跟时小山都回来了,洛瑾年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洛瑾年顺手提着自己的篮子就走了,也没注意到自己不小心带走了时小慧绣了一半的香囊。


    睡前想再绣几针,这才发现自己误拿了,怕小慧丢了东西心急,紧忙要送回去,还没出门,倒是小山先找上门来了。


    洛瑾年连忙道歉,小山摆摆手:“不打紧,又不是啥要紧事。”


    他收了香囊也不急着走,左右看了看,才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道:“瑾年哥,有大事!我们上回那陷阱虽然没套住,但边上留下了好大的脚印和拖痕,肯定是大家伙!看方向是往西边老林子去了……”


    时小山一脸兴奋,一会儿说肯定是鹿,一会儿说瞧着也可能是狍子。


    洛瑾年心念一动,那个小陷阱不太可能抓到鹿,但若是真的,一头鹿价格可不菲。


    但他更担心安全,怕时小山莽莽撞撞地真一个人去了深山,“太危险了,你别一个人去。”


    时小山以为他担心自己一个人独吞,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不会私吞,两人便说好下次一起去西郊看看。


    送走了时小山,小院再次安静下来,谢云澜还未睡着,听到屋外的动静问了情况,得知无事发生后便回屋了。


    洛瑾年锁了院门也回屋了,他没睡觉,而是点了一盏油灯,就着油灯那点光,拿了一块破布头反复练习着小慧姐下午教他的针法。


    一块布拆了绣,绣了拆,练好了才敢在时小慧给他的那两块丝绸上下针,务必要在五天内交出最满意的活儿。


    夜深了,豆大的油灯渐渐暗淡,洛瑾年揉了揉酸胀的手指,收拾了下针线才睡去了。


    *


    翌日,洛瑾年喂过鸡,牙行的人便送来了一大捆竹子。


    这是洛瑾年托牙行的人买的,几捆细竹竿和麻绳,谢云澜今日恰好在家温书,见他搬弄竹子,便放下书卷走了出来。


    谢云澜问道:“要搭鸡圈了?”


    “嗯,小鸡长大了些,老在筐里憋屈,后院菜地又怕它们祸害,想在院子边上圈块地方。”洛瑾年说着,伸手在前院比划了一块地。


    “我来帮你。”谢云澜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虽不常做这些,但动手能力不差,力气也足。


    两人便在前院靠近墙角的一小块空地上忙活起来,谢云澜用柴刀将竹竿劈成合适的长短,削尖一头。


    洛瑾年则负责在地上量好距离,用小锄头挖出浅坑,谢云澜将削尖的竹竿一根根立进坑里,洛瑾年扶着,他便将土回填,用脚踩实。


    阳光暖暖地照着,汗水渐渐浸湿了额发,两人一个立桩,一个绑横杆,用麻绳将竹竿交叉处紧紧捆扎固定。


    圈的地方不大,要是洛瑾年一个人弄估计得费大半天功夫,两人一块干活才半下午就弄好了。


    看着初具雏形的鸡圈,院子里收拾出来鸡圈和菜地后就像模像样的,洛瑾年抹了把汗,心中涌起一种平实的充实。


    “等过两天,我再去弄点稻草铺在里头。”


    “嗯。”谢云澜应着,拿起放在一旁的水瓢,递给洛瑾年,“歇会儿,喝口水。”


    搭完鸡圈,洛瑾年看着鸡圈里活泼的小鸡,抱起来一只最肥的说:“这只最肥的,估摸着再养十天半月就能下蛋了。等下了蛋,咱们自己吃,吃不完也不跑,我打听过了,柳树街有家杂货铺收鸡蛋,两文钱一个呢。”


    谢云澜闻言点点头,“嗯,正好天气慢慢热了,到时用卖鸡蛋的钱,给你扯块新布做夏衣。”


    *


    天气一日暖过一日,日子一久,洛瑾年渐渐适应了省城的生活,每日忙着照料小鸡,侍弄菜地。


    小鸡崽们已经长出了硬羽,肥了一圈,叽叽喳喳跑得飞快。


    菜地里的菜苗也窜高了不少,绿意盎然,洛瑾年还用围鸡圈的剩的竹竿搭了黄瓜架子。


    他伺弄得精心,还把鸡粪堆粪浇在菜地里,这几垄菜长得格外好,再有十天半个月就能收第一茬了,连带着菜地边上那棵枇杷树也沾了光,枝叶抽长了不少。


    趁有空洛瑾年又将那小偏厦彻底归置出来,堆放些暂时用不上的杂物,院子里外越发井井有条,和初来时的荒废全然不同。


    谢云澜的学业越发紧张,他常要去城西那位致仕的司徒老先生府上听课求学,有时是外出访友寻借难得的书籍,但大多数时候还在家闭门苦读,案头堆满了书卷。


    不过如今离秋闱还有三四个月,还不至于太紧张,谢云澜也时常陪洛瑾年出门走走,帮着一块儿浇水侍弄菜地。


    这日清晨,洛瑾年照例早起。


    喂鸡时看到里头挺脏了,打开篱笆门,将十只鸡放出来活动,又拿了笤帚将鸡圈里堆积的鸡粪清扫干净,垫上新的干草。


    几只鸡有一多半都是棕色的,还有几只颜色浅一些,刚换完新毛,屁股毛茸茸地膨成一团,棉花似的。


    最肥的那只鸡屁股最顶上有根毛是卷起来的,争食争得最厉害,咕咕叫着把别的鸡都挤走,自己一只鸡独占整个食槽。


    洛瑾年随手撒了两把谷糠,大肥鸡咕了一下飞速跑过来要护食,洛瑾年顺手抱起,掂了掂,沉得要命,估摸着快下蛋了,心里不禁期待起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吃自己养的鸡下的蛋,以后家里就不愁鸡蛋吃了。


    大肥鸡被他放下来后,看到刚刚撒的那点谷糠已经吃完了,愣了一下立马气得浑身炸毛,鸡冠子通红通红的,整只鸡膨胀起来。


    它瞪着最近的那只母鸡,一口就叼了上去,追追打打,洛瑾年正要关篱笆门,两只鸡却挤了出去,嗖的一下窜到了巷子里。


    洛瑾年心急如焚,连忙放下扫帚去追,这些鸡可都是他花钱买的,精心养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快下蛋了,丢了一只他都心疼。


    作者有话要说:


    人,你好,这里是咪,最近数据不太好,好多常见的人也不见了,我想一定是因为人太忙了吧,咪一定会努力更新,然后在这里等人回来的。[求你了]


    第60章


    洛瑾年跑出去捉鸡,那只大肥鸡跑得慢,他一伸手就抓住了大肥鸡的翅膀根。


    另一只小一点的母鸡受了惊,扑腾着翅膀往巷头飞,朝着站在路中间的那人身上扑过去。


    “啊!”那人惊叫了一声,“哪来的畜生?”


    洛瑾年抱着大肥鸡抬头一看,居然是周清远,手上拿着折扇,似乎正要出门。


    母鸡踩着他的脚背,屁股一甩,一泡稀屎不偏不倚,正甩在周清远簇新的宝蓝色绸衫下摆,一团黄白污渍格外刺目。


    周清远看见刚换的新衣脏了,恶心得要命,呕了一下,抬脚把鸡踢走,怒道:“你这瘟畜生!”


    再一看见脸色发白的洛瑾年,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他下意识开口,想叫自己的跟班动手。


    没人回应,这才想起来自己如今不在青瓷镇了,到了省城也只能住这种破院子,哪还有钱雇跟班?


    他心中郁郁,所有的怨气都发在洛瑾年身上了,抬手就要往洛瑾年脸上掴去,


    “还有你!看我不……”


    洛瑾年吓得闭眼,身子微微发抖,紧紧抱着怀里的大肥鸡,气氛紧张,肥鸡也不敢吭声,瞪着豆大的眼睛缩了缩脖子。


    之前有时伯帮忙是他运气好,今天时伯不在家,他可就没有当时那么好运了。


    “这是干啥,你还想打人不成?”一个妇人喊着,她手上拿着笤帚就出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洛瑾年这会儿也冷静下来了,有点忐忑地睁开眼,看到眼前站着林花椒,他愣了一下,“林婶子?”


    林婶子点点头,安慰道:“不怕,婶子给你撑腰。”


    她一听见外头有动静就留了个心眼,知道外面有人闹,但没成想是周清远那家伙,怕洛瑾年受委屈,想也不想,放下手里的活儿,拿起笤帚就冲出来了。


    见有人出头,巷子里正听热闹的几家也有些不是滋味。


    洛瑾年的为人他们都有目共睹,平时野菜果子也常给他们送,拿了人家的东西,他如今有难怎能坐视不管?


    张婶率先推开门,她是一开始最先同洛瑾年说话打招呼的。


    之前洛瑾年给了她枇杷,平时也常送些野菜,出门也跟人打招呼,一看就是个乖巧能干的,张婶儿见不得他被周清远这种人欺负。


    周清远对门那家也出来了,是个高壮的汉子,还有个哥儿也出来给洛瑾年撑腰。


    “年哥儿不怕,有我们在他不敢打你,大不了闹到衙门那儿,我们帮你担保!”


    洛瑾年心中颇为动容,鼻子一酸,点了点头,想着自己运气好,遇到的邻里都是好人,虽然初见时有些冷漠,但熟络起来了发现他们人都不错。


    几个人都护着洛瑾年,周清远脸色更是难看,他就一个人,现在哪敢动手打洛瑾年?这些刁民非撕了自己不可。


    谢云澜听到外头闹了起来,这时也出来了,询问清事情经过后,迅速理清了利弊。


    “畜生无知,何须动气,瑾年,向周公子赔个不是,这衣裳我们定会按价赔偿。”


    这件事确实是他们有错在先,务必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和周清远纠缠只会徒增麻烦。


    洛瑾年惊魂未定,闻言忙低头:“对不住,周公子,衣裳我一定赔。”


    “赔?”周清远想起自己是占理的一方,顿时又精神了,“你赔得起吗?我这可是云锦阁的新料子!”


    上午是出门干活的时候,路上不少行人,还有几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听见这边有动静慢慢聚集过来了。


    周清远更是得意,喊道:“大家都来评评理,这个乡下人弄脏了本公子的衣服,只一句道歉就想了事?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洛瑾年看那么多人聚过来,全盯着他看,心里更慌张了,连声道歉。


    “乡下人就是不懂规矩,给贵人道歉得磕头,懂吗?”周清远说道。


    闻言谢云澜脸色瞬间一冷,上前一步,把脸色苍白的洛瑾年挡在身后,他瞥了一眼躲在人群中的周霖文,立刻就有了主意。


    “我听闻令尊素有端方清名,若知晓周公子在如今为一只鸡大动肝火,言语失仪,不知会作何感想?若真要闹,不如我们直接去衙门寻个公正。”


    “你!”周清远被噎住,脸涨得通红,他最恨别人搬出他爹。


    本打算躲在人群里观望的周霖文,一听到“令尊”二字,眼皮狠狠一跳,他本不打算管这件事,怕惹一身腥,可谢云澜显然已经发现他了,还把他父亲搬出来威胁自己。


    要是等会儿巡逻的士兵来了,周清远发疯把这事儿闹到衙门那儿去,也可能会影响他科考。


    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拉住周清远的胳膊:“清远,算了,一件衣裳而已……”


    “滚开!”周清远正在气头上,见这平日唯唯诺诺的庶兄也敢来拦,猛地甩开他的手。


    长久以来积压的鄙夷脱口而出:““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管我?小老婆生的下贱货!”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周清远脸上。


    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周清远自己,他捂着迅速肿起的脸颊,瞪大眼睛看向周霖文。


    “你……你敢打我?!”他声音尖利变调。


    周霖文的手微微颤抖,眼中却是一片平静:“我如何打不得?临行前爹亲口交代,让你跟着我学规矩,命我严加管束,长兄如父,今日你言行无状,口出秽言,丢尽周家脸面,我就打得。”


    这话其实算好听的,他嚣张跋扈惯了,父亲早就烦他了,新娶的续弦才生下个男娃娃,就迫不及待把周清远踢出来了。


    一句轻飘飘的“跟着你兄长,好好收收性子”,就把他丢给了平素最瞧不起的庶兄管教。


    他若想活得滋润一些,就该放下性子讨好讨好周霖文,只可惜他如今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周清远哪听得进去?众目睽睽之下被庶兄打了一巴掌,脸颊火辣辣地疼,衣摆也污秽不堪。


    “呜……你凭什么打我!”他眼圈迅速通红,方才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只剩下全然的狼狈。


    周霖文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不再看涕泪交加的弟弟,转身对着谢云澜和洛瑾年,深深一揖。


    “舍弟无状,惊扰了二位。衣物不必赔偿,改日周某会登门致歉,今日之事,万望海涵。”


    谢云澜见目的已达,见好就收,拱手回礼,语气平和:“周兄言重。”


    周霖文不再多言,几乎是有些粗暴地半拖半拽着失魂落魄的周清远,匆匆迈进了家门。


    门一关立刻冷下脸,看来他最近对周清远还是太好了,没让他认清自己如今的地位,得好好管教才是,他可不想再给周清远擦屁股了。


    巷口围观看热闹的人群面面相觑,低声议论了几句也纷纷散开。


    院门口重归平静,只余地上几片凌乱的鸡毛。


    谢云澜转身,看向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的洛瑾年,声音温和下来:“吓着了?”


    洛瑾年摇摇头,又点点头,心有余悸,但更多是震撼,没想到那不可一世的周清远也有这么狼狈不堪的时候。


    他们一人抱了一只鸡,关进鸡圈后,洛瑾年这回确认篱笆门关紧了才离开,生怕小鸡又跑了。


    “时姑娘不是说,这两日就要来收绣坊的活计?你可准备好了?”


    洛瑾年一怔,随即注意力被完全吸引过去,忙道:“说是后天一块去锦绣坊,还差一点收尾,我今天应该就能弄好。”


    “那便好。”谢云澜颔首,转身往屋内走去,“我去温书了。”


    绣帕子是紧要事,洛瑾年看天气好,就坐在院子里绣帕子。


    小慧姐说一条帕子给五十文工钱,他在青瓷镇时也常常绣帕子赚钱,一条几十文,但抹掉自己买料子的本钱也不剩多少了。


    若绣坊东家能相中他的手艺,每月接一些活计,只一条帕子就有五十文净收益,他勤勉一些,每月挣个二三百文还是不难的。


    若是不成也没事,他自己填点本钱买料子自己卖,无非是赚多赚少,总归不会亏。


    他顺手把之前自己缝的几个荷包和帕子拿出来,放进篮子里,压在手帕下面,打算后天一块带去,看看东家收不收。


    阳光洒在身上略微发烫,方才一点小插曲并不妨碍他的生活,日子依旧忙碌充实。


    眼看着到晌午了,家家户户都飘起袅袅炊烟,洛瑾年便放下绣棚去烧饭吃了。


    *


    吃完晌午饭,谢云澜出门了,说是要去司徒老先生家听课,洛瑾年送他出门,正准备回屋继续绣帕子。


    “小慧!小山!这两个兔崽子又跑哪儿去了?”对门时大石有些焦急地喊着。


    他嗓门大,洛瑾年在外头都能听得清楚,两家关系好,时家有事他当然不能坐视不管。


    洛瑾年敲门问了问,这才知道他家要点豆腐,时伯时嫂两人忙不过来。


    “一个两个都不着家,小慧说是去交绣活,这都半天了。小山更是,一大早人就没影,说是挖野菜,背篓都没拿!这豆腐还做不做了?这一身的手艺,我看是没人继承喽。”


    旁边筛豆子的林花椒也叹了口气,“学了又有啥用?咱们家这情况……得罪了人,家产都赔进去了,学了也是没出息,守着这点东西,饿不死罢了。”


    她似乎想起了伤心事,声音低了下去,屋里一时有些沉默。


    洛瑾年这才知道,时家似乎是早年得罪了城里某个有势力的贵人,莫名其妙背了债,家产都被抵了去,只留下这老房子和做豆腐的营生。


    做出来的豆腐,好些人都不敢明着来买,怕惹麻烦,好在有些念旧的老顾客暗中帮衬,日子才勉强过得去。


    “我来帮忙吧。”洛瑾年挽起袖子,“点豆腐我不会,但磨豆子、烧火这些粗活我都能干。”


    帕子只差一点,后天才交工,明儿再绣也来得及,时家帮衬了他许多,他可不能不帮忙。


    时伯正蹲在院里生闷气,闻言抬头,看着洛瑾年诚恳的脸,重重叹了口气,又带着几分感激:“瑾年啊,那就麻烦你了,家里这两个不省心的……”


    他嘟囔着:“唉,一身的手艺,偏没个人正经继承!”


    时大石知道自己家孩子都不爱干这行,那俩不争气的不肯好好学,不是天天装傻充愣,就是成日往外跑。


    有时候他甚至想,要不干脆找个靠谱的养子过继,只要肯学他家点豆腐的手艺就成。


    既说好要帮忙干活,洛瑾年便麻利地干了起来,要干的事不少,做豆腐要磨豆子,磨完豆子还要滤浆、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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