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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同居(9) 我好想你……


    一顿饭, 就在这种诡异而五味杂陈的气氛中进行着。赵鹏拼命地找着话题,从当年的校园趣事、教授糗事,聊到如今各自的工作领域、行业动态。


    温晨偶尔应一两句, 礼貌周全,却疏离。


    顾默珩则从头到尾,几乎没参与对话。他安静地坐在那里, 存在感却强得无法忽视。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温晨身上, 然后,不停地、沉默地用公筷给温晨夹菜。


    鲜嫩的肥牛,爽脆的黄喉, 吸满了汤汁的豆皮……


    温晨面前的碗,很快就被堆成了一座色彩丰富的小山。而他, 自始至终,一口都没有去碰那座“小山”。


    终于, 几瓶啤酒下肚,赵鹏借着上涌的酒劲, 按捺不住, 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说真的,默珩,”他通红着脸,大着舌头,身体前倾,目光直直地看向顾默珩, “当年你到底怎么回事啊?说走就走,招呼都不打一个!你知不知道,温晨那阵子……”


    “赵鹏。”


    温晨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依旧是那副温润清越的语调, 却带着几息骤然降温的冷意,像冰凌划过空气。


    他拾起那根掉落的筷子,动作优雅地用纸巾擦了擦,他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扫过赵鹏,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都过去了。”


    赵鹏被他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眼神看得一噎,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讪讪地闭上了嘴,摸了摸鼻子。


    火锅的白色蒸汽,依旧在氤氲升腾,模糊了对面人的脸庞,也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温晨看不清顾默珩此刻脸上究竟是何种神情。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中,顾默珩用近乎砂纸摩擦般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是我的错。”


    温晨握着筷子的手,指节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细细的竹筷捏断。


    赵鹏也彻底懵了,酒意都瞬间醒了大半。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顾默珩会解释,会沉默,会顾左右而言他,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会如此干脆利落、毫无辩解地,承认错误。


    “当年是我,对不起他。”顾默珩抬起眼,那双总是在商场上盛着冰霜与精密算计的深邃眼眸,此刻,在火锅店喧闹的、充满烟火气的灯光下,在老同学面前,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浓得化不开,沉甸甸的悔恨与痛楚。


    他的目光,穿过袅袅带着食物香气的白汽,死死地贪婪地锁在温晨的脸上,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


    周遭鼎沸的人声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进入了真空。只有桌上那口翻滚的红油锅底,还在“咕嘟咕嘟”固执地冒着泡,成了这方小天地里唯一的声响。


    赵鹏愣了足足十几秒,才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震惊瞬间化为一种如释重负的狂喜:“我就说嘛!我就说你们俩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当年你们那么好……”


    他激动地端起桌上刚给自己盛满的啤酒杯,满脸通红地站了起来,“来来来,这杯酒,必须喝!就当是我给你们俩接风洗尘,庆祝你们二人……破镜重圆!”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醉意和真诚的祝福,瞬间吸引了邻桌几道好奇张望的目光。


    那只装着金黄色液体的廉价玻璃杯,被高高举在半空中,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光滑的玻璃壁缓缓滑落。


    温晨的目光,淡漠地落在那只酒杯上,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自己手边那杯,早已没了热气的豆浆。他抬起眼,看向赵鹏那张因为激动和酒精而涨红的脸,眼神平静无波。


    “你误会了。”


    温晨的声音很轻,却似一把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破了这火锅店里热烈的烟火气。


    “我们没有在一起。”


    赵鹏举着酒杯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脸上那因激动和酒精而涨红的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只剩下尴尬和不知所措。


    温晨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甚至连唇角那抹惯常用于社交的温和弧度,都懒得再维持。端起那杯豆浆,动作从容地,与赵鹏悬在半空的酒杯,隔空轻轻一碰。


    “这杯,我敬你。祝你前程似锦。”


    “温晨,你……”赵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温晨推了推金丝眼镜,看向身边一言不发的男人,“现在,我和顾总,”他刻意加重那两个字,划下不可逾越的界限,“只是单纯的甲方和乙方关系。”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令人窒息。连不断升腾的火锅蒸汽,都似乎凝滞不动了。


    赵鹏脸上只剩下满满尴尬。


    顾默珩那只刚刚拿起公筷、准备再次夹菜的手,在听到“甲乙方”三个字时,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那双刚刚被火锅蒸腾热气映出些许微弱光亮的眼眸,瞬间,被无边的、沉黯的黑暗彻底吞噬。


    温晨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男人的身体,瞬间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那股沉默的,几乎要将人碾碎的压迫感,从顾默珩身上无声地弥漫开来。


    顾默珩缓缓放下筷子,端起面前那杯被赵鹏倒满的啤酒,仰起头,喉结剧烈地滚动,像是要将某种汹涌的情绪连同酒液一起硬生生咽下,一饮而尽。吞咽的声音,在此刻凝滞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粗重。


    “砰。”


    空了的酒杯,被重重地放在桌上。


    他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


    再喝干。


    再倒。


    又是一杯见底。


    赵鹏彻底傻眼了,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却疯狂的男人。


    温晨近乎冷漠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可心里,却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并不尖锐地疼,只是随之泛开一片绵延不绝、密密匝匝的酸涩。


    “那个……默珩,你、你少喝点,这酒喝太猛伤身……”赵鹏干巴巴无力地劝着,声音里充满了手足无措。


    顾默珩像是没听见。一杯,又一杯,冰冷的啤酒被他一杯杯灌进胃里。


    那个在商场上永远冷静自持、永远运筹帷幄、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失态的男人,此刻,因为温晨一句冰冷决绝的“甲乙方”,如此彻底且狼狈地溃不成军。


    温晨心底,竟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够了。”


    温晨终于开口。


    他放下一直握在手里却没再动过的筷子,从钱夹里抽出几张足够的钞票,稳稳地压在桌上那只豆浆杯下。


    “赵鹏,我们下次再聚,先走了。”话落,不等赵鹏反应,温晨已经径直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没有再看顾默珩一眼,转身朝火锅店门口走去,推开那扇沉重蒙着水汽的玻璃门。


    门外,冰冷的雨丝,夹杂着湿冷的风瞬间呼啸着扑来,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清醒。


    雨,还没有停。


    就跟八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车辆解锁,手刚搭在车门的瞬间,手腕却被带着浓重酒气的力道死死攥住!


    温晨猛地回头。


    顾默珩就站在他身后,距离极近,浑身湿透,黑色的羊绒衫紧贴着身体,往下不断滴着水,整个人狼狈不堪,哪还有平日半分矜贵从容。那双深邃的眼,此刻被酒精和剧烈的情绪烧得一片通红,像濒临绝境的困兽,死死而绝望地盯着他,仿佛他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浓重的酒气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气息,野蛮地侵入温晨的呼吸。


    顾默珩抓着他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


    “放手。”温晨的声音,比雨水更冷。


    顾默珩不放,只是用那双烧红的眼,死死地盯着他。


    雨水顺着男人凌厉的下颌线,汇成水流,不断滴落。


    “我不放。”顾默珩的力气大得骇人,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紧他的手腕,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温晨……”他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浓重的酒气和压迫感,将温晨完全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我错了……”


    “我知道我错了……”


    “可是你不能……”他顿住了,喉结剧烈地、痛苦地上下滚动,眼底是压抑到极致、终于崩溃决堤的痛苦,“你不能说我们只是……甲乙方。” 最后那三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带着莫大的耻辱。


    温晨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失控的男人。


    “那要说什么?”他的唇角,弯起一个冰冷而讥讽的弧度,像是在嘲笑顾默珩,也像是在嘲笑此刻内心有所动摇的自己。


    “说我们还是恋人?说你顾总对我旧情难忘?”


    “顾默珩,你凭什么?!”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低吼出来的,积压了八年的委屈、不甘、被抛弃的怨恨,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尽数爆发出来,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顾默珩被他的质问吼得,整个人都僵住了,雨水,顺着他刀刻般利落的下颌线,大颗大颗地、连续不断地滑落,分不清那究竟是冰冷的雨水,还是泪。


    “我没有……”他喃喃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和力气,声音破碎不堪,“我不是……”


    温晨用力,想要甩开他如烙铁般滚烫的手。


    可就在下一秒——


    顾默珩高大的身体,毫无预兆地、软了下去。他直挺挺地、带着全身的重量,朝着温晨的方向,毫无保留地倒了下来。


    温晨瞳孔骤缩!大脑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接住了那个沉重的、滚烫的、带着浓烈酒气的身体。


    顾默珩的头,重重地、完全依赖地靠在了他单薄的肩上。灼热的呼吸,混杂着酒气,一下下地、毫无阻隔地喷洒在他敏感的颈侧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温晨……”一声极轻的、模糊的、几乎被哗哗雨声完全吞没的呢喃,紧贴着他冰冷的耳廓响起、


    “我好想你……”


    “……每一天。”


    温晨一动不动地站在瓢泼的大雨里,怀里抱着他整个破碎的青春,彻底地僵住了,雨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怀里这个男人的轮廓,只剩下那灼人的体温和耳边挥之不去的呢喃。


    第22章 同居(10) 这个梦,太真实了。……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两人。


    温晨怀里的身躯滚烫,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酒气,灼热地喷洒在他的颈侧。他下意识偏头想躲,可顾默珩仿佛有所察觉般, 在他肩窝处依赖地、更深地埋了进去。


    温晨低头:“……顾默珩?”


    没有回应。只有雨水顺着顾默珩湿透的黑发,一滴滴砸在温晨胸前,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温晨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雨水呛得他喉咙发紧。他几乎是半拖半抱, 用尽全身力气才将这个烂醉如泥的男人塞进副驾驶。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喧嚣的雨声。


    温晨绕回驾驶座,坐了进去, 车内空间瞬间被湿漉漉的水汽和浓重的酒气填满。温晨启动车辆,却没有立刻开走, 暖气从空调口缓缓推出,湿气逐渐减少。他转过头, 看向身旁的男人。


    顾默珩靠在椅背上,头无力地歪向一边, 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 此刻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几缕发丝垂下,遮住了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眉眼。褪去了所有上位者的气场,这张英俊得无可挑剔的脸上,恍惚间与香樟树下的少年交影重叠。


    温晨收回视线,发动了车子。雨刮器机械地左右摆动, 一次次刷开模糊的雨幕,又一次次被新的雨水覆盖,就像他此刻的心,刚理清一丝头绪, 又被新的情绪淹没。


    回到公寓,又是一场艰难的搏斗。


    温晨连拖带拽,才把顾默珩高大的身体从车里弄出来,架着他走进电梯,顾默珩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叮。”


    电梯门开。


    刚进门,他就把顾默珩扔在玄关的地毯上,自己也累得靠着墙大口喘息。


    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雨幕,投射进几缕暧昧不明的微光。顾默珩躺在地毯上一动不动,胸口规律地起伏着。


    温晨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把他扔在这里,让他自生自灭?还是……


    温晨烦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最终还是弯下腰,再次架起顾默珩的胳膊。


    他把人拖进了卧室。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只是因为他的床,离玄关比较近。


    他将顾默珩重重地扔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床垫因为巨大的冲力,猛地向下凹陷,又缓缓弹起。看着浑身湿透,在白色床单上晕开一片深色水渍的男人,温晨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他无法忍受。站着床边,盯着顾默珩看了足足半分钟,最终还是认命般地,伸出手,去解他身上那件湿透的羊绒衫的扣子。


    指尖触碰到男人滚烫皮肤的瞬间,温晨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闭了闭眼,他再次伸出手。


    一颗,两颗……纽扣解开,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还有——一道从左侧锁骨下方延伸至胸口的狰狞疤痕。


    温晨的动作,猛地顿住,他怔怔地注视着顾默珩的胸口。那道疤很长,颜色已经变淡,显然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旧伤。他从不知道顾默珩身上有这样一道疤。他控制不住地再次想起林若微说的那句“艰难的路”。


    那天他问顾默珩,而得到的回答是:没有的你陪伴的路,对我来说每一日都很艰难。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毫无预兆地刺了一下。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面无表情地继续手上的动作。


    当他费力地褪下顾默珩湿透的长裤时,动作间一个黑色的皮夹,从裤子口袋里滑了出来,“啪”的一声,掉在地板上。


    皮夹摔开来,一张被精心塑封过的泛黄旧照片从夹层里滑出半截。


    温晨的目光,被那张卡片牢牢吸住。


    照片上,两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站在A大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一个眉眼清俊,笑得温润地看着镜头;另一个英俊阳光,侧过头满眼宠溺地看着身边的少年。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满地碎金。


    温晨缓缓蹲下身,指尖颤抖地捡起照片。背面有一行隽秀而用力的字迹:


    【我的温晨,我的未来。】


    轰隆——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温晨惨白的脸,和他眼底瞬间决堤的惊涛骇浪。


    “温晨……”床上昏睡的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呓语,“别走……对不起……”


    温晨忍不住回头,顾默珩的眉头死死蹙在一起,嘴唇干裂,无意识地喃喃着。


    顾默珩回国后,一言一行都表现出十分在意他的样子。可是温晨想不明白,如果真的这么在乎,八年前,为什么要走?


    床上的人因为酒精而泛起不正常潮红的脸和紧蹙的眉头,昭示着梦境中的不安。顾默珩的酒量从前不差,今天似乎也没喝多少,不知为何怎么就醉成这个样子。


    温晨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那道狰狞的疤痕上。从锁骨延伸到胸口,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男人肌理分明的胸膛上。


    温晨将照片重新塞进皮夹,随手放在床头柜上,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脱掉湿透的风衣扔在地上,随手扔在地上。走进浴室,将水温调得比平时略低一点,水流当头浇下,激得他浑身一颤。


    他闭上眼,任由寒意穿透皮肤,试图浇熄心底那片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的野火。


    可没用。眼前反复闪过的都是那张照片、那道疤,还有顾默珩最后那声揉碎在雨里的呢喃。


    温晨睁开眼,水珠顺着他清俊的脸颊滑落,镜子里映出的那双猩红的眼。关掉水,温晨擦干身体,换上睡衣,把自己重重摔进客卧那张冰冷的床上。


    他累了,身心俱疲。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渐小,城市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带。


    温晨强迫自己闭上眼。


    睡吧。


    睡着了,就不会再想了。今天这场荒唐的重逢,就该落幕了。


    不知过了多久,在疲惫与混乱的极致,他终于坠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


    夜深了。


    主卧里,顾默珩在一片剧烈的头痛中,挣扎着睁开眼。黑暗里,他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宿醉带来的口干舌燥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无比清晰。


    他想喝水。撑坐起来,鼻尖却萦绕着一股让他想了八年、刻进骨子里的味道。


    顾默珩跌跌撞撞地爬下床,胃里一阵翻涌,他凭着本能摸索着,想要去洗手间。


    推开门,走廊里一片漆黑。他扶着墙,脚步虚浮,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却放大了他心底最深的渴望。


    温晨……


    温晨在哪?他像一头循着气息寻找巢穴的野兽,甚至没有开灯,半眯着眼循着那缕若有似无的气息,摸索着推开了另一扇门。


    温晨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蹙着,似乎在梦里,也并不安稳。


    床垫,轻微地陷了下去。


    推开门的瞬间,酒气幽幽飘了进去。睡梦中的温晨不适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梦里,他似乎又回到了A大旁那个租来的,只有四十平米的小公寓。回到了那张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一米八的双人床上。


    顾默珩总是喜欢从身后抱住他,滚烫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坚实的臂膀将他牢牢圈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颈窝,灼热的呼吸一下下地,喷洒在他最敏|感的皮肤上。


    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感觉到身后的床垫因为另一个人的重量而凹陷,能闻见那股混杂着酒气却依旧熟悉的雪松冷香,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只带着滚烫温度的大手覆上了他的腰。


    然后,顺着他睡衣的下摆,毫无阻碍地探了进去。


    温晨的身体,在睡梦中下意识地绷紧。


    那只手掌上带着一层薄茧,是他熟悉的触感。此刻,却像燃着一簇燎原的烈火,在他腰腹敏|感的皮肤上,一寸寸地,缓慢而强势地游走、抚|摸。


    “唔……”


    温晨不适地动了动,想从这个过于真实的梦境中挣脱。


    睡衣被轻易解开。


    微凉的空气,瞬间贴上他赤|裸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紧接着,一个沉重而滚烫的身体,压了上来。


    “温晨……”


    一声模糊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呢喃紧贴着他的耳廓响起,糅杂着梦呓般的痴缠和压抑了太久的渴求。


    温晨的意识像被困在深海里,挣扎着想要上浮,却被那只手、那个声音死死往下拖拽。细碎而滚烫的吻落在了他的后颈、耳垂、侧脸……


    最终,那人强势地扳过他的脸,精准地攫住了他的唇。浓烈的酒气瞬间侵占了他所有的呼吸。


    细碎的吻落下,碾过他的唇瓣,撬开他的齿关,缓慢而柔和地侵入,纠缠。


    “不……”


    温晨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抗拒的音节。


    这不是梦!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他混沌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的睡裤,不知何时已被褪下。腿间一凉,随即,紧致而滚烫的温热,将他最脆弱的地方,毫无保留深深地包裹进去。


    那一瞬间,极致的被包裹感,让温晨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黑暗的房间里,男人压抑而满足的喟叹,彻底让温晨猛地清醒过来。


    他猛地睁开双眼!窗外城市的光,在黑暗中勾勒出一个模糊而高大的轮廓,正伏在他的身上。温晨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凉了个彻底。


    温晨那双总是温润而漂亮的眼睛里,瞬间燃起滔天的怒火。


    “滚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他齿缝间迸出!他用尽全身力气,曲起手臂,狠狠地推向压在身上的男人!


    顾默珩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醒来,更没料到反抗会如此激烈。被他这么一推,身体下意识向后仰去。


    温晨抓住这千钧一发的空隙,猛地曲起膝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人狠狠一脚踹了出去!


    “砰——!”


    一声沉重而巨大的闷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默珩高大的身体,毫无防备地从床上滚了下去,重重地砸在了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剧烈的疼痛,让他的酒瞬间醒了大半。他撑着地板,痛苦地闷哼出声,茫然地抬头看向床上。


    温晨已经手忙脚乱地拉起自己的裤子。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因为愤怒而疯狂起伏,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地板上的男人,里面淬满了冰冷的恨意。


    “温晨……”顾默珩不可置信地看向床上的人。


    回答他的,是温晨冰冷到骨子里,颤抖的声音。


    “滚出去!”


    第23章 同居(11) 你的心,还是这么狠。……


    顾默珩离开后, 这一夜,温晨再没能合眼。


    他平躺在床上,睁着眼, 毫无睡意地盯着天花板,直到窗帘缝隙里透进清晨的鱼肚白。城市的喧嚣隔着双层玻璃隐隐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可他心中堆积了一夜的愤怒与混乱, 却丝毫未被晨光驱散。


    温晨面无表情地坐起身, 拿起床头的手机。屏幕冷光映亮他眼底浓重的青黑。他点开绿色聊天软件,指尖飞快地敲下一行字发给助理小李:


    【去我家门口看看,现在情况如何?】


    发完, 手机被随手扔回床上。


    一个小时,漫长如一个世纪。


    “嗡——”手机震动了一下。


    温晨从放空中回神, 解锁屏幕。小李的回信很长,分了好几条:


    【温老师, 情况……不太乐观。】


    【媒体不但没走,反而更多了。几家主流媒体, 还有网络直播的自媒体都来了。】


    温晨的眉头, 微微蹙起,指尖继续往下划。


    【还有……最麻烦的是……】


    【因为这次抄袭风波,您在网上的热度暴涨,很多不相信您抄袭的人,被您过去的作品和这次冷静应对的态度圈粉。网上成立了几个您的后援会,规模不小。所以……】


    小李最后一条信息, 彻底断了温晨搬回家的念头。


    【现在堵在您公寓楼下的,除了媒体,还有各大粉丝站的站姐,她们带着长枪短炮, 那架势比记者还专业。】


    温晨看着那几行字,眼底翻涌的情绪最终归于死寂的平静。他扯动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听不出情绪的嗤笑。


    何其荒谬。一场精心策划、意图彻底摧毁他职业生涯的阴谋,到头来,却把他推上了另一个,他从未想过,也避之不及的名利场。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阳光刺眼。


    温晨走出房间,来到开放式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像一条冰蛇,试图浇熄他胸腔里烧了一整夜的火焰。


    可没用。


    那火,早已烧进骨髓。


    身后,主卧的门把手,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温晨握着水瓶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回头。


    顾默珩扶着门框走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西裤,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乌青浓重,宿醉和整夜的煎熬抽走了他所有的锐气和血色。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连尘埃的浮动,似乎都停滞下来。


    顾默珩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胶着在温晨清瘦而挺直的背影上。他嘴唇动了动,喉结剧烈滚动,发出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温晨……”


    温晨像是没听见。他慢条斯理地关好冰箱门,转身走向咖啡机。整个过程,他都没有看顾默珩一眼。


    他熟练地舀起咖啡豆,倒进研磨机。


    “嗡——”


    机器研磨的巨大噪音,瞬间撕裂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残忍地堵死了顾默珩此刻所有想说的话。


    顾默珩僵在原地,看着温晨的侧影。


    噪音停止。


    浓郁的咖啡香气弥漫开来。


    “昨天晚上……”顾默珩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对不起。”


    温晨拿起手冲壶,将热水缓缓注入咖啡粉中,他像是根本没听见那句道歉。


    “我喝多了。”


    顾默珩的呼吸有些急促,“我不是故意的……我……”


    “顾总。”


    温晨终于冷冷开口。


    他放下水壶,转身倚在料理台边。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清澈、冷静,没有一丝波澜,像结了冰的湖面。他看着顾默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酒后乱性。”


    他顿了顿,像是在为昨晚那场荒唐闹剧下一个精准的定义。


    “最低级的借口。”


    “我……”顾默珩喉结剧烈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解释在这双冰冷而清醒得近乎残忍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是。


    酒后乱性。


    最低级的借口。


    可他不是找借口。


    他是真的……疯了。


    温晨不再看他。他端起那杯刚刚冲好的,还冒着袅袅热气的美式咖啡,转身就走。


    最后的话音回荡在凝固的空气中。


    “或许,我不应该继续留在这里。”


    顾默珩闻言,身体几不可查地原地晃动了一下。他眼底那片刚刚被悔恨与痛苦席卷过的黑暗,在这一瞬间,竟凝结成了一种更为可怕的东西,是近乎偏执的的火焰。


    他盯着温晨决绝的背影,看着他端咖啡走向客卧。那扇门在他视线尽头无情地“咔哒”关上。


    顾默珩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


    他终于缓缓抬起手,拿出手机,拨通了特助秦书的电话。


    电话秒接。


    “顾总。”秦书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


    “秦书,从现在开始,停掉你手上除了我日程安排以外的所有工作。”


    电话那头的秦书,明显愣了一下。


    顾默珩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工作室房门,眼底的偏执火焰,越烧越旺,“你近期的工作是时刻掌握温晨的所有动向。”


    “所有。”他加重了这两个字。


    “还有,”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淬着寒意,“我不希望温先生有任何机会,能从我这里搬出去。”


    窗外难得有了暖日,温和的日光折射进玻璃。


    恰逢周末,温晨在工作室里待了整整一天。


    他没有出去,顾默珩也没来打扰。他靠在椅子上对着笔记本和数位屏工作,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设计图,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昨夜的荒唐,是顾默珩那双烧红的眼。


    他烦躁地划开手机,点开酒店预订APP。


    必须离开这里。


    立刻,马上。


    然而当他输入日期点击搜索后,屏幕上的结果让他皱起眉——全城所有四星级以上酒店,从总统套房到标准单间,齐刷刷显示着【已订满】。


    怎么可能?


    温晨不信邪,换了一个APP。


    结果,一模一样。


    他又试了一周后、一个月后。依旧是那三个刺眼的红字:【已订满】。


    一股荒谬而冰冷的怒意从心底升起。他几乎不用思考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温晨站起身来,拉开房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客厅里,顾默珩正坐在沙发上,膝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神情专注地看着屏幕,似乎在处理公务。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温晨走到他面前,将自己的手机屏幕,重重地拍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这是你做的?”温晨的声音,冷得像冰。


    顾默珩的目光,从手机的屏幕上扫过,然后,缓缓地抬起,迎上温晨满是怒火的视线。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慢条斯理地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里。


    “温晨,你公寓楼下,二十四小时都有媒体守着。任何一家酒店,都存在信息泄露的风险。”


    他的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理智,似乎真的是在为温晨的处境,做一个最客观的分析。“住在我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如海,“最安全。”


    温晨被他这番颠倒黑白的无耻说辞,气得发笑。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安全?”


    “顾默珩,你觉得你这里,对我来说,是安全的地方吗?”最后那句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顾默珩的脸上。


    顾默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不受控制地蜷缩收紧。


    昨晚,他亲手将这唯一的“安全”,变成了危险的禁地。


    温晨看着他苍白的脸,心底那股被压抑的怒火烧得更旺。


    “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把戏,”他一字一顿道。


    说完,他不再看顾默珩一眼,转身就走。


    “你要去哪?”顾默珩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温晨脚步未停,“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


    他径直走回客卧,没有丝毫犹豫。行李箱锁扣□□脆地弹开,发出清脆而决绝的声响。


    温晨面无表情地拉开衣柜,将里面那几件还带着清新剂味道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整齐地叠好后放进行李箱。


    很快,不大的行李箱就被填满了。他合上箱盖,“刺啦”拉上拉链。滚轮滑过光洁的木地板,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咕噜”声。


    温晨推着行李箱,走出客卧。


    客厅里,顾默珩依旧在原地。


    听到声响,他转身,目光落在那只黑色的行李箱上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终于控制不住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温晨没有看他,推着箱子,目不斜视地朝着玄关走去。


    “你要去哪?”顾默珩的声音再次响起,那股刻意维持的冷静表象下,是压抑不住、几乎破裂的恐慌。


    温晨的脚步,停在玄关处。他背对着顾默珩,“总有酒店,是你顾总的势力,覆盖不到的地方。”


    “外面都是记者。”


    温晨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他终于转过身,抬起眼,那双总是温润的眸子里盛满了冰冷、看透一切的讥诮。


    “那也比待在这里,要好得多。”


    顾默珩看着温晨写满决绝的清俊脸庞,心脏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知道,再说任何强硬的话,只会把温晨推得更远。


    于是,他退了一步。


    顾默珩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好。”


    这一个字,让温晨都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轻易松口。


    顾默珩看着他,眼底那片翻涌的黑暗风暴,被他强行压下,“我让秦书跟着你。”


    温晨的眉头蹙起。


    “秦书以前是练过散打的,”顾默珩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他能保护你。”


    温晨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出来,那笑声很轻羽毛一样,却像带着尖锐的刺,刮过顾默珩的心脏。


    “顾总,这里不是国外。是讲法律的和平社会。”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出冰冷的光,“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何况顾总不在的这八年,我不是也好好的?”


    顾默珩的嘴唇张了张,喉结艰难滚动,似乎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呼之欲出。


    他想说不是的。


    不是他不想回来。


    是父亲的那张诊断书,是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是将他死死钉在异国他乡三年多的责任与绝望。


    如果不是那样,他早在四年前就已飞奔回来,跪着求他原谅。


    可这些话,像灌了铅,沉甸甸坠在舌根。


    在八年漫长而残忍的空白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轻飘飘,像博取同情的卑劣借口。他凭什么用父母的死来为自己的缺席开脱?


    最终,顾默珩死死攥紧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点尖锐的痛楚提醒着他此刻面对温晨问题时的无力。他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彻底黯下去。


    那是一种,被抽走了所有希望和力气的,全然的溃败。


    温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那处被八年时光磨出厚茧的地方,竟隐隐传来一丝被针尖刺破,细微的酸麻。


    他收回视线,不再看那个男人一眼。他转过身,握住玄关冰冷的金属门把。


    顾默珩猛然抬头,脸上那层冰冷的平静面具忽然裂开一道缝。他竟然也笑了,笑容很淡,却让整个空间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


    “是吗?”


    他慢条斯理地说,“既然温先生觉得,秦书没什么用……”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温晨脸上,每个字都清晰而残忍:


    “那我,也是时候该换一个,更有能耐的特助了。”


    温晨脸上的讥笑,瞬间凝固了。他看着顾默珩。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他上次住院时,那个叫秦书的年轻人如何忙前忙后、细心周到;闪过这个名字在过去几年里如何频繁出现在顾默珩身边的新闻报道中。


    那是一个跟了他快七年的心腹。


    温晨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到天灵盖。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张他爱了那么多年、也恨了那么多年的脸。


    终于,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


    “顾默珩……你的心,还是这么狠。”


    说完,他紧握拉杆,在顾默珩那双瞬间亮起的眼眸注视下,猛地转身。行李箱滚轮再次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只是这一次,方向不再是玄关。


    而是那间,他刚刚才决绝走出的客卧。


    第24章 同居(12) 为什么不还手?……


    几天后。


    一场国内顶尖的建筑设计论坛会在城市会展中心隆重举行。温晨作为近年来声名鹊起的新锐设计师, 受邀成为主讲人之一。


    聚光灯下,他身着剪裁合体的米灰色休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而专注。整个人站在台上, 温润、儒雅、专业,散发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光芒。


    他演讲的主题,正是近期备受瞩目的作品——“归巢”。从设计理念到空间结构, 再到材料运用, 他娓娓道来,条理清晰,言语间充满了对作品的自信与热忱。


    台下, 掌声雷动。


    坐在第一排正中的顾默珩,安静地凝视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人。他的目光贪婪而专注, 仿佛要将此刻的温晨,一寸寸镌刻进心底, 融入骨血。


    演讲结束,进入了最后的问答环节。


    一只手, 在记者区高高举起。


    “温设计师, 您好。”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起身,语气犀利,“您的作品‘归巢’,无论是命名还是核心,都在强调‘家’的归属与安全感。”


    “我们都知道,建筑师的设计, 往往投射着个人经历与情感。”男人的声音透过话筒,清晰地传遍会场,“所以,请问您个人对‘家’的理解……”


    他刻意停顿, 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精光,“是否与您自身一段深刻的感情有关?”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会场,陷入一片安静。


    所有目光“唰”地聚焦在台上那道清俊挺拔的身影上。无数道视线,好奇、探究、同情,如同无形的箭矢,齐齐射向温晨,闪光灯此起彼伏。


    温晨握着话筒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刺目的聚光灯将他脸上每一丝表情都无限放大。他能感觉到,台下有一道目光,比灯光更灼热,更具穿透力的将他死死锁住。


    他甚至不用去看,就知道那道目光来自于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会场的空气,凝滞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温晨缓缓抬眼,镜片后的眼眸平静迎向提问者,迎向台下千百双眼睛。他的唇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却足以让所有人看清的弧度。


    那是一个,温和而完美的,但仅限于社交的微笑。


    温晨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薄薄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刺眼的顶光,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他握着话筒,声音透过会场的音响,清晰、平稳,带着他一贯的温润,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的设计,只面向未来。”


    他微微停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无数张好奇、探究的脸,“不解读过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满场寂静。


    随即,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响,为他滴水不漏的回答,为他无可挑剔的职业素养。记者们面面相觑,再也问不出半个字。


    温晨微微颔首,将话筒交还主持人,转身在掌声中从容下台。


    台下第一排。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顾默珩手中那支价值不菲的钢笔,被他生生捏碎。尖锐的金属碎片刺入掌心,带来一阵锐痛,他却恍若未觉。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死死盯着那个在万众瞩目中,一步步走下台的清瘦决绝的背影。他精心安排的提问,本想逼出温晨一丝旧情,哪怕是一闪而过的痛楚,却只换来对方更加完美的防御。这结果,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自以为是的算计上。


    温晨走下台,穿过后台昏暗狭长的走廊,将所有喧嚣隔绝身后。那张维持许久的完美面具,在转身的瞬间,寸寸碎裂。


    后台光线昏暗,与台前的亮如白昼恍如两个世界。震耳的掌声被厚重幕布隔绝,变得沉闷遥远。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却依旧闷得发疼。那股被强行压抑下去的翻涌情绪,此刻正疯狂地,叫嚣着要冲破牢笼。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温晨下意识地蹙眉,直起身,刚想离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便堵住了他前方的去路。


    他的目光落在顾默珩垂在身侧的右手上。那只骨节分明、戴着昂贵腕表的手紧紧攥着,鲜红的血正顺着他紧握的指缝,一滴、一滴,砸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


    温晨的视线落在那只手的指缝上,嘴唇紧紧抿起,“你的手,怎么回事?”


    顾默珩却毫不在意手上的伤,甚至连看都未看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此刻只映着一个人。


    温晨的目光,从那只还在滴血的手上,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顾默珩那张脸上。


    “你疯了?”


    顾默珩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近乎破碎的自嘲。


    “是啊,早就疯了。” 他低声重复,目光紧紧锁着温晨,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这伤,这痛,若能换来你片刻停留,便是值得。


    温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情绪都已褪去,“跟我来。”


    说完,他反手,一把抓住顾默珩的胳膊,不再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拉着他大步流星地朝后台出口走去。


    顾默珩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那片死寂的黑暗深处,燃起了一簇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星火。他顺从地跟着,任由温晨拉着他穿过长廊,走出会展中心。这短暂的触碰,对他而言,已是奢求。


    会展中心外,车水马龙。


    温晨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急,顾默珩紧跟其后,一步不落。


    最近的社区诊所,走路只要五分钟。


    诊所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的消毒水味。护士是个年轻的小姑娘,看见顾默珩手上那道伤口时,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


    “先生,您这伤口得赶紧处理,还需要打破伤风针。”


    温晨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静静看着。


    他看着护士用棉签蘸取碘伏,小心清洗顾默珩掌心的伤口。看着那些嵌进皮肉里的金属碎片被镊子一枚枚夹出,扔进金属托盘,发出“叮当”脆响。


    顾默珩自始至终,眉头都未皱一下。他只是侧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身旁的温晨。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在赌,赌温晨还会为他心疼,哪怕只有一丝。


    终于,护士包扎完毕,起身去开药。


    诊疗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左手边有纸巾,将额角的冷汗擦擦。”


    温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顾默珩抬起眼,看向他,苍白的唇动了动。


    “疼。”


    温晨嗤笑一声:“现在知道疼了?”


    顾默珩却定定看着他,“不是手疼,”他一字一顿,“是心疼。” 他紧紧盯着温晨的眼睛,试图从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找到一丝裂痕。


    温晨脸上的讥诮,瞬间凝固。他猛地移开视线,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了另一幅画面。


    那个雨夜,这个男人赤裸的上身,那道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胸口的那道狰狞的旧疤,比掌心这道新伤,要可怕得多。


    他看着顾默珩那只被白色纱布包裹严实的手,鬼使神差地问:“你胸口那道疤,怎么来的?” 问完他便有些后悔,这关切来得不合时宜。


    顾默珩正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闻言,动作明显一顿。他抬起头,看向温晨,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


    顾默珩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随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头,看着诊所惨白的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一件,极其遥远又微不足道的小事。


    “刚出去那会儿,人生地不熟。”


    “那里的人,”他顿了顿,唇角的弧度,染上了一丝冰冷的讥诮,“不太看得惯我这张亚洲人的脸。”


    “那时候人也瘦,不像现在……所以,”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温晨,眼底是沉淀了岁月风霜的平静,“自然而然,就成了那些人眼里,新的、最好欺负的对象。”


    温晨设想过一万种可能。


    每一种,都该是轰轰烈烈,符合顾默珩这个名字的。却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平淡到近乎屈辱的词——欺负。


    温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像正午烈日般耀眼,永远骄傲得不可一世,连走路都带着风的少年……


    被人,欺负?


    这怎么可能?


    顾默珩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应。他只是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但他知道,这番话已如石子投入温晨心湖,激起了涟漪。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温晨的反应。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都过去了。”


    护士拿着开好的药和账单走了进来,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先生,您的药。记得按时吃,伤口这几天别碰水。”


    温晨回过神,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抽出皮夹。


    顾默珩先他一步,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接过了账单。


    “我来。”


    温晨看着他,没再坚持。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诊所,重新汇入冰冷的车流与人潮。寒风吹来,带着深冬的寒意,吹得人皮肤发紧。


    顾默珩那件昂贵的羊绒衫,此刻皱巴巴的,沾着后台的灰尘。


    温晨忽然停下脚步。


    顾默珩也跟着停下,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


    不知不觉,二人已回到会展中心停车场。


    “上车。”温晨吐出两个字,声音又冷又硬,听不出情绪。


    顾默珩眼底那簇微弱的星火,似乎亮了一瞬。他沉默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密闭空间里,只余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和淡淡药味交织。


    一路无话。


    直到车子平稳地驶入顶层公寓的地下车库。


    温晨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他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水泥墙壁,像是自言自语。


    “为什么不还手?”


    顾默珩握着车门把手的手,顿住了。


    “你打架也不弱的。”温晨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淬了冰,“大学时,篮球场上那个把你撞倒的中锋,不是被你一拳就撂倒了?”


    顾默珩的喉结艰难滚动。他侧过头,看着温晨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的侧脸轮廓。那个为他呐喊助威的少年,如今只剩冰冷的质问。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温晨终于转过头,那双总是温润的眸子,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死死地盯着他。他需要答案,一个能解释这八年空白与眼前狼狈的答案。


    顾默珩看着温晨沉默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一样。是因为那时候,温晨就在场边。他可以输球,可以受伤,但绝不能在温晨面前,输掉一分一毫的体面与骄傲。


    可是在异国他乡的街头,在那些充满恶意与歧视的目光里,他身后,空无一人。


    温晨看着他脸上那无法掩饰的痛楚,心口处开始密密匝匝地泛起酸。


    他猛地收回视线,推开车门。


    “下车。”


    回到公寓,玄关的感应灯亮起,驱散一室黑暗。


    温晨径直走到厨房,从医药箱里翻出护士开的消炎药,拍出一板,又倒了一杯温水。他把药和水杯,重重地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吃了。”


    他的语气,依旧是冰冷的。


    顾默珩听话地走过去,拿起药,就着水仰头吞下。他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执行着温晨的每一个指令,试图用顺从挽回一丝可能。


    温晨见他乖乖的照做,转身准备回自己的房间。他不想再和顾默珩共处一室。那道疤,那个词,像一根鱼刺,死死地卡在他的喉咙里,让他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顾默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那刚刚燃起的微光瞬间灭了下去。他缓缓地,抬起那只被包扎好的手。纱布之下,那些被金属碎片划破的伤口,似乎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可这点疼,又怎么比得上心口那道,血淋淋的旧伤。


    第25章 碎片(1) 挺会算计啊,顾默珩。……


    温晨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自从那天, 他推着行李箱,在顾默珩近乎胁迫的“挽留”下,最终狼狈退回客卧之后, 这间顶层公寓的氛围就变得微妙起来。


    最明显的变化是——顾默珩留在家里的时间,肉眼可见地增多了。


    清晨,当温晨端着咖啡从客卧走出时, 那个本该西装革履出现在默盛资本顶层办公室的男人, 此刻正穿着一身柔软的灰色家居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膝上是笔记本电脑,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入, 将他笼罩在柔和的晨光里,营造出近乎温馨的假象。


    温晨脚步一顿, 握着杯子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听到动静, 顾默珩立刻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在捕捉到温晨身影的瞬间, 精准地亮起恰到好处的微光, 仿佛等待已久。


    “醒了?”他的声音自然得像是每日惯例。


    温晨没有回应,径直走向厨房中岛台拉开椅子坐下。


    “顾总今天很闲?”他啜了一口滚烫的咖啡,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冰刺。


    顾默珩从容合上电脑,视线坦然落在温晨身上。“公司最近,没有非我亲自处理不可的大事。”


    温晨闻言抬眼,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如淬冰的刀锋,凉飕飕地刮过去。


    没有大事?前两天财经新闻上,还在报道默盛资本对欧洲一家老牌科技巨头的收购案,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白热化阶段。


    顾默珩迎着他讥诮的视线, 面不改色地,缓缓抬起了自己那只仍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刻意将它置于最显眼的位置。


    “秦书提醒,”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客观事实,“我这样出现在公司,影响不好。”他顿了顿,目光锁住温晨,“容易让合作方,对默盛的稳定产生不必要的误解。”


    他适时补充,完成这个精心设计的理由:“所以,在家静养几天。”


    而此时,默盛资本办公楼内,正为收购案焦头烂额的秦书,收到顾默珩“重感冒需静养,勿扰”的指令后,只能对着堆积如山的文件默默吐槽:“老板今天怎么又感冒了。”


    温晨看着他这张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英俊脸庞,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他为这男人信手拈来的无耻感到荒谬。


    他收回视线,将杯中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


    “随你。”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起身将空杯重重放入水槽,转身走回客卧。


    “砰——”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也隔绝了顾默珩在他转身后,那双瞬间沉入谷底的眼眸。


    接下来的几天,这间顶层公寓,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顾默珩似乎真的将公司搬回了家。客厅成了他的临时指挥所,视频会议里冷静果决的商业指令,不时穿透门板,敲击着温晨的耳膜。


    而温晨则相应延长了在工作室的时间,早出晚归。明明共处一室,两人之间却仿佛横亘着整个太平洋。


    好不容易挨到一个周末下午,温晨正对着笔记本屏幕,修改“归巢”项目一张细节繁复的结构图。


    助理小李发来的资料再次划到底,问题依旧。项目的一个关键承重结构卡住了,他急需一份七年前德国克俐尔克集团关于某种特殊钢材的内部受力标准文件。这份文件早已停用,网上踪迹全无,他托遍国外同学也无果,已枯坐三小时。


    温晨烦躁地向后靠去,任由身体陷入柔软的椅背,修长的手指,插|进微乱的发丝里。


    客厅里,顾默珩刚结束一场视频会议,其冷静专断的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振动。


    温晨闭上眼,揉了揉眉心。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紧闭的客卧门。


    门外那个男人……默盛资本业务遍布全球,在欧洲根基深厚。他一定有渠道拿到。


    向他求助?


    温晨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拿起画笔又放下,最终摸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切西瓜游戏。


    “唰!唰!唰!”指尖在屏幕上疯狂划动,水果爆裂的音效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却无法压下心底越烧越旺的烦躁。


    五分钟后,他“啪”地将手机倒扣在桌上,猛地起身,拉开了那扇他躲避数日的门。


    顾默珩果然在客厅,似乎刚结束工作,正捏着眉心,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


    听到开门声,他的动作一顿,立刻抬眼望过来。那双深邃的眼,在捕捉到温晨身影的瞬间,所有疲惫都一扫而空。


    “怎么了?”他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诱导。


    温晨没有走近,停在客卧门口,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语气硬邦邦:“我需要一份文件。”


    顾默珩微怔,随即几乎是立刻了然。“‘归巢’的结构问题?”


    温晨没说话,算是默认。


    顾默珩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早已准备好回应他任何需求。


    “我的书房里有。电脑里存着默盛欧洲分部所有的资料库权限。”


    温晨眉头蹙起,书房是顾默珩最私密的领域,他不想涉足。


    “你发给我。”他坚持。


    顾默珩看着他,眼神温和却不容拒绝:“文件很大,涉及多层加密协议,传输不便,容易出问题。”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刻意的引导,“你自己去查吧。电脑密码,和所有加密文件的密码……”他刻意停顿,观察着温晨的反应,“都是你的生日。”


    温晨的指尖,在身侧悄然蜷起,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书房的门,虚掩着。


    温晨推门而入。室内是冷静的黑白灰色调,巨大的落地窗纳入午后慵懒的阳光。整面墙的深灰色书柜塞满金融、法律典籍,一切井井有条,精准克制,如同其主人。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中央那台黑色笔记本电脑上。


    他走过去,坐下。输入那串熟悉的数字——他的生日。屏幕应声亮起。桌面干净得过分,只有寥寥几个标注着英文项目名的文件夹。


    温晨定了定神,开始搜索。


    然而,视线扫过屏幕的瞬间,一个文件夹的名字像根冰刺,猝不及防扎入眼底——


    【家】


    只有一个字。孤零零地置身于一堆代表千亿资本流动的项目文件夹中,格格不入,又异常醒目。


    温晨的心脏猛地一缩。鬼使神差地,他移动鼠标,双击了那个文件夹。


    一个密码输入框弹了出来。


    他自嘲地弯了弯唇角。是了,这才是顾默珩,他怎么会把真正私密的东西毫无防备地放在这里。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关掉。可手指像被钉在鼠标上,动弹不得。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里叫嚣。


    他看着那个闪烁的光标,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手指在键盘上空悬停良久,最终,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轻轻落下了那四个数字——他的生日。


    按下回车的瞬间,他已准备好迎接“密码错误”的提示。


    然而——


    没有。


    文件夹毫无阻碍地弹开。


    没有密密麻麻的报表,没有复杂的商业合同。只有3D渲染软件生成的工程文件,几张高清的效果预览图,以及一个没有命名的文件夹。


    温晨握着鼠标的手指,那一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点开了其中一张预览图。图片加载出来,铺满了整个屏幕。


    那是一栋伫立在半山腰的独立住宅。大面积的落地窗,极简的线条,还有一个向外延伸的悬空露台。屋顶是全透明的玻璃穹顶,正如八年前某个夏夜,他躺在顾默珩腿上,指着星空随口胡诌的那个梦想。


    “以后我们要有个大房子,屋顶要是透明的,躺在床上就能看着星空。”


    “还得有个下沉式的客厅,冬天可以我们在那生壁炉。”


    屏幕上的画面,与记忆中他画在顾默珩金融课本角落的草图,严丝合缝地重叠。甚至连庭院那棵香樟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渲染图光影精妙,每一处细节都精准狙击着他记忆中最柔软的角落。


    温晨盯着那棵熟悉的香樟树,镜片后的眼眸一点点冷了下去。


    不是感动,而是被精准算计后的荒谬。八年不闻不问,如今想用这种虚拟之物打动他?


    温晨松开鼠标,身体后仰,靠进人体工学椅里,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挺会算计啊,顾默珩。”


    他在空荡的书房里轻声说道,声音冷得像深秋的霜。


    “故意放在这里给我看的?”


    做得再真,也不过是冰冷数据。房子是假的,所谓的“家”,早已碎成齑粉。他重新握住鼠标,毫不留情地点下右上角的红叉。


    “啪”的一声轻响。


    那个承载着少年梦想的玻璃穹顶,瞬间消失在屏幕上。


    桌面重新变回了冷淡的纯黑色。


    温晨目光正要移开,却瞥见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图标。


    【新建文件夹】


    没有命名,甚至没有修改默认的创建日期。


    鬼使神差地,温晨的手指停住了。


    理智告诉他,拿到那份德国钢材的数据就该立刻离开,可那只手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


    双击。


    文件夹弹开。


    里面零零散散地躺着十几张扫描图片。


    温晨点开了第一张,一张全英文的医疗诊断书。


    虽然是医学专业术语,但那几个加粗的单词,温晨依然看得触目惊心。


    【Mount Sinai Hospital】(西奈山医院)


    非小细胞肺癌晚期。


    落款的日期,是四年前。


    患者姓名那一栏,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Gu Zhengxiong。


    顾默珩的父亲。


    他下意识地滚动滚轮,图片一张张划过。密密麻麻的化疗记录,一次次病危通知书,还有昂贵到令人咋舌的靶向药清单。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张略显模糊的照片上,甚至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褪色泛黄。


    背景是满是仪器的ICU病房。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顾正雄躺在病床上,已经瘦得脱了相,身上插满了管子。而在病床边,坐着一个同样憔悴下去的女人和年轻男人。


    是顾默珩和他的母亲。


    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手持水果刀,正低头削着苹果。


    照片里的他,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那双曾经在A大校园里满是傲气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哪里还有半点“金融才子”的风光?


    四年前,正是他恨顾默珩最深的一年。他以为对方在华尔街纸醉金迷,在资本世界翻云覆雨,早将他遗忘。


    却不知,那人正在地狱里煎熬。


    屏幕的背光熄灭,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黑。


    那漆黑的屏幕如同一面深渊之镜,映出了他身后,不知何时悄然伫立的身影。


    顾默珩就在那里。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无声无息。如同八年来无数次侵入他梦魇那般,立于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之处。


    温晨握着鼠标的手指,僵硬如石。被窥破秘密的尴尬与被抓包的狼狈交织。


    他该立刻关闭页面,若无其事地离开,像这些天他一直做的那样。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了过来,越过他的肩膀,并没有如他预想中那样夺走鼠标,也没有愤怒地指责他的越界。


    它轻轻地,搭在了笔记本电脑的顶盖上。


    “啪嗒。”


    笔记本电脑被合上了。


    书房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温晨依旧背对着他,僵坐不动。顾默珩也未离开。那股混合着淡淡药味与雪松冷香的气息,正从身后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那时候,很难看。”


    顾默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低沉。


    他在说照片里的自己。


    温晨冷冷转动座椅,面向身后的人。他仰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已恢复一贯的疏离。


    顾默珩垂眼,凝视着他写满防备的脸。睫毛轻颤,眼底那片深沉的墨色里划过一丝钝痛。


    他后退半步,倚靠在那面巨大的深灰书柜上,“四年前,我就该回来找你。”


    顾默珩望着虚空中的某点,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自嘲。


    温晨不想听。理智在脑中尖啸,命令他立刻起身逃离,捂住耳朵,不再被这男人的任何言语蛊惑。


    可他的脚,像是生了根。


    顾默珩兀自继续,“华尔街那帮人叫我‘吞金兽’,说我是要钱不要命的赌徒。”


    “其实不是。”


    顾默珩终于抬起眼,看向温晨。那目光里浸满了太多沉甸甸的深情与悔恨,浓烈得让温晨几乎无法承接。


    “是因为我想早点回来。早一天,哪怕早一个小时。”


    温晨的指尖,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在那份诊断书下来的前一周。”顾默珩的声音开始颤抖,他伸手进裤袋,似乎想摸烟,却摸了个空,只能颓然垂下手。“我已经买好了回国的机票。”


    他看着温晨,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近乎孩子气的执拗,仿佛在急切地证明着什么。“因为那时候手里没剩多少现金,我想省着点,回来给你买礼物。我甚至想好了,下了飞机就直接去你的工作室。如果在那跪上一天一夜,你会不会看在我这么惨的份上,稍微心软那么一点点。”


    巨大的宿命感,轰然击中温晨。让他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但他随即嗤笑出声。


    “所以呢?”


    温晨站起身,逼视着顾默珩。


    “所有的苦衷都是你的,所有的牺牲也是你的。”


    温晨一步步逼近,眼中水光化作愤怒的烈焰。


    “而我呢?是一个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废物?还是一个只要你觉得‘为我好’,就可以随意蒙在鼓里、像傻子一样被安排命运的玩偶?”


    顾默珩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脸上血色尽失。


    “温晨,我……”


    “别叫我!”温晨厉声截断他。胸口剧烈起伏,那些压抑了八年的复杂情绪,借着这个突破口,彻底迸发。“顾默珩,你的爱,太自以为是了。”


    说完,温晨再也无法停留,如同逃离瘟疫般,大步冲向书房门口。


    擦肩而过的瞬间。


    顾默珩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拉住他。


    “温晨……”


    指尖堪堪触碰到温晨的衣袖。


    温晨像被灼伤般,猛地甩手。


    “别碰我!”


    顾默珩的手僵在半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砰!”


    房门被重重甩上,震得整面书柜都在轻微颤抖。


    顾默珩维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书房里空荡荡的,阳光依旧明媚。


    他慢慢地,蹲下身去。


    他忘了。


    迟来的深情,和迟来的真相一样。


    有时候,比谎言更伤人。


    第26章 碎片(2) 他在洗澡,不方便。……


    这一夜, 温晨睡得极不安稳,仿佛在惊涛骇浪中浮沉。


    醒来时,头疼欲裂。


    一道锐利的阳光, 透过深灰色遮光帘的缝隙,如利刃般笔直劈在冷硬的高级灰大理石地板上——这不是他工作室里温暖的木质纹理,而是属于顾默珩领域的、昂贵而疏离的色调。


    温晨有些恍惚地坐起身, 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试图将昨夜那双浸满悔恨与偏执的黑色眼眸从脑海中驱散。


    “嗡——嗡——”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温晨心头一跳,拿起手机,屏幕上“母上大人”四个字伴随着视频邀请急促闪烁。


    他指尖瞬间僵硬, 深吸一口气,迅速掀被下床, 目光急切地搜寻着背景——需要一面白墙,或者至少一个看不出任何端倪的角落。


    然而, 还没等他站稳。


    门把手“咔哒”一声,被人从外面压下。


    温晨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猛地转过头。


    顾默珩推门而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居家服, 头发柔顺地垂在额前。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结。


    顾默珩的视线扫过温晨赤着的双脚,和他紧攥着震动手机、满眼惊慌与戒备的样子,原本欲踏入的步子生生顿在门槛。


    “怎么了?”


    顾默珩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沙哑,“是不是吵醒你了?”


    温晨没说话,只以凌厉如刀的眼神回视, 食指迅速抵在唇边,做了一个无声却极具威慑的“噤声”手势。


    顾默珩立刻顺从地抿紧了唇,停在门口,他像一个被主人呵斥后, 小心翼翼观察着对方情绪,不敢越雷池半步,却又舍不得离开的……大型犬。


    温晨快步走到窗边,“唰”地一声拉开厚重的窗帘,让刺目的阳光彻底涌入,他调整呼吸,指尖划过接听键。


    “妈。”声音在一瞬间切换成惯常的温润平和,嘴角挂上微笑。


    屏幕里,温母保养得宜的脸庞显现出来,背景是家里的画室。


    “小晨啊,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温母目光透过屏幕,犀利地审视着儿子。


    “刚醒,去洗了把脸。”


    温晨面不改色地撒谎,“没听见。”


    顾默珩静立在门口,看着温晨对着屏幕露出那种对他早已吝啬的、毫无防备的笑容。心口像是被浸了盐水的鞭子狠狠抽过,尖锐的疼里,掺杂着更深的、名为“不甘”的毒液。


    “我看新闻了,那些媒体还在堵你?”温母忧心忡忡,“吃得好吗?睡得好吗?脸色怎么这么差,眼底全是青黑。”


    温晨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侧,“没事,工作忙,熬夜画图是常态。”


    “别骗我。”温母忽然皱起眉,身体前倾,似乎要穿透屏幕,“小晨,你这是在哪里?不像酒店呀。”


    温晨心脏猛地一沉。逆光中,墙上那幅价值不菲、风格冷峻的抽象画,无情地出卖了他。


    “你不在工作室,也不在公寓。”知子莫若母,温母语气严肃起来,“这看起来……是在谁家?”


    门口的顾默珩,呼吸都屏住了。他看着温晨紧绷如弓弦的背影,一种强烈的冲动在胸腔冲撞——他想走过去,哪怕只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出现在镜头边缘,告诉长辈,他会照顾好温晨。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我……”


    “刚才是谁在说话?”温母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追问,“小晨,你房间里有别人?”


    温晨的背脊瞬间僵直。


    顾默珩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涩的汁液四溢横流。曾几何时,他们是能沐浴在阳光下,坦然接受祝福的爱人。如今,他却成了温晨急欲掩盖的、见不得光的“意外”,一个需要被藏起来的秘密。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在温晨那道冰冷警告的视线下,无声地向后撤了半步,将整个身形彻底隐没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只留下一角灰色衣料,证明着他的存在。


    “没有,妈,你听错了。”温晨的声音恢复了镇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轻松,“是电视,刚才在看早间新闻。”


    屏幕那头,温母狐疑地眯起眼。作为知名的油画家,她对光影和色彩的敏锐度远超常人。


    “新闻?”


    温母的视线越过温晨的肩膀,落在背景墙上那幅冷冽的黑白抽象画上,“这画风……如果我没记错,是那个德国画家的,风格压抑又冷酷。”


    温母顿了顿,语气变得犀利起来。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样会在自家挂这种七位数真迹的朋友?”


    温晨视线短暂地朝身后背景墙上的那副画看去,心脏漏跳一拍,如同幼时犯错被当场捉住。他忘了,顾默珩这厮虽满身铜臭,在艺术品收藏上的眼光却毒辣得令人发指。


    “一个……朋友家。”温晨硬着头皮,眼神飘忽了一瞬。


    “朋友?”温母挑眉,显然不信,“哪个朋友?我认识吗?男的女的?”


    “妈,您查户口呢?”温晨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试图终结话题,“以前的大学同学。刚回国,您不认识。”


    “刚回国?”温母若有所思地重复,目光更加探究,“既然是同学,怎么不叫出来打个招呼?我也好谢谢人家照顾你。”


    “他在洗澡,不方便。”


    温晨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暧昧。


    门外的阴影里,顾默珩眼底骤然划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温母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钟,对温晨来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行了,你也别编了。”


    温母叹了口气,似乎察觉到了儿子的抗拒,不再追问,“既然不方便,那就明天回来一趟吧。”


    “明天?”温晨一愣。


    “你爸最近身体不太舒服,老念叨着你。”


    温母的声音柔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正好明天,你回来吃顿饭。有些话,隔着屏幕说不清楚。”


    听到父亲身体不适,温晨的心猛地揪紧。想起昨晚那份关于顾默珩父亲的诊断书,如同鬼魅般再次浮现脑海。那种“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恐慌,瞬间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好。”


    温晨没有再推脱,声音低沉下来,“我明天上午就回去。”


    “记得早点,我给你炖汤。”


    视频挂断。


    屏幕暗下去,映出温晨苍白疲惫的脸。他维持着举手机的姿势,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阳光刺得眼睛发疼,才缓缓放下。


    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温晨没有回头,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竖起全身的尖刺。


    昨晚那个文件夹里的画面——那个瘦削脱相、在ICU里削苹果的顾默珩,与此刻身后这个小心翼翼、近乎卑微的男人,在他脑海里不断交叠,重合。


    恨吗?


    当然恨。


    恨他的自作主张,恨他的不告而别,恨他将他像个傻瓜一样蒙在鼓里整整八年。可当恨意剥离了那层名为“背叛”的坚硬外壳,露出里面血淋淋的“苦衷”时,剩下的,更多是无力、是茫然,是一团乱麻、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将手机扔回床上,看着它在深灰色被褥上弹跳了一下,归于沉寂。


    “伯父……身体还好吗?”顾默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和试探。他曾与温晨父母有过几面之缘,此刻提起,更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提醒,提醒他们之间曾存在过的、微弱的联系。


    温晨没回头,抬手按着酸胀的眉心,“老毛病,高血压。”


    顾默珩站在逆光里,深邃五官在阴影中模糊不清,却无形中增加了他的存在感。


    “你明天上午回去?”顾默珩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温晨拉开衣柜的手顿了一下。


    “是。”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顾默珩的问题接得极快,几乎有些失态,暴露了他心底的焦灼。


    温晨从衣柜里取出一件衬衫,转过身,用一种近乎好笑的眼神看着他,“顾总,我是回家看望父母,不是出差。”


    他抖开衬衫,那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再次密不透风地包裹住他,“即便出差,也没必要向你报备行程吧。”


    顾默珩的下颌线瞬间紧绷。他当然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但失控的恐慌感,在听到“回去”二字时,就在血管里疯狂叫嚣、冲撞。他不能放他走,哪怕只是暂时的。


    “明天晚上吗?”顾默珩向前逼近一步,侵入了温晨习惯的安全距离。


    温晨被他这莫名其妙的执着弄得有些烦躁。


    “不一定。”


    他解开睡衣纽扣,露出大片冷白的胸膛,动作间带着不以为意的漠然,仿佛眼前人不存在。“也许住一晚,也许两晚。”


    他把睡衣随手扔在椅背上,拿起衬衫套上,“看我爸的情况。”


    “不行。”


    两个字生硬地脱口而出,像两块冰冷的铁坨砸在地面。


    温晨正系着纽扣的手指骤然停住。他抬眼,目光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嘲弄。


    “不行?”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唇角讥诮地扬起,“顾默珩,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顾默珩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是好不容易垒起的堤坝出现了裂痕。


    “我……我的意思是……”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在谈判桌上的冷静与缜密。声音低沉下来,语速加快,像是在极力说服对方,也说服自己这个理由的正当性。


    “如果你回父母家住,那些无孔不入的狗仔一定会跟过去。伯父身体不好,需要静养,受不得这种骚扰。”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温晨的眼睛,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乞求的、深不见底的暗潮。


    那只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垂在身侧,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将他的不安与脆弱暴露无遗。


    温晨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明明站在权势的顶端,此刻却因为他一个不确定的归期,慌得像一个即将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他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继续沉默地系着衬衫纽扣。


    一颗,两颗。


    直到扣到最顶端那一颗,领口紧紧束缚住他修长的脖颈,带来一种微妙的窒息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明了一些。


    “看情况吧。”他没有把话说死。但这模棱两可的三个字,对于此刻神经紧绷的顾默珩而言,无异于一种缓慢的凌迟。


    “温晨……”


    顾默珩还想说什么。


    温晨已经穿戴整齐,语气恢复了彻底的冷淡,“我要去洗漱。”


    顾默珩僵在原地,看着温晨面无表情地与他擦肩而过。那种熟悉的、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没顶而至,几乎让他窒息。


    就在温晨的手即将触碰到浴室门把手的时候。


    “我送你。”


    顾默珩在他身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的坚持。


    “明天上午,我开车送你回去。”


    这是一种变相的妥协,更是一种卑微的争取。他需要这样一个仪式,一个能确认温晨还会“回来”的、自欺欺人的纽带。


    温晨搭在门把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拒绝。


    “咔哒”一声,浴室门关上了。


    隔绝了顾默珩那道几乎要破碎的视线。


    顾默珩独自站在空旷冷清的房间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感觉到,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一点点脱离掌控,朝着他无法预料的深渊,加速滑落。


    第27章 碎片(3) 你画图,我看报表,谁也不……


    黑色迈巴赫, 缓缓停在那栋熟悉的红砖小洋楼前。


    车内,空气凝滞得近乎胶着。


    顾默珩并没有立刻解锁车门。他侧过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紧紧锁在温晨脸上,仿佛少看一眼,这个人就会凭空消失。


    “温晨。” 一夜未眠加上感冒, 让他的嗓音粗粝沙哑, 每一个字都磨在车内人心上。


    温晨解安全带的手指顿了一下,并没有抬头。


    “什么时候结束?”顾默珩问得很轻,“我在附近等你。”


    温晨终于抬眼, 目光掠过他搭在方向盘上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那抹刺眼的白色在深色内饰中灼烧着他的视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蛰了一下。他迅速压下这不合时宜的异样, 声音冷硬:“不必,时间不定。”


    “啪嗒。”


    安全带卡扣弹开, 温晨推门下车,动作干脆利落, 没有丝毫迟疑。


    顾默珩几乎是下意识地倾身, 伸手想去够那片翻飞的衣角,指尖却只捕捉到一缕冰凉的空气。


    “砰”车门重重关上,将他与那个决绝的身影隔绝开来。


    温晨站在路边,深深吸入一口凛冽的寒气,试图将肺腑间萦绕不去的雪松冷香彻底置换出去。


    那辆迈巴赫并未离去。即使隔着深色的车窗膜,温晨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 那道滚烫而执拗的视线,正死死烙在他的背脊上。温晨强迫自己不要回头,抬手按响了雕花铁门的门铃。


    几声后,门锁“咔哒”轻响。


    温晨推门而入, 将那道灼人的视线关在门外。他快步走过前院的鹅卵石小径,刚绕过爬满枯藤的影壁墙,脚步猛地顿住。


    冬日的暖阳下,本该“身体不适、卧床静养”的温父,正精神矍铄地站在花圃前。


    老爷子一身宽松太极服,手持大号修枝剪,对着那盆虬枝盘曲的罗汉松,哼着京剧小调,悠闲地修剪着。


    “咔嚓”一声脆响,利落干净。


    哪有一丝病容?


    温晨悬着的心重重落下,随即涌上的是一股哭笑不得的酸涩。


    被骗了。


    “爸。”


    温晨站在廊下,无奈地喊了一声。


    温父手一抖,险些剪偏。回头看见儿子长身玉立于阳光下,老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心虚,随即被巨大的欣喜淹没。


    “咳……小晨回来了?” 他忙将剪刀往身后藏了藏,强作严肃,“这么早?也不提前说一声。”


    “不早点,怎么见识您抱恙之躯还能大展身手?” 温晨笑了笑,走过去步伐轻松了些许。到了温父跟前,自然地接过父亲手中沉甸甸的剪刀。


    “你妈那是……夸张修辞!” 温父吹胡子瞪眼,目光却不住地在儿子清减的脸颊上流连,“谁让你大半年不着家。”


    正说着,屋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是不是小晨到了?” 温母系着围裙,手拿锅铲,急匆匆推开纱门。见到温晨的刹那,这位素日优雅的女画家眼眶瞬间红了。


    “瘦了。” 她冲过来,不顾手上的油烟,一把抓住温晨的手臂细细端详,“怎么瘦这么多?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温晨任由母亲拉着,感受着那掌心传来的、属于家的温度。


    这才是家。


    “妈,没事,最近项目多。” 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软,眼角冰霜悄然消融。


    “还没事!脸色这么白。” 温母心疼地将他往屋里拉,“快进来,妈炖了山药排骨汤,一大早就炖上了。”


    屋内,暖气开得很足。电视机里播着早间新闻,厨房高压锅“滋滋”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肉香与洗衣液的清新。这久违的、充满烟火气的日常,像一双温柔的手,瞬间抚平了他满身的疲惫与寒意。


    温晨被按在沙发上,手中塞了杯温水。


    “老温,别弄那破草了,进来洗水果!” 温母在厨房扬声道。


    “来了来了,催命似的……” 温父嘴上抱怨,脸上却笑开了花,乐颠颠跟进屋。


    温晨捧着水杯,看着父母在厨房里忙碌——父亲清洗着他爱吃的车厘子,被母亲轻拍手背嫌弃;两人为中午吃红烧鱼还是清蒸鱼拌着嘴的声音自厨房传来。


    琐碎,平常,却珍贵得让他眼眶发热。他仰头喝了口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镜片。


    八年前,他和顾默珩也曾幻想过这样的生活。在那个名为“家”的文件夹里,顾默珩甚至细致地规划了壁炉和下沉式客厅,为了在冬日也能拥有这样的温暖。


    可那终究是虚幻的图纸。眼前这一切,才是他失去八年,才重新触碰到的真实。


    “小晨啊,” 温父端着洗净的车厘子走来,状似随意地问,“自己开车回来的?”


    温晨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一紧,“没,朋友送我的。”


    温母也端着切好的梨过来,顺势接话:“都到门口了,怎么不请人家进来坐坐?”


    温晨垂下眼睫,盯着杯中晃动的半杯清水。那个即使手伤未愈也固执握着方向盘的男人,那个眼神像被遗弃大型犬般的顾默珩……


    “不用,” 他的声音淡得像烟,急于撇清什么,“他就是顺路。”


    “顺路?” 温母敏锐地捕捉到儿子情绪的细微波动,放下果盘,坐到他身边,神情严肃起来,“小晨,跟妈说实话,” 她凝视着儿子的眼睛,“那个‘朋友’,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温晨心脏猛地漏跳一拍,随即强自镇定:“妈,您想多了。” 他迅速打断,抬起头,脸上挂起无懈可击的微笑,拿起一块梨塞入口中,“普通朋友而已。”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客厅响起。梨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早午饭很快就做好。


    饭桌上,气氛热络得有些过分。


    温母不停往温晨碗里夹菜,堆成小山的碗仿佛要将他这些时日亏空的营养一次性补回。


    温父在一旁也没闲着,倒了一小杯白酒,滋溜一口,脸上泛起红光。


    “多吃点,看你瘦的那样,像个难民。”


    温母闻言立刻瞪温父一眼:“怎么说话呢?小晨那是为艺术献身,是艺术范儿!”


    她边说,边将一块炖得酥烂的排骨夹进温晨碗里。“这排骨炖了三个小时,快尝尝。老温,你也吃,别光喝酒。”


    温晨看着满碗的菜,嘴角噙着无奈的笑:“妈,碗都冒尖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夹起排骨送入口中。肉香混合山药的清甜,在舌尖化开。


    温父嘿嘿一笑,抿了一口杯中的二两白酒,脸上泛起惬意的红光。


    “今儿高兴,儿子回来了,还不兴我喝两口?”


    “喝喝喝,就知道喝,明天要是血压又高了,可别赖我做的菜咸。”


    温母虽然嘴上数落着,手下却利落地给温父盛了一碗汤,放在手边凉着。


    温晨看着父母你来我往的拌嘴,嘴角微勾,安静吃饭,不参与其中。


    饭后,温晨挽起袖子要收拾碗筷,却被母亲一把推开。


    “去去去,刚回来沾什么阳春水,陪你爸喝茶去。”


    拗不过,温晨被“赶”到客厅。


    电视里重播着母亲追的家庭伦理剧,喧闹声填充着空间。温父坐在实木茶桌前,慢条斯理地烫洗茶杯。


    开水冲入紫砂壶,白雾升腾,茶香瞬间溢满鼻腔。


    “这是你张叔前两天送来的大红袍,尝尝。”


    温晨拿起茶杯,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母亲哼着的小曲儿。


    温父惬意地靠在沙发上,听着电视里的狗血剧情,忽然想起什么,朝厨房喊:“明早想吃那家老字号的豆腐脑了。”


    水声一停,传来温母的回应:“那家店排队半小时,要吃自己去!”


    温父也不恼,笑眯眯抿口茶,对温晨挤眉弄眼:“看你妈,刀子嘴豆腐心,明早准有。”


    温晨抿唇笑了笑,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父母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眼神交汇间的温情,像一面最残酷的镜子,映照出他情感世界的荒芜与冰冷。


    他垂眸,看着茶水中沉浮的叶梗。某些画面不受控地翻涌而上——


    八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在他耳边信誓旦旦:“以后我们家也要这样,你画图,我看报表,谁也不许嫌谁烦。”


    说这话时,少年眼底的光,亮过星辰。


    可现在呢?


    温晨猛地仰头,将杯中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


    为什么?


    明明已经恨了八年。


    明明已经决定要将那个人彻底剔除出自己的生命。


    可昨晚那些诊断书,那张顾默珩憔悴的照片,却像一根毒刺,扎破了他辛苦筑起的防线。


    苦后的回甘,逐渐从喉管退到舌尖。温晨闭了闭眼,心底那股坚硬的恨意,像是被酸液腐蚀了一角,变得软烂、黏腻,让他恶心。


    他讨厌这种感觉。


    那是顾默珩活该。他在心里狠狠咒骂。


    “小晨?”


    温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了。”


    温晨回神,勉强扯出笑容:“没什么,有点累。”


    “累了就上楼歇会儿,” 母亲正好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你房间一直留着,被子昨天刚晒过。”


    温晨摇头,向后靠进沙发。他不想回房。一旦独处,那些被刻意屏蔽的思绪便会如潮水反扑。


    电视里的伦理剧播完了一集又一集。


    温父喝完茶,已在躺椅上打起轻鼾。


    温母坐在一旁织毛衣,不时看一眼心不在焉的儿子。“小晨,这橘子剥了半小时,皮都快被你搓烂了。”


    温晨指尖一顿,低头看着手中那个被剥得精光的橘子。


    不知不觉,窗外暮色四合。冬日的黄昏像一张灰网,悄然笼罩红砖小楼。路灯亮起,昏黄光晕透窗而入,将屋内影子拉长。


    温晨下意识地往窗外扫了一眼。


    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应该走了吧?


    顾默珩是精明的商人,从不做亏本买卖,怎会浪费时间空等?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像一道惊雷,在这个宁静的傍晚骤然炸响。


    橘子的酸甜的汁水溅出来。


    第28章 碎片(4) 这人还想蹭饭?


    门铃再次响起。


    “谁啊这时候来?” 温母放下毛衣针, 起身欲去开门。


    “妈!” 温晨霍然起身,动作大得带翻果盘,苹果滚落一地。


    温母被吓了一跳, 诧异回头:“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温晨脸色有些发白,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没……没事。” 他僵硬地弯腰捡拾苹果,试图掩饰慌乱, “可能是推销, 别理。”


    “瞎说,这小区哪来的推销。”


    温母嗔怪了一句,也没多想, 转身走到玄关,摁下开锁。


    “咔哒”一声。


    院外门开了, 温母随即拉开房门。


    深冬夜里的寒气,混杂着雪松香, 顺着门缝蛮横地钻了进来。


    “您好,伯母。”谦逊而礼貌的男声自门口响起。


    温晨闭了闭眼。


    果然是他。


    温母显然一怔。门口的男人身着剪裁考究的深黑羊绒大衣, 内里西装一丝不苟。原本微乱的发丝整齐梳向脑后, 唯有那只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依旧刺目地垂着。左手则提着两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价值不菲。


    尽管脸色带着病态苍白,眼底血丝明显,但那张脸过于优越——五官深邃如刻,鼻梁高挺, 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矜贵与压迫感。


    “你是……”


    顾默珩微微欠身,姿态谦逊得无可挑剔,收敛了所有锋芒,显得温润如玉。


    “我是温晨的朋友, 也是他目前项目的合作伙伴。”


    他说着,视线越过温母肩头,精准落在那道僵立的背影上。目光相触的刹那,变得幽深滚烫。


    “听说温晨今天回来看望二老,正好路过,冒昧拜访。”


    温母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缓缓扫过他,嘴角客套的笑容微凝。这张脸,她依稀有些印象。即便他此刻极力表现得温顺无害,但眼底那抹藏得极深的偏执与占有欲,在望向屋内时,无所遁形。


    像一头狼,紧盯失而复得的猎物。


    温母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继而化作复杂的幽深。她侧身让开,笑容淡了几分,仍维持体面:“请进。”


    顾默珩紧绷的肩背微不可察地松了一松。


    “谢谢伯母,打扰了。”


    “不知二老喜好,随便带了点。” 他迈步进屋,走到茶几旁,将礼物放下。


    温晨扫了一眼——陈年普洱,父亲最爱;绝版油画颜料,母亲念叨许久。


    随便?


    分明处心积虑。


    “这怎么好意思,人来就好,带这么贵重的东西。” 温父也被吵醒,戴上老花镜凑近一看,眼睛亮了,“哟,这茶可难得。”


    顾默珩谦逊地笑了笑,“您喜欢就好。”


    “顾……先生,” 温晨忽然开口,打断父母的热情。


    他走到顾默珩面前,用身体隔开他与父母,压低声音,语气驱赶:“东西送到,请回吧。”


    顾默珩抬眸看着他。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温晨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以及雪松香下掩盖的侵略气息。


    “温晨,” 顾默珩唤了一声,声音很轻,仅容彼此听见,“我还没吃饭。”


    温晨侧目,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垂眼看向顾默珩。


    这人还想蹭饭?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在华尔街杀伐果断、哪怕胃出血也要谈完合同的顾默珩,居然在他父母面前卖惨?


    “没吃饭就去饭店。”


    温晨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尽量不让不远处的父母听出端倪,“出门左转两百米有家拉面馆,慢走不送。”


    顾默珩却没动。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温晨紧抿的唇上,喉结滚动,透着一股近乎无赖的固执。


    “我想吃家常菜。”


    他看着温晨,眼底适时掠过一丝脆弱,像故意撕开伤口示人。


    “胃有点疼。”


    两人僵持不下,温母声音插入:“小晨,怎么不让客人坐?”


    温晨背脊一僵,下意识地侧身。


    温母走了过来,她没看温晨,目光直直落在顾默珩脸上。客厅明亮的灯光下,男人棱角分明的五官无所遁形。


    温母的目光如精细的画刀,寸寸刮过他的眉眼,从深邃疲惫的眼,到挺直的鼻梁,再到紧抿的薄唇。


    八年光阴,顾默珩气质大变,褪去青涩,添了凌厉成熟。但这副皮囊太过出众,见过便难忘。


    她认出来了。


    那个八年前,让儿子在雨夜失魂落魄、高烧三日喊着他名字的混蛋。


    那个让她儿子这些年,活成苦行僧的罪魁祸首。


    那是她骄傲的儿子第一次卑微到尘埃,又被狠狠碾碎。


    温晨敏锐地捕捉到了母亲情绪的变化。


    “妈,他还有事,马上就……”


    “顾总,是吧?” 温母突然开口,截断他的话。


    顾默珩立刻察觉到这位长辈气场转变。他收敛了面对温晨时的纠缠,身体微躬,姿态极低:“伯母,叫我小顾就好。”


    温母眼底锐利忽然散去,换上一抹看不透的深意。她收回目光,在儿子紧绷防备的脸上转了一圈。


    知子莫若母。


    八年了,温晨活得像一潭死水,哪怕事业有成,却总是客客气气的,没有一丝活人气儿。可现在,这潭死水被搅乱了。愤怒也好,焦躁也罢,总归是活过来了。


    温母忽然笑了,那是洞察一切的狡黠与从容。


    “既然是合作伙伴,又是朋友,胃疼怎么能赶人家走呢?”


    温晨愣住,难以置信:“妈?”


    顾默珩黯淡下去的眼底骤然亮起一簇火苗,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受宠若惊的颤抖,“伯母,我……”


    “那正好,家里还有饭菜,我去热热,你要是不嫌弃……”


    “不嫌弃。”


    顾默珩回答得飞快,甚至越过温晨,冲着温母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我很想尝尝伯母的手艺。”


    温晨:“……”


    他看着顾默珩那副乖巧顺从的模样,只觉得荒谬。


    “妈,不用麻烦了,他还有事……”


    “没事,我的工作已经处理完了。”


    顾默珩再次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今晚我有空。”


    不多时。


    热气腾腾的剩菜上桌。红烧排骨,一碗白米饭。


    温晨抱着双臂靠在餐厅的门框上,眼神冷淡地看着坐在餐桌前的男人。


    那个在华尔街翻云覆雨,哪怕面对几亿美金的合同都面不改色的顾默珩,此刻因右手纱布厚重,笨拙地用左手持勺。动作生疏,却不失刻入骨髓的优雅。


    温母把一碟刚切好的酸菜放在他手边。


    “没什么好菜,凑合吃点。”


    顾默珩抬头,熬红的眼里竟闪着近乎虔诚的光。


    “这就很好了。”


    他舀了一勺混着肉汁的米饭送入口中。没有狼吞虎咽,反而咀嚼得很慢,就像是品尝什么米其林餐厅的菜肴一般。


    顾默珩却像是真的饿极了。那碗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饭,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点汤汁都用来拌了饭。


    温母坐在对面,捧着热茶,目光在两人间逡巡,带着看破不说破的通透。


    “小顾啊。”温母忽然开口。


    顾默珩立刻放下勺子,坐直了身体,一副聆听教诲的模样。


    “伯母,您说。”


    温母笑了笑,眼神却意有所指地飘向温晨。


    “听小晨说,他最近借住在一个老同学家里。”


    温晨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开口阻拦。


    温母却没理会儿子的窘迫,依旧笑眯眯地看着顾默珩。


    “那个‘老同学’,就是你吧?”


    空气凝固了一瞬。


    顾默珩没有否认,坦然地点了点头。


    “是,温晨最近住在我那儿。”


    温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作为母亲的郑重。


    “那真是麻烦你了。”


    “这孩子从小被我们宠坏,任性,脾气倔,” 她视线落在温晨僵硬的侧脸,“没吃过什么苦。”


    温晨咬紧了牙关,手指死死扣着门框的边缘。


    温母话锋一转,声音低了几分:


    “唯一吃过的一次大苦头,就是大学毕业那年。”


    “失恋了,像丢了半条命似的,发着高烧在家里躺了整整三天。”


    温晨猛地抬头,厉声打断:“妈!提这些陈年旧事干嘛?”


    顾默珩身体瞬间僵硬如石。原本稍缓的脸色褪得干干净净,苍白如纸。


    他当然记得。


    那场高烧,是他在大雨中决绝离开后留下的。


    温母并没有因为儿子的打断而停下,只是深深地看着顾默珩,“也不知道那个人,现在过得怎么样。”


    餐厅陷入死寂。


    只有时钟走动的“滴答”声,一下下敲击着耳膜。


    顾默珩缓缓垂眼,遮住眼底翻涌的剧痛与悔恨。膝上的左手紧攥成拳,指节泛白。


    “他过得很不好。”


    “他过得不好,”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那个让温晨受苦的人,八年来,每一天都在后悔,煎熬。”


    他抬眼,目光越过餐桌,直直撞入温晨震惊复杂的眼眸:“他活该。”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温母深深看他一眼,眼底锐利渐散,化作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她未再继续,只将酸菜碟又推近些:“吃吧,菜凉了。”


    顾默珩像是得到了某种赦免,低下头,大口地吃完了剩下的饭。放下碗筷,他立刻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收拾起桌上的残局。


    水流声哗哗响起。


    顾默珩单手挤出洗洁精,搓洗着盘子。泡沫沾上了他昂贵的衬衫袖口,他却浑然不觉,低着头看着水流冲刷过指缝,认真清洗着碗筷。


    水流声终于停了。


    他关上龙头,用干布擦拭碗碟,逐一码入消毒柜。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已经调小了。


    温父温母未打扰厨房的两人,一个品茗,一个戴着老花镜研究那套颜料。见人出来,温母立刻放下东西。


    “放着我来就是了,怎么好意思让你动手。”


    顾默珩微微欠身,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却掩不住眉宇间那一抹化不开的疲惫。


    “不麻烦,应该的。倒是麻烦伯母特意为我热好饭菜。”


    他看了眼温晨,又转向温母,语气诚挚:“谢谢伯母的款待,好久没吃到这样的家常菜了。”


    第29章 碎片(5) 那我愿意一直卖下去。……


    顾默珩的话显然让温母愣了一下。她再次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明明衣着光鲜,曾经几次简短的见面也能凸显出顾默珩优秀的家教,骨子里透出的自信更是家庭给予充足的爱意才能够散发出来的。


    可刚刚那句话说出来, 偏偏透着股说不出的落寞。就连温母都感觉到了这个人的变化。


    温母心头一软,原本的试探也变成了长辈的关怀。


    “好吃以后常来就是了,也就是些粗茶淡饭。”


    温母顺口唠叨了一句, “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啊, 就是忙。平时工作再忙,也得常回家看看父母,这手艺啊, 还是自家的最香。”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


    温晨的心脏猛地收缩, 下意识地就要开口截断这个话题,“妈——”


    “会的。”


    顾默珩却先一步开口了。他站在灯光下, 暖黄的光晕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侧面,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沉的墨色。


    “等手头这边的事情处理完, 我就接他们回来。”


    顾默珩平静地整理着大衣的领口, 语气淡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毕竟,落叶归根。”


    温母一怔,未解弦外之音,只当他要接国外父母回国养老。


    “那是好事啊,这人啊,一旦年纪渐大, 就越发觉着还是国内住着习惯。”


    温母微笑着回答,身边的温晨,浑身血液几近凝固。


    他知道,接回来。


    不是接回来养老, 是接回来安葬。


    顾默珩说这话时,对温母温和一笑。


    那笑容刺得温晨眼睛生疼。


    “那就不打扰伯父伯母休息了。”


    顾默珩礼貌地颔首,转身推开了门。


    寒风瞬间灌入,卷着几片枯叶,顺着半开的门缝蛮横地撞了进来。


    温晨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脚下像生了根,定在玄关原地没动。


    他看着顾默珩宽阔挺直的背影,眼底挣扎几欲溢出。


    “那个,我今晚就不回去了。”


    顾默珩推门的手一顿。


    那一瞬间,男人高大的身躯似乎僵硬了一秒,但他没回头,沉默地站在那儿,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胡说什么呢。”


    温母嗔怪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温晨错愕回头,“妈?”


    温母拿着他的大衣,利落披在他肩头,“人家小顾特意来接你,好意思让人空车回去?”


    她边说,边为儿子理好领口。


    “可是……”温晨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温母笑着双手扶住温晨的肩膀,将他往门口轻轻推了一把。力道不大,却足以让温晨踉跄一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工作要紧,别任性。”


    温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些许深意,“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去吧。”


    温晨站在寒风中,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母亲。


    顾默珩终于转身。他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被“赶”出来的温晨,眼底死寂的墨色里炸开一团烟火。但他克制着,唯有微颤的睫毛泄露内心激荡。对着温母,嘴角扬起比方才更为温和的笑容。


    温母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儿子肩头,直直落在顾默珩身上。这一刻,她眼中慈爱褪去几分,换上审视与沉甸甸的托付。


    是无声的警告,亦是再次的信任。


    顾默珩看懂了。他神色肃然,对温母深深鞠躬。


    温母欣慰地笑了笑,挥挥手,“路上慢点。”


    “砰”的一声。


    雕花铁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屋内温暖的灯光,也将温晨最后一点退路彻底封死。


    世界重新回归凛冽的寒冬。


    顾默珩快步走到副驾旁,用左手拉开车门。动作急切,却不忘护住车顶,防他磕碰。


    温晨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看了两秒。


    终是沉默,弯腰坐入。


    车门关上,暖气瞬间包裹全身,带着那股令人心烦意乱又无可奈何的雪松香。


    顾默珩绕过车头,坐进驾驶位,侧过头目光贪婪地描摹着温晨的侧脸。


    “系好安全带。”


    温晨没看他,冷着脸拉过安全带,“咔哒”一声扣好。顾默珩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冷淡,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黑色的迈巴赫缓缓滑入夜色。


    温晨将头偏向窗外,看着倒退的城市灯火。斑驳的霓虹光影映在他玻璃上的倒影里,将那张清俊的脸切割得支离破碎。


    可当他看到那只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笨拙地搭在方向盘下沿时,心底那股恨意又变得虚浮起来。那只手,曾经在无数个冬夜里,替他暖过冰凉的脚。


    现在却连转动方向盘都显得吃力。


    顾默珩似察觉到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他不动声色地将伤手往下垂了垂,单靠左手熟练控着方向。


    “不疼。”


    男人目视前方,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温晨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头。


    “谁问你了?”他语气生硬,带着一股欲盖弥彰的恼怒。


    顾默珩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丝愉悦,“是我自己想说。”


    趁着红灯的间隙,转头看向温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流淌的车河,和温晨别扭的脸。


    “只要你在,就不疼。”


    情话来得猝不及防。


    温晨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羞恼直冲头顶。


    这也太犯规了!


    “顾总,” 他深吸气,强迫自己冷下脸,直视顾默珩,“你是不是觉得,卖惨有用?”


    绿灯亮起。


    顾默珩重新发动车子,目光变得幽深,“如果对你有用。”


    他握紧了方向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我愿意一直卖下去。”


    温晨噎住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的顾默珩。八年光阴,不仅教会这男人资本厮杀,更教会他在感情里没皮没脸。


    温晨愤愤地扭过头,不再理他。


    车窗外,繁华的街景逐渐变得熟悉,那是通往顾默珩公寓的路。


    车厢内流淌着清冷的钢琴曲,试图填补两人之间的沉默。


    顾默珩单手扶着方向盘,视线虽盯着前方的路况,余光却始终黏在副驾驶的那个人身上。


    温晨侧头看着窗外,路灯明明灭灭的光影在他脸上飞快掠过。


    顾默珩的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淡淡的油烟味和洗洁精的柠檬香。那是温家的味道。也是他曾经无数次在梦里渴望,却在八年前亲手打碎的味道。


    “伯父伯母,感情很好。”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羡慕。


    温晨看着窗外的视线并没有收回,只是冷淡地“嗯”了一声。


    “那种为明早豆腐脑拌嘴的生活……” 顾默珩顿了顿,想起温父两次提及豆腐脑,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纱布摩擦盘套发出细碎声响。


    “很奢侈。”


    温晨终于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相信以顾总的财力,买下一整个豆腐脑厂也不是问题。”


    顾默珩并没有因为他的夹枪带棒而生气。恰恰相反,他很珍惜温晨此刻鲜活的情绪,哪怕是针对他的。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个。”


    顾默珩趁着变道,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顾默珩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温父温母的相处模式。一种基于平等的尊重,是一种哪怕天塌下来,我也要和你一起顶着的默契。


    而他呢?


    八年前顾家大厦将倾。


    他自以为是扮演悲情英雄。觉得温晨是象牙塔里的艺术家,双手该绘图纸,而非沾染商战污泥。所以他选择隐瞒,单方面切断,用最决绝的方式逼走温晨。


    “如果当年……”


    顾默珩喉结滚动,声音变得有些干涩,“如果当年我也像伯父那样,把所有的事情摊开来跟你商量……”


    “没有如果。”


    温晨温和地打断了他,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顾默珩,“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八年了。你凭什么觉得,一句迟来的假设,就能抹平那三千个日夜?”


    温晨冰冷的话语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将顾默珩的心脏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当然知道没有意义,但他控制不住地去想。


    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前方的车流缓缓停了下来。


    一片刺目的红灯在视野尽头铺陈开来,像是要把黑夜烧穿。


    车厢内因为刚才的对话。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能听见引擎极其细微的轰鸣声,和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温晨疲惫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拒绝再进行任何交流。那种抗拒的姿态,像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将企图融入他的旁人隔绝在外。


    顾默珩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在即使闭上眼依然紧皱的眉头。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混杂着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他这次回国,带着势在必得的决心。他用强势的手段入侵温晨的生活,用伤痛博取同情,用利益捆绑关系。


    看似步步为营,步步紧逼。


    可实际上,他每靠近一步,温晨就会在他心里后退一步。他在温晨眼里,看到了抗拒,看到了厌恶,甚至看到了恨。


    唯独没有爱。


    这种认知,让他那颗在商场上早已百毒不侵的心,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也许,他又错了。


    从八年前开始,他就一直在错。


    直到现在,他依然在用错误的方式,试图解开一道早已被他写死的死局。


    红灯还有九十秒。


    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顾默珩缓缓松开了紧握方向盘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他望着前方无尽的红色光晕,那光晕在他眼底晕染开来,模糊了现实与回忆的界限。


    “温晨。”


    顾默珩的声音极轻,轻得仿佛会被引擎的怠速声吞没。


    温晨没有睁眼,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证明他在听。


    顾默珩转过头,目光近乎贪婪地描摹着他的轮廓,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与无措,像个在迷宫里彻底迷失了方向的孩子。


    他突兀地开口,既像是在问身边的人,又像是在质问那个自以为是的自己。


    “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用错了方式?”


    第30章 碎片(6) 顾默珩,你别得寸进尺。……


    红灯在深冬夜色中跳动, 像心脏监护仪上濒危的读数。


    温晨没有回答那个问题,顾默珩也不需要他回答。他早已从身旁人细微的呼吸变化中,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松动。


    八年商海沉浮教会他的第一课, 就是如何精准识别猎物的每一寸动摇。


    车窗外的霓虹泼进来时,顾默珩适时地侧过脸。他知道这个角度能让光影精确切割他下颌的线条。


    那是温晨曾经无数次用指尖描摹过的地方。岁月与权柄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被他精心转化为筹码:眉梢的冷厉在转向温晨时融化成只有对方能辨认的、属于“那个少年”的柔软。


    “顾默珩。”


    温晨的声音比车窗缝里渗进的寒风更冷。


    顾默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他转过头, 撞进温晨那双平静的眼睛里。


    “这八年, 我们都变了很多。”


    温晨看着他,“你不再是那个只会围着我转的学弟,而我, 也不再是那个离了你就活不下去的温晨了。”


    顾默珩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宁愿温晨骂他, 哪怕是扇他一巴掌,也不愿听到这种云淡风轻的见他们彼此划清界限。


    “没变。”顾默珩近乎固执地反驳。


    他身体前倾,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孤注一掷的暗潮,死死锁住温晨的眼睛, 一字一句道:“我依然是那个围着你转的顾默珩, 我对你的感情,也从来没变过。”


    “感情?”


    温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现在跟我谈感情,不觉得太奢侈了吗?”


    他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顾默珩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上, 那上面隐隐渗出一点血迹。温晨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忍,但转瞬即逝,被更坚硬的冰冷覆盖。


    “八年前你做那个决定的时候,权衡利弊, 杀伐果断,那时候怎么没想过感情?”


    顾默珩的脸色瞬间煞白。


    这是他的死穴。是他哪怕用尽余生去弥补,也无法抹去的污点。


    “那时候顾家那种情况,我若不放手,只会把你拖进泥潭……”


    “那是你以为!”


    温晨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打破了维持的体面。


    “顾默珩,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地安排好一切,自以为是地‘为我好’。”


    “你问我是不是方式错了?”


    温晨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尾泛起一抹薄红。


    “你错在太傲慢。”


    “你凭什么觉得,我温晨是那种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顾默珩的脸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滴——”


    后方鸣笛声炸响,绿灯亮起。


    顾默珩机械地松开刹车,踩下油门,车子重新汇入滚滚车流。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死寂,比刚才更加令人窒息。


    刚才那一瞬间爆发的情绪,像是耗尽了温晨所有的力气。他疲惫地闭上眼,将头靠在车窗上,不再看顾默珩一眼。


    顾默珩用余光贪婪地看着他的侧脸。看他颤抖的睫毛,看他紧抿的唇角。那种想要触碰却又不敢伸手的无力感,快要把他逼疯。


    他赢了对赌,赢了商战,赢了华尔街。


    却唯独输掉了身边这个人。


    二十分钟后。


    迈巴赫缓缓驶入高档公寓的地下车库。


    顾默珩熄了火,周围的光线暗了下来,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幽的蓝光。


    温晨解开安全带的手指顿了顿。


    “咔哒”一声轻响。


    温晨侧过头,眉头微蹙,看着身边这个仿佛被黑暗吞噬的男人。


    “不下车?”


    顾默珩没有回应,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那双深邃眼眸,此刻正空洞地盯着前方灰白色的墙壁。刚才车里的争吵,那些关于“傲慢”与“自以为是”的指控,像一把把钝刀子,还在割锯着空气。


    温晨有些烦躁地抿了抿唇。他手按在门把手上,想要推门离开,彻底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空间。可不知为何,看着顾默珩那副颓然的模样,他推门的手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鬼使神差地,他又坐了回来。


    有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终究还是问出来,“刚才在饭桌上,我妈问起的那个事。”


    温晨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顾默珩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头,视线迟缓地落在温晨脸上,“怎么了?”


    温晨避开了他那道过于沉重的视线,目光落在虚空处。


    “你说‘落叶归根’。”


    温晨顿了顿,想起了那位总是温柔笑着待他的顾伯母,“顾伯父去世后,伯母她……一个人在国外肯定不好过吧?”


    斯人已逝,留下来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你是打算把伯母接回国养老吗?”温晨问得很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个普通朋友的寒暄。


    顾默珩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嗯……”他沉沉地应了一声。


    然后,便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久到温晨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顾默珩忽然垂下了头。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眉骨下那片浓重的阴影。他松开了紧握方向盘的手,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不用养老了。”


    温晨一愣,下意识地转头看他。借着车库昏暗的感应灯,他看见顾默珩嘴角扯起了一抹极淡且极苦涩的弧度。


    “父亲走的那天晚上。”


    顾默珩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却干涸得流不出一滴眼泪。


    “母亲把所有人都支开,自己独守在父亲身边。当夜,随父亲一起走了。”


    温晨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了布料。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看着顾默珩。这个男人此时此刻就坐在他身边,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孤身一人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


    原来这就是“落叶归根”的意思。


    温晨的眉头死死地皱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情?”不再是冷冰冰的质问。


    顾默珩闭上了眼睛,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滔天痛楚。他向后仰靠在头枕上,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不到半年前。”


    温晨呼吸一滞。


    也就是说,顾默珩处理完父母的后事,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一点喘息和疗伤的时间。他就这样带着满身的伤痛和新丧,马不停蹄地赶回国。


    顾默珩在黑暗中睁开了眼。他侧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地锁住温晨。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绝望。


    “温晨。”


    “我现在,只有你了。”


    顾默珩颓然地盯着温晨那张脸,企图从中看出对方一丝一毫的动容。他在赌。赌温晨那颗被坚冰层层包裹的心,深处是否仍残留着一丝为他而存的柔软。


    温晨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颤了一下。


    动摇了。


    顾默珩眼角的余光贪婪地捕捉着这一点细微的变化,心底那股绝望的疯劲儿,混合着真实的悲痛,让他想要不管不顾地扑过去,死死抱住这个人。


    但他忍住了。


    现在的温晨是一只惊弓之鸟,任何过激的动作都会让他彻底炸毛,然后逃之夭夭。


    他必须耐心。


    “节哀。”


    良久,温晨干涩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没有安慰,没有拥抱,只有这冷冰冰的两个字。


    顾默珩苦笑一声,眼底暗沉无波,“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用受伤的右手迟缓笨拙地去解安全带,流露出不便。


    “上去吧。”


    顾默珩推开车门,寒气扑面而来。


    温晨坐在副驾驶上,眉头紧锁,似乎在进行着某种激烈的心理斗争。


    顾默珩也不催,站在车门外,用左手撑着车顶,即便是宽肩窄腰的身形在昏暗的灯光下也显得格外萧索。


    他在等温晨的宣判。


    若是八年前的温晨,早已心疼地将他拥入怀中,用全部温暖驱散他的寒意。


    可现在……


    温晨收拾好情绪下了车,硬起心肠转身走向电梯间,背影决绝。顾默珩看着那个背影,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子来回拉扯。他望着拿到背影,扯了扯嘴角。


    没关系。


    既然你不过来,那我就过去。


    顾默珩垂眼锁车,迈开长腿,几步跟了上去。电梯门即将合上的瞬间,一只修长的手挡在了中间。感应门重新打开,顾默珩倾身走进去,电梯门重新合上,轿厢内那股雪松香瞬间在那一寸方炸开,蛮横地包裹住温晨。


    温晨下意识地往角落里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顾默珩疲惫地靠在轿厢壁上,按下了顶层的按钮,那里是他们现在的“家”。


    或者说,是顾默珩用手段强行把温晨圈进来的领地。


    电梯数字缓慢上升。


    很快,“叮”的一声。


    电梯门在顶层缓缓滑开。


    入户门的指纹锁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大平层的客厅里一片漆黑,唯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余晖,勉强勾勒出家具冷硬的轮廓。


    顾默珩没有开灯。他站在玄关处,没有换鞋,靠在墙壁上将自己隐于阴影。


    温晨跟在他身后进来,顺手按亮了玄关的灯。突如其来的光亮让顾默珩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抬手遮挡了一下。那一瞬间的脆弱,毫无保留地落进了温晨的眼里。


    “换鞋。”


    温晨的声音冷淡,却将脚边的男士拖鞋,往顾默珩脚边踢了踢。


    顾默珩垂眸看着那双拖鞋,嘴角那抹苦涩的弧度稍微柔和了一些。你看,这人就是这样。嘴上说着恨,说着划清界限,身体却诚实,心底还是那个善良的人。


    “手疼,弯不下腰。”


    顾默珩抬起那只缠满纱布的右手,语气理直气壮,带着丝撒娇意味。


    温晨正在解大衣扣子的手一顿,透过金丝眼镜,鄙夷地看了眼身边不知几岁的男人一眼:“顾默珩,你伤的是手,不是腰。”


    顾默珩未动。


    温晨轻哼一声,眼神里满是嘲弄,“要不要给你医生打个电话,问问手伤会不会导致半身不遂?”


    顾默珩并没有被戳穿的尴尬。他定定地看着温晨,眼神湿漉漉的,像极了八年前在图书馆被温晨抓包偷看的小学弟。


    “没力气了。”他低声说,将“虚弱”演绎得淋漓尽致。


    温晨沉默,额角青微跳。“早点睡。”转身欲走。


    “温晨。”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温晨脚步一顿,却没回头,“又怎么了?”


    “大衣。”


    顾默珩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诱哄,“扣子太紧,单手解不开。”


    温晨闭了闭眼,他转过身,咬牙切齿地看着那个站在玄关灯光下已换好拖鞋的男人。


    顾默珩微张着双臂,那姿态,像极了八年前等待爱人拥抱的少年。如果忽略他眼底那犹如野兽盯着猎物般的幽光。


    “顾默珩,我,不是你的护工。”


    “我知道。”


    顾默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护工没你这么贴心。”


    温晨被那句“贴心”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大步走回去,粗暴地抓住顾默珩大衣的领口。


    “解开就行了是吧?”


    手指灵活地挑开一颗颗纽扣。纯黑色的羊绒大衣,带着室外凛冽的寒气,混杂着顾默珩身上独有的雪松味。


    这种味道,曾在无数个夜晚包裹着温晨入睡,身体的记忆比理智苏醒得更快。温晨的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


    最后一颗扣子解开,他正要撤手。


    顾默珩却忽然向前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为零。属于男性的滚烫体温,隔着单薄的衬衫,蛮横地侵袭过来。


    温晨呼吸一窒,下意识后退,腰却抵上了玄关的柜子。


    退无可退。


    “你……”


    “领带。”


    顾默珩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蹭到温晨的额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勒得慌,喘不上气。”


    温晨看着他,知道他在撒谎,但他眼底的红血丝是真的。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和死寂,也是真的。


    看着这个失去了双亲,在这个世界上孑然一身的男人。心底那道坚硬的高墙,由于今晚的种种铺垫,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温晨抿紧了唇,抬起手,抓住了那条深蓝色条纹的领带。修长的手指勾住领带结,向下一拉。


    “松了。”


    温晨避开顾默珩灼热的视线,盯着那滚动的喉结,“你可以滚去睡觉了。”


    顾默珩忽然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温晨的肩膀上。全部的重量,都在这一刻压了下来,像一座崩塌的山。


    温晨浑身僵硬,双手悬在半空,推也不是,抱也不是。


    “顾默珩,你别得寸进尺。”温晨色厉内荏。


    “一分钟。”


    顾默珩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就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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